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數里,漸漸繁華起來,河邊遊人如織,河上畫舫成行,青樓上紅袖亂招,鶯歌燕語,歡笑不絕。
軟轎有如一葉小舟,在人潮中東飄西蕩。樂之揚緊隨其後,不一會兒到了夫子廟前。遊人喧譁,熙來攘往,他排開行人,盡力向前,冷不防幾個小乞丐擁了上來,圍住他討錢。
樂之揚糾纏不過,抓了一把銅錢撒在地上。乞丐們紛紛低頭去撿,他趁機擺脫群丐,掉頭一看,忽見人頭湧動,哪兒還有軟轎的影子。樂之揚心中大為後悔,他為防惹人注目,沒有攜帶飛雪,若是白隼在天,哪兒有人物能逃過它的鷹眼?
夫子廟是樂之揚自幼玩耍的地方,故地重遊,不勝唏噓。戲園早已重開,只是換了主人,回想起那一晚的刀光血影,樂之揚仍覺一陣陣心寒。
正遊玩,忽聽鬨然叫好,轉眼看去,前方里外三層,圍了不少閒人。樂之揚心生好奇,擠入人群,卻見一個男子正在吐火。
吐火之術並不少見,樂之揚正要離開,忽見男子張口向天,呼地吐出一道長長的火柱,火柱扭動幾下,變成了一條火龍,搖頭擺尾,鱗甲宛然。更駭人的是,別的吐火藝人,火焰一吐就完,男子口中之火卻似無窮無盡,火龍也凝而不散,盤旋起舞,彷彿活了一般。
四面彩聲雷動,樂之揚也禁不住大力鼓掌,細看吐火男子,年紀不到四十,不高不矮,相貌平常,料是為了吐火,一張臉白淨無須。
過了一會兒,火龍方才熄滅。男子又吐出一條火鳳,昂首翹尾,展翅欲飛,跟著又先後吐出火蛇火馬,蜿蜒奔騰,甚是逼真。
樂之揚看得咋舌,猜想男子用了某種幻術,但是何種幻術,卻又想不出來。正想著,男子收起火焰,託著銅盤四面討賞,只聽丁零噹啷,片刻間銅錢裝滿了一盤。樂之揚一時高興,丟了半兩重一塊碎銀。男子看見,笑嘻嘻地衝他連連點頭。
男子收完賞錢,走到一邊站立。忽聽一陣鑼響,從他身後走出一條鐵塔壯漢,身高九尺,上身精赤,肌膚黝黑,筋肉虯結,衝看客們拱了拱手,二話不說,躺在兩塊鐵釘板之間。
敲鑼的是一個肥胖大漢,他丟了銅鑼,拎起一隻大鐵錘,臉上笑容可掬,肚皮又大又圓,走起路來,肥肉嘟嘟亂顫。胖漢走到黑漢身前,看了看,忽地掄圓鐵錘,向著釘板狠狠砸落,噹啷一聲,釘板向下一沉,精鋼鍛鑄的錐刺紛紛彎折。
人群中起了一片驚呼,胖子卻不停手,鐵錘接二連三地落下,直至鋼刺盡數倒伏,緊緊貼在釘板上面。胖子一腳踢開釘板,黑大漢翻身跳起,渾身上下一無損傷,只是多了若干白點。
胖子拿起釘板,送到眾人之前,笑嘻嘻地說:「請看,請看……」樂之揚也忍不住摸了一下,果然是精鋼所鑄,若無百斤之力,休想將其扳直。他聽席應真說過,外家的橫練功夫,練到一定地步,開碑斷石,刀槍莫入。黑大漢如此了得,想必也是外家高手。只不過,席應真又說了,橫練功夫遇上內家高手,以氣攻氣,註定要吃大虧。
胖子繞場一週,忽又抽出一口短劍,遞到黑大漢手裡,努一努嘴,大漢手起劍落,狠狠斬中他的肩頭。眾人才要驚呼,短劍如中敗革,奪地彈了起來。黑大漢連劈數劍,卻連胖子的衣服也沒劃破,眾人先是駭異,跟著又覺滑稽,嘻嘻呵呵地笑了起來。
嬉笑聲中,黑大漢瞪眼大喝,突然翻手一劍,噗地刺進了胖子的肚皮,劍刃直沒至柄。胖子後退兩步,指了指黑漢,兩眼忽地上翻,「咕咚」一聲坐在地上。
人群一時寂然,看著胖子目定口呆。忽然間,有人哈哈大笑。黑大漢聽見笑聲,轉眼看去,發笑的是一個年少公子,渾身綾羅,樣貌都雅,年紀不過十八,眉宇間透出一股桀驁。黑大漢面露不快,問道:「看官,你笑什麼?」他中氣十足,當真聲如洪鐘。
公子努嘴說道:「這個戲法兒?哼,我他孃的也會變。」黑大漢兩眼一翻:「誰說這是戲法兒?」公子搖頭晃腦:「這把劍有名堂,劍尖能伸能縮,刺的時候縮排去,拔的時候又伸出來。不瞞你說,小爺我家裡就有一把這樣的玩意兒,唬一唬我娘還行,別的人可就騙不了啦。」
黑大漢一愣,回頭看那胖子,吹起鬍子怒道:「胡說,這把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好哇!」公子笑嘻嘻說道,「你將劍拔出來瞧一瞧。」黑大漢又是一愣,咳嗽兩聲,支吾說:「不是伸縮劍又怎麼辦?」
公子掏出一錠大銀子,向黑大漢晃了晃,大剌剌地說:「不是伸縮劍,五十兩銀子歸你。」黑大漢眯起一雙虎目,盯著那錠銀子,臉上流露出一絲遲疑。公子見他心虛,氣勢更壯,笑道:「他孃的,別眼饞,若是伸縮劍,你也要賠我五十兩銀子,怎麼樣,賭不賭?」
黑大漢的麵皮黑裡透紫,悶了一會兒,慢慢地說:「五十兩太少,五百兩怎麼樣?」公子大感意外,只一愣,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他孃的想詐賭對不對?你抬高賭注,騙我知難而退,哈,也不看看老子是誰?」一招手,身邊的豪奴遞上一個錢袋,公子將口袋向下,倒出二十多個小金元寶,粗粗一算,少說也值六百兩銀子。人群響起竊竊私語,個個盯著元寶,流露出豔羨神氣。
「怎麼樣?夠不夠?」公子得意洋洋,左顧右盼,「黑皮小子,你贏了,這一袋元寶就他孃的歸你。」他本意如此一來,黑大漢必然害怕,自認作假,誰知黑大漢不動聲色,一轉身,嗖地拔出劍來,「噹啷」一聲,丟在公子面前。
劍刃寒光射人,不染一絲血跡,胖子兀自躺在地上裝死,中劍之處卻連傷口也沒留下一個。眾人見這情形,笑得前仰後合。樂之揚一邊瞧著,也是莞爾,同時大為擔心,這些賣藝的一旦輸了,如何拿得出五百兩銀子。
公子滿臉堆笑,拾起短劍,拈住劍刃向裡一送,可是劍尖紋絲不動。公子臉色一變,舉劍刺向地面,「叮」的一聲,劍身應勢彎折,仍然沒有後縮。
「我早說了。」黑大漢慢條斯理地說,「這把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眾人還沒還過神來,胖子騰地跳起,一把搶過公子的錢袋,肥臉上笑笑嘻嘻,招手說道:「公子哥兒,寶劍歸你啦,五百兩買一口劍,你可真他孃的賺到家了。」
公子的臉也氣歪了,麵皮好似醬爆豬肝,驀地怪叫一聲,舉劍指著黑漢和胖子:「兩個狗東西,合夥兒來騙你爺爺。小的們,給我往死裡打。」他身邊本有三個豪奴,早已摩拳擦掌,一得號令,有如群虎擒羊,撲向那個胖子。他們見過黑大漢的本事,故而避強擊弱,先打倒胖子,奪回錢袋再說。
胖子站在原地,似乎呆了傻了。剎那間,豪奴們的拳頭落在他身上,拳拳著肉,撲撲作響。可是一拳打出,第二拳再也打不出去,只因胖子一身肥肉又綿又軟,像是一堆棉花,打中之後,立刻深陷其中,肥肉中生出一種吸力,豪奴們使出吃奶的力氣,也休想拔得出半個拳頭。
眾人一邊瞧著,均是莫名其妙。本想慘叫的該是胖子,誰知他笑嘻嘻面不改色,眾豪奴卻是嘴歪眼斜,一個個神氣古怪,他們尤不死心,閒著的拳腳紛紛使出,可是不中則已,一旦打中胖子,又被肥肉吸住。三條昂藏大漢,一如落入蛛網的蒼蠅,全都黏在了胖子身上,進也不是,退又不能,想用蠻力拖倒對手,但那胖子屹立如山,紋絲不動,只是臉上笑意更濃。
旁人只是困惑不解,樂之揚卻是行家,他越看越是吃驚,這胖子分明是一位內家高手,用內力吸住了三人的拳頭。三個豪奴也不是等閒之輩,身手內外兼修,一拳一腳,少說也有上百斤力道,要想困住三人,內力外力都須遠遠勝出才行。樂之揚見過的高手中,明斗的「渦旋勁」與之有些相近,但那勁力發之於掌,不似胖子周身上下均能吸人。
少年公子本想上前,見這情形,躊躇不決,忽聽胖子呵呵一笑,放開雙腿,大踏步走起路來。豪奴被他一帶,紛紛隨之向前,有的一蹦一跳,有的倒拖於地,三人盡力掙扎,可都是白費工夫。那樣子又古怪、又滑稽,眾人見所未見,起初只是駭然,跟著發出一陣陣鬨笑。笑聲一陣響過一陣,三個奴才又羞又氣,恨不得打個地縫硬鑽進去。
胖子嘻嘻呵呵,走了一圈又是一圈,越走越快,呼呼生風,奴才們起初叫罵不已,漸漸哀號起來,吸住的手腳變紅變腫,眼淚鼻涕也流了下來,身子幾不沾地,紙鳶似的飄了起來。少年公子站在一邊,手握短劍,盯著四人,兩眼發直。他自知遇上高人,但生平豪貴,極少吃虧,不甘心就此退走。正猶豫,先前的吐火男子站起身來,咳嗽一聲,隨口說道:「老卜,鬧夠了嗎?別忘了還有正事兒。」
胖子呵的一笑,陡然止步,叫聲「滾吧」,豪奴拳腳一鬆,身不由己向前甩出,分從三個方向,飛向那個公子。公子眼前一黑,就被數百斤身軀壓在下面,只覺百骸欲散,登時發出一聲慘叫。
胖子哈哈大笑,轉身就走,黑大漢與吐火人跟在後面,轉眼分開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三個豪奴狼狽爬起,低頭一看,小公子鼻青臉腫,已經昏了過去,慌忙將他救醒,齊聲叫喚:「殿下,還好麼?」那小子悠悠醒轉,四面一望,咬牙怒道:「好你娘個屁,那三個狗東西呢?」一個豪奴悻悻道:「跑了!」
「什麼?」公子大怒,「去找應天府的官差,一個也不許放過,不把他們碎屍萬段,我朱高煦誓不為人。」豪奴們神氣尷尬,其中一人輕聲說:「殿下,還是算了吧。上面知道你來逛秦淮河,一頓板子是跑不掉的。」
公子臉色一變,猶豫了半晌,忽然灰心洩氣,罵罵咧咧地爬起身來,由奴才們扶著,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樂之揚一邊聽得清楚,暗想這公子哥兒自稱「朱高煦」,僕人又叫他「殿下」,莫非是朱明皇室裡的人物?此人輕浮暴躁,欺凌弱小,吃了這場大虧,也算是罪有應得。
看客散盡,樂之揚抬眼一看,月近中天,時辰不早,正想返回「陽明觀」,忽然心頭一動,轉眼望去,透過人群間隙,可見一個泥人攤子。攤後站了一個老嫗,笑意吟吟,正在捏弄一個無錫泥人。
樂之揚心跳加快,原來這老嫗正是「地母」秋濤,當日戲園之中,若非她出手相助,他和朱微早已成了張天意劍下之鬼。
樂之揚望著秋濤,心中激動莫名,想要上前致謝,順便詢問朱微後來如何。但走了兩步,又想起秋濤見過靈道石魚,發現自己沒死,詢問起來,不好回答。
正猶豫間,秋濤捏完泥人,交給買主,忽地看了看天,收拾攤子,分作兩份,用扁擔挑起就走。樂之揚心事未了,忍不住邁開步子,遠遠跟在她的身後。
秋濤挑著擔子,走得不緊不慢,穿過長街小巷,一路走到長江邊上。但見大江東來、波平水闊,江邊人煙漸少,幾艘漁船飄零江上,火光如豆,明滅不定。
不知不覺,到了燕子磯上。秋濤忽地停下,但聽有人扯著嗓門大叫:「秋師姐,你怎麼才來?」
叫聲洪亮,甚是耳熟。樂之揚潛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探頭看去,磯上站了三人,說話的那人高大魁偉,正是夫子廟外雜耍賣藝的黑塔大漢,他此時穿了一身青衣,看上去剽悍絕倫、狀如天神。他左邊站著吐火男子,右邊則是肥胖大漢。
秋濤放下擔子,攏了攏鬢髮,笑道:「我又不比你們空手,不管上哪兒,總要帶著吃飯的傢伙。」
「什麼吃飯的傢伙?」胖子眯起眼睛,拖聲拖氣地說,「我看那是要命的傢伙,擔子裡的泥巴,悶死人不償命。」
「卜留。」秋濤看了胖子一眼,冷冷說道,「你知道今晚惹上了誰嗎?」
「我又能惹上誰?」胖子雙手摸著肚皮,笑眯眯說道,「師姐你又不是不知,鄙人一向與人為善,從不招誰惹誰。」
秋濤冷哼一聲,說道:「你們三個,說是盤纏用光,賣藝賺錢,結果只顧惹是生非。哼,這兒可是京城,別忘了我們所為何來。」
三人略一沉默,吐火男子說道:「師姐,算我們錯了,但那公子哥兒欺人太甚。」
「是啊!」黑大漢也說,「師姐,那小子飛揚跋扈,若不教訓一頓,他不知道自己爹媽是誰。」
秋濤冷笑道:「你說他爹媽是誰?」三人面面相對,卜留笑道:「師姐留在後面,想是已聽到風聲。」
「他叫朱高煦。」秋濤淡淡說道,「他的老爹是燕王朱棣,他老媽是徐達的女兒。」
對面三人齊齊「啊」了一聲,卜留捶胸頓足,怪叫道:「可惜,可惜,早知道,就該再使一把勁,縱不壓他個肉餅,也要叫他斷幾根肋骨才是。」其他兩人都說:「對,對。」
「又來勁了麼?」秋濤喝道,「你們忘了城主的禁令?」
三人面面相對,卜留苦著臉說:「沒忘,西城八部,不得跟朱元璋為敵。但朱元璋是朱元璋,咱們不能動他,難道連他的孫子也不能惹?」
「又來狡辯。」秋濤沒好氣說,「你傷了朱高煦,自然驚動了朱元璋。再說,朱高煦身邊的奴才也不是等閒之輩,全都是北平燕王府的侍衛。」
卜留恍然道:「無怪他們都是北方口音,拳腳功夫也不弱。說起來,姓朱的兔崽子不呆在北平享福,跑來京城幹嗎?」
秋濤道:「數年之前,朱元璋下了一道聖旨,命令天下諸王將兒子送到京師,親自教文講武。他明說是教導孫子,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皇孫留在京師,就是一群人質,諸王縱有野心,也不敢反抗朝廷。」
「混賬。」黑大漢大聲嚷嚷,「這個老小子,連自己的兒孫都信不過,他還能信得過誰?」
「這也怪不得他。」秋濤慢條斯理地說,「自古為了皇位,父殺子,子殺父,多得去了,朱元璋年事漸高,縱不為自己打算,也要為他的皇太孫打算。」
黑大漢「哼」了一聲,仍是憤憤不平。秋濤又說:「朱元璋諸孫之中,這個朱高煦出了名的頑劣,書念得一塌糊塗,武藝學得不三不四,兩年前公然偷了馬匹,逃回北方遊玩,沿途還打傷追趕他的官吏,結果自然捱了一頓好揍。但這小子好了傷疤忘了疼,今晚又偷偷到秦淮河狎妓,他怕祖父知道,受了你們的戲弄,也一定不敢聲張,但如果致其重傷,那又另當別論了。」
黑大漢悶悶地道:「秋師姐,我老不明白。城主有通天徹地之能,為何要對朱家一忍再忍?我們八人,都與朱元璋仇深似海,縱然不能手刃此獠,難道出一口惡氣也不行嗎?」
樂之揚聽見「通天徹地」四字,心中突地一跳,想起了樂韶鳳的遺書,上面也說,仇家有通天徹地之能。天下擔得起這一句話的人不多,這個「城主」又是何方神聖?
忽聽秋濤嘆了一口氣,望著他處,並不言語。磯頭沉寂一時,吐火男子說道:「石穿,你忘了城主的話嗎?天下易動而難靜,禍亂一啟,不好收拾。今承元末喪亂,老百姓好容易過上了幾天太平日子,朱明皇室若有變故,天下又會陷入戰爭。安定天下是公義,我們的仇是私仇,不可為了一己之私害苦了天下的百姓。」
卜留一邊聽著,摸著大肚皮唉聲嘆氣,黑大漢板著面孔,恨恨說道:「周烈,你說得沒錯,但我石穿就是咽不下這一口氣。」
「老石頭,你忘了麼?」秋濤頓了頓,幽幽地說,「當年祖師爺為了一己私怨,攻城破國,禍亂蒼生,後來懊悔半世,至死也有餘恨。」
「罷了!」石穿握緊拳頭,狠狠一揮,「大好江山,白白便宜了那個畜生。」
「兩害相權取其輕!」周烈搖頭嘆氣,「城主天人之才,尚且無計可施,我們這點兒本事,也只好聽之任之了。」
樂之揚躲在石塊後面,聽了半晌,只覺糊塗,這四人似乎和朱家有仇,但又受了某種約束,不能報仇雪恨。
正想著,秋濤忽地掉過頭來,衝著這邊微微一笑,朗聲說:「足下聽了這麼久,還沒聽過癮麼?」
這句話突然而發,樂之揚像是捱了當頭一棍,慌忙跳了起來。掉頭才跑兩步,身前人影一晃,石穿板著臉站在前面。樂之揚急急收腳,掉轉方向又跑,不料一回頭,拍面撞見了一張肥嘟嘟、笑眯眯的大臉。他吃了一驚,下意識抽出竹笛,使一招「英星入廟」迎面刺出,正中卜留的胸口,但覺又綿又軟,笛子深入寸許。
剛一刺入,樂之揚便想起豪奴們的下場,他慌慌張張,想要收回竹笛,可是已經遲了,卜留體內生出一股吸力,將那笛子牢牢吸住。樂之揚拔之不出,揮掌要攻,掌到半途,忽又醒悟,硬生生收了回來,放開笛子,托地向後跳開。
站立未穩,忽聽一聲沉喝,石穿蒲扇似的大手向前抓來。樂之揚使一招「憂從中來」,反手一拳打中他小臂上的「曲池」穴。這一拳如中鐵石,手臂紋風不動,樂之揚卻覺指骨欲裂,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石穿哼了一聲,手掌仍向前伸。樂之揚使出「亂雲步」,後退兩步,左腳飛出,砰地踢中了他的小腹。這一招出自「無定腳」,飄忽不定,又刁又狠,但腳尖所及,卻似踢中了一面銅牆。劇痛傳來,樂之揚失聲慘哼,一隻腳向後奮力跳出。還沒站穩,石穿的大手已經抓到,樂之揚左腿疼痛,躲閃不靈,轉身之際,肩井穴已被對方扣住。
樂之揚渾身軟麻,氣力頓消。石穿哈哈大笑,一抬手,將他拎了起來,大踏步走回燕子磯。卜留手拿竹笛,笑嘻嘻跟在一旁。
石穿點了樂之揚兩處穴道,大聲說:「我知道了,這小子是東島的奸細……」
「不對!」卜留插嘴,「他刺我那一下,謀定後動,餘招綿密,倒像是太昊谷的功夫。」
「胡扯。」石穿兩眼一翻,「他打我那拳,分明就是‘忘憂拳’,踢我那腳,又跟‘無定腳’有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相似,還有三四分不相似。」卜留搖頭晃腦,「老石頭你沒長眼睛嗎?這小子是個道士,九成九是太昊谷的弟子。」
石穿「呸」了一聲,說道:「我說是東島弟子。」卜留道:「奇了怪了,東島什麼時候出了道士?」
說到這兒,兩人怒目相向。周烈忙擺手說:「別爭了,也許他既是東島,又是太昊谷。」卜、石二人齊聲喝道:「什麼話?這兩家各為其主,怎麼湊得到一塊兒?」
周烈稍稍遲疑,回頭問:「秋師姐,你怎麼看?」秋濤笑道:「我看他兩家都不是,招式只見其形,不見其神,更可怪的是全無內力。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若是這兩家弟子,怎麼只會招式,不練內功?」
眾人聽得有理,紛紛點頭,石穿說:「待我問一問他。」揚起臉來,咧嘴問道,「小子,你是東島的弟子嗎?」
樂之揚失手被擒,老大氣悶,應聲答道:「不是。」石穿臉色一黑,卜留看他一眼,大為得意,努力和顏悅色,向樂之揚問道:「那麼你是太昊谷的弟子咯?」樂之揚冷冷道:「也不是!」卜留的笑容僵在臉上,石穿見他神情,只覺解氣,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卜留白他一眼,又問:「小道士,你到底是誰?為何躲在石頭後面?」樂之揚不好道明身份,硬著頭皮說道:「我叫‘道靈’,方才湊巧經過。」
「盜鈴?好個掩耳盜鈴的小賊。」秋濤微微一笑,「你從夫子廟跟著老身,一直跟到燕子磯,跟了十多里路,也算是湊巧嗎?」
樂之揚才知道秋濤早已察覺,可笑自身還以為行蹤隱秘,事到如今,只好繼續胡謅:「這條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得,我又為何走不得?走在你後面,難道就是跟蹤你嗎?」
「好小子,還嘴硬。」石穿作勢上前,秋濤攔住他說:「罷了,他不說,我也猜得出他的來歷。」
樂之揚一聽,心中突突狂跳,心知秋濤必是認出了自己,驚慌之際,忽聽秋濤說道:「這個小道士,應是鹽幫的弟子。」
樂之揚應聲一愣,十分意外。秋濤察言觀色,更覺猜得不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周烈想了想,也說:「秋師姐高見,鹽幫弟子來歷複雜,武功也是七拼八湊,這麼一來,這小子的招式也說得通了。」
樂之揚越聽越驚,又見石穿一拍腦袋,大聲叫嚷:「對啊,當年東島弟子加入鹽幫的也不少,張士誠就是一個。唉,那太昊谷又怎麼說?」
「這個我小有耳聞。」周烈徐徐說道,「太昊谷的百啞祖師收過一個女弟子,做過鹽幫的紫鹽使者,後來作孽太多,為百啞處死。所以太昊谷的功夫在鹽幫中流傳也不奇怪。」
「這人不會內功,應該只是幫中的嘍囉。」秋濤頓了一頓,盯著樂之揚,「我問你,齊浩鼎的傷勢如何?」
樂之揚被當作鹽幫弟子,一時哭笑不得,應聲答道:「齊浩鼎是誰?」秋濤細眉一挑,不耐道:「好小子,身為鹽幫弟子,連自家的幫主也不認了嗎?」
「誰說我是鹽幫弟子?」樂之揚怒道,「我臉上寫了個‘鹽’字嗎?」
秋濤笑道:「你不是鹽幫弟子又是什麼身份?」樂之揚欲言又止,對方四人見他神氣,均是哈哈大笑,分明認為他抵賴無功、理屈詞窮。
笑了一陣,周烈說道:「鹽幫真是地裡鬼,這麼快就找到了秋師姐。好在跟來的只是一個嘍囉,若是五鹽使者,倒有一點兒麻煩。」
「麻煩個屁。」石穿皺了皺鼻子,「五鹽使者什麼東西,也配與我西城八部相提並論?」
「不可輕敵。」秋濤說道,「鹽幫弟子遍佈天下,其中不乏能人異士,本派地處西方,在中土全無根基。強龍不壓地頭蛇,鬥起來未必能佔上風。但願齊浩鼎無礙,大事化了,不要旁生枝節。」說到這兒,略略一頓,納悶道,「怎麼過了半天,老萬他們還不來?」
卜留笑道:「想來有事耽擱,再等一等也好。」
正說著,石穿忽地手指前方,叫道:「那不是麼?」眾人轉眼看去,江上出現了一點火光,飛一般向岸邊移來。片刻間,火光逼近,卻是一盞白紗燈籠。火光照出燈籠主人,樂之揚定眼一看,「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提著燈籠的是一個白衣男子,長髮如雪,一步丈許,不借一船一板,蜻蜓點水一般向燕子磯飛來。
樂之揚看得兩眼發直,只疑身在夢中。他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氣,壓住劇烈心跳,仔細看去,白衣人左手提燈,右手撐著一把白傘,袖袍高高鼓盪,白髮沖天向上,渾身上下似有一股無形之力,將他輕輕託到半空,故而飄行水上,宛如神仙,足尖點過水麵,留下一圈圈漣漪。
「蘭追!」秋濤看著來人,神色困惑,「怎麼就你一個人?」
「秋師姐。」白衣人說話甚慢,語氣悠然,「說來話長。」
兩人一問一答,蘭追已到燕子磯下,身子一縱,踏著磯石,飄飄然升了上來,落在地上,點塵不驚,比起鳥雀還要輕盈。
樂之揚聽他說話,大大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傢伙終歸是人,不是妖邪鬼魅。他忍不住打量來人,但見他三十出頭,毛髮皆白,五官清俊不凡,只是一雙白眉微微皺起。
「蘭追!」石穿見勢不妙,高聲大叫,「你哭喪著臉幹嗎,跟死了爹媽一樣。」
「事情不太妙!」白衣人不緊不慢地說,「蘇乘光那傢伙,落到鹽幫手裡了。」
「什麼?」燕子磯上四人齊聲驚叫。卜留也瞪起一雙小眼,尖聲怪叫:「蘇乘光的雷部神通出神入化,天下勝過他的人,扳著指頭也數得過來啊。」石穿也說:「是啊,鹽幫一群烏合之眾,誰能擒住那個老賭鬼?」
秋濤面沉如水,皺眉問:「蘭追,訊息當真?」
「千真萬確。」蘭追隨口回答,儼然事不關己,「萬師兄和沐師兄已經趕往鹽幫總堂,但怕鹽幫人多,故而派我來知會各位。」
「好!」石穿一跺腳,厲聲怪叫,「咱們就給他來個八部鬧鹽幫,砸他娘個稀巴爛。」
「對,對!」卜留摩拳擦掌,笑嘻嘻說道,「老子來京城好久了,一直沒有機會舒展筋骨,再憋下去,非得生鏽了不可。」
「老石頭、死胖子,這件事不可莽撞。」周烈大搖其頭,「其一,蘇乘光在鹽幫手裡,如果硬來,他性命不保;其二,雷部之主是我派頂尖兒的人物,鹽幫將他擒獲,一定卓有能人。」
石穿「呸」了一聲,不耐道:「鹽幫有什麼能人?齊浩鼎一幫之主,也接不下蘇乘光的三掌。」
「老石頭不要輕敵。」秋濤低眉沉吟,「周師弟說得對,這件事只可智取,不可蠻幹,稍有不慎,蘇師弟性命堪憂。」
石穿聽了這話,悶聲不吭。周烈又說:「事不宜遲,我們速速前往,以免天、水二主久等。」眾人均是點頭。卜留指著樂之揚說:「這小子怎麼辦?」
「帶上他,不要傷了他。」秋濤看了樂之揚一眼,「我們善待鹽幫弟子,大可顯出我方的誠意。」
樂之揚忍不住叫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鹽幫弟子。」蘭追瞅了瞅他,問道:「秋師姐,這小道士是誰?」
秋濤說道:「他是鹽幫的探子。先不管他,正事要緊。」
鹽幫總堂在長江對岸,石穿不顧樂之揚叫罵,將他扛在肩上,大步向前飛奔。樂之揚橫在大漢肩頭上下顛簸,禁不住翻腸倒胃,別說罵人,就連喘氣也覺艱難。
五人奔走一程,找了一艘船擺渡過江。蘭追並不上船,右手拈著白傘,徒步橫渡大川。就近看來,那把白傘並非撐著不動,而是風旋電轉,帶起一股升騰之勢。
不久到達彼岸,蘭追收起白傘,插入腰間傘套,而後足不點地,在前引路;卜留緊跟其後,他體態肥胖,跑將起來有如一隻皮球,在月光下躥高伏低,骨碌碌滾得飛快。秋濤依舊挑著擔子,擔子左右搖擺,每擺一次,她就跨出一丈,彷彿兩扇翅膀,帶著她向前飛翔。只有周烈落在最後,看似不緊不慢,卻始終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