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片山微雨

樂之揚一聽這話,如夢方醒,暗罵自己糊塗。西城與鹽幫交惡,幾次提到崑崙山,席應真也曾提起梁思禽遠在崑崙,自己一時疏忽,竟未聯絡二者。西城奇人神通,罕見罕聞,除了梁思禽,誰又能調教出八部之主?但如此一來再好不過,西城八部已到京城,梁思禽也一定就在附近,只需請他出手,「逆陽指」必能應手而解。

想到這兒,樂之揚一掃愁悶,大為振奮。忽聽席應真說道:「梁思禽避世不出,許久沒有他的訊息了。」

「此人活著一日,總是心腹大患……」朱元璋忽地住口,直勾勾盯著席應真,「牛鼻子,你當真沒有他的訊息?」

「當真。」席應真淡然說道,「老道不見此人,快有二十年了。」

朱元璋目光冷冽,看了老道一陣,忽而微微冷笑,目光一轉,落在樂之揚身上,上下打量一陣,悠然說道:「牛鼻子,這是你新收的徒弟麼?」

席應真笑了笑:「也算是吧!」

「你我年紀相仿,也該想一想後事了!」朱元璋手拈長鬚,白眉聳動,「道衍那小子,不肯做道士,偏要做和尚,半僧半道,不倫不類;道清是個馬屁精,只是一條看門的狗兒,成不了什麼大器。朕這幾個兒女又是塵世中人,你若一旦羽化,總得有個徒弟繼承法統,為朕看守天下道宗。」

「聖上過譽了。」席應真說道,「這孩子資歷太淺,擔不起如此大任。」

「迂腐之見。」朱元璋慨然說道,「說到資歷,你我當年起事,又有什麼資歷?這小道士朕是用不上了,但我太孫年少,大可留給他用。」

席應真嘆道:「貧道又沒說話,陛下何以認定他是我的衣缽傳人?」

「你這牛鼻子,向來不爽快。」朱元璋點著席應真的鼻子笑道,「不是你認定的傳人,怎麼會帶他入宮來見我?」又看樂之揚一眼,漫不經意地問道,「小道士,你叫什麼?」

樂之揚壓低嗓子,澀聲說道:「小的法號道靈。」朱元璋一點頭,說道:「你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樂之揚面無人色,心子突突狂跳,似要掙破胸膛。可是皇命難違,只好慢慢抬頭,朱元璋看他一眼,皺眉道:「小道士長得不壞,就是有些面善,似乎在哪兒見過。」樂之揚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但見朱元璋皺起白眉,冥思苦想,一時之間,但覺天地俱寂,接下來必是風雷驟雨。

過了片刻,朱元璋抬起頭來,幽幽說道:「奇怪,想不起來。那個人……唔……似乎已經死了。」

樂之揚鬆一口氣,但覺渾身虛脫,道袍已被汗水浸透。朱元璋天威赫赫,多少朝廷重臣,見了他也是戰戰兢兢,汗流浹背。樂之揚首次面聖,朱元璋見他惶恐流汗,也不十分在意,目光一轉,又見他腰間別著竹笛,登時笑道:「你會吹笛麼?妙極。你是牛鼻子的關門弟子,微兒是你的師姐,你倆不妨合奏一曲,也讓朕瞧一瞧,你有沒有道法自然的靈氣。」

樂之揚嘴裡發苦,心知一吹笛子,必定露出馬腳,回頭看向席應真,眼裡透出求助之意。老道也覺無奈,朱元璋分明生出了誤會,但他金口玉牙、獨斷專行,樂之揚縱然不是席應真的弟子,只憑這幾句話,也要弄假成真,非做這個關門弟子不可。席應真無法可想,只好默默點頭,示意樂之揚隨機應變。

樂之揚硬起頭皮,低聲問道:「小道愚昧,不知公主要彈什麼曲子?」

朱微別有心事,神思不屬,應聲淡淡說道:「隨意好了,你起調子,我來應和就是。」樂之揚說:「那就《春江花月夜》吧。」朱微默不作聲,眸子清如水晶,定定注視琴絃。

樂之揚見她悽楚神情,心中一陣翻騰:「她方才還好好的,一說到親事,就一直悶悶不樂,看她的樣子,似乎不願意嫁給姓耿的小子。」想到這兒,情由心生,橫笛於口,一縷清音在大殿中幽幽升起。

這笛聲如有魔力,朱微應聲一顫,指尖掃過琴絃,蕩起一片雜音,她猛地抬頭,直勾勾望著樂之揚。後者若無所覺,兩眼朝天,縱情吹笛。朱微渾身發抖,熱血湧到臉上,雙頰凝白蘊紅,彷彿霞映澄波,眉宇悄然舒展,儼然雨洗春山,就在不久之前,她還呆呆柯柯,一如泥金龍鳳,就在笛聲響起的一刻,朱微忽地活轉過來,性靈貫注身心,變得神采飛揚。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席應真忽地擊掌長吟,聲音朗朗入耳,朱微陡然驚覺,她匆匆轉眼一掃,父親為樂之揚的笛聲所吸引,並未留意自身窘態,冷玄低眉垂目,也是若無所覺。席應真口唸詩句,兩眼卻在她的身上,眼底深處,透出深深的擔憂。

朱微恍然有悟,自覺失態,努力按捺心,按宮引商,鼓起瑤琴。「飛瀑流珠」乃曠代奇琴,琴聲圓潤如珠,寥寥撥動兩下,便似洪波萬里,托出一輪皎月。

樂之揚知音會意,笛聲略略一轉,立刻融入琴韻,極盡輕靈變幻,一如浮雲飛逝,縈繞明月四周,又如孤鴻西來,回顧汪洋大海。

自從當年一別,兩人一琴一笛再次協奏,依舊默契無比,能靜能動,可輕可重,大如天海,渺如微塵,有一江流瀉之暢快,也有離婦悲吟之淒冷,洶湧處如風吹海立,幽寂處似月照花林,笛聲飄浮婉轉,好似人生之無常,琴聲雋永流轉,又如天地之永恆。

兩人心思相合,音律也是如魚得水,奏到得意之處,朱微挑捻隨心,勝過六七人同時彈奏,琴聲繁音匯響,直如萬壑松濤鼓盪而來。樂之揚一口中氣不洩,笛聲悠悠向上,直如無形繩索,直要高入雲端,挽住虛空中那一隻冰魄銀蟾。

朱元璋、席應真均是七旬老人,嚐遍世事,飽經憂患,但置身這一支曲子之中,仍是心懷激盪、感慨無限,回首生平功業,當真如夢如幻,一切金戈鐵馬,盡都化作驚濤冷月,直到一曲奏罷,琴與笛雙雙停下,兩人耳邊心上,仍有餘音迴響。

大殿中寂靜無聲,殿中之人各懷心事、沉思默想。過了良久,朱元璋方才嘆一口氣,徐徐說道:「牛鼻子,令徒吹得一手好笛子。」

樂之揚心驚肉跳,朱元璋心性難測,也不知這一句話是正是反。憂慮之際,但聽席應真笑著說道:「不敢當,這吹笛子的本事可不是貧道教的。」朱元璋笑道:「自然,你也教不出來。聽其音,知其意,足見此子非俗。牛鼻子,算你眼光不壞。」

席應真一笑,樂之揚兀自呆立,冷玄驀地張眼,銳聲叫道:「兀那道士,陛下誇讚你呢!還不趕快謝恩?」樂之揚一愣,慌忙屈膝跪倒,說道:「謝過陛下。」

朱元璋抬手說道:「免禮了吧,你今年多大了?」樂之揚暗暗鬆一口氣,低聲說:「快十八了。」

「十八?」朱元璋拈鬚沉吟,「微兒,剛才吹笛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還記得兩年前那個小太監麼?無怪我覺得小道士面善,原來他倆長得真有些相似。」

樂之揚只覺兩眼發黑,快要昏了過去,朱微也是臉色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聽朱元璋慢慢說道:「微兒,我知道,小太監對你有救命之恩,他被張天意殺死,你心裡一直難過。宮裡宮外的笛手,大都配不上你的琴聲,這兩年你落落寡歡,想必也是少了知音的緣故。如今可好,照我看來,小道士的笛子比那小太監高明一倍,以後我若有閒,必當招他入宮,與你琴笛和鳴……」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中大石終於落地,剛要鬆一口氣,忽聽冷玄說道:「聖上明斷,道士不是太監,怎可在宮裡行走?若要他為公主伴奏,頂好將他一刀閹了。」

樂之揚又驚又怒,朱微也白了臉,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怎麼行?女兒寧可不要人伴奏……」朱元璋揮了揮手,笑道:「冷玄說的不無道理……」樂之揚只覺一股冷氣從背脊躥起,頭皮陣陣發麻,但聽朱元璋又說:「但那只是尋常之理,太醫也不是閹人,照樣在宮裡行走。道靈是牛鼻子的徒弟,偶爾往來宮中,也不違宮廷之禁。」

冷玄幽幽一嘆,說道:「陛下如此說,奴才不敢多言。但宮禁大事,還是謹慎為妙。」朱元璋淡淡說道:「宮中護衛由你負責,一切你去安排好了。」冷玄點一點頭,閉目縮身,有如一道暗影,徐徐退回到老皇帝身後。

樂之揚心中大罵:「老閹雞好不歹毒,居然想要閹了老子,他自己做不成男人,就指望天下人跟他一樣。」想到這兒,又生疑惑,「老閹雞的眼光歹毒,也不知他看出破綻沒有?」想著凝目看去,冷玄神色木然,凝立不動,看上去生氣全無,就像是一尊白紙糊成的假人。

忽聽朱元璋又說:「牛鼻子,今天來了就別走了,陪我下兩局棋,說幾句陳年古話。而今打天下的老人越發少了,除了你,就只有耿炳文和郭英了。」

朱微笑道:「父皇和師父下棋說話,我在一邊彈琴烹茶。」

朱元璋笑了笑,揮手道:「冷玄,你帶小道士去歇息,不要慢待了他,也別讓他宮裡面亂跑。」

「遵旨。」冷玄看了看樂之揚,慢悠悠說道,「請吧!」樂之揚縱然不捨朱微,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跟在冷玄身後。

老太監當先引路,左一拐,右一折,白影蕭索,恍若鬼魅,走了數百步,到了一處迴廊。冷玄左右看看,但見無人,陡然腳步一頓,向後掠出。樂之揚眼前一花,便覺疾風襲來。他欲要躲閃,卻快不過冷玄鬼魅幻形似的身手,只覺脖子一緊,彷彿加了一道鐵箍,整個人騰空而起,砰地撞在了一根廊柱上面。

樂之揚後腦劇痛,背脊欲裂,脖子似要斷成兩截,定眼看去,冷玄一手拎著拂塵,一手捏著他的脖子,臉上枯槁無光,兩隻眼睛冷如冰雪,直勾勾盯著樂之揚,眼底深處,湧出一股狠意。

「小子。」冷玄的聲音又輕又冷,「你好大膽子!」

「謬讚……謬讚……」樂之揚從嗓子眼裡迸出字兒,「冷公公……你……認錯人了吧……」

「屁!」冷玄啐了一口唾沫,「你瞞過得陛下,瞞得過我嗎?陛下認不出你,那是他先入為主,當你已經死了。你想瞞過冷某,那是白日做夢。」

樂之揚擠出笑意:「我要白日……咳……做夢,一定……咳……夢見冷公公腦袋搬家……」

「笑話?」冷玄目光更冷,「憑你這點兒貓狗功夫,也能讓我腦袋搬家?」

「怎麼不能?」樂之揚慢悠悠說道,「當初是你把我帶出皇城,我要穿了幫,你也一樣完蛋。朱元璋對你信任有加,如果知道此事,一定惱羞成怒,別說腦袋搬家,沒準兒將你五馬分屍。」

冷玄的麵皮抽動一下,森然道:「小子,我生平最討厭被人要挾。我與陛下以信義相交,我只要護他周全,別的如何,他從不多問。但憑你隻言片語,豈能離間我君臣之義?」

「好個君臣之義。」樂之揚笑了笑,「但不知這個君是元順帝呢,還是洪武帝呢?」

剎那間,冷玄的臉上佈滿紫氣,瞪了樂之揚片刻,忽而撇嘴冷笑:「小子,你別當我不敢殺你。我護衛禁宮,有生殺之權,只要找個藉口,就能要你的小命兒,比方說殺個把宮女,嫁禍給你,說你逼奸不成,殺人滅口,被我撞見,將你擊斃。陛下信任於我,不會起疑,席應真縱有懷疑,也無奈我何。」

樂之揚將信將疑,想這老太監歹毒陰狠,如果逼急了,沒準兒真會狗急跳牆,想到這兒,笑著說:「冷公公,你不想要‘靈道石魚’了嗎?」

冷玄聽了這話,神色稍緩,轉了兩下眼珠,徐徐說道:「石魚在哪兒?」樂之揚笑道:「沒了。」

「什麼?」冷玄白眉怒挑,「沒了?」

「是啊。」樂之揚說道,「我拿到石魚,一頓鐵錘砸得粉碎,結果裡面只有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冷玄忙問:「什麼大字?」樂之揚笑道:「你是白痴!」冷玄一愣,登時明白受了戲弄,大怒之下,手指加勁,捏得樂之揚吐舌瞪眼,幾乎斷氣。冷玄待他吃足了苦頭,方才鬆手冷笑,說道:「臭小子,我捏死你,就跟捏死一隻螞蟻差不多。」

樂之揚緩過氣來,笑道:「老閹雞,你捨得殺我?」冷玄說:「你交出‘靈道石魚’,我就饒你不死。」樂之揚道:「不是說了嗎?裡面一張白紙,四個大字。」

冷玄自然不信,冷冷道:「你不說也行,如今你落到我手裡,我總有法子叫你開口。」樂之揚笑道:「那也得看小爺高興。」心裡卻明白,自家的小命兒是保住了,冷玄為了「靈道石魚」,下手之時必有遲疑,但憑此一點,大可與他好好周旋。

兩人怒目相向,冷玄的心中天人交戰,到底還是捨不得石魚。他見樂之揚武功平平,必然還沒有解開石魚之謎,只要恩威並用,不怕他不吐露實情,當下怒哼一聲,放開樂之揚:「小子,總而言之,你離寶輝公主遠一些。公主萬金之軀,你又算是什麼東西?過不了多久,她就要嫁人,你這小狗,可不要壞了她的清譽。」

樂之揚聽到「嫁人」二人,胸中一陣刺痛,咬牙說道:「老閹雞,你廢話真多,她嫁不嫁人,跟我什麼關係?」

冷玄瞪著他,神色狐疑,半晌方道:「小子,你少弄鬼,隨你什麼把戲,老夫一眼就能看穿。」說完轉身向前,帶著樂之揚走了二十來步,來到一個清幽宮院,院中宮室卑小,吃穿用度卻一應俱全。冷玄召來兩個小太監跟隨樂之揚,明說服侍,實則監視,他自己不能久離朱元璋,安排妥當,便即離開。

小太監送來御膳,樂之揚飽餐一頓,躺在床上,心潮起伏。朱微已經許配他人,儘管在他意料之中,可是當真聽到,仍如五雷轟頂。事到如今,除了將她忘掉,實在別無他法,可要當真忘了少女,比起斷手挖心還要痛苦十倍。樂之揚只要閉上雙眼,就會看見一張白蓮似的俏臉,一想到她就要嫁給耿璇,便覺心如刀割,恨不得就此死了。

他躺在床上,既不想起身,也無法入睡,望著天窗光亮暗去,日落月升,又是夜晚。席應真仍無訊息,看樣子,要在這深宮待足一晚了。

樂之揚半昏半睡,過了一陣,忽聽遠處傳來腳步之聲,似乎有人踏著快靴走來。樂之揚不能行功,可內力仍在,耳目聰靈遠勝常人,數丈之內,風吹草動均能聽見。

有人叫了一聲,腳步陡然停下,跟著傳來一陣低語。正疑惑,「嘎吱」一聲,中門大開,兩個小太監推開門戶,走進來一個年長太監,手持拂塵,臉色陰沉。樂之揚越發驚訝,起身問道:「幹什麼?」

「公主有請。」大太監尖聲說道,「仙長跟我們走一趟。」

樂之揚聽見「公主」二字,登時熱血貫頂,心子一陣狂跳,可是稍一冷靜,又覺蹊蹺:朱微公然召見,就不怕惹起他人的猜疑麼?

猶豫未決,大太監不耐道:「仙長,請動身。」

聽到這一句,樂之揚疑念頓消,只覺臉熱心跳,答應一聲,快步上前。太監挑著燈籠在前引路,穿廊繞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處宮殿外面,太監忽地停下,說聲:「到了。」

宮殿幽深,燈火也無,宮外荒煙蔓草,淒涼不勝,不似活人所居,倒有一股陰森森的鬼氣。

太監推開宮門,又說:「請進。」樂之揚望著門洞,心中火熱起來,不顧一切,跨過門檻。

出乎意料,室內空蕩蕩一無所有,樂之揚正覺驚疑,忽聽砰的一聲,門從後面關上。

樂之揚吃了一驚,正想轉身破門,忽聽咯的一笑,甚是清脆悅耳。樂之揚不覺心血上湧,應聲望去,但見月光穿過天窗,映照出一個修長窈窕的影子。

笑聲咯咯不斷,柱子後面走出來一個女子,勁裝裹體,胸挺腰細,隨她移步向前,宮髻上的鳳釵搖來蕩去。

樂之揚望著女子,心跳如雷,口唇發乾,一張口,「朱」字到了嘴邊,還沒叫出,忽又硬生生堵在嗓子眼上。

女子走到月光之下,出乎樂之揚意料,她不是朱微,而是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女,面孔秀麗白嫩,十足的美人坯子,可惜眼角向下、翠眉斜飛,透出一股子刁悍凌厲。她的體態與朱微有七八分相似,樂之揚情令智昏,認驢為馬,不由大為羞慚,悻悻問道:「你是誰?」

少女嘻嘻一笑,說道:「你猜我是誰?」樂之揚沒好氣道:「你是個鬼。」

「你說什麼?」少女臉色大變,目湧怒意,「你敢罵我?」

「你若不是鬼,夜半三更跑來幹什麼?」

少女怒氣更甚,厲聲道:「你才是鬼,哼,我知道的,你是席應真的徒弟。」

樂之揚笑道:「誰說我是席應真的徒弟,我臉上又沒刻字。」少女瞪著他驚疑不定,忽又喝道:「你不是席應真的徒弟麼?」樂之揚笑道:「那可不一定。」少女更加糊塗,一跌腳,怒道:「什麼叫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少女叫他繞得糊塗,轉了幾個念頭才醒悟過來,咬牙道:「好哇,你又戲弄我。哼,你不認也不行,紫禁城裡,除了你和席應真,還有誰穿道士袍子?」

「聰明。」樂之揚拍了拍手,伸個懶腰,「可惜道爺困了,沒空陪你聊天。」說著轉身要走,冷不防身後疾風掃來,樂之揚慌忙閃身,忽見一條長鞭從身邊掠過,刷地抖直,又如靈蛇一般捲了回來。樂之揚躲閃不開,頓被纏住左腳,一股大力湧至,拖得他橫空飛起。

樂之揚內力不再,身法卻沒撂下,身在半空,右腳向下,腰身急擰,逆著長鞭的纏繞之勢,凌空轉了兩匝,落地之時,左腳已經擺脫了長鞭,身如龍蛇,滾地而出。

少女不意他奇招脫身,「咦」了一聲,長鞭貼地掃出。樂之揚剛剛起身,眼前黑影一閃,左臉啪地捱了一鞭,從額頭到嘴角,似有火焰流過一樣。

少女一照面就連下毒手,樂之揚又驚又怒,抽出腰間竹笛,大聲道:「你幹嗎打人?」

「打你又怎樣?」少女一手按腰,冷笑說道,「你真的是席應真的徒弟嗎?照我看來,你的功夫稀鬆平常,比起寶輝差得遠了。」

樂之揚的臉上火辣辣生痛,原本正要發怒,聽到「寶輝」兩字,忍不住問道:「你也認識朱微?」

「放肆!」少女厲聲喝道,「朱微兩個字也是你叫的麼?」樂之揚沒好氣道:「不叫朱微叫什麼?」

「當然是叫殿下、叫公主。」少女大不耐煩,「你這個人,一點兒也不懂規矩麼?」

「就算我不懂規矩!」樂之揚眼珠一轉,「你是誰?你又怎麼認識朱微?」

少女冷笑道:「你別管我是誰,你是寶輝的同門,一定學過‘奕星劍’吧?」

「學過又如何?」樂之揚說道。

「好啊!」少女目透喜色,「你將劍法從頭到尾演示一遍。」

樂之揚啞然失笑,說道:「你又不是皇后公主,我幹嗎要給你演示?」

少女臉色一冷,說道:「誰說我不是公主?」樂之揚一呆,猛可想起,太監相邀之時,說過「公主有請」,難道說這個刁蠻女子真是什麼公主?想到這兒,大覺不可思議。

少女心中不耐,喝道:「小道士,你到底演不演示?」樂之揚笑道:「不演示又如何?」

「不演示?」少女目光一寒,忽地厲聲喝道,「先吃我一頓鞭子。」長鞭一抖,刷地繞向樂之揚的脖子。

樂之揚使出靈舞,仰身躲閃,不意那鞭子看似向左,忽而向右,帶起一股疾風,啪地抽中了他的左肩。樂之揚又痛又怒,向後猛地一跳,從腰間摘下竹笛,那鞭子像是一條飛蛇,凌空扭動,逶迤飛來。他尋思斬蛇斬頭,看準鞭梢,使一招「月出滄海」,舉起笛子橫挑而出。

啪,鞭梢擊中笛子,樂之揚虎口發熱,笛子幾乎脫手,長鞭稍稍一縮,忽如毒蛇昂首,閃電一鞭,正中樂之揚右邊大腿。

少女的武功並非極高,放在東島也不過二流。樂之揚內力如在,勝她並非太難。現如今,分明看清長鞭的來勢,也知道如何拆解,偏偏心有餘而力不足,縱然挑中鞭身,也無力使其退縮。少女的鞭上有一股奇妙的潛勁,伸縮如電,勢大力沉,樂之揚左遮右擋,均是無用,只聽啪啪連聲。他連挨數鞭,肌膚欲裂,痛得叫出聲來。

少女本可將他一舉擊倒,但恨他出言不遜,存了貓玩老鼠的心思,故意加以羞辱,當下站著不動,左一鞭,右一鞭,打得樂之揚雙腳亂跳。她心中快意,笑嘻嘻說道:「臭小子,知道厲害了嗎?跪下來求饒,我讓你少挨兩鞭。」

樂之揚怒道:「求饒?求鬼還差不多。」少女臉一冷,手腕陡然一抖,長鞭向前繞出,刷地纏住了他的左腳,用力一拽,樂之揚手忙腳亂,向前摔倒,只覺鼻孔一熱,兩股鮮血湧了出來。

樂之揚憤怒欲狂,一股屈辱充滿胸膛,恨不得跳起來跟她拼命。可是對方武功既高,手段也狠,此處又是深宮荒園,叫她活活打死,怕也無人知道,當下按捺怒氣,極力思索應對之法。

少女見他趴在地上不動,喝道:「裝死麼,快起來。」手起鞭落,接連兩鞭,抽中樂之揚的頭臉後背。樂之揚本想趴著不動,誘她上前,再用「捕鯨手」的擒拿功夫將她制服。不想長鞭可以及遠,少女不用靠近,也能狠下毒手,一時捱了兩鞭,痛得連聲哼哼,只好爬起身來,還沒站穩,手臂又被纏住,橫著拖出丈餘,砰地撞上了一根柱子。

樂之揚兩眼發黑,差點兒昏了過去,只聽少女冷笑道:「怎麼樣,服不服?哼,沒用的傢伙,就憑你,也配做席應真的徒弟?」她有意逞威風,一面說話,一面揮舞長鞭,鞭身忽伸忽縮,忽曲忽直,忽而挽成朵朵鞭花,凌空振動,異響連連。

樂之揚聽見聲響,心頭忽地一動。他經脈受阻,「靈曲真氣」運轉不了,連帶「靈舞身法」也不能曲盡其妙,唯獨在風穴前練成的「靈感」,非但不曾消退,反而與日精進,無論何等細微、嘈雜的聲響,一旦落入耳內,均能辨析入微、自成條理。

聽著長鞭振動,樂之揚分明感覺,這聲音嗖嗖來去、節奏井然,當成一支樂曲也無不可。雖說音符間的起承轉合,遠不如「風穴」變化無方,但只要把握住其中節奏,不難從前面的揮鞭之聲,判斷出長鞭下一招的走向。

突然間,樂之揚靈光閃動,一行字句從腦海中浮現出來:「天地有節,動靜有方,弛驟之道,一以貫之,知其前而制其後,應節而發,舉無不中……」

這一段經文出自《妙樂靈飛經》的《靈飛篇》,意即是:天地萬物均有其節奏,這節奏包括動靜、快慢等變化。這些變化一以貫之,好比一首曲子,須有獨特的節奏,方能成其為曲調,節奏貫穿首尾,不可前後相悖,如不然,演奏出的曲子一定不倫不類。

天地有節,動靜有方,樂曲有節奏,武功亦有節奏。音樂越動聽,節奏越獨特,武功越高明,節奏也越微妙。面對一路武功,只要把握住其中的「節」,就能由前面一招,推斷出後來的變化。

「鰲頭論劍」中,樂之揚和陽景交手,曾將「碧海驚濤掌」當作一支曲子,看出掌法的後續變化,但當時內力充沛、進退如神,打敗陽景,靠的多是「靈曲真氣」,縱然一時感知,也沒有十分放在心上。而今內力盡失,只有「靈感」。樂之揚凝神聽去,但覺少女的長鞭大可當成一件樂器,所用的鞭法,也可看成一支曲子,其中節奏獨特,也算一流武功,可惜少女火候不到,施展起來未見高明。

正想著,少女深感不耐,又是兩鞭落在樂之揚背上。鞭上蘊含奇勁,直透肺腑,所過儼如火燒刀割一般。少女舉鞭,還要再打,樂之揚驀地跳了起來,大喝一聲:「慢著。」

少女微微一愣,冷笑說:「服了麼?快把‘奕星劍’演示一遍,要不然,我打得你渾身開花。」樂之揚笑道:「你要我演示‘奕星劍’,莫非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少女目光一寒,銳聲道:「這個不用你管,要命的話,馬上演給我看。」

樂之揚見她神氣焦急,心中大為奇怪,眼珠一轉,嘆氣說道:「可惜啊,我演示不了。」

「為什麼?」少女一愣。樂之揚哈哈大笑,說道:「因為我壓根兒不會。」少女瞪著他臉色發白,衝口道:「你、你剛才怎麼不說?」樂之揚笑道:「你沒問我,我怎麼說?」

少女目光一寒,銀牙緊咬,其中迸出字兒來:「你找死。」長鞭一抖,鞭未至,風已來,割面生痛,不同以往。

樂之揚聽其風聲,便知少女受了激怒,這一鞭全力掃出,落在身上不死即傷。想到這兒,他吸一口氣,聆聽風聲,非但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鞭子跨出一步。

這一步有意無意、左旋右挪,儼然江東獨步,大得《靈舞》法意。只聽耳邊風響,鞭子一擊落空,少女驚覺之時,鞭子已經落在外門。樂之揚跨入長鞭圈內,看似自投羅網,實則闖入了這一鞭的空門,若是內外兼修的一流高手,趁勢緊逼,少女必敗無疑。

少女師承高人,見識不凡,不容樂之揚近前,清叱一聲,向後跳開,鞭子凌空舒捲,形如一條盤蛇,刷地纏向樂之揚的脖子。

樂之揚頭也不回,只是聆聽鞭風,心裡就已勾畫出長鞭的走向。若以音律作比,少女前一招好比羽聲,慷慨激烈,清越壯懷,後一招則是商調,欲說還休,大有纏綿悱惻之意。這兩個調子一揚一抑,迥然有異,為免變化突兀,必要相應的調子加以過度,高明的樂師,前後銜接,瞭然無痕,但若能耐稍弱,兩招一來一去,必然生出破綻。

這破綻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樂之揚沒有內力可以依仗,專注兩耳之間,靈覺更加敏銳。當下也不轉身,使一招「熒惑守心」,舉起長笛,反手向後一挑。這是「天元劍」的妙招,不偏不倚,正中長鞭勁力的斷續之處。少女的內勁傳到該處,陡然遇上阻礙,無法傳到鞭梢,半條鞭子登時洩氣,活像一條死蛇,輕飄飄掃過樂之揚的後背,有氣沒力,全無殺傷。

少女大為吃驚,收回鞭子,想要變招。樂之揚聽其節奏,猜到後面一招應該近似於音律中的「變徵」之調,當下使出「紫微鬥步」,旋身而上,使一招「彗星掃廷」,竹笛繞過少女的鞭勢,刷地抽向她的左頰。

這一招蓄勢而發,少女遮擋不住,急急向後仰身,可仍是遲了一步,笛子掃過些許,面頰隱隱作痛。她又驚又怒,只怕容貌受損,只好放棄了反擊的心思,縱身向後跳開,同時不忘叫道:「這一招是奕星劍麼?」

「是啊。」樂之揚一面回答,一面移步轉身。少女怒道:「這一招叫什麼?」說著揮鞭橫掃,鞭勢凌厲,聲如裂帛。

「這一招麼?」樂之揚邊說邊笑,「叫做‘打爛狗頭’!」忽地左一搖,右一晃,看似漫不經心,卻躲過了少女勢在必得的一鞭。

少女又驚又怒,破口罵道:「你才是狗,狗道士,看我打爛你的狗頭。」說話聲中,刷刷刷連抽數鞭,鞭勢縱橫,密如織網。但樂之揚已經看破了這一路鞭法的節奏,動靜快慢,進退曲直,各種變化均已瞭然於胸。少女的鞭法固然精奇,本人卻未能曲盡其妙,加之天性驕縱,接連數鞭沒有打中敵人,登時怒滿胸膛、心浮氣躁。樂之揚每次出手,又直指她前後兩招的破綻,幾招下來,攪得她荒音竄板、章法大亂,破綻越來越多,漸漸無法收拾。

又拆數招,少女轉身之際,腰間「五樞穴」暴露出來。樂之揚見機,揮笛點出,少女覺出風聲,極力擰身躲閃,她內力既強,舉動神速,樂之揚儘管洞悉先機,出手仍是慢了一步,笛子攻到之時,少女已經轉身。樂之揚看見便宜,順勢揮笛,啪的一聲,正中少女豐滿多肉的臀部。

少女尖叫一聲,像是踩了尾巴的貓兒,捂著身後,跳開數尺,瞪著樂之揚兩眼出火。樂之揚收起笛子,笑嘻嘻道:「這一招也出自‘奕星劍’,你猜叫什麼名字?」

少女雖在盛怒之中,也忍不住問道:「叫什麼?」樂之揚見她漫無心機,登時哈哈大笑,說道:「這招叫做‘竹筍子炒肉’!」

「竹筍子炒肉?」少女一轉念頭,忽又明白受了戲弄,怒不可遏,厲聲叫道,「狗道士,有你無我。」揮舞長鞭,惡狠狠抽來。

樂之揚看破了她的鞭法,縱然閉上雙眼,也能聽風辨位,當下舉步轉身,「紫微鬥步」融合「靈舞身法」,長鞭掠身而過,樂之揚欺身而進,逼到少女身前,揚起笛子,點向她心口「膻中穴」。

此時長鞭均在外門,收鞭回擊也是不能,少女一咬牙,左手一翻,多了一把亮汪汪的匕首,挽起一抹刀光,刺向樂之揚的面門。

樂之揚只看穿了鞭法的節奏,忽然多了一把匕首,鞭匕齊出,節奏大大生變。他的「靈感」之術不過初窺門徑,遇上如此變故,登時應對不及。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險」,長鞭適於遠攻,匕首適於近守,正好彌補上鞭法破綻,樂之揚躲閃不及,但覺手臂一涼,登時血染衣袖。

少女一招得手,喜不自勝,但見樂之揚手忙腳亂,當即匕首虛晃,右手長鞭一抖,刷地纏繞回來。樂之揚防了匕首,忘了長鞭,顧此失彼,忽覺渾身一緊,已被鞭子纏了兩圈。他欲要掙扎,鞭上奇勁湧來,深深陷入皮肉,少女嬌叱一聲,陡然發力,樂之揚身不由己,登時摔倒在地。

少女看著對手,嬌喘微微,香汗淋漓,想到方才所受屈辱,不由惡向膽邊生,狠踢了兩腳,封住樂之揚的穴道,俯下身子,咬牙說:「狗道士,你想怎麼死?」

樂之揚心知這一次難逃劫數,索性笑道:「我想吃西瓜撐死。」少女一愣,啐道:「如今是深秋,哪兒來的西瓜……」忽又明白對方的詭計,冷笑說,「狗道士,死到臨頭,還敢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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