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乘光「咦」了一聲,轉眼看去,說話的是一個年少道士,登時生出知己之感,蹺起大拇指說道:「英雄所見略同,這位道兄也是我道中人麼?」
「不敢。」樂之揚笑道,「小可賭術平平,十賭九輸。但以蘇兄的能耐,救那女子不過舉手之勞,又何必花錢為她贖身呢?」
「賭博之道,賭品第一。」蘇乘光一臉嚴肅,「那女子是她爹輸給賭坊的,白紙黑字立了賭約。我若硬搶,就是毀約,一旦傳了出去,如何還在賭國立足?蘇某是賭徒,輸出去的東西,就得贏回來不可。於是我告訴坊主,讓他暫緩賣人,給我一夜工夫,明天就替這女子贖身。」
樂之揚不由動容:「你一晚上贏了三千兩銀子?」
「也沒用一個晚上。」蘇乘光輕描淡寫地說,「三個時辰就夠了。」
「是了。」石穿大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氣,「你贏了許多錢,賭坊不讓你走路,對不對?」
「賭坊如數給錢,倒也並未留難。」蘇乘光說到這兒,忽地嘆了口氣,「結賬以後,我找到坊主,要給女子贖身。誰知開啟牢房,忽見滿牆是血。原來,那女子見我是陌生人,不信我會拿三千兩贖她,是以趁著無人,一頭碰死在了牆上。」
秋濤聽到這兒,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幽幽嘆道:「這個女孩子,唉,真是沒福氣。」孟飛燕也忍不住問:「蘇乘光,你真的不認識這女子?」
「不認識。」蘇乘光神色凝重,連連搖頭,「但她寧死不辱,蘇某十分佩服,當下抱起屍首,打算覓地安葬。誰知那坊主攔住我說:‘人可以帶走,銀子須得留下。’我心中有氣,說道:‘人都死了,還說什麼狗屁銀子?’那坊主說:‘事先說好的,你今天贖人,我昨晚才沒有賣她。結果這女人死了,你這一走,我豈不是人財兩空?更可氣的是,你拿我家的銀子來贖我家的人,分明就是戲弄老子。哼,你除以留下銀子以外,再留一隻右手吧!’「我一聽這話,只覺好笑,說道:‘銀子是本錢,不能隨便送人。手麼,我還要留著抹牌九。這樣吧,你要是不嫌棄,我留一根汗毛給你如何?’那坊主大怒,召來夥計,將我團團圍住,說道:‘你不要討野火,實話跟你說,這間賭坊是鹽幫的產業。本幫宗旨,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一寸,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得罪了鹽幫,可不是丟一隻手那麼簡單。’我一聽來了火氣,說道:‘鹽幫,鹽幫,不就是一夥私鹽販子麼?好哇,老子偏要犯一犯,看你回敬我幾丈幾尺?’說完這話,就把賭坊砸了個稀爛,你們也知道,我這人火氣一來,不免出手稍重……」
「好一個出手稍重!」王子昆冷冷說,「李坊主叫你打斷了脊柱,今生今世都要躺在床上。」
「打得好!」石穿拍手叫好,「換了老子,躺在床上算什麼?躺在墳裡才算完。」
「殺人就免了。」蘇乘光擺了擺手,「萬師兄反覆叮囑,讓我收斂火氣,我自然不能胡作非為。」眾人均是啼笑皆非,心想這「胡作非為」四字到了此人嘴裡,只怕另有一番解釋。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已手下留情,鹽幫卻不領情。我安葬了那女子,從買棺材到立墓碑,前後來了二十多人,明裡暗裡地向我下手。我不勝其擾,心想鹽幫號稱三十萬弟子,一個個跑來搗亂,縱不累死,也要煩死,又因為這女子之死,我心中氣憤難平,於是一道煙找上了鹽幫總堂,給他來了個直搗黃龍。」
「蘇師弟,你太莽撞。」萬繩皺起眉頭,「如此大事,該與我們商量商量。」
「師兄教訓得是。」蘇乘光撓了撓頭,「我那時頭腦一熱,也沒想到太多,一路闖進‘有味莊’,大鬧了一通,到底把齊浩鼎給逼了出來。」他說得輕描淡寫,眾人卻都明白,鹽幫總堂不亞於龍潭虎穴,若無驚人藝業,必定有進無出。樂之揚想見其威風,不由叫了一聲「好」,惹得鹽幫眾人怒目相向。
蘇乘光對樂之揚大有好感,聽了叫聲,衝他微微一笑,又說:「這一回,我自報了名號,齊浩鼎聽了以後,有些吃驚,他說:‘西城八部,久有耳聞,但你在西域,我在中土,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來砸我的賭坊,傷我的弟子?’我說:‘鹽幫是販鹽的,何時改行賣人了?將人活活逼死,卻又天理何存?’齊浩鼎聽了這話,找來紫鹽使者對質,這姓王的老頭兒矢口否認,咬定是我恃強奪人,混亂中將那女子打死,一群賭坊夥計,全都可以作證。
「我百口莫辯,心中大怒。齊浩鼎想了想,卻說:‘王鹽使,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何等樣人,我也明白一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鹽幫算不上君子,但也要信守江湖道義。賭坊、青樓自古有之,可一涉及賭坊,不免逼人還債;一涉青樓,又不免逼良為娼。這兩件事可大可小,大則驚動官府,小則惹人非議。罷了,從今往後,你將京城的青樓、賭坊都關了吧。’我聽了這話,暗暗點頭,心想這齊浩鼎不愧一幫之主,還算明白一些事理。於是怒氣平息,轉身就走,齊浩鼎卻叫住我說:‘蘇先生,我鹽幫是有過失,但也不違背天底下的規矩。所謂「欠債還錢」,父債女還,天經地義。蘇部主若將那女子帶走,我看西城面子,或許大事化小。但你接連打傷我幫的弟子,可不能就這樣算了。’「我聽他口風不善,便說:‘好,你說怎麼辦?’齊浩鼎說:‘我幫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無視我幫,有眼無珠,傷我弟子,也當血債血還。這樣麼,看貴派面子,你留下一隻招子、一隻爪子好了。’我一聽只覺有趣,說道:‘好啊,我留下一手一眼也行,齊浩鼎,你接我五掌,如果挺立不倒,我親手奉上招子和爪子,你若站立不住,那我可就走了。’齊浩鼎料不到我有此一著,當著眾人下不了臺,只好答應下來。結果對罷三掌,他就一跤坐在地上,再也不見起來……」
「謊話連篇!」王子昆厲聲喝道,「姓蘇的,你和幫主對掌之時有風雷之聲,事後我也看過,幫主從手至肘一團酥黑,分明是你在袖子裡藏了火器。」
蘇乘光哈哈大笑,秋濤嘆一口氣,說道:「王鹽使你誤會了,蘇師弟的‘雷音掌’天下一絕,出手時有天雷轟擊之威,別說齊幫主,換了更厲害的人物,不知底細,也要吃大虧。」
王子昆怒哼一聲,滿臉不信之色。萬繩想了想,忽道:「蘇師弟,你用的是一招‘五雷轟頂’麼?」蘇乘光說:「不錯。」萬繩點頭說:「若是‘五雷轟頂’,五掌之數未完,你應該沒盡全力。」
「盡什麼全力?我又不要他的命。」蘇乘光笑了笑,「我三掌打完,撒手便走,沒想到這老兒不經事,兩天不到,居然一命嗚呼了。」
萬繩皺眉不語,沐含冰忍不住發問:「老賭鬼,你走就走了,幹嗎又折回來送死?」
「你當我願意麼?」蘇乘光一拍鐵欄,噹啷作響,四面的鹽幫弟子應聲一震,紛紛扣緊了手中的弩機。
蘇乘光視如不見,冷冷笑道:「我闖了‘有味莊’,傷了齊浩鼎,鹽幫當然不會善罷甘休。今天午時,我在城南摘星樓喝酒,忽然來了五個人,為首的就是這老王頭。」
「五個人?」秋濤動容道,「五鹽使者麼?」
「是啊。」蘇乘光說道,「雙方一番爭吵,我才知道齊浩鼎死了,於是向外一瞧,鹽幫弟子三三兩兩,或明或暗,將酒樓圍得水洩不通。我心知今日必有一場惡戰,對方雖說人多,鄙人倒也不怕,五鹽使者送上門來,大可拿住一個,當作人質護身。」
眾鹽使均是臉色難看,孟飛燕厲聲說:「蘇乘光,你大言不慚。」
蘇乘光掃她一眼,笑道:「孟飛燕,你的‘憐香拳’、‘惜玉步’確是天下絕學,換了楚空山,我不敢輕易言勝。但在今天中午,若不是‘白鹽使者’相助,你也走不過十招吧。」說到這兒,他目光一轉,「淳于英,我用兩根筷子對你的雙戟,你又佔了多少便宜?」淳于英臉色發白,嘴唇抖動幾下,可是沒有出聲。
「無常爪麼,名字挺臭屁,真打起來,比我下酒的雞爪子也好不了多少。」蘇乘光不待杜酉陽發作,又看向王子昆,微微一笑,「至於什麼‘軒轅伏魔杖’,呸,別說伏魔,連豬都打不死,軒轅黃帝神明有知,非得活活氣死不可。」
「你、你……」王子昆兩眼翻白,指著蘇乘光說不出話來。
他挨個兒挑釁,眾鹽使卻無言以對,想必摘星樓上一番較量,鹽使們均遭挫敗,故而理屈詞窮。
沐含冰咳嗽一聲,說道:「老賭鬼,先別說嘴,你這麼威風,怎麼還是叫人捉來了?」
「早說了,我不是叫人捉來的,我是自個兒走來的。」蘇乘光兩眼朝天,冷冷說道,「當時正在對峙,忽然一邊有人插話。」卜留「咦」了一聲,驚訝道:「樓上還有別的客人?」
「是啊,本想這一陣打鬥下來,樓上的客人早該跑光了。但我轉眼一看,角落裡居然還有一個女子。她坐在那兒不動聲色,說道:‘早聽說西城的人囂張跋扈,今天一見,果然是泥巴里的跳蚤,見人就咬。’」
「豈有此理!」石穿怒道:「她是哪門哪派的人?敢罵我西城是跳蚤?蘇乘光,你就坐著捱罵麼?」
「當然不會!我一聽就說:‘唉,小姑娘,你怎麼罵人呀?’那女子答道:‘我明明罵的是跳蚤,哪兒又罵人了?’我說:‘小姑娘,你知道我西城,想必也有一點兒來歷。但今日之事跟你無關,這一池渾水你趟不起。’」
「慢來。」沐含冰笑眯眯說道,「這個小姑娘是否長得很美?」
蘇乘光一愣,怪道:「你怎麼知道?」沐含冰打量他一眼,笑嘆道:「以你的性子,若不是個大美人兒,為何捱了罵,還跟人家和和氣氣地說話?」
「去,去!」蘇乘光面皮漲紅,啐道,「扯你孃的臊。」
「有趣,有趣。」卜留肘了肘石穿,低聲問道,「你見過老賭鬼紅臉嗎?」石穿歪頭一想,恍然道:「這一說,還真沒見過,老賭鬼的臉皮比你的肚皮還厚,臉紅一次,比登天還難。」卜留給他一拳,怒道:「誰肚皮厚了?」
蘇乘光假裝沒有聽見,咳嗽一聲,接著說道:「那女子聽了我的話,仍是一派鎮定,說道:‘路見不平有人踩,西城武功再強,也強不過一個理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殺了齊浩鼎,就該以命償命。’我心裡有氣,說道:‘我跟他公平相搏,他技不如人,又有什麼法子?’女子卻說:‘天下武功不如你的人多了,難道說你想殺誰就殺誰?’」
「好厲害的嘴。」沐含冰忍不住說,「這女子對我西城,似乎大有成見?」
「我也猜是如此,便說:‘小姑娘,你不知內情,不要亂扣帽子。蘇某不是濫殺之人,我與鹽幫為敵,自有我的道理。’那女子說:‘就算你說上天去,死的也是齊浩鼎,又不是你蘇乘光。’我見她胡攪蠻纏,一時懶得理會,打算速戰速決,眼看杜酉陽露出破綻,於是盤算招式,打算出其不意將他擒住,這時忽聽女子說道:‘綠衣裳的,當心你的「期門穴」。’我應聲一驚,杜酉陽的破綻確然就在‘期門穴’,當下打消念頭。又看老王頭,發現他的‘太淵穴’有機可乘,不及動手,忽聽女子又說:‘紫衣裳的,小心你的「太淵穴」。’」
眾人聽了這話,無不驚訝,石穿衝口道:「見了鬼了,這婆娘什麼來路?」
「我也不知。」蘇乘光搖頭說,「我兩次被她叫破,心中大為凜然,說道:‘小姑娘好眼力,蘇某不才,倒想領教足下的高招。’那女子看我一會兒,搖頭說:‘今天本姑娘心情不好,不想跟人打架,蘇乘光,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西部眾人聽到這兒,心裡齊叫「糟糕」。果不其然,蘇乘光一說到「賭」字,登時眉飛色舞,笑嘻嘻說道:「我一聽這話,又驚又喜,忙說:‘小姑娘竟是我道中人?好哇,你賭什麼?骰子、牌九、雙陸、麻將、單雙……天下的賭具隨你挑選,沒有蘇某不擅長的。’那女子說道:‘就賭單雙。’她指一指面前的叫花雞,說道:‘你猜一猜,這隻叫花雞的骨頭是單數還是雙數?’」
眾人均是一愣,石穿大叫:「糟了,誰知道雞有多少骨頭?」卜留也抓了抓頭,咕噥道:「雞我吃過不少,雞骨頭卻沒數過。」
「咱倆半斤八兩。」蘇乘光搖頭嘆氣,「我一聽這個賭法,登時兩眼發直。再看那一隻叫花雞,用泥巴裹得好好的,理應沒有做過手腳。唯一可慮的是這女子有備而來,早就知道雞骨頭的數量。雖說如此,蘇某人生平有三不怕,一不怕戰,二不怕死,第三麼,當然是不怕賭了。我寧可喪命,也不能不賭,當下說道:‘好哇,小姑娘,賭就賭,你輸了怎麼辦?’女子說:‘我輸了,助你對付鹽幫;你輸了,就得老老實實去齊浩鼎的靈堂聽候發落。’「我聽了這話,大大犯疑,只怕是鹽幫預設的圈套,但看五鹽使者個個驚奇,似乎也不認識這個女子,或許真如女子所說,她只是路見不平、找我晦氣罷了。想到這兒,我說:‘也罷,賭法是你提的,你坐莊,我來猜,我猜這隻雞的骨頭是雙數。’那女子問:‘何以見得?’我說:‘人也好,雞也好,要麼兩手兩腳,要麼兩翅兩爪,一左一右,兩兩相對,故而由此推斷,雞骨頭怕是雙數居多。’那女子笑道:‘好啊,你來數數看。’我說:‘雞肉包著骨頭,可又怎麼數呢?’女子說:‘這個簡單,我請你吃雞。’說著敲開泥殼,取出燒雞,輕輕分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留給自己。說也滑稽,我倆本是對頭,卻隔了一張桌子,就這麼吃起雞來。」
孟飛燕聽到這裡,憶起當時情形,也忍不住呵呵發笑。王子昆聽見,惡狠狠瞪她一眼,醜女慌忙收起笑容,刻意板起面孔,忽聽蘭追冷不丁說道:「這個女子不俗,頗有一些豪氣。」
他自來莊裡,少言寡語,忽然開口說話,眾人均感訝異。蘇乘光瞅他一眼,笑道:「聽起來是豪氣,但你沒見她吃雞的樣子,既斯文又優雅,公主娘娘也不過如此。」
卜留咳嗽一聲,說道:「行了,行了,老賭鬼,反正在你眼裡,她什麼都是好的。快說,這隻雞到底有多少骨頭?」
「我們捋一根,數一根,有道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燒雞雖小,骨頭竟然多得離譜,七十、八十、九十,越數越多。就在這時,那女子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摘星樓的叫花雞有名無實,終歸比不上那一天的好吃。’我心生好奇,問道:‘哪一天?’女子瞪我一眼,說道:‘吃雞就吃雞,多嘴多舌,惹人討厭。’」
樂之揚聽到這兒,心頭一動,但覺這女子的語氣有一些耳熟,正想著,石穿又嚷了起來:「老賭鬼,少胡扯,快說,一共多少根雞骨頭?」
「數到最後麼?」蘇乘光嘆了口氣,一字字說道,「共是一百六十三根!」
「啊!」石、卜二人齊聲大叫,「你果然輸了。」蘭追卻哼了一聲,冷冷道:「蘇乘光,你沒這麼容易認輸吧?」
「‘風魔傘’高見。」蘇乘光蹺起大拇指,笑嘻嘻說道,「我見勢不妙,眼看手上還有一根軟骨,當機立斷,丟進嘴裡,嚼了個稀爛,一口就吞了下去。」
「好一個毀屍滅跡。」沐含冰嘖嘖說道,「遇上你這個老無賴,那女子可是大大的失算了。」
蘇乘光面無得色,苦笑一下,說道:「那女子也不傻,問道:‘蘇乘光,你怎麼把雞骨頭吃了?’我說:‘那是骨頭嗎?明明就是一塊雞肉嘛!又鮮又嫩,滋味甚佳。’老王頭一邊看見,氣得大叫大嚷:‘這不是耍賴嗎?掌櫃的,再拿一隻叫花雞來,重新數一遍。’我一聽,忙說:‘那可不行,說好了數這一隻叫花雞的骨頭,另換一隻,賭約就要作廢。’那女子問:‘這是為何?’我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六根指頭的人,未必就沒有六根爪子的雞,這隻叫花雞是一百六十二根骨頭,下一隻也許是一百六十三根骨頭,人跟人不一樣,雞和雞又哪兒有一模一樣的。’」
「不愧是老賭鬼。」卜留蹺起大拇指,「果然是一等一的奸猾。」
蘇乘光「哼」了一聲,沉著臉說道:「我這麼一辯,老王頭無話可說。女子卻看我一眼,忽然笑了起來,說道:‘蘇乘光,你篤定是一百六十二根?’我見她笑容,忽覺不妙,但話已出口,只好說:‘當然了,二是雙數,蘇某贏了。’那女子不動聲色,從袖裡取出一根極細小的雞爪骨,說道:‘你說得對,有六根指頭的人,未必就沒有六根爪子的雞,算上這一根,應是一百六十三根。三為單數,蘇乘光,你輸了。’我大吃一驚,叫道:‘不對,這根雞骨頭是你事先藏好的。’女子微微一笑,將幾根雞爪骨放在一起,登時拼成了一隻雞爪。我一看,心中驚悔交加,雞骨頭本有一百六十四根,我猜雙數穩穩勝出,結果自作聰明,反而中了這女子的圈套。自然了,也怪我粗心,沒有留意少了一根雞爪,也奇怪,我與這女子一桌之隔,卻沒有發現她搗鬼,足見此女不但心思狡猾,手上的功夫也很了得。」
秋濤忍不住問:「你沒和她交過手?」
「沒有!」蘇乘光連連搖頭,「我當時心中不服,一拍桌子,叫道:‘小姑娘,你出老千。’這一喝用上了‘天雷吼’,本想嚇得她方寸大亂,我再趁機賴掉賭約。誰知那女子十分鎮定,連一根眉毛也沒動彈,只是說:‘蘇乘光,你不也吃了一根雞骨頭嗎?我這一根還能拿出來,你那一根可能吐出來嗎?出千的人是你才對,可惜作法自斃,活該你倒霉。這一局勝負已定,我有事先走一步,你若還有廉恥,那就遵守賭約,聽憑鹽幫處分。’說完站起身來,飄飄然走遠了。」
「你就讓她走了麼?」周烈跌足大叫,「她早就打算出千,見你吃了軟骨,才把骨頭拿出來湊數,你若不吃,她也不拿,這麼一來,無論如何都是你輸。」
蘇乘光嘆了一口氣,苦著臉說:「賭博就是鬥智,能叫對方未賭先輸,那也是大大的本事。這女子算無遺策,蘇某不服不行。想我蘇乘光縱橫賭國,身經百戰,從無敗績,結果卻栽在了一堆雞骨頭上面。唉,只好遵從賭約,來此聽候發落。結果等了又等,沒人來動我一根汗毛,你們說,這件事奇怪不奇怪?」
王子昆聽到這兒,大聲說:「你們都聽到了?他輸了賭局,自來受罰,若是擅自離開,那就是個無信無義、混賴賭債的小人。」
「放你孃的屁。」蘇乘光怒道,「爺爺就在這兒,有種將你爺爺殺了,姓蘇的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好漢。」
「蘇師弟,別說氣話。」萬繩沉吟一下,轉向王子昆道,「王鹽使,貴幫打算如何處置蘇師弟?」
西城八部同氣連枝,決不肯坐視蘇乘光喪命,故而一時之間,十餘道目光落在王子昆臉上。樂之揚站在一邊,但覺殺氣四溢,也不由屏住呼吸,偷偷後退半步,只要混戰起來,立馬撒腿開溜。
王子昆緊蹙眉頭,一言不發,似乎有一些心神不定。萬繩忍不住揚起聲音,又問一句:「王鹽使,敢問尊謀?」
王子昆仍不作聲,其他三個鹽使對望一眼,杜酉陽咳嗽一聲,尷尬道:「萬部主,不瞞你說,如何處置此人,我們四個也做不了主。」
石穿不耐道:「誰能做主?」杜酉陽正色道:「當然是本幫幫主。」沐含冰怪道:「齊浩鼎不是死了嗎?」
「老幫主歸西。」杜酉陽頓了頓,一字字說道,「還有新幫主呢!」
「新幫主?」萬繩訝然道,「鹽幫選出新主了嗎?」
杜酉陽和淳于英對望一眼,神色遲疑。孟飛燕性直,忍不住說:「你們不說,我來說。齊幫主仙逝之前,當著五鹽使者立下遺囑:誰能為他報仇,誰就當這鹽幫之主!」
西城眾人無不驚訝,蘇乘光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有趣,有趣,真他孃的有趣。」石穿忍不住問道:「老賭鬼,有趣什麼?為了當幫主,人人都要搶著殺你呢。」
蘇乘光笑道:「那你說說,這堂上的人,誰殺我最合適?」石穿一愣,看了又看,忽地恍然說:「這兒的人,一個也不合適。」
蘇乘光點頭說:「我不是五鹽使者捉來的,而是賭輸了自投羅網的,此間任何一人殺我當了幫主,其他人都不會服氣。但若一擁而上,幫主又只有一個。所以說,這是一個大大的難題,齊浩鼎的遺命,反而成了我的護身符,貿然殺了我,他們就選不出幫主了。」
他說到這兒,得意洋洋,但看四大鹽使,均是一臉無奈,當下笑道:「‘白鹽使者’華亭呢,他怎麼不在?」
孟飛燕怒哼一聲,說道:「華鹽使找摘星樓的那位姑娘去了。」
「這還差不多。」蘇乘光點了點頭,正色道,「找到那個女子,方能解此僵局。但如此一來,她豈不成了鹽幫之主?」
孟飛燕神色肅然,大聲說:「尊奉老幫主遺命,她若將你手刃,自然就是一幫之主。」
場上一陣寂然,蘇乘光神氣古怪,忽而笑了笑,點頭說:「好,我等她來!」西城眾人聽了這話,無不又驚又急。
忽聽王子昆嘆一口氣,抬頭說道:「三位鹽使,我看這事太過兒戲。一日找不到那女子,難道就一日不殺蘇乘光?一日不殺蘇乘光,難道我鹽幫一日無主?以我之見,不如大家合力殺了這小子,再推舉一人擔任幫主。」
「王子昆!」杜酉陽聲色俱厲,「幫主屍骨未寒,你就敢這樣說話?歷代幫主,都由前代幫主推舉,五鹽使者不過是幫主的護衛,什麼時候也能推舉幫主了?」
孟飛燕和淳于英也齊聲說:「杜鹽使說得對,幫主遺令,斷不可違!」
王子昆眼看眾意難犯,只好說:「好,好,隨你們高興。如果永遠找不到那個女子,你們是否要養這姓蘇的一輩子?」
眾鹽使不及回答,萬繩冷冷說:「此事不勞各位操心,蘇乘光是我西城的人,我既然來了,就要帶他離開。」蘇乘光一愣,衝口而出:「萬師兄……」
「住口。」萬繩一擺手,沉聲道,「天為八部之首,城主不在,由我做主。」說到這兒,他一掃儒雅,目透銳芒,蘇乘光與他四目相對,過了片刻,嘆一口氣說道:「萬師兄,我不能跟你走。」
萬繩的臉上騰起一股青氣,厲聲道:「蘇乘光,你要鬧到什麼時候?」蘇乘光搖頭說:「萬師兄,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城主常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的道我不太懂,我的道,你也不盡明白!」
萬繩盯著他,臉色變幻數次,驀地大袖一甩,袖中白影飛出,化為縷縷細絲。籠子四面的弩手不及轉念,手裡的弩箭已被絲線纏住。他們慌忙扣動弩機,冷不防萬繩一抖手,力道順著細絲傳來,登時弓弩朝上,準頭盡失,篤篤篤一陣急響,數十支箭矢全都射中屋樑。
只聽一聲長嘯,萬繩晃身而起,穿過屋樑,雙手翩翩如蝶,上拉下扯,左推右送。八個弩手失聲尖叫,一個個沖天而起,連人帶弩掛在屋樑之上,身子晃晃悠悠,有如一大串蠶繭。
這一連串舉動恍若電光石火,萬繩落地之時,鹽幫眾人方才還過神來,欲要上前相救,又為其他各部看住,不敢輕舉妄動。萬繩刷刷刷掌出如風,勢如大斧長戟,所過木柵盡斷,木籠真如紙紮的一樣,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拆了木籠,萬繩又要去開鐵籠,冷不防蘇乘光大喝一聲,呼地一掌劈了過來。萬繩吃了一驚,無奈揮掌相迎。兩人掌力相交,登時白光流竄,聲如悶雷。蘇乘光身形微挫,萬繩也後退半步,怒道:「乘光,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蘇乘光懶洋洋笑道,「我高興呆在這兒,哪裡也不去。」
「胡鬧。」饒是萬繩一向冷靜,此番也動了真怒,「你給我出來。」陡然拂袖揮掌,白絲一蓬蓬,一團團,如煙似霧,從他的袖口一湧而出,穿過鐵籠柵欄,嗤嗤嗤纏住了蘇乘光的雙手雙腳。
蘇乘光深知這細絲纏繞是虛,一旦注入「周流天勁」,堅韌如鋼,可刺人周身百穴,使其動彈不得,當下不敢託大,運足「周流電勁」,大喝一聲,全身白氣流轉,同時大力一掙,白絲線節節寸斷,於電勁中化為縷縷飛煙。
萬繩哼了一聲,身如疾風,繞著鐵籠飛奔,掌揮袖舞,絲線源源而出,蘇乘光一時震斷,立刻又被纏住,不由得喝道:「陰魂不散麼?」馬步微沉,呼呼兩掌向籠外拍出,萬繩飄然閃過,右手食指並起,一束白絲飛出,從頭到腳,將蘇乘光纏了三匝,跟著右掌下沉,一拖一拽,蘇乘光頓覺半身發麻,禁不住馬步動搖,連走兩步,慌忙潛運內勁,與之相抗。
「石穿,卜留。」萬繩雙目圓睜,厲聲喝道,「看著做什麼?還不拆了籠子?」
兩人如夢初醒,雙雙上前。蘇乘光三面受敵,一跺腳,發出一聲大喝,聲如雷霆,震得樂之揚兩眼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蘇乘光一聲喝罷,雙手齊出,抓住柵欄奮力一提,卡啦啦一陣響,鐵籠連根拔起,叫他舉在手裡,當成一樣兵器,呼呼呼地舞了開來。石穿湧身而上,一拳揮出,拳頭撞上鐵籠,鐵欄登時彎折,石穿卻發出一聲大叫,倒退兩步,虎目圓睜,一張臉紅了又白,拳頭也是簌簌發抖。
鐵籠向上一跳,忽又落下。卜留挺身而上,圓滾滾的肚皮像個肉墊,悄無聲息地接住了籠子。他是澤部之主,體內「周流澤勁」轉動,有如一潭泥沼,可以陷沒萬物。鐵籠一碰肚皮,頓為牢牢吸住,卜留哈哈大笑,才笑兩聲,忽覺不妙,「周流電勁」勢如山洪破閘,順著鐵欄灌入體內,衝得他的五臟六腑一陣翻騰。
「糟糕……」卜留大大叫苦,「他孃的,鐵籠可以傳導電勁……」念頭還沒轉完,早已支撐不住,鬆開鐵籠,蹬蹬蹬連退數步,「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一張肥臉上血色全無。
鐵籠本有數百斤重,蘇乘光又將電勁注入其間,憑藉神力舞開,頓時成了一件威力極大的兵刃,所過摧破,電勁流竄。山澤二主一時不察,雙雙吃虧敗退,萬繩儘管遊走無方,掌法精奇,一時之間,也無法靠近對手之身。
這一番交手,聲勢之大,氣勢之強,均是超乎鹽幫眾人的想象,就連西城各主也立身不住,紛紛退出靈堂。秋濤看在眼裡,暗暗焦急,心知萬、蘇二人旗鼓相當,只怕勝負還沒分出,先拆了齊浩鼎的靈堂,與鹽幫之間更添仇恨,想到這兒,銳聲叫道:「快住手,聽我一言。」
她威信甚高,二人應聲罷手,萬繩向後跳開,蘇乘光則任由鐵籠落下,噹啷一聲,又將自身扣在下面。萬繩瞪著他怒道:「蘇乘光,你給我滾出來!」蘇乘光笑嘻嘻盤坐下來,說道:「說不出來,就不出來。」
萬繩臉上騰起一股青氣,縱身又要上前,秋濤攔住他說:「萬師兄,乘光脾性倔強,遇強愈強,他心裡不服,你逼也無用,這件事不如從長計議。」
「你不知道。」萬繩搖頭嘆氣,「他留在此間,當真危機四伏。這些人不用動刀子,只要斷絕飲食,就能將他渴死餓死。」
秋濤一聽,大為遲疑,忽聽淳于英朗聲說道:「蘇乘光,我敬你是條好漢子。當著齊幫主的靈位,我淳于英發誓,一日找不到那女子,我鹽幫一日不跟你為難,衣食酒飯也樣樣不缺。誰若有心害你,便是與我淳于英為敵。」說完抽出一根短戟,雙手大力一擰,咔嚓,白蠟木的戟杆斷成兩截。淳于英將斷戟一擲,目光掃過眾人,沉聲說,「如違誓言,便如此戟!」
這短戟是他隨身兵刃,他折戟為誓,誓言重無可重。西城眾人無不動容,萬繩看著斷戟,沉吟一下,驀地一甩袖袍,飄然走出靈堂。其他六部見他退走,也只好跟在後面,只聽蘇乘光在後面哈哈大笑,朗聲說道:「諸位同門,慢走不送。」
西城眾人聽了這話,心中滋味難以言說。樂之揚從未見過如此重然諾、輕生死的好漢,看著蘇乘光,一時大為心折。
出了「有味莊」,到了僻靜之處,沐含冰忍不住問道:「萬師兄,就這樣走了麼?」
「不走又如何?」萬繩嘆一口氣,「我不怕與鹽幫為敵,但蘇師弟非要踐約,我又有什麼法子?」
石穿越想越氣,大聲說:「大不了,咱們齊心協力,將這群私鹽販子連根拔起,天下沒有了‘鹽幫’,這賭約也就等於一張廢紙。」
「胡說什麼?」秋濤瞪他一眼,銳聲喝道,「你就知道打打殺殺。鹽幫三十萬弟子,你又殺得完嗎?」石穿悻悻道:「不這樣,又如何?」眾人均是皺眉,忽聽樂之揚笑道:「我倒有個法子。」
眾人正在犯愁,忘了他也在旁。卜留眼珠一轉,笑道:「小道長,你有什麼妙計?」
「妙計算不上。」樂之揚笑嘻嘻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蘇兄受制於鹽幫,全是因為那一紙賭約,只要搶在鹽幫之前找到那個女子,讓她取消賭約就行了。」
眾人一聽,精神為之大振,石穿連拍後腦,叫道:「對呀,這麼簡單的法子,我怎麼就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