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繩也拈鬚點頭,說道:「這一招‘釜底抽薪’確是妙計。蘭師弟,你輕功最好,立馬趕到摘星樓,找到樓中夥計,問明那女子的形貌衣著,畫影圖形,分作四份,交給我、周師弟、沐師弟和卜師弟,我們五人分別尋找。」
「我呢?」石穿一聽大急,指著鼻尖叫嚷,「我幹什麼?」
「你與秋師妹一道留在附近,一來監視鹽幫,二來看護蘇師弟,以防鹽幫加害。一旦華亭找來那位女子,秋師妹務必截住他們,說之以理,動之以情,讓那女子取消賭約。」
石穿性子莽撞,八部之中只服萬、秋二人。萬繩讓秋濤與之同路,大有看管之意,黑大漢不能任性隨意,心裡老大不快,咕噥兩聲,一臉晦氣。秋濤卻笑道:「萬師兄放心,此間交給我好了。」
萬繩默默點頭,蘭追轉身便走,恍若白羽流光,射入黑夜深處。萬繩等人也緊隨其後,四道黑影由濃而淡,轉眼即沒。
秋濤目送眾人走遠,拉過樂之揚問道:「張天意如何放過你的?」樂之揚笑道:「他內傷發作,來不及殺我,自己先死了。」
「張天意死了?」秋濤先是一驚,跟著大惑不解,「看他那天的身手,不像是垂死之人,莫非本有痼疾,追逐間牽動了傷勢?」樂之揚不便細說,點頭說:「也許是吧。」又問,「秋大娘,那天以後,你還見過和我一起的女孩兒嗎?」
「女扮男裝的那位麼?」秋濤輕輕搖頭,「我回來之時,她已經不在了。怎麼?你們失散了麼?那也無妨,她是太昊谷的高足,武功高你許多。唔,無怪你那一刺有‘奕星劍’的風骨,想也是那姑娘教給你的吧。」她打量樂之揚一眼,面露不悅,「你這孩子真怪,見了我也不相認,偷偷摸摸,惹出老大的誤會!」
樂之揚撓頭說:「我只是好奇,秋大娘這樣的武功,為何甘願在夫子廟賣藝?」秋濤淡淡說道:「武功又不能當飯吃。武功再高,也要生活,倘若不偷不搶,就只好賣賣泥人咯。」她說這話時目光閃動,分明言不由衷。
秋濤又問他在哪一間道觀出家,樂之揚如實說是陽明觀。秋濤驚訝道:「那可是皇家道觀。唔,陽明觀和太昊谷大有淵源,你去做道士,是想找那小姑娘麼?」這一猜雖不中也不遠,樂之揚只好點頭稱是。
「你真是痴心之人。」秋濤嘆一口氣,「那女孩兒我見猶憐,的確不可錯過。小傢伙,你我也算有緣,但有用得著的地方,你只管開口就是。我行蹤不定,你若要找我,拿這個去玄武湖邊找‘千秋閣’的方掌櫃。」她從擔子裡取出一團白泥,捏了一隻波斯小貓,交到樂之揚的手裡。
樂之揚看那泥貓,但覺眼熟,回想起來,竟與河邊女子的貓兒有一些神似,但聽秋濤又說:「本派行事,不為世俗所容。為免你受到牽連,今晚之事最好忘掉。」
她絕口不提「靈道石魚」,樂之揚心中大叫「慚愧」,自己遮遮掩掩,真是小人之心,看起來,世間並非人人都是張天意和趙世雄,只看秋濤的神氣,分明未將石魚放在眼裡。
樂之揚當下收起泥貓,告別秋濤。回到陽明觀,已是五更天上。道觀早已關閉,但因樂之揚身份特別,守門道士一見,忙不迭地將他迎入。
躺在床上,樂之揚回想夜裡所見,心中不勝激動:東島,西城,這兩個名兒倒是一對。西城這一班人,武功古怪、聞若未聞,等席道長醒來,定要問一問他們的來歷。蘇乘光是一條好漢,只願他安然脫身。至於那個摘星樓上的女子,聽來和葉靈蘇有一些相似,但她一心避我,知道我在南京,一定不會跟來。唉,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朱微,可見了她,我又能怎樣呢?正如席道長所說,不過徒添苦惱罷了……他奔波一晚,太過疲憊,胡思亂想一陣,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次日用過早飯,席應真仍未起身。樂之揚正在呆坐,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瞧,卻是道清身邊的小道童機緣,見了他施禮說:「師叔祖,觀主有請。」
樂之揚收拾一下,隨機緣來到前廳,但見道清手持拂塵,憑柱而立。他的身後坐了兩個男子,一個無須,一個有須,無須的年紀半老,魚服紗帽,稍胖偏矮,樂之揚曾經入宮,一看服色,就知道是宮裡的太監,登時心跳加快,熱血湧上雙頰。定一定神,再看有須的那一位,卻是四旬年紀,生得清俊不凡,穿著蟒袍烏紗,腰際纏一條玉帶,看樣子應是一位朝廷的大官。
「師弟可來了!」道清迎上前來,拉著他的手笑道,「方才接到聖旨,萬歲洪恩,派人來接席真人入宮一聚。」
樂之揚早已料到幾分,但聽道清說出,仍是心子狂跳。他努力按捺心情,向那兩人稽首作禮。蟒袍男子起身回禮,太監卻捧著茶盅一動不動。道清指著蟒袍男子,笑著說:「這位梅大人是寧國駙馬,當今聖上的愛婿。」
蟒袍男子笑道:「下官梅殷,塵俗中人,些須賤號,有辱玄門清聽。」樂之揚在宮裡聽說過,朱元璋有十六個女兒,臨安公主居首,寧國公主次之,早年嫁給了功臣之子,看來就是這位梅殷。
道清又指那個太監:「這位馮公公,乃是陛下跟前的紅人,聖上派他來宣旨,可是好大的面子。」馮太監擺一擺手,仍是捧著茶杯,正眼也不瞧向這邊。
道清碰了個軟釘子,乾笑兩聲,轉向樂之揚:「這位道靈師弟,乃是老神仙新收的童兒,老神仙飲食起居,全由他一手操辦。」
馮太監應聲擱下茶杯,轉眼看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梅殷也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老神仙的侍童,無怪神清氣朗、俊秀不凡。」樂之揚笑道:「駙馬爺謬讚了,道靈無知之輩,愧對老神仙的法眼。」
梅殷見他神氣自若,不卑不亢,沒有一絲一毫的奴僕之氣,心中暗暗驚訝,笑著說:「哪裡話?老神仙看人一向不差,你是道字輩,也算是燕王、寧王的同輩,少年得志,足見風流。」
馮太監也站起身來,換了一張面孔,笑嘻嘻說道:「失敬失敬,足下原來是老神仙身邊的仙童。我奉聖上口諭,同梅駙馬一起來接老神仙入宮。聽觀主說,老神仙貴體違和,不知詳情如何?」
席應真一睡難醒,樂之揚也拿不準他何時甦醒,便說:「老神仙確有不適,長年昏睡,潛養精神,至於何時醒來,我也不太清楚。」
馮太監一驚,忙說:「仙童千萬通融一下,設法叫醒老神仙。聖上已經命人設了午宴,只等老神仙入宮。你也知道,聖上雷厲風行,去早了還罷,去晚了老神仙沒事,我們做奴才的可要遭殃了。」說到這兒,雞啄米似的打躬作揖。
他前倨後恭,樂之揚只覺好笑。梅殷也說:「道靈仙長,馮公公說的是,陛下亟會舊友,只怕耽擱不得。」樂之揚只好說:「好,我去試試。」
進了雲房,忽見席應真已然醒了,原來「蜇龍之眠」並非沉睡,而在半夢半醒之間,精神潛藏,靈覺四延,房中人進出坐起,席應真均有知覺。他聽見機緣的話,計算時辰,猜是宮中有請,故而收功醒轉,一見樂之揚便笑:「朱元璋派人來了?」
樂之揚笑道:「道長真是活神仙,來了個馮太監,還有一個寧國駙馬。」
「寧國駙馬?」席應真微微皺眉,「他來幹什麼?」樂之揚笑道:「我也不知,道長你能走路麼?」席應真嘆道:「只怕不能。」
樂之揚出門告知眾人,馮太監和梅殷不想席應真病重至此,均是面面相對。道清唯恐席應真不能進宮,失了帝王之寵,忙說:「小事一樁,貧道馬上安排轎子。」
不久叫來一乘八抬大轎,樂之揚扶出席應真與眾人見過,梅殷上前一步,扶住老道笑道:「老神仙,子侄梅殷給你請安了。」
席應真笑道,「寧國還好麼?」梅殷忙道:「好,好,改日有暇,她再來拜見。老神仙貴體違和,晚輩在轎中伺候如何?」
「不用煩勞。」席應真笑了笑,「有道靈就行了。」但見梅殷面有難色,知道他有話要說,便說,「也罷,轎子裡寬敞,你也上來吧!」
梅殷面露喜色,跟隨二人上轎。八個精壯道士抬起轎子,直奔宮城。馮太監領著禁軍騎馬開道。樂之揚挑開轎簾,偷眼看去,京城街市繁華一如往日,可惜物是人非,大有隔世之感。
梅殷瞅著樂之揚欲言又止,席應真笑道:「道靈不是外人,你有話只管說來。」梅殷鬆一口氣,說道:「老神仙法眼如炬,晚輩不敢隱瞞。今年以來,陛下龍體欠安,不復往日精神,不少奏章,也交給太孫殿下批覆了。」
席應真吃了一驚,動容道:「陛下勤政不倦,如非病勢沉重,斷不會不批奏章,這情形有多少日子了?」梅殷道:「兩月有餘。」席應真又問:「有幾人知道病情?」
「不足十人。」梅殷低聲說道,「陛下天性硬朗,只要群臣在旁,必定百般振奮。」
席應真看他時許,忽而笑道:「梅殷,你是怕我看出陛下的病情,告知燕王和寧王吧?」
梅殷麵皮一紅,躬身道:「老神仙妙算,梅殷不敢遮掩。」席應真拈鬚點頭,說道:「這麼說來,陛下的病情一直瞞著諸王。」梅殷默默點頭。
席應真笑笑,漫不經意地說:「那麼你是受了太孫之託咯?」梅殷越發侷促,一張臉漲紅髮紫,兩隻眼睛左顧右盼。
席應真嘆了一口氣,澀聲說道:「而今諸王之中,燕、寧二王兵力最強,偏偏他們又是我的徒弟。太孫若有法子,一定不願陛下見我……」
梅殷吃了一驚,忙說:「太孫絕無此意,只求老神仙看在社稷份上,不要洩露陛下的病情。」
「百善孝為先。」席應真輕輕搖頭,「不讓兒子知道父親的病情,未免有一些說不過去。」
梅殷變了臉色,忙說:「這是天子之家,不同尋常百姓。諸王枝葉漸繁,尾大不掉。京城之中,諸王黨羽遍佈。太孫仁慈之主,非有奸雄之才,陛下病情傳出,必定風生浪起,不可收拾。」
席應真白眉軒舉:「這些情形,陛下可知道?」梅殷微微苦笑:「陛下生平自信,這些事並不在他心上。下個月還有一場‘樂道大會’,屆時天下諸王都要入京。」
席應真沉思一下,說道:「梅殷,你是陛下的半子,皇家之爭兇險萬端,你若涉入太深,不是全身惜福之道。」
梅殷沉默半晌,嘆道:「為臣以忠,不敢苟且旁觀。」席應真有些驚訝,問道:「莫非陛下託付你了?」
梅殷低頭不語,席應真心知猜得不錯,點頭說:「也罷,你告訴太孫,老朽風中殘燭、瓦上之霜,此次入宮,只是會晤老友。至於其中的情形,我一個字兒不會洩漏。」
梅殷面露驚喜,躬身說道:「老神仙一言萬鈞,必不失信。」席應真微微一笑,又說:「駙馬爺不必擔心,宦途險惡,根源就在於一個‘權’字。老道我能活到今天,全是因為遠離權位之爭,從不干預任何政事。這一次,當然不會例外。」他說得直白,梅殷面露尷尬,訕訕一笑,瞅了瞅樂之揚,眼裡閃過幾分疑慮。
到了皇城門前,道士退下,八個太監接過轎子。馮太監下馬,手持拂塵,在前走路開道。穿過幾條巷子,轎子落地,馮太監上前說:「老神仙,前面是禁宮,仙童還請在門外等候。」
樂之揚嚇了一跳,忽聽席應真說道:「我痼疾甚深,不時發作,除了道靈,他人不知解救之法。貧道倒不怕死,但在陛下面前出醜,實在叫人慚愧。」
馮太監一聽,大為猶豫。樂之揚不是太監,進入內宮,大違宮禁;但若不讓他進去,席應真發病不治,死在朱元璋面前,追究起來,自己難辭其咎。
梅殷一意籠絡席應真,忙說:「道靈仙長是出家人,六根清淨,禪心堅牢,豈是凡夫俗子可比?馮公公放心,梅某以性命擔保,小道長必然循規蹈矩,不會冒犯宮廷。」
馮太監笑道:「既是老神仙的仙童,又有梅駙馬的擔保,某家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說完招手開路。樂之揚暗暗鬆了一口氣,心子狂跳不已,偷看席應真一眼,老道士閉目端坐,靜如止水,樂之揚見了,心緒稍稍平靜。
過了片刻,轎子再次落地,兩個太監挑開轎簾,恭請「老神仙」下轎。席應真張眼起身,扶住樂之揚的手臂,慢慢走出轎門。樂之揚抬眼看去,前方一座宮殿,雕龍刻鳳,巍然高聳,殿前花木成蔭,擁著一條白玉石徑。
沿著石徑向前,但見殿門半開,門前站了幾個宮女太監,低頭抱手,神氣恭肅。還沒走近,忽聽噹啷一聲,似有瓷器碎裂,太監宮女均是應聲一抖,但卻不敢抬頭。
忽聽殿中有人厲聲呵斥:「寡人受命於天,提三尺劍平定天下,炮不能至,箭不能傷,大小數百戰,從無一刀一槍加身。而今不是湯藥,就是丸藥,堂堂一國之君,竟要靠這些草根樹皮過日子。都說是小恙、小恙,為何經年累月,久拖不愈?分明就是你們這些庸醫挾術自重,故意不肯盡心。來人啊,將這些庸醫拖下去,各打一百廷杖……」說到這兒,忽又一陣咳嗽,激烈之處,似要嘔心吐肺一般。
說話的正是朱元璋,樂之揚不由心絃繃緊,忽覺席應真也駐足不前,回頭看去,老道士凝望殿中,微微出神,眉梢眼角,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惆悵。
咳嗽聲中,一應人等均是岑寂,就連梅殷等人也低頭屏息,不敢貿然入內。忽然間,大殿裡響起一個聲音:「父皇,雷霆不終朝,怒氣太盛,反而傷身。父皇真龍之體,何苦為了這些凡夫俗子氣病了身子……」
聲音清婉柔和,落入樂之揚耳中,卻不啻於平地驚雷。他心跳加快,熱血衝腦,身子輕飄飄的,像是浮在半空,除了自己以外,四周再無他人。
「微兒……」朱元璋喘息稍定,聲音頗為嘶啞,「你不懂的,這些混賬庸醫,仗著懂一點兒醫術,玩弄方劑,遷延日月,好讓朕天天依賴藥物,從而受制於他們……」
太醫們一聽,紛紛大叫「冤枉」。樂之揚也覺心驚,他與朱元璋見過兩次,深知此人猜忌殘忍、心狠手辣,只聽他這一席話,這幾個太醫性命難保。樂之揚轉眼看去,席應真站在原處,仍是一動不動,不由尋思:「席道長是朱元璋的老友,不知能不能勸服他?」
正想著,忽聽朱微幽幽開口,聲音清軟動聽:「父皇受命於天,天意高不可測,天時卻有常規,所以日月有起有落、四季有冷有熱。四季之氣,逆之則傷,日月之升,反之則病。父皇勤於政事,夜不安寢,又不問春秋寒暑,故而積累下了傷病之氣。靈丹妙藥,只是凡俗之物,又豈能與天時相抗衡?父皇白天服藥,夜裡又批閱奏章,病氣去了又來,故而反覆不愈。《易經》上說:‘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順應天時休養生息,勝過世上一切靈丹妙藥。如果把病痛當作敵人,只要自身強大,敵人就沒有可乘之機,就像兵法上說的:‘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殿中沉寂時許,朱元璋忽地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孩子,刀劍也沒見過幾把,又懂什麼狗屁兵法?朕知道的,你說來說去,都是為了這一幫太醫開脫,不說他們醫術不好,反而說朕日夜操勞,弄虛了身子,結果病氣乘虛而入。好比打仗,安錯了營寨,排錯了陣勢,敵人攻打進來,當然招架不住。哼,孩子話,寡人一生用兵,百戰百克,天下群雄奈何不了我,區區小病又能奈我何?」說到這兒,想起平定天下的壯舉,心懷大慰,揚聲說,「你們幾個,全都滾吧!」
殿內響起唯唯諾諾之聲,忽聽朱微又說:「李太醫留步,相煩將這一劑湯藥再煎一副……」話沒說完,朱元璋「呸」了一聲,說道:「才說了治病在於自強,怎麼又要煎藥來吃?」
朱微從容道:「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如果敵人太強,偶爾也要召集援兵。」朱元璋沉默一下,嘿然道:「小丫頭歪理多多,聽你一說,寡人不將病治好,豈不跟打了敗仗一樣?罷了,喝藥就喝藥,免得輸了這一仗,老子臉面無光。但你小丫頭牙尖嘴利,為父也要罰你。」
朱微說道:「女兒甘受責罰。」朱元璋笑道:「就罰你彈琴,寡人藥沒喝完,你就不許停下來。」朱微笑道:「父皇這哪兒是罰?分明就是賞了。能為父皇鼓琴,女兒幸何如之。」
席應真聽到這兒,忽地放聲大笑。殿中「咦」了一聲,朱元璋說道:「牛鼻子來了。」朱微也說:「師父到了。」語聲中透出不勝喜悅。
席應真輕輕拍了拍樂之揚,後者如夢方醒,扶著他走進大殿。但見四壁都是典籍,大殿之內書香飄溢,地上跪了幾個太醫宮女,個個面無人色,渾身發抖。一隻青花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碗中湯藥四處潑濺。朱元璋坐在龍榻上面,斜靠著一張矮桌,兩年不見,他的樣貌越發蒼老,白髮稀稀拉拉,雙頰深深凹陷,唯有一雙老眼灼灼發亮,左顧右盼,仍有雷電之威。
冷玄站在老皇帝身後,仍是一身白衣,雙目半睜半閉,眾人入殿,他也不抬眼。朱微扶著瑤琴,站在老皇帝身邊,兩年不見,少女光彩勝昔,更添嬌豔,清如子玉,白若素蓮,個子高挑如許,有如帶露名花,將開未放,惹人垂憐。
朱微看見師父,喜極而笑,雙頰若有若無,現出一對梨渦,跟著目光一轉,又落在樂之揚臉上,兩人四目相接,朱微渾身一震,眼裡生出一絲恍惚,小口微微張開,似要叫喊什麼。
兩年多來,這一刻在樂之揚夢裡出現了千百次,至此夢想成真,只覺心跳如雷,忘乎所以。這時間,忽覺有人輕拍他的手背,轉眼看去,席應真目視前方,白眉微微皺起。樂之揚恍然想起身在何處,匆匆垂下目光,不敢直視朱微。一過兩年,他在田間勞作,風吹日曬,形貌稍變,又換了一身道服,朱微看他一會兒,也覺猶豫起來,目光暗淡下去,臉色十分茫然。
太醫宮女魚貫而出。席應真方外之人,以方外之禮覲見。朱元璋見他虛弱,大為驚訝,席應真也看他老朽衰病,回憶當年往事,心中不勝悽愴。兩個老友默然相對,一時之間,心裡均有英雄遲暮之感。
朱元璋見樂之揚要拜,揮手說:「小道士免禮,扶老道士過來。」樂之揚低著頭,攙扶席應真走向龍榻。朱微也迎上前來,從左邊扶住席應真,眼角餘光掃來,樂之揚忙又轉過臉去,心子突突亂跳,整個人微微發抖。
席應真坐定,笑道:「多謝陛下賜座,殘燭老朽,叫陛下見笑了。」
朱元璋手扶桌案,坐起身來,直視他半晌,問道:「牛鼻子,這四年你上哪兒去了?滿天下也找不到你。」
「也沒去哪兒,找了一個深山大谷清修打坐。」
「老道說謊!」朱元璋皺了皺眉,「既是清修打坐,為何修得一身是病,連站也站不穩了?」
席應真笑道:「修煉不慎,岔了氣罷了。」朱元璋怔了怔,嘆道:「原來神仙也不好做。」說著頗是意興闌珊。他召席應真入宮,一來故人相見,二來想向老道討教祛病延年的法子,但見席應真也是病懨懨的,登時大感失落,打量老道士一陣,忽而嘆道:「牛鼻子,你真是老了。」
席應真微微一笑,說道:「陛下不老,但也清減了不少。」
「你這出家人不說實話。」朱元璋連連搖頭,「寡人縱不服老,但也不得不老,光陰催迫,桑榆已晚,我們這一輩人,算是走到頭了。」說到這兒,白眉耷拉下去,神色頗是黯然。
「陛下何必傷感。」席應真悠然說道,「春耕夏種,秋收冬藏,年少有年少的作為,年老有年老的作為,因時而動,不留遺憾就好。陛下壯年之時,經綸天地,恢復華夏,將來自然彪炳青史,垂範後世;如今子孫滿堂、天下太平,也應該放寬胸懷、樂享天倫才是。」
朱元璋看一眼朱微,冷笑說:「你們師徒兩個,真是一個模子。樂享天倫是田家翁的福氣,哪兒輪得到我這個皇帝?當年鳳陽饑荒,朕一家老小餓死大半,剩下朕一人過活。湯和寫信叫朕投奔郭子興,朕猶豫未決,有人誣告官府,說我勾結叛黨。走投無路之下,朕連卜兩卦,無論逃走留下都是‘否’卦,大大的不吉利。朕不死心,心想:‘逃也不是,留也不是,難道要行非常之事?’於是擲出第三卦,得了一個上吉‘乾’卦,故此投奔郭子興,征戰多年,終於克定大事。
「朕出身寒微,古今少有,能得江山實屬天意,故而名將奇才盡羅麾下,掃南蕩北也未逢敵手。然而天道不測、世事難知,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元人橫跨四極,當年何等強盛,一朝亂政,立刻土崩瓦解。天能成之,也能敗之,朕夙夜憂心,不敢懈怠,只恐稍有差池,又步了大元的後塵。」
「陛下過慮了。」席應真微微一笑,「大明根基已固,天下歸心,又豈是元人的暴政可比?」
「牛鼻子你逍遙世外,不知治國的難處。朕今年老做噩夢,夢中要麼飢餓不堪,要麼看見子孫餓死,自己卻沒有一點兒法子。《易》雲:‘夕惕若勵’,這些夢必是上天規誡寡人,天下事,難成而易敗,朝夕警惕,也未必萬全。」
「大成若缺,世間本無萬全之事。」席應真手拈長鬚,微微一笑,「更何況夢是反兆。陛下一國之君,國君夢中飢餓,天下百姓當可飽足,子孫餓死不救,反而是昌盛興旺之兆。」
朱元璋聽了這話,想了想,忽而笑道:「牛鼻子,聽你這麼一說,倒是解開了朕一個大大的心結。即便如此,正如漢武帝所說:‘吾當其勞,遺逸與汝’,朕能做的事情一定做完,決不留給後代子孫!」說到這兒,豪氣頓生,看了朱微一眼,臉上流露出慈祥笑容,「牛鼻子,你這次入宮,本是見不著微兒的。」
席應真一怔:「為何見不著?」
「這還不明白?」朱元璋掃他一眼,忽地哈哈大笑,「因為我已將她許了人了!」
席應真「啊」了一聲,樂之揚卻如捱了一記悶棍,兩耳嗡嗡作響,渾身熱血亂竄,好在他低頭垂目,無人看見他的臉色。樂之揚心亂如麻,想要抬頭去看朱微,可又不知怎的,心中酸熱交加,鼓不起抬頭的勇氣。
忽聽席應真徐徐說道:「不知道是哪一個男子有這樣的福氣?」朱元璋說道:「長興侯耿炳文的兒子耿璇。」
「長興侯國之干城、忠貞難得,他的兒子想也不錯。」
「馬馬虎虎。」朱元璋口氣冷淡,「那孩子人才尚可,可要配合微兒,朕也不太滿意。」
樂之揚聽到這兒,精神稍稍振作,側起耳朵,盡力傾聽。只聽席應真說道:「既不滿意,為何許婚?」
「以朕看來,天下男子,誰也配不上朕的這個女兒。按說她早該嫁人,可是朕挑來挑去,始終沒有合適的人選。這幾年逆案叢生、公侯蕩盡,貴戚子弟越來越少,寡人看來看去,也只有長興侯的兒子差強人意。定下以後,本該年中成婚,可這半年朕一直抱恙,宮中妃嬪服侍,又無人能迎合寡人的性子。只有微兒蘭心蕙質、知音解語,有她在朕身邊,朕的心情才會舒坦一些。因此緣故,朕不忍放她出宮,微兒也情願推遲婚期,留在朕身邊服侍。唉,只是這麼一來,倒誤了她的終身大事……」
忽聽朱微幽幽說道:「女兒寧可終身不嫁,一輩子服侍父皇。」樂之揚的心應聲一顫,轉眼偷看,朱微臉色蒼白,愁眉不展,兩眼看著地面,眼裡透出一絲茫然。
「孩子話!」朱元璋大皺眉頭,「女孩子哪兒有不嫁人的?朕已年過古稀,自古帝王,活過七十的也很少見。再往後去,時日無多,孩子們中間,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允炆和你,再過幾日,十七兒回京,朕讓他親自送你過門……」
朱微聽到這兒,咬了咬嘴角,眉宇微微顫動,眼眶一點點地潤紅了,朱元璋見她神氣,縱是鐵石心腸,一時也覺悽然,嘆道:「好孩子,朕知你孝順。但親如父女,也有天人永隔之時,你若終身有靠,為父也好放心。」
朱微淚如走珠,奪眶而出,身子微微發抖,似乎竭力忍耐,才沒有放聲大哭。朱元璋越發憐惜,拍拍她手,說道:「別哭,朕最討厭人流淚了。來,撫琴一曲,為父皇助興。」
朱微默默點頭,擦乾眼淚,坐了下來,撫著那一張「飛瀑連珠」,彈起「普庵咒」來,這一曲是普庵禪師所作,大得空靜悠遠之意,頗能安神止息、消去胸中煩惡。
這時宮女呈上藥來,冷玄接過,嚐了一勺,但覺無事,方才遞給朱元璋。老皇帝看著湯藥,大大皺眉。朱微忙說:「父皇……」朱元璋聽到這一聲,無奈搖了搖頭,舉碗一口喝了,跟著將碗一擱,眼裡透出殺氣,「微兒,若不是看你面子,這些狗太醫一個也別想活命。」
席應真笑道:「天下醫理大致相通,陛下殺了他們,後來人只怕更糟。」朱元璋掃他一眼,揚起臉說:「牛鼻子,這話也只有你能說,換一個人,朕砍掉他的腦袋。」
席應真笑了笑,漫不經意地說:「這幾年,陛下砍下的腦袋還少麼?」
「還不夠。」朱元璋一拍桌子,「朕死之前,還有四件事未了。」席應真笑道:「哪四件事?」
朱元璋扳起指頭,森然說道:「東島、西城、蒙元、鹽幫,這四害不除,朕死不瞑目。」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中又是一驚:「朱元璋也知道西城?西城那些人,到底是什麼來歷?」他隱隱猜到因由,可又不敢斷定。
「蒙元強寇大敵,不能不防!」席應真沉吟一下,「至於其他三者,不過江湖中人,能成多大氣候?東島龜縮海外,西城遠在崑崙,至於鹽幫,根源在於官鹽,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有利可圖,就很難完全根除。」
「牛鼻子光會說嘴。」朱元璋重重冷哼一聲,「鹽幫近年坐大,號稱三十萬之眾,一旦天下有變,豈不又是一個張士誠?但鹽幫越壯大,寡人越高興,好比一群鳥雀,如果散落林中,寡人逐一射殺,大是耗時費力,但若全都進了一隻籠子,一把火就可以燒個乾乾淨淨。」
席應真笑道:「看樣子,陛下已經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算不上,小有些眉目罷了。」朱元璋淡淡說道,「鹽幫烏合之眾何足道哉?縱有三十萬人,也比不上一個人厲害。」
「自然,自然。」席應真哈哈大笑,「放眼天下,誰又比得上陛下厲害?」
「朕可沒說自己。」朱元璋冷哼一聲,「牛鼻子,你不要裝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誰啊?」席應真一臉驚訝,「老道避世已久,不知陛下所指。」
朱元璋看他時許,一字字地說:「西城之主樑思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