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經八脈分別是任脈、督脈、衝脈、帶脈、陰維脈、陽維脈、陰蹺脈、陽蹺脈,不同十二正經,也不通五臟六腑,無有定質,別道奇行。
冷玄運起「陰魔指」,指力循「照海穴」進入陰蹺脈,樂之揚只覺一股冷流鑽入經脈,起初還算平和,走到一半,忽然變得奇寒徹骨,所過有如千百細針刺扎。更難過的是,那指力蠕蠕而動,彷彿一隻冰寒多刺的蜈蚣,循著足舟骨爬入會陰,盤桓一陣,又上行至頸窩,穿過琵琶骨進至顴骨,再由顴骨而入眼窩,圍繞眼窩徐徐爬行。
只是這種感覺,已然叫人發狂。樂之揚難受至極,可又受制穴道,不能大叫大喊,但因太過痛苦,肌膚寸寸扭曲,齜牙咧嘴,看上去十足猙獰。
冷玄木無表情,過了片刻,撤去「陰蹺脈」的指力,又從「申脈穴」進入陽蹺脈。樂之揚只覺蜈蚣又由頸部爬進嘴裡,又從嘴裡鑽進眼窩,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再從太陽穴裡鑽了出來。
樂之揚求生不得,求死也難,如果可以出聲,必定馬上求饒,將《妙樂靈飛經》和盤托出。誰知老太監恨他譏諷自身殘疾,存心要他吃足苦頭,故而不緊不慢地一一點去,非要將八條奇經摺磨個遍不可。點完第五條帶脈,樂之揚早已虛脫,氣息有進無出,兩眼盯著冷玄,滿含哀求之意。
冷玄見他痛苦模樣,心中大為快意,運起指力又點「衝脈」。樂之揚此時此刻,生念全無,但求一死,可又偏偏不能如願,望著冷玄落指,只有閉上雙眼,靜待痛苦來臨。
正想著,冷流已經深入經脈,一如過往,行走一半,忽又變為奇寒。樂之揚渾身戰慄,待要叫苦,忽覺一股熱流從會陰升起,鑽入小腹,迎上了那一股奇寒冷流。冷熱二流相互交融,冷流為之一緩,熱流卻如冬眠大蛇,受了狠狠一擊,陡然甦醒過來,漸粗漸熱,矯健有力。
冷玄指力受阻,心中大為怪訝,當下催動指力,欲要衝開阻礙。樂之揚頓覺冷流變強,忽又壓過了那一股熱流,熱流不甘示弱,稍一後退,忽又反擊,灼熱之甚,有如烈火,指力與之一交,威勢頓又減弱。
樂之揚不受煉魂之苦,緩過一口氣來,神志也清醒了許多,略一感知,就發現那一股熱流正是堵在衝脈和任督二脈之間的少陽逆氣,只因自己許久不用內力,幾乎將之遺忘。這一股逆氣頑固異常,這些日子樂之揚雖未管它,逆氣卻在不斷積聚,好比地底熔岩,積聚到一定地步,勢必噴薄而出,將宿主置於死地。
若是其他真氣還罷,偏偏「陰魔指」屬於太陰之氣。太陰、少陽相生相剋,兩股真氣在衝脈裡相遇,好比冰炭同爐,勢必相互剋制。「陰魔指」強龍過江,少陽逆氣起初大受挫折,但它根植於樂之揚體內,後續源源不斷,縱然一時受挫,立刻就有補充,因此敗而復戰,遇強愈強,與「陰魔指」鬥得旗鼓相當。
冷玄天性倔強,當年三次刺殺朱元璋,明知一死,也義無反顧。此刻遇上對手,想也不想,催動真氣大力壓制。少陽逆氣一受挫折,反擊更甚,樂之揚兩年中苦練的「靈曲真氣」也被激發出來,源源不斷地化為少陽逆氣。
雙方來回攻守,有如一冰一火兩條大蛇相互爭鬥。起初戰場不離「衝脈」,但隨真力變強,溢位衝脈之外,漸次流入帶脈、陰維脈、陽維脈、陰蹺脈、陽蹺脈。相持半晌,六條奇經先後充滿,可是任督二脈有如天塹,逆氣衝突不開,到處尋覓出路。
冷玄越鬥越驚,深感樂之揚的體內大有古怪,再看那小子,臉色陣青陣紅,雙目半睜半閉,眉頭緊蹙成一團,但遠不如之前的猙獰扭曲。
冷玄大惑不解,驀地撤了指力,厲聲喝道:「小子,你搗什麼鬼?」說完這話,想起樂之揚不能說話,當下拍開他的啞穴,質問,「你服不服?」
「陰魔指」一去,逆氣佔了上風,灼熱滾燙,有如熔化的鐵汁。這感覺也不好受,但比起「太陰煉魂」之苦,卻又不啻於極樂世界。樂之揚屈服之心消滅,倔強之性又起,大聲說道:「不服又如何?」
冷玄大怒,揮指又點「任脈」,指力盤繞如蛇,由「會陰穴」直抵「承漿穴」。少陽逆氣止於衝脈,任脈中並無逆氣盤踞,故而之前的痛苦頓又回來,饒是樂之揚心志過人,也禁不住嘶聲大叫。冷玄微微冷笑,說道:「小子,這一下滋味如何?」
樂之揚正想開口認輸,忽覺「衝脈」裡的熱氣滾沸起來。任脈中的冷氣受了某種牽引,徐徐向下流動,兩股真氣有如兩塊磁石,相互吸引,越來越近。突然間,任督二脈,豁然而開,冷熱二氣上衝下突,剎那之間,冰火交融。樂之揚痛苦煙消,到嘴的求饒之詞又咽了回去。
冷玄正在得意,忽覺指下空虛,真氣消失無蹤。樂之揚的體內生出了一股吸力,源源不斷地吸走他指力。冷玄不勝驚訝,又見對方的臉色變得平和,頓時惱羞成怒,沉喝一聲,指上加力,誰知樂之揚的奇經之中似有無底深洞,無論注入多少指力,均被吸入其中,化為少陽逆氣。
當此情形,冷、樂二人心中困惑,可又不明所以。要知道,天地之間,物極必反,有道是「冬至一陽生」,「老陰生少陽」。樂之揚修煉《靈飛經》,正練為陽,反練為陰,故而他反吹「周天靈飛曲」,在奇經之中生出了一股老陰之氣,老陰之氣進至「衝脈」,陰柔之至,反為少陽,久而久之,化為少陽逆氣。少陽之氣力量不足,無法衝開任督二脈,故而盤踞衝脈,勢如一把大鎖,將樂之揚一身內力牢牢鎖住。
冷玄的「陰魔指」屬於太陰之氣,一入衝脈,頓為「少陽逆氣」所吸引。老陰生少陽,倏爾化為少陽之氣,不但不能傷人,反而大有裨益。
老太監內力之強,絕非樂之揚可比,「陰魔指」的指力也遠遠勝過樂之揚自練的老陰之氣。少陽逆氣得了滋養,聲勢大壯。任脈中雖無逆氣,但衝、任二脈不過一穴之隔,陰陽相吸,少陽之氣吸引陰魔指力,上下同時發力,竟爾一舉衝開了任督二脈的禁制。
到了這個地步,冷玄騎虎難下。「太陰煉魂」之妙,在於控制指力,既可折磨對手,又不使其受傷。他若增加指力,固然可以擊潰那股少陽之氣,但也會重傷樂之揚,無法對朱元璋交代。但若撤去指力,豈不又便宜了樂之揚?這小子狡猾倔強,若不一口氣將他制服,「靈道石魚」永無到手之日。
他心中矛盾,只好硬著頭皮催動指力,與「少陽逆氣」的吸力相抗。逆氣如魚得水,不斷吞噬指力,化為己有。樂之揚身當其鋒,只覺衝脈之內如吹皮球,漸漸鼓脹起來,可是低頭看去,身子一切如常,膨脹之感似又出於幻覺。
「陰魔指」甚耗真氣,冷玄縱然內力深厚,時間一長,也覺丹田空虛。樂之揚體內的吸力卻是愈戰愈強,像是紡紗卷線,源源不斷地抽走他的指力。冷玄忍無可忍,沉喝一聲,驀地撤去指力。「少陽逆氣」本與「陰魔指」相持,忽然失去對手,登時化為一股洪流,衝入了任督二脈。
樂之揚渾身大震,體內閘閥頓開,真氣像是蓄滿了的湖水,衝開了堤壩,經過任督二脈,以逆流之勢注入了十二正經。頃刻間,渾身精氣逆轉,有如錢塘江潮,由海入江,狂奔疾行,快如奔馬,濁浪滔天。
冷玄一邊瞧著,但見樂之揚雙眼緊閉、神情痛苦,肌膚之下似有火焰流動,一股灼熱之氣從他體內發出,遠隔數尺,也能感知。
老太監只覺不妙,伸出手來為他把脈,剛剛握住手腕,便覺肌膚之下傳來一股潛力,火熱強勁,幾乎將他的手指震開。冷玄略微加力,方才制服這一股潛流,稍一探查,不禁駭然。心想:「真氣逆脈而行,只有當年‘西崑崙’梁蕭的‘轉陰易陽術’可以辦到。莫非這小子練成了這一門奇功?轉陰易陽,顛倒乾坤,無怪能夠抗衡‘太陰煉魂’。」一念及此,心中稍稍釋然,「也罷,敗給了西崑崙的蓋世神功,冷某也不算十分丟臉。」
正想著,忽見樂之揚張開嘴巴,發出「啊啊」之聲,口中所噴之氣灼熱似火,眼耳口鼻均滲出血水。
冷玄大皺眉頭,再把脈門,但覺樂之揚真氣亂衝,大有陽亢絕脈之象。原來,真氣逆行無阻,少陽之氣失去遏止,漸漸化為了老陽之相。所謂「亢龍有悔」,如果沒有「老陽化少陰」的手段,陽亢至極,必定精血焦枯而死。
樂之揚如果死在此間,朱元璋過問起來,冷玄無以塞責,儘管十分不願,他也必須救人。也是樂之揚命大,換了他人,面對如此陽氣,必定無法可施,冷玄的「陰魔指」至陰至柔,正是老陽之氣的剋星。
情勢危急,冷玄不敢怠慢,運指如風,點向樂之揚後心的「至陽穴」。這是全身陽氣所鍾,一旦點中,老陽之氣必受挫折。冷玄只怕傷人,故而只聚起了五成指力,誰知才中穴位,便覺指尖一熱,從樂之揚體內湧出一股灼熱之氣,循著他的指尖鑽入了「手太陰肺經」,幾乎衝亂了他的內息。
冷玄吃了一驚,不及縮手,忽見樂之揚張開雙眼,其間血水充溢,眼神迷亂之中透出一股癲狂,突然一跳而起,向著冷玄一掌拍來。
樂之揚氣血逆行,收束不住,身心至為緊繃,已經到了一羽不能加的地步,指力加身,頓生反擊。他的體內真氣洪勁,早已衝開了冷玄所點的穴道,故此縱身出掌,一股真氣湧向右手,誰料剛到肘間,真氣突然向後一縮,神速如電,勁道十足。樂之揚還沒明白髮生了何事,真氣反衝己身,五臟六腑也似翻轉了過來。這就好比他蓄滿勁力,向冷玄打出一掌,結果不知為何,這一掌一絲不落,全都打在他自己身上。
冷玄見樂之揚跳起出掌,縱身跳開,暗暗戒備。不料樂之揚掌力方出,忽然如受重錘,腦袋向後一仰,身子橫空飛出,只聽卡啦啦一陣響,將身後一張八仙桌壓得粉碎。冷玄不勝驚異,上前一看,但見少年閉眼咬牙、臉色青紫,鼻息有進無出,早已昏了過去。
樂之揚昏昏沉沉、如處蒸籠,渾身酷熱難當,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這感覺難受如死,好在有一股真氣不時注入體內,宛如一道冷泉,澆滅身上的煩熱。
過了不知多久,他漸漸有了知覺,但聽耳邊有人說話。一個聲音尖銳刺耳,正是冷玄;另一個嗓音蒼勁渾厚,卻是席應真。
但聽冷玄說道:「他陽氣太盛,衝突不禁。督脈為‘陽氣之海’,好比陽氣之帥,只有制服其帥,其餘的陽氣才會屈服。」
「不然!」席應真說道,「他全身真氣逆轉,陰反為陽,陽反為陰,他人的督脈統領陽氣,他的陽氣卻流入了任脈。任脈本為陰氣所繫,如今變為陽氣之宗,所以你方才點他督脈諸穴,收效甚微,不妨試一試任脈。」
樂之揚聽到這兒,想要張眼去看,可是眼皮重過千鈞,說什麼也無法張開,不由心想:「席道長怎麼也在……我在哪兒……我究竟怎麼了?」
「不對……」冷玄又說:「任脈為陰氣之淵,任脈受阻,必然陰氣闇弱。他的陽氣本就亢奮難制,如此一定走火入魔。他五臟有傷,倘若二疾齊發,沒準兒要了他的小命兒。哼,席應真,我按你說的出手也行,若有三長兩短,全與冷某無關……」
「你休想推卸塞責!」席應真聲音冷峻,「他之前雖有真氣逆流之患,但卻受阻於衝脈,任督二脈有如雄關大鎖,擋住逆行之氣,使其不至於氾濫傷身。你我都是行家,理應明白,若無極厲害的外力相助,不可能一夜之間打通任督二脈……罷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說,但你若不將他治好,陛下那裡我自有話說……」
冷玄略一沉默,忽地怒哼一聲,說道:「也罷,我雙指齊下,任脈犯險,就走督脈。哼,這小子一身經脈亂七八糟,找到穴位也不容易,我盡力而為,若有錯漏,老道你也不要窮追猛打。」
「冷公公。」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道,「也許你的指力不足……」樂之揚聽到這兒,精神大振:「她也來了……」想要掙扎起來,可是渾身癱軟如綿,連一根小指頭也無力抬起。
「我已用上了六成指力,提至七成,我怕他經受不起……」冷玄說到這兒,沉默半晌,忽又慢慢說道,「公主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小子通身潛力無窮,有如罡氣密佈,我每出一指,就有潛力抵消我的指勁,七損八折,真正入體的不過四成。也罷,我用七成指力,點他的任脈試試……」
說到這兒,樂之揚忽覺心口一痛,跟著一股冷流注入體內,猛可迸散開來,奇寒徹骨,如墜冰窟,緊跟渾身熱氣聚攏,驟然反撲。冷熱之氣勢如狂龍糾纏,樂之揚的耳邊轟轟隆隆,彷彿數十個炸雷響過,驀然間,他雙眼一黑,再一次失去知覺。
又不知過了多久,樂之揚再次甦醒,但覺高熱退去,身子輕快許多。他張開雙目,只覺又酸又脹,光亮入眼,腦子一陣暈眩。
「醒了麼?」席應真的聲音傳來,樂之揚一挺身,發現已能動彈。他坐了起來,轉眼看去,只見錦帳奢華,絲被輕軟,周圍珠玉生輝,寶鼎異香流轉,席應真坐在一邊,注目望來,手拈長鬚,眼裡透出一絲關切。
樂之揚默察體內,但覺真氣如流,無所不至,只是逆流反行,叫人十分不慣。如此察看一遍,似乎全無異樣,樂之揚忍不住叫道:「席道長,我全好了麼?」
席應真點了點頭,徐徐說道:「你能活著,多虧冷玄。‘陰魔指’天下絕學,既可殺人,也可救人,冷玄使出渾身解數,花了三晝夜的工夫,不惜損傷元氣,方才暫且化解了你的陽亢絕脈之劫。」
「暫且?」樂之揚一愣,「還會復發麼?」
「我也說不明白。」席應真手拈長鬚,面有憂色,「你體內情形之奇,老道我也從未見過。」說到這兒,他頓了一頓,「你將真氣逼出體外試試,但記住,不要太過用力。」
樂之揚莫名其妙,當下動念運氣,真氣剛到肩膊,忽然閃電回縮,勢如一記重拳,筆直衝向胸口。樂之揚血氣翻騰,險些兒昏了過去,好容易緩過氣來,茫然問道:「席道長,這是怎麼回事?」
席應真看著他苦笑道:「你逆行真氣,打亂了周身的經脈。現如今,你的內氣固然充沛,卻出了幾件怪事。」老道頓一頓,說道,「第一件,穴道隨氣而走,並不固定一處……」
「這可好。」樂之揚大喜過望,「人要點我穴道,豈非無從下手?」
席應真略略點頭,臉上卻無喜色:「第二件事可就不太妙了。你的真氣只能留在體內,一旦向外逼出,就會反衝臟腑,傷人不成,反而自傷。好比你打冷玄那一掌,你想用多少真氣打他,就有多少真氣反過來傷你。」
樂之揚聽了這話,呆若木雞,過了半晌才說:「這麼說起來,我不能再用內功了?」
「也不盡然。」席應真說,「只在體內執行,倒也無關緊要。況且你打人,真氣傷你,別人打你,真氣也會傷人,這是第三件事。」
「別人打我,真氣傷人?」樂之揚莫名其妙,撓頭說,「這是什麼意思?」
「逆行之氣佈於全身,一如我道門先天罡氣。有人打你一拳一掌,真氣也必相應反擊。冷玄將‘陰魔指’指力提至七成,方才壓制住你體內的逆氣。而今你陰陽調和,內息較之陽亢之時更加渾厚,若遇外力,反擊之勢也更為驚人。」
樂之揚越聽越糊塗:「席道長,這麼說起來,我到底強了還是弱了?」
「我也不知道。」席應真緩緩搖頭,「你不能用真氣傷人,遇上等閒之輩,要用真氣傷你也不容易,守強攻弱,禍福難料。但有一件事最為糟糕,先代煉氣之士,譬如‘轉陰易陽術’,逆轉真氣只是權宜之計,事後必定變逆為順、迴歸常態。你的情形卻不同,真氣只可逆行,不能順行,大大違背了天人之道。眼下縱無大礙,久而久之,臟腑和經脈必定受損。」
樂之揚聽得發呆,半晌又問:「席道長,用我的法子,你也能逆轉氣血麼?」
「難!」席應真搖了搖頭,「你一身真氣來自‘靈道石魚’,與我‘凝霞神功’路子不同。此番逆轉更是九死一生,稍有差池,就會送命。我年事已高,氣血已衰,折騰到一半,只怕就會送命。」
樂之揚聽到這兒,大失所望,他甘冒奇險,全為治好席應真,結果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治不好老道不說,反而將自己逼入了一個古怪境地。
換了他人,遇上此事一定愁煩至死,但樂之揚天性樂觀,無法可想,也就聽之任之,想了想,笑著說:「席道長,其實你的病有救了。」說著將巧遇西城八部的事情說了一遍。
席應真大為驚訝,說道:「西城八部很少離開崑崙山,如今齊聚京城,莫非出了什麼大事?他們和鹽幫結怨,朱元璋聽了一定高興。」
樂之揚見他神情,忍不住問:「席道長,朱元璋和梁思禽之間,你到底更贊同誰呢?」
「他兩人難說對錯。」席應真想了想,嘆一口氣說,「今時今世,朱元璋的法子更管用一些。但再過數百年,還得用到梁思禽的法子。」
「他們之間究竟有何分歧?」
「說來話長。」席應真苦笑一下,「起初不過爭論治國之道,鬧到後來,也不過爭權奪利罷了。」他看了少年一眼,淡淡說道,「樂之揚,這些事情,你離得越遠,活得越長。」
樂之揚默默點頭,看了看四周,又問:「我們還在宮裡麼?」席應真道:「不錯。」樂之揚又問:「我昏迷了三天嗎?」
「救治花了三天,後來又昏迷了六天。合算起來,我們在宮裡已經呆了九天,朱元璋縱不趕我出宮,老道我也呆不下去了。」
樂之揚遲疑道:「朱元璋也知道我的事?」
「他日理萬機,哪兒有工夫理會這些小事?」席應真微微一笑,「再說了,冷玄害怕穿幫,百計幫你遮掩,說你感染風寒。微兒又為之附和,朱元璋問過一次,也就罷了。」
樂之揚心口一熱,忙問:「席道長,朱微也來看過我嗎?」席應真點頭說:「你病重之時,她每晚都來看你,這兩日情形好轉,方才來得少了……」他稍稍遲疑,又說,「她每次守在床邊,都會偷偷流淚。」說著連連搖頭,似乎不以為然。
樂之揚伸手撫摸枕畔,但覺餘潤尚在、溫香猶存,想象少女在枕邊流淚的情形,心中不勝悵然,一時呆呆出神。席應真見他神情,正色說道:「小子,你不要胡思亂想,她是皇家公主,又已經許配耿家,於理於法,你都不該再有痴念。」
這話不說還罷,樂之揚一聽之下,登時心生憤激,大聲說:「什麼於理於法,統統都是狗屁。於法,朱元璋做過乞丐,不照樣當了皇帝嗎?他能做天子,我為什麼就不能娶公主?於理,朱微壓根兒不喜歡姓耿的小子,嫁給不愛的男子,難道就有道理了?」
他一口氣說完,瞪著雙眼,大喘粗氣。席應真盯著他,眼裡不勝憂慮,半晌說道:「我答應帶你入宮,如今已經踐約,你也見過微兒,理應就此死心。我們再歇一晚,明天就出宮吧。」心想一旦出宮,禁城懸絕,也許可以斷掉這段孽緣。
樂之揚儘管不願,也無他法。席應真一去,他因勢利導,果如老道士所說,氣血只能逆行,不能順行,臟腑之氣沉滯鬱結,難以流轉自如。樂之揚又嘗試逼出內力,可是屢遭反衝,五臟經脈均是隱隱作痛,只好悶悶躺下,想到朱微的婚約,更是心如刀割,難以入眠。
一夜無話,次日席應真上奏請辭。不久馮太監回報,朱元璋在太極殿訓導群孫,命席應真前往殿中當面道別,又知他身體虛弱,特賜了一頂轎子代步。
席應真入轎,馮太監偷偷告訴樂之揚,放眼貴戚大臣,能在宮中乘轎的也只有老道士一個,皇恩浩蕩,當真羨煞旁人。樂之揚不以為然,心想:「朱元璋在皇覺寺出家的時候,連轎子也坐不上。這世上強者為尊,一旦大權在握,就自以為高人一等,皇帝也好,公主也罷,都要吃喝拉撒,都有生老病死,同是血肉之軀,又比老百姓高到哪兒去?」只因朱微之事,他小小年紀,變得憤世嫉俗,一眼望去,但覺這皇宮中一切人事,全都虛偽矯情,惹人厭惡。
不久到了太極殿,皇孫們左右侍立,小的只有十歲,大的也不過二十歲,個個屏息低頭,聆聽朱元璋和太孫朱允炆談論政事。
梅殷站在左側,與一箇中年官兒並肩而立。冷玄仍在朱元璋身後,佝僂無神,一如往時。因是皇孫聚會,殿上並無女眷,樂之揚沒有看見朱微,心中老大失落,一眼掃去,忽見朱高煦也在佇列之中。這小子頑劣慣了,站無站相,左腳磨蹭右腳,兩眼東張西望,雙手不時抓撓胸背,他直覺有人注視,掉頭看來,見是樂之揚,先是一愣,跟著面湧怒意,惡狠狠瞪眼望來。
樂之揚想起他被山、澤二主戲弄的情形,心中暗自好笑。此時拜見已畢,朱元璋下令賜座,朱允炆也上前說道:「老神仙安好,這幾日忙於政務,未能參見,心中著實不安。好在今日得見,聊慰孺慕之情。」
席應真起身還禮,笑道:「太孫國之儲君,當以國事為先,貧道不過方外朽木,不敢勞煩太孫掛念。」
朱允炆未及答話,忽聽朱元璋冷冷說道:「牛鼻子,你先別跟他客氣,哼,這國事麼,他也辦得不怎麼樣。」
朱允炆一聽,臉色發白,神氣尷尬,忽聽有人恭聲說:「陛下息怒,太孫殿下初涉政務,尚未嫻熟,不免有一些錯漏之處。陛下天縱神武,雄圖萬里,自古明君均不能及。太孫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故而日夜操勞,不敢懈怠,只盼勤能補拙,能得陛下之萬一。」
說話的正是梅殷身邊的官兒,他年約四旬,眉眼疏朗,彬彬儒雅,氣度頗為可觀。朱元璋聽了他的話,臉色稍稍緩和,點頭說:「黃子澄,你這個東宮伴讀,別的本事不怎麼樣,這拍馬屁的本事倒是馬馬虎虎。」
那官兒臉皮甚厚,聽了這話,神情自若,恭聲道:「小臣實話實說,不敢有一字虛言。」朱允炆看他一眼,眼裡大有感激之意。
朱元璋面沉如水,又拿起一封奏章,冷冷說:「雲南沐春上奏,麓川土酋刀幹孟反叛,逐我使臣,殺我吏民。你給的什麼批覆?」
朱允炆遲疑一下,說道:「臨之以兵,示之以威,派人招撫,以慰其心。」
「派人招撫,以慰其心?」朱元璋將奏章桌上一丟,「這就是你的批覆嗎?」
朱允炆哆哆嗦嗦,不知如何回答,黃子澄見勢不妙,忙說:「陛下明斷,雲南蠻夷之地,叛亂多起,平復不易。自古平南者,無過於諸葛孔明,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七擒孟獲,深得蠻夷之心。天子四境,滇南為荒服,荒服者,當以道德化之,示之以威,宣之以德,刀幹孟自可不戰而降。太孫上法先賢,諳熟古義,臣以為並無不妥之處。」
朱元璋掃他一眼,冷笑說:「黃子澄,這主意是你出的吧?上法先賢,諳熟古義,哼,我看是不知權變,食古不化。」
黃子澄臉色慘變,不敢抬頭。朱元璋揚起臉來,掃視殿中群孫:「照我看,這個刀幹孟不是孟獲,諸葛亮的法子行不通,你們說該怎麼辦?」
眾人均怕得罪太孫,猶豫未答,朱高煦正嫌無聊,一聽這話,大聲嚷道:「怎麼辦?自然是派出大軍,殺他娘個雞犬不留。」
朱元璋一見是他,臉色難看,說道:「你這小子,就知道打打殺殺?那我問你,為什麼要殺他個雞犬不留?」朱高煦一呆,撓頭道:「這個麼,當然是這刀幹孟欠他孃的揍。」
朱元璋哈哈大笑。朱高煦見他發笑,自以為答對,登時眉飛色舞,也跟著憨笑。他身邊一個二十出頭、體形微胖的男子麵皮漲紅,伸出一手狠扯他的衣袖,朱高煦大是不耐,甩開他手,怒目相向。
朱元璋笑了幾聲,忽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欠他孃的揍?哼,我看是放你孃的屁!」朱高煦張口結舌,結結巴巴地說:「爺爺,我、我說錯了嗎?」
「錯得離譜。」朱元璋瞪起兩眼,「你這小子,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什麼都愛蠻幹。哼,打仗麼,有時倉猝而發,還可不講道理。治大國如烹小鮮,不講道理萬萬不行。雲南蠻夷聚居之地,牽一髮而動全身,該戰則戰,該撫則撫,因事設計,並無一定之規。你主戰沒錯,但何以要戰,總得有個道理。」他頓了一頓,又掃視群孫,「你們誰能說出其中的道理?」
眾皇孫面面相對,朱高煦身邊的微胖青年欲言又止,囁嚅兩下,終歸低下頭去。朱元璋眼看無人應答,臉色漸漸難看,目光一轉,忽見樂之揚站在席應真身後,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登時更添怒氣,厲聲道:「道靈,你笑什麼?」
樂之揚見這些皇孫變成一群呆鵝,心中鄙夷,故而發笑,不想被朱元璋看見,登時微微心慌,忙說:「小道見識淺薄,不知道皇上也會罵娘,想來想去,忍不住就笑了。」
朱元璋本也疑心樂之揚嘲笑諸孫,心裡殺機大動,但聽他這麼一說,怒氣稍減,點頭說:「罵娘算什麼?更難聽的話朕也罵過。但你當庭發笑,藐視朕躬,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哼,好哇,你就來說說,為什麼要戰不要撫,答得上來就罷,答不上來,朕要打你的棍子。」一揮手,兩個太監手持廷杖,走上殿來。
樂之揚久聞這老皇帝喜怒無常,沒想到笑一笑也成罪名,猜測他的心思,多半是惱恨孫輩無能,可又不能一一責罰,故而找一個外來人出氣。
看那廷杖,又粗又沉,民間傳說,這一頓棍子下面,打死過許多名將大臣。樂之揚雖然不怕,但也不願受這個冤枉,當下把心一橫,笑著說道:「小道愚昧,私心揣摩陛下的深意。孟獲與刀幹孟確有不同,孟獲當年威震群蠻,是南方蠻夷的首領,素為蠻夷所信服。諸葛亮收服一個孟獲,也就收服了所有的蠻夷,服一人則服一方,乃是大大的便宜事,故而不惜七擒七縱,定要孟獲臣服為止。倘若殺了孟獲,群蠻無首,一定冒出來許多李獲、王獲、趙獲、張獲,前仆後繼,遍地開花,諸葛亮連年征討,又如何還能揮軍北伐,收服中原……」
說到這兒,席應真咳嗽一聲,忽道:「罷了,到此為止……」樂之揚正要住口,朱元璋卻白眉一揚,擺手道:「不,讓他接著說。」席應真微微皺眉,臉上閃過一絲愁容。
樂之揚只好硬起頭皮,接著說道:「小道不知刀幹孟是誰,但聽陛下稱呼他為‘麓川土酋刀幹孟’,想必只是一方之雄,並非雲南百蠻之主。雲南境內,如他一般的酋長勢必眾多,不相統屬,不服王化。刀幹孟驅逐使臣,殺戮吏民,倘若只受安撫,不受懲罰,其他的酋長也會爭相效尤,彼此煽動,一發不可收拾。所以必要加以征討,誅其首惡,殺雞駭猴,使後來人不敢心存僥倖。這就叫做殺一人則平一方,與諸葛孔明手段不同,但結果一樣。」
他一口氣說完,太極殿中一片寂然,數十雙眼睛盯著他,驚訝、妒恨各不相同。朱元璋盯著奏章,拈鬚不語,過了半晌,點頭說:「好個殺一人則平一方,就用這個做批覆吧。」援起紫毫,飽蘸烏墨,刷刷刷地在奏章上寫了一行,隨手丟在一邊,也不說廷杖之事,徑自拿起第二份奏章,掃了兩眼說道:「這一份是寧海知府的奏摺,近日以來,倭人屢次犯我海疆。允炆,你又是怎麼批覆的?」
朱允炆躬身道:「孫兒之法,乃是增設堡壘崗哨,原本六十里一堡,三十里一哨,如此網羅太疏,倭寇乘虛而入,待到官兵趕到,倭人早已劫掠得手,乘船遠遁。故而改為十五里一哨,三十里一堡,網羅既嚴,倭寇也沒了可乘之機。」
「增加堡壘不失為一法。」朱元璋微微皺眉,「但如此一來,堡壘守軍都要加倍,修堡壘、養兵員,費用可是不菲。這些錢又從何而來?」
朱允炆一愣,想了想,說道:「可向沿海的富戶增加賦稅。」朱元璋冷笑道:「增加賦稅,必生民怨,民怨則為賊,你這就叫做前門驅寇、後門進賊,除一害,添一害,也不見得如何高明。」
朱允炆面紅耳赤,說道:「向內陸各縣徵稅如何?」朱元璋道:「沿海、內地都是百姓,又有什麼不同?內陸各縣未受倭人荼毒,無故繳稅,怨氣更重。」他想了想,忽又轉向樂之揚,「小子,你怎麼看?」
大殿上起了一陣騷動,皇孫們忍不住交頭接耳,彼此打聽樂之揚的來歷。樂之揚存心跟這些皇族叫板,當下朗聲答道:「以我之見,與其增設堡壘,不如多造船隻。」
朱元璋拈鬚笑道:「有何道理?」
「堡壘是死的,船隻是活的,活勝於死,這是其一;其二,造船之費,遠比築堡養兵便宜;其三,本朝海疆萬里,倭寇乘船而來,見縫插針,堡壘中官兵趕到,若無船隻,也只能望敵興嘆。不如以船制船,大造戰艦,裝設弩炮,將堡壘中的官兵練成水軍,接到警訊,船先入海,截斷倭人歸路,而後水陸並進,前後夾擊。倭寇一旦漏網,也可窮追猛打,使其殞命海上,不能返回老巢。久而久之,倭人必定不敢來犯。」
朱元璋微微一笑,說道:「這法子有點兒意思,較之前策,算是中策,至於上策麼,朕還要仔細想想。」他言下之意,朱允炆的法子竟是下策。皇太孫麵皮漲紫,瞪了樂之揚一眼,眼裡滿是怒氣。
席應真見勢不妙,又咳一聲,說道:「陛下,貧道該告辭了。」
「慢來。」朱元璋又拿起一份奏章,「這件事更為棘手,元人進犯大同,允炆批覆,谷、燕二王兩路進兵,谷王正面應敵,燕王斷其後路,小道士,你又以為如何?」
樂之揚隨口答道:「小道不懂兵法,卻知兵兇戰危,莫如不戰而勝。」朱元璋雙目精光暴漲,沉聲道:「怎麼個不戰而勝?」
樂之揚笑道:「給他唱一齣空城計。」朱元璋奇道:「怎麼個唱法?」
「燕王、谷王大可合兵一處、耀武揚威,同時對外宣稱,陛下將要巡視北方。元人先見兵威,再聽謠言,一定嚇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樂之揚話沒說完,黃子澄厲聲喝道:「大膽,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是什麼身份?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詞、汙濁聖聽。」
樂之揚一時忘形,聽了這話,也不由面紅心跳,朱元璋卻擺了擺手,淡淡說道:「不就是屎尿屁麼?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是當了皇帝,照樣也要拉屎放屁。道靈,朕問你,為何你贊同攻打刀幹孟,卻不贊同征討元人?」
樂之揚訕訕道:「小道只是感覺,元人比刀幹孟厲害。」
這話頗出朱元璋意料,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厲害就不打了嗎?真是孩子話!只不過,‘兵兇戰危’這四個字確是至理名言,所謂‘大勇若怯’,為將之人,當有怯弱之時。老是猛衝猛打,總會馬失前蹄。」說到這兒,他注目朱高煦,厲聲道,「高煦,你聽到了嗎?」
朱高煦正在胡思亂想,應聲一驚,忙道:「聽到了,聽到了。」朱元璋臉一沉:「聽到什麼?」
「這個,那個……」朱高煦頭上冒出汗來,一邊的微胖青年湊近他耳邊小聲咕噥,朱高煦面露喜色,忙說,「啊,對了,為將之人,當有切肉之時。爺爺你放心,孫兒刀法精熟,一刀下去,別說是肉,連骨頭也一塊兒切下來呢!」
一時間,殿上眾人的模樣好有一看,既想放聲大笑,又怕遭到斥責,一個個鼓腮瞪眼,憋得萬分辛苦。
朱元璋卻不動聲色,說道:「高熾啊,你可真是個好哥哥,當著寡人幫弟弟作弊。」
微胖青年正是朱高煦的兄長,燕王朱棣的世子朱高熾,聞言面紅耳赤,低頭作禮:「高熾大膽悖逆,還請陛下責罰。」
朱元璋看他時許,忽而點頭說道:「你們兩兄弟,還真是老四的兒子。高煦得了老四之勇,但失之無賴,高熾得了老四之智,但稍嫌文弱。兩個人合在一起,倒是跟老四一個模子。所以說,你們兄弟二人,須得相親相愛、取長補短,老四倘若不在,你們要為寡人看守北方邊境。」
兩兄弟聽了這話,齊聲應道:「孫兒一定不負重託。」
朱元璋一揮手,又轉向樂之揚:「道靈,你讀書麼?」樂之揚道:「粗略讀過幾本。」
「粗略也好。」朱元璋笑了笑,「你是道士,不是書生,讀書得其大意就好,不用牽制於文義。這樣麼,我命你為東宮伴讀,從今日起,三日一次,入東宮陪太孫讀書。」
這話十分突兀,眾人無不吃驚。席應真忍不住說:「陛下……」朱元璋一擺手:「朕意已決,不必多說了。允炆……」
朱允炆還沒回過味兒來,應聲道:「陛下有何吩咐?」朱元璋指了指席應真:「你也看到我和牛鼻子的交情。自從濠州一會,歷經萬死,至今不改。小道士見事通脫,正可彌補你的不足,你若能盡其所長,他就是你的席應真了。」
朱允炆還沒說話,黃子澄首先按捺不住:「陛下,他只是一個道士,怎能做儲君的伴讀……」
「道士又如何?」朱元璋冷冷說道,「朕也當過和尚,不照樣做了皇帝?和尚能當皇帝,道士怎麼就不能陪伴太孫?」
黃子澄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朱元璋正眼也不瞧他,又向席應真說道:「宮中禁衛森嚴,不如宮外自在。你出宮休養幾天也好。下個月是朕的生日,十七兒提了個奇特法子,辦一個‘樂道大會’為朕慶生,屆時諸王進京,天下樂師也要齊聚京城。故而你也不要走啦,留在京城,湊一湊熱鬧。」
席應真點頭稱是。朱元璋勞碌半日,不勝睏倦,便命眾人退下,自己擺駕回宮。
馮太監早已安排轎子,候在殿前,樂之揚扶老道上轎,正要入內,梅殷趕來,握住他手笑道:「道靈仙長,恭喜恭喜。」樂之揚回禮道:「不敢當,叫梅駙馬見笑了。」
「何出此言?」梅殷笑道,「今日東宮伴讀,明日就是帝王師友,出將入相,大有其份。」
樂之揚忙說:「駙馬笑話了,小道出家之人,說什麼出將入相。」梅殷欲言又止,握了握他手,壓低嗓音說:「過幾日,我請你來駙馬府一敘。」說完告辭去了。
樂之揚上了轎子,但見席應真閉合雙眼,彷彿入睡。轎子行了一程,不久到了陽明觀。樂之揚心中有鬼,扶席應真進入雲房,便要退出,忽聽老道開口說道:「先別走,把門關上。」
樂之揚只好關門,席應真張眼說道:「小子,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讓你入宮。而今你越陷越深,不但拋不下與微兒的孽緣,更加陷入了皇權之爭。方今天下,是非最多的地方無過於東宮,最難侍候無過於太子。」
「我有什麼法子?」樂之揚苦著臉說,「若不回答,就要挨棍子。」
「換了是我,寧可挨一頓棍子。」席應真白他一眼,「總比進了東宮掉腦袋強。」
樂之揚說:「我看這個太孫不像是兇惡之人。」
「太孫倒沒什麼,朱元璋的官兒可不好當。這些年多少人抄家滅族,李善長、胡惟庸、藍玉三大案,大小官吏死了數萬。我謹守道家衝退之道,一不插足權位之爭,二不交通貴戚勳臣,方能苟延殘命,存活至今。你這孩子,聰明有餘,謹慎不足,落到這是非場中,可又如何是好?」
樂之揚心想:席道長平時還算灑脫,怎麼一遇上朱元璋,立刻變得畏畏縮縮,一點兒也不爽快。當下笑嘻嘻說道:「朱元璋不是慧眼識人嗎?他讓我做太孫的伴讀,可見他很有眼光。」
席應真看著他,白眉連連挑動,冷笑說:「別當我不知道你的鬼心眼兒,你以為進了東宮,就有機會見到寶輝,對不對?」
樂之揚叫他揭穿心思,麵皮微微發熱。只聽席應真又說:「朱元璋的眼光,足以看出你的聰明,但憑這點兒小聰明,你還做不了東宮的伴讀。太孫信任儒生、柔弱不武,打仗用兵非其所長。朱元璋時日無多,求全責備,當眾教訓太孫,未免有失偏激。他的見識勝過太孫,那是理所當然的,而你賣弄聰明,對策壓倒太孫,大大折損了太孫的皇威,其他皇孫見了,一定心生輕視。朱元璋連提三條奏章,本想你對答失策,藉故嚴懲,好為太孫立威,但你運氣太好,前後均無大錯。事不過三,朱元璋再如糾纏,未免無趣,索性把你送到東宮,一旦成為太孫的臣屬,你的聰明就成了太孫的聰明。哼,黃子澄迂腐書生,哪兒又明白這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