第二十一章 危機四伏

「沒那麼容易。」水憐影目透怒意:「沒有馬匹,那就步行。」眾人精神一振,樂之揚拍手笑道:「正該如此。」

步行出門,走了百步,忽見前方林子中有人探頭探腦,看見四人,忙又縮回頭去。

樂之揚心生警覺,一揚手,飛雪撲啦啦竄上天去,到了林子上方,不住盤旋繞圈兒,樂之揚辨識鷹語,說道:「不好,前邊林子裡有……」

話沒說完,林中「咻」地飛出一支羽箭,飛雪略略一閃,讓過羽箭,忽地收起翅膀,閃電般衝進林子。

忽然間,林中響起一聲長長的慘叫,白影連連閃動,飛雪沖天而起,身後跟著數支羽箭。

白隼十分了得,儼然渾身是眼,竟在亂箭暗器中任意穿梭,一口氣飛到百尺高處,羽箭、暗器紛紛下落,它卻悠悠閒閒地繞了一個大圈,穩穩落在樂之揚的手背,眾人定眼一看,飛雪右爪之間,攥著一隻血淋淋的人耳。

「好鳥兒。」蓮航歡喜道,「嵐耘姐,它可為你的馬兒報了仇啦。」這時林中鼓譟起來,衝出一百多人,均是提刀弄槍。有人高叫:「直娘賊,鳥畜生抓掉了鄭老弟的耳朵,快,拿住這些狗男女,一個也別放過。」一邊叫,一邊追趕過來。

四人轉身就走,剛到水榭前方,趙見淮又帶人衝了出來。樂之揚左右看看,大聲說:「跟我來。」說著奔向湖岸,這時幾個鹽幫弟子奔近,嵐耘抓起鐵蓮子反手擲出。那幾人慘哼摔倒,後方追兵大怒,張弓布弩,正要發箭,趙見淮一步趕到,揮掌打落弓弩,罵道:「射你娘麼?射死了他們,誰去換錢長老?」

趁著對方投鼠忌器,四人沿著湖岸飛奔,不久人煙繁盛,到了湖畔長街。樂之揚回頭望去,鹽幫弟子紛紛停步,猶豫不前。蓮航怪道:「他們怎麼不追了?」樂之揚笑道:「這兒可是京城,大庭廣眾之下,他們不敢胡來。」蓮航大喜,回頭扮個鬼臉,氣得對方暴跳如雷。

湖邊遊人甚多,走了一百餘步,蓮航回頭又瞧,忽道:「奇怪,鹽販子不見了。」

樂之揚應聲回頭,果然不見了敵人,心中不由大為納悶:鹽幫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知難而退,不似他們的作為。

正想著,心頭一動,忽生警覺。長街上人煙稠密,聲響紛紜,但他「靈感」在身,洪聲異響均能知覺,一應腳步雜沓、衣袂拂動,均是一絲不落,傳入他的耳朵。

樂之揚側耳聆聽,忽地拉扯嵐耘,低聲說:「小心那個磨刀的……」嵐耘順著他手指看去,一個磨刀匠挑著擔子迎面走來,年過四旬,土裡土氣,擔子左邊挑著竹筐,右邊捆著一方磨刀的砂石。

嵐耘不解其意,待要詢問,蓮航搶先說:「不就是磨刀的麼?有什麼好擔心的?」樂之揚道:「他的步子不對。」嵐耘問道:「怎麼不對?」

「節奏不對。」樂之揚頓了頓,「常人走路,大多隨意,這人每走一步,都是深思熟慮。」

蓮航「嗤」的一笑,說道:「又胡說了,從腳步聲也能聽出心事麼?那你聽一聽我的,看我心裡想些什麼……」正說著,磨刀匠穿過人群,走到近前,忽然身子一偏,扁擔打橫,儼然站立不穩,直直撞向蓮航的肩頭。

這一下來勢突兀,又在稠人廣眾之間,蓮航猝不及防,竟而忘了躲閃。樂之揚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臂,大力一拽,橫拖半尺,扁擔擦過肩頭,火辣辣一陣疼痛。蓮航不及細想,扁擔左邊的竹筐凌空一甩,流星趕月一般撞向嵐耘。

嵐耘向後一跳,躲開竹筐撞擊,抓起花鋤啄向磨刀匠。磨刀匠右手一翻,多了一把菜刀,噹啷擋住鐵鋤。這時蓮航趕來,揮掌拍向他的左脅。磨刀匠左手一揮,又多了一把剪刀,一開一合,鉸向少女白生生的手掌。

蓮航急急縮手,飛腳便踢。磨刀匠不慌不忙,磨刀石向前一甩,蓮航踢中石塊,腳趾傳來一陣劇痛。

二女左右夾擊,磨刀匠左刀右剪,應付自如,肩上的擔子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左右盤旋,上下翻飛,勢如兩面盾牌,在攔住對手。二女使盡解數,也難以佔到上風。

樂之揚一邊掠陣,但見磨刀匠招式繁雜,節奏卻很清楚,當下拔出玉笛,正想上前,忽聽軲轆聲響,衝出一個男子,上身赤裸,手推雙輪小車,頭也不抬,直愣愣撞了過來。

樂之揚心中暗罵,拉著水憐影退到一邊,不料推車人大喝一聲,雙手舉起小車,向著二人橫掃過來。嵐耘回眼看見,丟下磨刀匠,攻向推車人身後。那人哈哈一笑,掄起車子迎上鋤頭,砰的一聲,小車破碎,木屑橫飛,一根木刺扎入嵐耘的手臂,血如泉湧,頓時染紅衣袖。

嵐耘咬牙忍痛,揮鋤猛攻。推車人抓起兩隻車輪,舞得呼呼生風,鋤頭撞上車輪,發出叮噹之聲,原來,兩隻車輪竟是鐵鑄。

鐵輪劈頭蓋腦,嵐耘招架不住,正驚慌,光亮一閃,真剛劍從旁挑來,叮的一聲,竟削斷了鐵輪的車輻。

推車人忌憚劍鋒,閃身後退。樂之揚趁勢而進,左手玉笛一揮,撥中一隻鐵輪。推車人虎口發熱,車輪向右甩出,撞向磨刀匠的扁擔。磨刀匠吃了一驚,甩起擔子,想要擋住鐵輪,冷不防劍光閃過,挑擔的繩子斷成兩截,磨刀石嗖地飛出,直奔推車人的胸膛。

推車人破口大罵,舉起鐵輪,砸碎石塊。磨刀匠丟了石頭,擔子失去平衡,只好丟下扁擔,瞪著樂之揚一臉怒氣。

樂之揚面朝二人,大聲叫道:「蓮航、嵐耘,你們帶小姐先走……」水憐影一怔,不及多說,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扶著她向前飛奔。才跑數步,身後呼喝聲起,水憐影回頭望去,刀光輪影,將樂之揚籠罩在內。

忽聽嵐耘發出一聲慘哼,水憐影轉眼看去,嵐耘肩頭染血,對面多了一個賣宮扇的婦人。婦人年約四旬,眉眼生春,雙手揮舞宮扇,勢如野雲飄飛。蓮航縱身欲上,婦人咯咯一笑,雙手一揚,兩把宮扇脫手飛出,飄雲閃電,快不可言。

蓮航只恐有詐,擰身躲開。宮扇勢如飛鳥,滴溜溜轉了一圈,又回到婦人手裡,齊齊向前一揮,掀起一股香風。

嵐耘正當風頭,嗅到香氣,忽覺頭昏,她心中咯噔一下,叫聲「有毒」,人已癱軟下去。

蓮航看得發呆,忽覺身後狂風大作,她不及回頭,反手一掌掃出,手掌所及,碰到了一個軟綿綿、滑膩膩的東西,轉眼一瞧,竟是一條花斑大蟒,蛇口怒張,衝著她噝噝吐芯。

蓮航武功再高,也是女子,乍見蛇蟲,魂飛魄散,一時腦中空空,什麼武功也想不起來。

弄蛇的是個老者,打一聲唿哨,大蟒疾如狂風,將蓮航纏繞幾圈。少女神魂歸竅,用力掙扎,可是無濟於事,老者一指點中了她的「五樞穴」,蓮航摔倒在地,尖聲大叫:「小姐,快逃……」

水憐影懷抱白貓,如痴如怔,弄蛇人呷呷怪笑,反手入袖,又抓出一條殷紅如血的赤鏈蛇,蛇頭向前一送,湊到女子眼前。

水憐影仍是不動,瞪大雙目,凝注蛇眼。說也奇怪,赤鏈蛇對上她的目光,忽地兇焰大減,收牙吐舌,意似困惑。

弄蛇老者莫名所以,心中焦躁起來,發出噝噝嘯聲,激起毒蛇兇性。毒蛇應聲昂頭,方要出擊,忽地血光迸閃,蛇頭掉在地上,真剛劍斬斷毒蛇,順勢而下,削去了老者一根手指。

老者悽聲慘叫,退入人群。水憐影鬆了一口氣,回頭看去,樂之揚臉色蒼白,大口喘氣,水憐影心頭一沉,忍不住問道:「你受傷了?」

樂之揚微微搖頭,轉眼望去,一個男子抓著蓮航正向後退。他縱身上前,舉劍便刺,不意微風吹來,異香撲鼻,樂之揚腦子一空,手腳發軟,當即反手揮劍,嗤的一聲,剖開一把宮扇,扇後的婦人不意迷香無功,神氣不勝愕然,樂之揚左腳突起,正中她的小腹,婦人坐倒在地,臉上一片血紅。

樂之揚頭昏腦漲,掃眼望去,四周人影憧憧,蓮航早已不知去向。他心往下沉,忽又想起水憐影,回頭看去,一個屠夫越眾而出,右手握著尖刀,左手抓向水憐影的衣襟。

樂之揚救援不及,正覺焦急,忽聽一聲貓叫,水憐影的懷裡躥起一團白影,閃電般撲在屠夫臉上。那人慘叫一聲,左手縮回,拼命抓向臉上的白貓。

慘叫聲中,白貓忽地跳開,屠夫滿臉爪痕、深可見骨,一隻眼珠脫出眼眶,血淋淋掛在臉上。他不勝其苦,丟了尖刀,倒在地上痛苦翻滾。

北落師門一擊得手,回到主人肩上,身如彎弓,頸毛如箭,藍汪汪的眼珠迸射兇光。

樂之揚望著白貓,不勝驚喜,這時人影晃動,推車人和磨刀匠雙雙趕來,撲向女子。樂之揚大喝一聲,使一招「天元式」,平平一劍,刺向磨刀匠的腰腹。

磨刀匠識得厲害,正要向後跳開,不意狂風壓頂,飛雪撲了下來。磨刀匠慌忙舉刀護頭,這麼顧此失彼,真剛劍乘虛而入,刺中了他的小腹,劍尖順勢而下,又在大腿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磨刀匠失聲慘叫,推車人聽的心慌,倉皇后退,不意輪子一沉,多了個白花花的東西,定眼看去,正是北落師門。推車人見過屠夫慘狀,慌忙搖晃車輪,想要甩掉白貓,這一來章法大亂,玉笛長驅直入,點中他的心口,推車人「咕咚」一聲,也摔倒在地。

緊要關頭,一隼一貓成了助力。樂之揚正想誇讚兩句,忽然烏光一閃,飛來一隻秤砣。樂之揚揮劍挑開,忽間一個掌櫃模樣的男子拎著秤桿衝了上來。秤桿熟銅打造,挑刺間暗合槍法,秤盤上下翻飛,使的卻是流星錘的招式。

樂之揚使一招「天衝式」削斷秤桿,又使一招「飛影神劍」裡的「浮光掠影」,玉笛架開秤盤,長劍乘虛而入。掌櫃慘哼一聲,倒退數步,站定之時,綢衫裂成兩半,肌膚上多了一道血痕。

這一劍再進數分,勢必開膛破肚,掌櫃心有餘悸,雙腿一陣發軟。這時狂風大作,一個婦人舉著紡錘撲來,樂之揚閃身讓過,尚未還擊,忽聽刷的一聲,飛雪縱身撲下,利爪所過,女子右手迸血,紡錘掉在地上。

掌櫃如夢方醒,扯著婦人退入人群。樂之揚也收起笛子,挽著水憐影大步向前。可是無論到哪兒,總是有人攔路:有廚子右手持鍋,左手拿鏟,能攻善守,有模有樣;有老者揮舞兩串草鞋,勢如兩條長鞭;另有采桑女子,挽竹籃,提桑枝,左刺右擊,凌厲無比;更有算命先生,一手舞動長幡,右手搖動卦筒,筒裡的竹籤如有靈性,箭矢一般跳將出來。

樂之揚寸步難行,但覺滿街都是敵人。危殆之間,他的心神越發專注,靈感好比蜘蛛之絲、章魚之足,四通八達、延伸不盡,覺出敵人節奏,立馬奮力反擊。飛雪、白貓一天一地,也是全力護主。三方合作無間,一路向前,眼看突出重圍,樂之揚忽覺左腳一痛,低頭看去,足踝上赫然蟠了一條小蛇。

樂之揚又驚又怒,長劍一揮,斬斷毒蛇,轉眼看去,弄蛇老者站在不遠,臉上掛著獰笑。

蛇毒發作極快,樂之揚腳下踉蹌,眼前一陣昏黑。敵人一擁而上,弄蛇老者忽地大聲叫道:「且慢!」眾人應聲看來,老者笑道:「困獸猶鬥,大家先別動手,等他蛇毒發作。」眾人心覺有理,停下腳步,將二人團團圍住。

樂之揚心中冰冷,回頭望去,水憐影俏臉慘白,越發柔弱堪憐。樂之揚不由嘆一口氣,伸出手來,握住女子之手,但覺纖巧柔軟、涼膩如玉,水憐影似要縮手,但終究嘆一口氣,纖指收攏,也將樂之揚的手緊緊握住。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縷胡琴聲,悽悽切切,哀怨斷腸。眾人一聽,都覺鼻酸眼熱,平生悲慘之事紛紛湧上心頭,不知不覺,流下淚來。

淚閘一開,悲苦更甚,但隨琴聲低迴,有人漸漸哭出聲來。哭聲有如瘟疫,風一般四處蔓延,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玄武湖邊哭成一片。哭相各式各樣:有的抽抽噎噎,有的向天哀號,有人捂臉悲泣,更有甚者,趴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來。

這支曲子正是《終成灰土之曲》,比起千秋閣上,調子更加淒涼。樂之揚聽了一段,便覺五內酸楚、七情失馭,眼淚滾滾而出,只想大放悲聲。迷亂間,忽聽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哭什麼?還不走麼?」

樂之揚應聲驚覺,左右看看,卻不見人,當即撕下衣角堵住雙耳,可那琴聲有如鋼絲,曲曲折折,仍是不斷鑽入。

樂之揚捂住雙耳,轉眼望去,水憐影已經陷入曲子,哭得傷心傷意;其他人更是癲狂,手舞足蹈,哭聲震天,兵器丟在一邊,更無一人留意自己。

樂之揚掙扎起來,回頭去扶女子。誰知道,水憐影神志昏亂,只顧掙扎。樂之揚情急之下,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大喝一聲,將她抱了起來。

敵人看在眼裡,伸手來抓二人,但為琴聲所制,哭得渾身發軟,出手也無氣力。樂之揚一口氣衝開人群,跑了兩百多步,拐入一條小巷,但覺無人追來,這才放下女子。

此時遠離湖畔,胡琴聲隱約不聞。水憐影清醒過來,回想方才,不勝羞慚,轉眼看去,樂之揚緊皺眉頭,若有所思,忍不住問道:「樂公子,你想什麼?」

「奇怪。」樂之揚撩起褲腳,蛇咬的傷口流出淡紅色的血水,腫脹之勢,竟也平復下來。

「不奇怪!」水憐影注目傷口,輕聲嘆道,「‘鳳泣血露’百藥之精,療傷化毒,無所不能,蛇毒一入身體,就被血露化去了。」

樂之揚呆了呆,回想先前吸入迷香,也未昏迷倒下,當時只覺奇怪,如今想來,也是「鳳泣血露」的功勞。意想及此,他鬆了一口氣,問道:「水姑娘,街上那些人也是鹽幫的麼?」

水憐影點了點頭:「他們是鹽幫的‘三十六行客’。」

「三十六行客?」

「三十六行客,出身三十六行,多在市井、碼頭出沒,專為鹽幫刺殺仇敵、清除異己。」

樂之揚想了想,又問:「三十六行,共有三十六個人麼?」

「不是。」水憐影搖頭苦笑,「天下哪一行只有一個人呢?」

樂之揚眼珠一轉,忽而笑道:「說起來,天下有一行,當真只有一人。」水憐影奇道:「哪一行?」樂之揚道:「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紫禁城的皇帝不就是一個人嗎?」

兩人才脫險境,他又故態復萌。水憐影好笑之餘,也覺佩服,點頭道:「受教了,原來還有一個皇帝行。這麼說,該叫做三十七行才對……」說到這兒,忽又悶悶不樂,「也不知蓮航和嵐耘怎麼樣了。」

樂之揚道:「我方才急著脫身,不曾看見她們,但只要井長老還在西城手裡,鹽幫一定不敢為難她們。」

水憐影點了點頭,含笑道,「無論如何,公子捨命相救,水憐影沒齒不忘。」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樂之揚說到這兒,忽地臉色一變,「不好,胡琴聲停了。」當下騰身站起,拉著水憐影快步向前。

「那胡琴是什麼來路?」女子不勝疑惑,「為何聽來如此悲傷?」

「那是一位前輩。」樂之揚邊走邊說,「他自號‘落羽生’,與我曾有一面之緣。水姑娘,你可曾聽說過這個名號麼?」

「落羽生?」水憐影想了想,搖頭說,「恕我孤陋寡聞,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兩人出了巷子,又到三岔路口,忽聽腳步聲響,回頭一瞧,「三十六行客」追趕上來。樂之揚加快步子,轉過街角,掃眼一看,一迭聲叫起苦來,原來趙見淮帶領多人,堵在前方街口。

一愣神的工夫,行客趕了上來,三三兩兩,圍住兩人。樂之揚拔劍在手,極力思索脫身之法。這時忽聽有人叫道:「道靈仙長!」樂之揚回頭望去,遠處奔來十餘人馬,為首之人,正是朱高熾、朱高煦兄弟。

兩個皇孫鮮衣怒馬,身後一干侍從也是龍虎精神,其中一個僧人格外扎眼,他緇衣白馬,年約五旬,臉色焦黃枯槁,好似久病之人,然而不怒自威,目光銳利逼人。

樂之揚喜出望外,高叫道:「二位殿下安好,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朱高熾翻身下馬,笑道:「我和二弟去魏國公府上赴宴……」方要上前,緇衣僧一伸手,忽地將他攔住。

朱高熾一愣,問道:「大師幹什麼?」緇衣僧抬眼望天,忽而笑道:「奇怪了,深秋季節,怎麼還有蒼蠅?」朱高熾左右瞧瞧:「哪兒有蒼蠅?」

「近在眼前!」緇衣僧一步跨出丈許,闖入行客之間,出手如電,抓向弄蛇老者的心口。

老者本是「三十六行客」中的「弄蛇客」,一揚手,袖裡竄出一條黑蛇,長約三尺,粗約酒杯,露出尖銳毒牙,咬向和尚面門。

緇衣僧不躲不閃,信手一揮,弄蛇客發出一聲慘叫,咕咚倒在地上。眾人定眼一瞧,黑蛇有如一條繩索,七纏八繞,反將他的雙手牢牢困住。毒蛇受驚,反噬其主,死死咬住了弄蛇客的手腕,老頭兒面如死灰,吐著白沫又抖又顫。

和尚出手奇快,眾行客均未看清他的手法,忽見同夥受傷,紛紛一擁而上。緇衣僧哈哈大笑,闖入人群,雙手起落,行客們的兵器紛紛脫手。和尚抓到一件,立刻轉手奉還,剪刀插進「磨刀客」的肩窩,鐵車輪卡住了「搬運客」的脖子,竹籤扎穿了「算命客」的手心,魚叉釘住了「捕魚客」的腳掌。

只聽慘叫連連,和尚轉了一圈,傷了七八個行客。「宮扇客」見狀不妙,揮扇送出一股迷香,不意緇衣僧轉過頭來,鼓起胸膛,盡力一吸,迷香一絲不落,全都進了他的鼻子。

「宮扇客」正覺驚疑,忽見和尚口唇微張,噴出一口長氣。女子躲閃不及,只覺異香撲鼻,登時頭暈眼黑,撲通摔倒在地。原來,緇衣僧吸入迷香之後,再用內力逼出,「宮扇客」迷人不成,反而中了迷香。

趙見淮見勢不妙,趕了上來。眾護衛見狀,紛紛挺身而上,兩方劍拔弩張,一股殺氣充溢街頭。

朱高煦最愛鬥毆,一看有架可打,心中樂不可支,挽起袖子大叫:「反了,反了,你們這些刁民,知道你爺爺是誰嗎?」趙見淮也不理他,盯著緇衣僧問道:「敢問足下大號?」

緇衣僧合十笑道:「貧僧道衍。」

「病虎和尚。」趙見淮臉色大變,忽一揮手,叫道,「扯呼!」鹽幫弟子扶起傷者,轉身就走。道衍袖手微笑,也不阻攔。水憐影咬一咬嘴唇,忽地大聲說道:「趙見淮,我的丫鬟呢?」趙見淮冷冷不答,轉入巷道,消失不見。

水憐影望他背影,俏臉發白,冷不防朱高煦湊上前來,笑嘻嘻問道:「怎麼?姑娘的丫鬟叫他們搶走啦?」水憐影點頭。朱高煦「嘿」了一聲,慨然說道:「怕什麼,搶回來就是了。」水憐影瞥他一眼,微笑道:「那就有勞了。」

她這一笑,恰如幽蘭綻放、秋月鏡開,朱高煦瞧得兩眼發直,好容易才回過神來,轉向護衛大喝:「去,把姑娘的丫鬟搶回來。」

眾護衛應聲上馬,道衍冷不丁說道:「二殿下不要莽撞,對方不乏能人,這些王府侍衛,只怕不是對手。」

朱高煦啐了一口,罵道:「狗屁能人。」又衝著護衛喝道,「呆什麼?還不快追!」眾護衛拍馬便走,追趕上去。

道衍目送護衛去遠,沉吟一下,回頭說道:「道靈師弟,幸會幸會!」

樂之揚久聞道衍之名,此人綽號「病虎」,既是席應真的高足,也是燕王府的謀主,俗家姓姚名廣孝,為人特立獨行,拜了席應真為師,卻不入玄門,只以和尚自居。樂之揚不意此時遇見此人,只好說道:「小弟久聞師兄風采,今日一見,名下無虛。」

水憐影聽了這話,回頭看來,一臉驚訝,樂之揚不待她發問,捉住她手,輕輕捏了一下。

女子只覺被捏之處酥麻入骨,雙頰染上一抹紅暈,她只怕失態,匆匆轉過臉去,誰知這一回頭,忽見朱高煦色眯眯望著自己。水憐影大為不快,轉過目光,冷冷看向別處。

忽聽道衍笑道:「我剛從陽明觀出來,聽師父說,師弟你在辦一件大事,卻不知辦得怎麼樣了?」

「別提了。」樂之揚微微苦笑,「如非師兄援手,別說辦事,小命兒也保不住。」道衍沉吟道:「這件事和鹽幫有關麼?」樂之揚道:「多少有點兒關係。」道衍「唔」了一聲,皺眉不語。

朱高熾一邊聽見,奇道:「張士誠死後,天底下還有鹽幫麼?」

「鹽幫自古有之。」道衍慢悠悠說道,「販賣私鹽,本是干犯國法,取利於生死之間,若非膽識過人,決計難以成功。故而鹽幫子弟,太平時販賣私鹽,遭逢亂世,就是竊國大盜。近代有名的如張士誠,更遠一些,唐末之時,黃巢、朱溫都是鹽幫弟子,二人禍亂天下,竟然滅亡大唐。」

朱高熾聽得動容,朱高煦卻大剌剌說道:「黃巢我知道,這個朱溫卻沒聽過。朱溫,豬瘟,這名兒真他孃的大逆不道,豬遭了瘟,那不是詛咒我老朱家麼?」

朱高熾臉色發青,怒道:「二弟你少說兩句,聖上聽見了,仔細你的皮。」朱高煦笑道:「怕什麼?老頭子又沒長順風耳。」

朱高熾正要斥責,忽聽馬蹄聲響,護衛們空著手回來。朱高煦勃然大怒,問道:「人呢?」

「殿下恕罪。」眾護衛跪在地上,一人苦著臉道,「那些人鬼得很,轉個彎兒就不見了。」

「放屁。」朱高煦舉起馬鞭,抽在那人肩上。那人哆嗦一下,不敢動彈。朱高煦還要抽打,樂之揚舉手擋住,笑道:「殿下息怒,鹽販子都是老鼠,偷偷摸摸地見不得光,令屬下卻是猛虎,老虎捉老鼠,大材小用,捉不住大傷虎威,捉住了也無光彩。」

朱高煦聽了這話,神色稍緩,點頭說:「不錯,我燕王府的虎衛,不能跟鼠輩一般見識。」一揮手,叫道,「都起來吧!」

眾護衛方才起身,朱高熾笑道:「道靈仙長,揀日不如撞日,你隨我們一同赴宴如何?」樂之揚搖頭說:「魏國公又沒請我。」朱高熾笑道:「不打緊,魏國公是我的舅舅,外甥帶朋友去舅舅家吃飯,本來就是極平常的事兒。仙長又是老神仙的徒弟、皇太孫的伴讀,朝廷之中,不知多少人想結識你呢。」

「世子說的是。」道衍也笑道,「你我師兄弟見面,怎麼也得喝上兩杯。」

樂之揚想了想,湊近水憐影耳邊說道:「鹽幫死纏爛打,唯獨害怕官府。而今之計,混入官府,才能避開他們的糾纏。」朱高煦見他二人舉動親密,油然生出一股妒意,當下背起雙手,重重咳嗽兩聲。

兩人應聲分開,水憐影掃視眾人,神色疑惑,勉強點頭道:「憐影落難之人,全憑樂公子主張。」

樂之揚笑了笑,拱手說道:「世子盛情難卻,我就老著臉皮蹭一頓飯吃。」朱高熾大喜過望,說道:「好,好,舅舅見了你一定高興。」

朱高煦得與佳人同行,也是兩眼放光,忙叫護衛騰出兩匹駿馬。水憐影說道:「我不會騎馬,一匹就夠了。」朱高煦涎著臉笑道:「姑娘若不嫌棄,跟我同乘一騎如何?」

他出言無狀,水憐影默然不答,冷冷望著遠處。朱高熾忙說:「二弟,男女有別,還是另找一輛馬車為好。」

朱高煦大怒,回頭瞪視兄長。朱高熾知道他的性子,故作不見,找來一乘馬車供水憐影乘坐。

一行人前往魏國府,朱高煦不時偷窺車內,可惜布簾嚴密,不見女子容顏,一時心癢難禁,捱到樂之揚身邊,笑嘻嘻問道:「小道士,你跟那姑娘如何稱呼?」

樂之揚隨口答道:「萍水相逢。」朱高煦又問:「她貴姓?」樂之揚道:「姓水。」朱高煦一拍大腿,笑道:「人如其姓,果然長得水靈。」忽地湊近樂之揚,笑眯眯說道,「仙長跟她說說,做我的姬妾如何?」

朱高熾、道衍一邊聽見,均是大皺眉頭,不過朱高煦一貫荒淫,就連朱元璋也很頭痛,兩人縱使勸說,他也未必肯聽。

忽聽樂之揚「啊」的一聲,大聲說道:「水姑娘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哪兒又會做什麼雞呢?說到做雞,小道最拿手了。殿下要吃什麼雞?清蒸雞、紅燒雞、貴妃雞、叫花雞,還是人參鹿茸烏骨雞?」

朱高煦聽得一呆一愣,耐著性子說道:「不是雞,我說的是姬妾。」

「切過的雞,那就是白斬雞了。」

朱高煦氣得兩眼直翻,怒道:「不是雞,是女人。」

「什麼?」樂之揚大驚失色,「殿下不做雞,要做女人?這可大大的難辦了,區區只是道士,不是神仙,男人變女人,我可沒這個本事。」

朱高煦貴為皇孫,美女金帛,予取予求,本想此時出口,樂之揚萬無不允,誰知這小子東拉西扯、纏夾不清,不由得性子發作,破口大罵:「狗道士,你他孃的是聾子麼?」

「不敢。」樂之揚笑道,「二殿下才是龍子。」朱高煦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說差了!」樂之揚一拍後腦,「殿下不是龍子,而是龍孫,聾子龍孫,哈哈,好一個聾子龍孫。」道衍聽出他一語雙關,不由得哈哈大笑,朱高煦一張臉漲紅髮紫,鼓起一雙牛眼,鼻孔裡大喘粗氣。

魏國公徐達功高蓋世,兒尚公主,女嫁諸王,風光一時無兩。他死之後,兒子徐輝祖承其餘蔭,富貴不衰,一座魏國府軒敞氣派,壯麗不凡。

眾人抵達徐府,已是華燈初上。剛到府門,就聽有人大笑,一個軀幹魁偉的中年男子迎了出來,拉住朱高熾的手笑道:「賢侄可來晚了,就不怕我罰酒麼?」

來人正是徐輝祖,朱高熾寒暄兩句,指著樂之揚笑道:「舅舅休怪,我途中巧遇道靈仙長,耽擱了一些時候。」

「道靈仙長?」徐輝祖面露訝色,「莫不是老神仙的高徒,新晉的東宮伴讀?」樂之揚笑道:「小道見過徐公爺。」

「可巧,可巧。」徐輝祖撫掌大笑,「梅駙馬剛才說到你呢,說你年紀輕輕進入東宮,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

樂之揚想起伴讀一事,便覺大大的頭痛,當下說道:「徐公爺,我有一位女伴,不知府上可有去處?」

徐輝祖打量水憐影,也驚訝其明豔動人,當下召來一個婢女,說道:「你帶這位姑娘去後堂。」水憐影看向樂之揚,星眸含光,欲言又止,樂之揚看出她的心思,小聲說:「待一會兒我來接你。」水憐影略一沉默,跟著婢女去了。

眾人說說笑笑,進了一間花廳。廳中賓客湊集,一個華服男子高居上首,白麵短鬚,年約四旬,梅殷坐在他的身邊說話。看見眾人,華服男子笑道:「二位賢侄來了麼?」

朱高熾上前行禮:「侄兒見過王叔。」朱高煦也隨之行禮。道衍一面合十,一面向樂之揚低聲說道:「這一位是蜀王殿下。」

樂之揚聽席應真說過皇族人物。朱元璋子孫昌盛,共有二十餘人,蜀王排行十一,單名一個椿字,此人淵博洽聞、性好文學,治理蜀中多有善政。只見他站起身來,扶起兩個侄兒,問道:「四哥還沒來麼?」

朱高熾笑道:「父親尚有邊事,下月方能進京。」

「看我糊塗。」蜀王一拍額頭,哈哈大笑,「前幾日蒙元舉兵入犯,三哥、四哥一定都在調兵遣將,唉,相比起來,蜀中太平無事,真真叫人慚愧。」

「太平無事才是天下之幸。」道衍微微一笑,「殿下理應高興才對。」蜀王看他一眼,說道:「道衍大師說的是,太平難得,確是大幸。聽說老神仙法體違和,不知可有此事?」道衍道:「確有不適,好在並無大礙。」

梅殷上前笑道:「道衍大師,你不引薦一下令師弟麼?」道衍笑道:「駙馬爺金口已開,一事不煩二主。」梅殷笑了笑,說明樂之揚身份,蜀王訝然道:「足下如此年輕,著實讓人想象不到。」

樂之揚隨口敷衍兩句。梅殷又指蜀王身邊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我為仙長引薦一下,這一位是方孝孺方大人,蜀王世子的老師,當今天下的大儒。」方孝孺拱了拱手,神情十分倨傲。梅殷又指一個相貌威嚴的老者:「這一位是長興侯耿炳文耿大人。」

樂之揚心頭一跳,凝目注視,但見耿炳文個子不高,體格健碩,一部濃須已然花白。耿炳文也不起身,略略點頭。梅殷又指他身邊一個都雅公子,笑道:「這一位是耿大人的公子耿璇,寶輝公主未來的夫婿。道靈仙長,你們年紀相仿,不妨親近親近。」

樂之揚只覺一股無名火直躥頭頂,燒得面紅耳熱。他打量耿璇,此人身段頎長、膚色白皙,劍眉朗目,不失英武之氣。耿璇聽了梅殷之言,站起身來,衝著樂之揚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樂之揚心裡有氣,繃著臉皮,也不還禮。梅殷見他失態,大皺眉頭,耿家父子自覺受了輕慢,臉上均有不快之色。

樂之揚正覺氣惱,忽覺有人注視,轉眼一瞧,蜀王身後站著一個老者,鬚髮斑白,皺紋甚深,左臉長了一粒黑痣,兩眼死死盯著自己。樂之揚心中訝異,循他目光一瞧,發現老者目光所向,正是樂韶鳳留下的半月形玉玦。

猛可間,樂之揚想起樂韶鳳的遺書,心子頓時一陣狂跳。遺書上說,有人認出玉玦,必是樂韶鳳的摯友。意想及此,他忘了身在何處,指著老者問道:「梅駙馬,這一位老先生是誰?」

老者正衝玉玦發呆,忽然見問,倉皇收回目光。樂之揚不向耿家父子回禮,卻問一個無名老者的來歷,耿炳文老謀深算,尚還沉得住氣,耿璇卻是變了臉色,鼻子裡冷哼一聲。

梅殷也是一愣,苦笑道:「慚愧,慚愧,這位老先生來了許久,我還沒問過他的名號!」

老者一臉惶恐,連連打躬作揖,沒口子說:「不敢,不敢……」蜀王看他一眼,笑道:「二姐夫你沒問,我也沒說。這位先生姓郭,大號爾汝,是我王府裡的樂師,琵琶之妙,冠絕岷峨。」

郭爾汝忽為眾人矚目,低頭袖手,不勝惶恐。梅殷笑道:「郭先生可是來參加樂道大會的麼?」蜀王笑道:「我可沒說。」梅殷指著他說道:「好殿下,跟我也打馬虎眼?」他頓了一頓,又說,「論音樂,道靈仙長也是一把好手,當日御書房裡,他和寶輝公主琴笛合奏,就連陛下也讚不絕口!」

眾人一聽,無不動容,耿璇望著樂之揚,眼中大有疑惑,蜀王的目光卻落在空碧笛上,眉頭微微皺起,流露深思神氣。樂之揚見他眼神,只覺心頭髮毛,暗悔帶了玉笛出來,蜀王和朱微骨肉同胞,或許見過這一支玉笛。

正惶恐,忽聽方孝孺咳嗽一聲,高聲說道:「仙長才藝廣博,不知治何經典?」

樂之揚一愣,他生平不愛讀書,當然也沒有治過什麼「經典」,情急之下,衝口說道:「我治的是《靈飛經》。」

「靈飛經?」方孝孺一臉茫然,「那是什麼書?」耿璇一邊插嘴:「好像是一部道經。」

方孝孺「哼」了一聲,粗聲粗氣地道:「恕我冒昧,方某問的是儒家經典。四書五經之內,仙長專精哪一部?」

「這個麼?」樂之揚硬著頭皮說道,「粗略看過兩本,專精卻說不上。」

耿璇呵呵直笑,面露輕蔑。方孝孺卻是臉色陰沉,揚聲說道:「這就是仙長的不對了,所謂東宮伴讀,應是飽學之士,不通儒家典籍,如何能夠陪伴儲君?」

梅殷深知此人迂腐,聽他口風不善,忙說:「方大人說差了,仙長是道士,當然治道經,大人是儒士,當然治儒經。」

「此話不然。」方孝孺連連搖頭,「道家談虛論玄,不切實際,想要天下大治,還得尊我儒學。兩漢尊儒學而昌,魏晉好玄學而亡,太孫國之儲君、天下至重,身邊需有正人扶持,尊孔孟,秉仁義,正道直行。倘若身邊盡是和尚道士,豈不壞了我大明的江山。」

樂之揚莫名其妙,捱了一頓搶白,心中老大不快,「和尚道士」四字,包括席應真不說,就連道衍也一塊兒罵進去了。樂之揚掃眼一看,蜀王手拈長鬚、若無其事,不由心想:「方老頭當面挑釁,莫非出自蜀王的唆使?我跟這王爺初次見面,他為何當面叫我難堪?」

正自不得要領,忽聽道衍笑道:「方大人所言差矣。和尚道士又如何?道衍不敢說專精儒學,倒也讀過四書五經,但不知,方大人飽學通儒,卻又讀過幾本佛經?」

方孝孺正眼也不瞧他,淡淡說道:「佛經胡人妄語,方某不屑一顧。」道衍笑道:「和尚能通儒學,儒生卻不通佛經,這麼說起來,儒生反而不如和尚高明瞭?」

樂之揚拍手笑道:「說得好。」方孝孺又驚又氣,指著道衍說道:「你、你……」他性情方正,不善詭辯。耿璇眼珠一轉,忽地笑嘻嘻說道:「和尚此話不通,好比人吃肉,狗也吃肉,狗吃屎,人卻不會吃屎,以此推論,難道說狗比人還要高明?」

這一番話極其刻薄,道衍低頭垂目、臉色陰沉,朱高煦卻是按捺不住,厲聲叫道:「耿璇,你為何出口傷人?」

「殿下息怒。」耿璇微微一笑,「我不過說個笑話兒。」他和朱微婚期在望,一旦成親,就是朱高煦的姑丈,輩分高了一等,自然不用怕他。

蜀王也打圓場,笑道:「不錯,說個笑話兒,道衍大師不要放在心上。」道衍只好笑道:「貧僧學識淺薄,叫王爺取笑了。」

「哪兒話?」蜀王連連擺手,「今兒遊宴聚會,大家但圖一樂,不拘什麼見識,說得有趣,就是好的。大師若有俏皮話兒,本王照樣洗耳恭聽。」

「不敢……」道衍話沒說完,忽聽樂之揚笑道:「方大人,我有一事請教。」方孝孺揚起臉來,冷冷說道:「請說。」樂之揚笑道:「方大人姓名裡這個‘孝’字,是否就是儒家的宗旨?」

「不錯。」方孝孺傲然道,「百善孝為先,儒教以孝道治天下。」

「好!」樂之揚將手一拍,「這麼說,方大人也好,耿公子也好,統統都是我道家的門徒了。」

眾人無不奇怪,方孝孺問道:「仙長此話怎講?」

「這還不明白麼?」樂之揚笑嘻嘻說道,「敢問方今世上,是兒子孝敬老子呢,還是老子孝敬兒子?」

「豈有此理?」方孝孺大吹鬍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當然是兒子孝敬老子了。」

「好。」樂之揚拍手笑道,「老子是道家之祖,方大人孝敬老子,當然也就是我道家的門徒了。」

方孝孺一時語塞,耿璇卻冷笑道:「這話說得不對,此老子非彼老子,兩個老子不是一回事……」

「此老子,彼老子?」樂之揚望著耿璇,一臉驚奇,「鬧來鬧去,耿兄竟有兩個老子?」

朱高煦聽到這兒,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笑,其他人也笑了起來。耿璇麵皮漲紫,有如醬爆豬肝,耿炳文更是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大膽、放肆,豈有此理……」

徐輝祖見勢不對,忙說:「時候不早,諸位還請入席。」蜀王笑了笑,反身入座,其他人也各自入席。蜀王性好文學,眾人投其所好,紛紛談詩論詞。樂之揚聽了一會兒,老大無味,轉眼看去,忽見朱高煦站了起來,鬼鬼祟祟地溜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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