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八部之主

樂之揚看得驚奇。這五人身手高妙,不在東島四尊之下,他們自稱西城八部,也不知道是何來路。更叫人氣悶的是,他被誤認為鹽幫弟子,費盡唇舌也解釋不清,如果真被帶到鹽幫總堂,一旦穿幫,如何是好?

他心中焦急,正想著,石穿忽地停下。樂之揚掙扎一下,但覺對方五指如鐵,根本無法擺脫,當下舉目看去,但見群山起伏,環抱一座莊園,規模甚大,燈火通明。

「怎麼進去?」卜留問道,「偷偷潛入還是正面闖關?」

秋濤細眉一挑,冷冷說道:「偷偷潛入,乃是鼠輩所為,來也來了,就該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眾人精神一振,快步走到莊前。樂之揚抬眼看去,門首匾額寫著「有味堂」三字,可是莊門大開,不見一個守衛。眾人正覺納悶,周烈忽地手指上方,輕聲說:「看那兒!」眾人抬眼看去,上面簷角之上,高高掛著兩人,一左一右,寂然無聲。

「我去看看。」蘭追一縱身,宛如一縷輕煙,繞著屋頂轉了一圈,順手抓著兩人,筆直向下墜落。眾人仔細一瞧,乃是兩個綠衣男子,手腳上綁著細細絲線,頭上腰間均是纏著白色的布條。此時二人望著眾人,兩眼骨碌亂轉,一臉憤怒神氣。

「這是萬師兄的天孫絲!」秋濤瞧了瞧絲線,揮手解開一人穴道。那人一能說話,張口便罵:「暗算傷人,我操你八輩祖宗……」還沒罵完,卜留拎起他來,瞪起小眼,厲聲喝道:「你罵誰?」啪啪兩記耳光,打得他口血長流。那人不勝恐懼,顫聲說:「我又沒罵你,我罵的是偷襲我的賊子。」

卜留道:「他怎麼偷襲你了?」綠衣人悻悻地說:「我也不知道,身上一緊,就被吊到上面去了。」說到這兒,他盯著眾人,面露警惕,「你們是誰?」

卜留笑吟吟說道:「偷襲你的那人,就是我們的同道。」綠衣人大吃一驚,張口要叫,卜留早已封住他的穴道,回頭說:「萬師兄已經進去了。」秋濤點頭道:「我們也進去。」

「秋師姐!」石穿抓起樂之揚叫嚷,「萬師兄都撕破臉了,還帶著這小子幹什麼?」秋濤遲疑一下,點頭道:「留下他也好。」

樂之揚大吃一驚,心想此間鹽幫重地,自己留在這兒,事後鹽幫清查起來,必然被當作奸細處置。想到這兒,不顧一切地叫道:「秋大娘,你真的忘了我嗎?」

秋濤正要舉步,應聲回頭看來,訝然道:「你說什麼?我們何時見過?」樂之揚苦著臉說道:「兩年前,夫子廟的戲園子,你打敗張天意,救了我一命。」

秋濤一愣,盯著樂之揚上下打量,忽然「咦」了一聲,訝然道:「當真是你。你還活著?又何時入了鹽幫?」

樂之揚一時無從答起,只好說:「一言難盡,秋大娘,我不是鹽幫弟子,你先放了我好麼?」

秋濤無暇多問,解開他穴道,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樂之揚大為狼狽,低頭不語。其他人看得奇怪,石穿忍不住問:「秋師姐,你真的認識這小子?」

秋濤「唔」了一聲,說道:「曾有一面之緣,過了兩年,幾乎將他忘了。」她看了樂之揚一眼,「我們有事,你自己走吧。」樂之揚不及回答,周烈忽道:「秋師姐,這小道士鬼鬼祟祟,即便不是鹽幫弟子,也未必不是奸細。」卜留也說:「對啊,他不是鹽幫弟子,為何又要跟蹤你呢?」

秋濤但覺有理,正待細問,忽聽遠處傳來一聲長嘯,嘯聲悠揚婉轉,有如一道泉水穿山越谷,柔和清澈之餘,又有一股說不出的韌勁。

「沐師弟。」秋濤面色微變,衝口而出。其他人也應聲一凜,石穿叫聲「快走」,一跺腳,縱身而出,落足之處,磚石盡皆粉碎。

秋濤心煩意亂,向樂之揚說道:「你跟我來。」一手提著黏土,一手抓住他的胳膊。樂之揚隨她向前,心中暗叫「晦氣」。秋濤等人跟鹽幫結仇,跟他全不相干,但如鹽幫看見,必然將他當成是秋濤的同夥。

一路上無人阻攔,兩邊大樹之上,蝙蝠似的掛了數十人,隨著夜風來回搖擺。地上橫七豎八,也躺了不少鹽幫弟子,均是張口瞪眼、臉色蒼白。周烈俯身查探,沉吟說:「這是‘凝雪功’。」

「人死了麼?」秋濤不勝擔憂。

「還好!」周烈搖頭說,「沐師兄手下留情。」秋濤聽了,不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眾人快步疾行,路到盡頭,前方豁然一亮,出現了一大塊空地。四面火把高舉、亮如白晝,數十人頭纏白布、腰繫白練,圍著居中兩人。其中一人玄色長袍,年過四旬,臉瘦眉長,另一人年事已高,綠袍長髯,雙手成爪,一眨眼的工夫,向玄袍人攻出了十爪八腿。

樂之揚廢了內力,眼光仍在,綠袍老者的爪功飄忽絕倫,雙腳幾不沾地,彷彿一隻大鳥,順著對手的掌力飄回轉折,招法無常,一瀉千里。饒是如此,遇上玄袍人也是無計可施,綠袍人每每抓到對手,玄袍人左一扭、右一轉,身上像是沒有骨頭,總是以古怪角度,避開飄風急雨一般的爪勢。

樂之揚看得納悶,論武功,玄袍人高出綠袍老者一籌,但不知為何,始終不下殺手。秋濤一皺眉頭,擱下擔子,取出一團白花花的黏土,高聲叫道:「沐師弟,萬師兄呢?」

話音方落,有人冷冷答道:「我在這兒。」樂之揚轉眼看去,牆角暗處站了一個老者,青袍儒冠,白麵長鬚,看上去氣度雍容、舉止斯文。

其他人聽見問答,也紛紛看來,望見秋濤等人,各個握拳瞪眼,流露出警惕神氣。忽聽玄衣人呵地一笑,大聲說:「杜鹽使,這一陣算平手如何?」綠袍老人悶聲不吭,揮舞爪子,刷刷刷埋頭猛攻。玄衣人站立不動,身子向左一扭,綠袍老者左爪落空,跟著腳尖點地,身子順著右爪歪倒,柳條隨風般繞了一個圓圈,只聽嗖的一聲,老者的爪子從他胸口一掠而過。

玄袍人哈哈一笑,藉著搖晃之勢,騰地跳開丈許,撣了撣袍子,衝秋濤拱手笑道:「沐含冰見過秋師姐。」他說著話時,背對綠袍老者,老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對手背影,臉色一片煞白。

秋濤向沐含冰點一點頭,又看向綠袍老者,微微笑道:「久聞‘碧鹽使者’杜酉陽是陰山‘梟爪門’的傳人,這一路‘無常爪’,果然飄忽凌厲、名下無虛。」

杜酉陽盯著秋濤,鬍鬚抖動,嚥了一口唾沫,澀聲說:「你姓秋,莫非是西城的‘地母’秋濤?」老嫗笑道:「賤號微名,何足掛齒。」

杜酉陽又看蘭追:「足下白髮異象,應是風部之主,‘風魔傘’蘭追?」蘭追一臉淡漠,袖手不答。

杜酉陽心頭一沉,看著秋濤等人,粗粗一數,心跳登時加快,駭然道:「好哇,西城八部來我有味莊聚會嗎?」

秋濤還沒回答,忽聽有人冷笑:「西城八部,有什麼了不起的?」

說話聲中,人群中走出三個人來,為首一個紫衣老者,拄著一根精鋼柺杖,鬚髮半白,眼窩凹陷,其中兩道目光咄咄逼人。他左邊是一個青衣大漢,肩頭斜插一對亮銀短戟,肩寬背闊,鼻直口方,兩簇濃眉間有一顆肉痣,乍一看,彷彿多了一隻眼睛。老者的右邊則是一個紅衣女子,又高又壯,相貌奇醜,蒜頭鼻,小眼睛,厚厚的嘴唇間凸出兩顆大大的齙牙。

秋濤久在京城,見多識廣,笑道:「這位老先生,莫非是‘紫鹽使者’王子昆麼?」

紫衣老者兩眼朝天,冷哼一聲,只聽秋濤又說:「這位兄臺想是‘青鹽使者’,江湖大號‘三眼溫侯’的淳于英吧?」

青衣漢子禮節甚周,略略拱手:「地母也知賤號,淳于英幸何如之……」話沒說完,王子昆一頓柺杖,厲聲說:「淳于鹽使,跟這種人客氣什麼?」淳于英嘆道:「無論敵友,來者是客,我鹽幫泱泱大幫,不可失了禮數。」王子昆看他一眼,目光大為陰沉。

秋濤又向紅衣女笑道:「早聽說‘赤鹽使者’孟飛燕與我同為女流,今日一見,果然不虛。」紅衣女一聽,齜牙咧嘴,發出一陣大笑,聲音粗豪有力,比起石穿不遑多讓。

樂之揚望著紅衣女嘖嘖稱奇,心想這女子也叫「飛燕」?想當年,漢朝趙飛燕體態輕盈,擅舞,漢成帝命令太監託著一隻銅盤,讓她在盤中旋風舞蹈。換了這一位孟飛燕,如果跳起舞來,非把托盤的太監活活踩死不可。

秋濤掃視四周,笑道:「怎麼不見白鹽使者?」王子昆冷笑道:「華鹽使有事在身,對付西城八部,我們四個就夠用了。」

「老頭子,好硬的嘴。」石穿怒極反笑,邁出一步,舉起醋缽大小的拳頭,「好哇,看是你的嘴硬,還是爺爺的拳頭更硬?」

他身如鐵塔,氣勢盈張,當庭一站,直如千軍萬馬。鹽幫弟子無不心驚,丁零噹啷,刀劍紛紛出鞘。

「來得好!」石穿大喝一聲,衝入人群。他身高體壯,動起來卻如鬼魅一般,鹽幫弟子慌亂之間,紛紛揮舞兵器抵擋。石穿疾奔之中,雙手分開,抓住一刀一劍,神力所至,噹啷折斷,兩個弟子虎口流血,翻著跟斗飛了出去。

他空手摺斷刀劍,手掌絲毫無傷,眾弟子見狀駭然,狂呼大叫,撲上前來。石穿不躲不閃,雙手左起右落,抓住近身兵刃,要麼折成數截,要麼擰成一根麻花,刀劍落在他身上,一如斬中岩石,發出鏗鏘鳴響。

「哎呀呀!」卜留忽也衝進人群,一面奔跑,一面尖聲怪叫,「完了,完了,我的媽呀,老石頭,等等我呀……」他又胖又圓,舉止笨拙,深入刀叢劍林,好比送上了砧板的肥肉,眾人刀劍齊下,砍得不亦樂乎。胖子每中一劍,每挨一刀,無不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旁觀者認為他必死無疑,刀劍的主人卻是有苦自知,刀劍砍中刺入,彷彿陷入一堆沙子,卜留肌膚內陷,牢牢吸住刀劍,東倒西歪之間,眾人虎口發熱,刀劍脫手,一個個兩手空空,站在當地,有如一群呆鵝。

一轉眼的工夫,卜留刀劍插滿一身,看上去活像一隻刺蝟。眾人驚駭欲絕,見他撞來,紛紛躲開。卜留騙術失效,停下步子,哈哈大笑,身子晃了一晃,丁零噹啷,身上的刀劍掉落一地。

石、卜二人左衝右突,打得鹽幫弟子一敗塗地。王子昆見勢不妙,抬頭髮出一聲尖嘯。牆頭屋頂,應聲冒出數十個人頭,均是手挽連弩,箭頭閃閃發亮。

不及發箭,忽聽一聲低嘯,蘭追大袖飛舞,縱身而起,彷彿白雲出岫,輕飄飄向上躥升。弩手們吃了一驚,扣動弩機,百箭齊發。蘭追不閃不讓,抽出白傘,刷地撐開,五指捻動傘柄,傘面嗚嗚急轉。弩箭射中傘面,登時四面彈開。蘭追藉著風勢上升,眾弩手還沒還過神來,白影翩翩,已到牆頭。

蘭追揮舞白傘,帶起無儔狂風,只一掃,便有一個弩手栽下牆頭,再一轉身,傘面向前一頂,一個弩手身不由主,貼在傘面之上,隨著白傘旋轉。他的嘴裡哇哇大叫,身子卻是停不下來,忽地撞上另一名弩手,兩人前胸貼著後背,隨著白傘飛快向前,只聽篤篤連聲,先後黏住五人。七個人連成一字長蛇,但隨白傘一揮,逶迤摔下牆頭,一個個頭暈目眩、胸悶欲嘔。

杜酉陽不勝駭然,雙臂一展,想要縱身上牆。冷不防玄影晃動,沐含冰攔在前面,笑嘻嘻說道:「杜鹽使,之前勝負未分,咱們接著再打。」

杜酉陽一言不發,雙爪齊出。沐含冰嘻嘻一笑,上身擰轉,下身不動,腰軟無骨,向後大力一擺,整個人像是一條鞭子,抖了一個大大的鞭花,凌空轉了一圈,右掌刷地掃向杜酉陽的小腹。

杜酉陽慌忙後退,爪子下沉,扣向沐含冰的手腕,忽聽沐含冰輕輕發笑,手臂忽左忽右地扭了兩下,彷彿毒蛇昂首,嗖地穿過爪勢,拍向杜酉陽的面門。

杜酉陽但覺寒風拂面,所過肌膚麻痺,嚇得他一口氣退出數丈,仍覺面孔麻木、腦子昏沉,忙運內力化解沐含冰的奇功。

淳于英手持短戟,與卜留鬥在了一起。他見過胖子厲害,心想此人縱有奇功,也練不到眼睛,當下揮舞短戟,招招不離卜留的雙眼。卜留笑笑嘻嘻,扭頭避開短戟,甩著兩個膀子,向著前面橫衝直撞。

淳于英戟法高妙,罕有敵手,誰知道遇上這個怪傑,一身肥肉就是武器,砍不破,刺不穿,綿綿軟軟,吸附萬物。淳于英大為忌憚,一面擇機攻他雙目,一面躲躲閃閃。卜留一旦揮手出擊,他又移開短戟,狼狽跳開。

孟飛燕攔住了石穿,醜女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拳。石穿自命豪雄,見她女流之輩,全不放在心上,漫不經意地舉手一擋,噗的一聲,拳頭擊中手臂。石穿只覺對方的拳頭上傳來一股綿軟之力,穿透護體神功,直衝筋絡骨骸。

石穿半身皆麻,不由大吃一驚,不及細想,孟飛燕第二拳又飄然打來,無聲無息,也無一絲拳風。石穿不敢怠慢,後退一步,馬步微沉,左拳呼地向前送出。

兩人拳頭相接,均是渾身一震,石穿只覺一股綿勁如毒蛇鑽來,幾乎衝亂了氣血。他大喝一聲,真氣流遍全身,塊塊肌肉墳起,撐破衣衫,飽綻而出。

他運氣逼出綿勁,定眼看去,孟飛燕也後退了一步,醜臉漲紅髮紫,齙牙越發凸出。石穿心知她接了一記「大開山拳」,周流石勁入體,一定也不好受。正想出擊,忽聽秋濤叫道:「石師弟當心,她是九華楚家的弟子。」

石穿心頭一動,向孟飛燕叫道:「楚空山是你什麼人?」孟飛燕深吸一口氣,調勻呼吸,正色說道:「那是家師。」石穿盯著她啞然失笑:「這麼說,你剛才的拳法是‘憐香拳’了?」

「是又怎樣?」孟飛燕冷冷答道。

「有意思。」石穿放聲大笑,「早聽說九華楚家,不愛美人,就愛名花。楚空山一定吃錯了藥,要不然,怎麼會收了你這個醜八怪當徒弟?」

相貌醜陋,本是孟飛燕心中至痛,聞言登時暴怒,破口罵道:「黑殺才,我是醜八怪,你就是醜九怪,醜十怪,醜十八怪……」一面罵,一面揮拳打出,她身子肥壯,出拳卻靈動飄逸,輕如拂柳採花,巧如穿針引線,勁力含而不吐,大是風流蘊藉。這拳法若由美人使來,一定曼妙動人,但由孟飛燕使出,好比張飛繡花、牛嚼牡丹,不但滑稽透頂,更是大煞風景。

石穿雖覺好笑,可也不敢大意,當下以「大開山拳」應對。這一路拳法剛猛出奇,拳中的「周流石勁」所過摧破。兩人拳勢未交,孟飛燕水桶似的腰身大力一扭,右拳向左一勾,洩去了石穿的拳勁,左手圈轉向下,啪的一聲拍中了石穿的手腕。掌力直透脈門,石穿半身發麻,倉皇收手後退,冷不防孟飛燕碎步趕上,左腳忽起,勾住了他的左腳足頸。

石穿氣貫下盤,右手一招「橫攬三山」,掃向孟飛燕的面門。誰知孟飛燕向後一仰,貼地滑出,不但躲過了石穿的一掃,全身之重都加在了他的左腳之上。石穿只覺大力湧來,有如怪蟒纏繞,以他下盤之穩,也不由馬步動搖,當下大吼一聲,翻身跳開丈許,落地時定眼一看,孟飛燕小心翼翼地收回左腳,就彷彿腳下面藏了一隻螞蟻,稍不留意,就會踩死。

石穿心念一閃,衝口而出:「惜玉步?」跟著大為懊惱:「是了,這醜娘兒們既會‘憐香拳’,一定也會‘惜玉步’。城主說過,這兩門功夫以柔勝剛、以弱勝強,練到絕頂地步,是我‘大開山拳’的剋星。」想到這兒,收起輕敵之心,大喝一聲,拳腳齊出。

他之前因為對方乃女流之輩,故而留有餘力,這時全力出手,大有山崩海決之勢。「憐香拳」和「惜玉步」本是第一流的內家拳法,尋常外家高手遇上,無不縛手縛腳。可是石穿一身奇功登峰造極,剛猛之極,反生柔勁,拳腳力道十足,餘勁連綿不已。孟飛燕縱有「鐵木神功」護體,連線數拳,也覺臟腑震動,筋骨欲碎。

正感吃力,忽聽啪的一聲,喑啞古怪,聞所未聞。孟飛燕不由得掃眼看去,但見秋濤手中的黏土化為了一條軟棍,上下翻飛,左右呼應,打得王子昆幾乎抬不起頭,突然泥棍掃中鐵柺,又是一聲怪響。王子昆應聲一震,柺杖幾乎脫手,冷不防泥棍的另一頭有如餓虎擺尾,嗖地掃了過來,他急急仰身向後,想要避開來棍,誰知泥棍隨他後仰之勢拉長變細,仍是不離他的面門左右。

王子昆百忙之中,鐵柺著地一撐,奮力向後跳開。這時間,他只覺手裡一緊,泥棍有如一條蟒蛇,牢牢纏住了鐵柺的中央。

王子昆勢子用老,後力不濟,只覺虎口一熱,鐵柺嗖地脫手。他唯恐秋濤追擊,順勢躺倒在地,骨碌碌一陣翻滾,站起來時,灰頭土臉,狼狽十足。定眼看去,秋濤一手挽著軟棍,一手拎著鐵柺,笑嘻嘻說道:「王鹽使,還給你。」一揮手,鐵柺迎面飛來,王子昆順手接過,一張老臉變成了醬紫顏色。

孟飛燕不勝心驚,再看杜酉陽、淳于英,均是處在下風,對手瀟灑寫意,儼然未盡全力。至於牆上的弩手,一個也沒留下,蘭追站在簷角,冷冷看著下方。更別說天、火二主還未出手,站在一邊,高深莫測。

孟飛燕權衡形勢,越想越驚,心神稍稍一亂,石穿乘虛而入,拳如流星,直奔她的面門。孟飛燕忙使一招「拂柳揚花」,右手五指併攏,自下斜斜挑出,掃中了石穿的「太淵穴」。

柔勁入體,黑大漢手臂一震,拳勢稍稍偏出。孟飛燕扭腰擺臀,晃身向後,為了將這一招的意境使足,她一面後退,一面做出弱柳迎風的姿勢,但在旁人看來,與其說是弱柳,不如說是水牛,如其說是迎風,不如說是發瘋。樂之揚一邊瞧著,忍不住哈哈大笑。

孟飛燕聽見笑聲,惡狠狠瞪了樂之揚一眼,她儘管撥開了石穿一拳,但也沒能化解對方的拳勁,手背直到肩頭,仍是不勝痠痛,忽見石穿作勢又來,當下暴喝一聲:「住手!」

「怎麼?」石穿一愣。但見孟飛燕瞪圓小眼,咬一咬牙,大聲說:「罷了,今天本幫認栽。」

眾鹽使應聲一驚,擺脫對手,站到一起,王子昆大皺眉頭:「孟鹽使,你說這話,不是長了他人的威風嗎?」孟飛燕看他一眼,苦笑道:「王老,你有勝算麼?」王子昆一愣,孟飛燕目光所過,其他兩個鹽使也低下頭去。

「幫主大仇,不共戴天。」孟飛燕抬起頭來,神色悲憤,「今天我們輸了,不等於鹽幫輸了。從今往後,鹽幫西城,勢不兩立,本幫三十萬弟子,縱然一個不留,也要報此大仇。」

這一番話刻毒甚深,西城眾人只覺心驚。秋濤收起白泥軟棍,訝然道:「孟鹽使何來此言?勝敗乃兵家常事,令幫主不過較技敗北,輸給我蘇師弟。鹽幫弟子三十萬,遍及天涯海角,難道說,連這點兒氣量也沒有嗎?」

眾鹽使對望一眼,淳于英沉聲道:「地母娘娘,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麼?」秋濤見他神氣,隱覺不妙,「我只知道,蘇師弟與齊幫主較量武功,蘇師弟勝了一招,令幫主受了一點兒小傷。」

「小傷?」王子昆咬了咬牙,「有膽的,跟我來!」說完轉身就走。

西城眾人面面相對,均是遲疑,忽聽有人說:「無妨,跟著他去。」說話的正是天部之主萬繩,他從暗影中走出,漫步跟在王子昆後面。

八部之中,萬繩年紀最長,資歷最老,其他六部之主為他馬首是瞻,見狀紛紛跟了上去。

四大鹽使當先帶路,穿過一道月門,忽然聽見號哭之聲。眾人抬眼望去,前方設了一座靈堂,滿堂縞素,幾個婦人正跪在靈前號哭。

秋濤只覺心驚肉跳,走到堂前,定睛望去,堂上的神主寫道:「鹽幫第十二代幫主齊浩鼎之位!」登時雷震一驚,衝口而出:「什麼,齊浩鼎死了……」

眾人均是駭然,過了半晌,萬繩才問:「齊浩鼎怎麼死的?」

王子昆冷冷說道:「幫主受傷回來,躺了一天一夜,今早寅時歸的西。」萬繩皺了皺眉,說道:「無怪你們頭纏白布,該是為齊浩鼎戴孝吧,也無怪我一報名號,你們就狠下毒手,原來是為齊浩鼎報仇?」

王子昆冷哼一聲,說道:「你知道就好。」

「敢問一句。」萬繩也不動氣,「蘇乘光還活著嗎?」

四大鹽使對望一眼,杜酉陽說道:「他還活著,但殺人償命,他殺了幫主,就要抵命。」

石穿忍不住叫道:「他在哪兒?」四大鹽使還沒回答,就聽靈堂裡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道:「我在這兒呢!」

眾人應聲驚異,紛紛走進靈堂,但見靈堂左側放著一個大大的木籠,籠子裡又有一個精鋼鍛造的鐵籠,鐵籠裡坐了一個黑衣男子。八個鹽幫弟子,分從四面圍住,手中弩箭,對準籠中之人。

黑衣男子看見眾人,徐徐站起身來,笑嘻嘻說道:「萬師兄、秋師姐,還有各位同門,有勞,有勞。」

他說話之時,樂之揚仔細打量,此人三十出頭,瘦削剽悍,儀表堂堂,濃眉下一雙眼睛凜凜如電,可是一笑起來,眉梢口角,卻又透出幾分俏皮。

眾人見他模樣,均是大皺眉頭,石穿對他看了又看,驀地一聲大吼:「蘇乘光,你搗什麼鬼?」

「是呀,是呀。」卜留也說,「這兩個紙糊的籠子,也能困得住你嗎?」

鹽幫眾人均有怒容,王子昆「哼」了一聲,厲聲說:「紙糊的籠子?哼,大言不慚。」

「各位同門見笑了!」蘇乘光笑了笑,漫不經意地說,「實不相瞞,這籠子是我自己進來的。」眾人一聽,各各驚訝,秋濤忍不住說:「蘇師弟,這倒是怎麼一回事?」

蘇乘光攤開雙手,面露苦相:「我跟人打賭輸了,只好來‘有味莊’送死。萬師兄、秋師姐,你們的好意我領了,但輸了就是輸了,蘇某生平從不賴賬。」

秋濤一聽,大感頭痛。西城八部之主,天部萬繩年長多智,少言寡語;地部秋濤和氣能容,深受眾人擁戴;水部沐含冰性子詼諧,但也不失大體;火部周烈中規中矩、見事明白;風部蘭追天高雲淡,世事不縈於懷。這五人行事,向來少有差池。除此之外,剩下的三人一個比一個麻煩。山不離澤,山部石穿性情魯莽,澤部卜留皮裡陽秋,這兩個人混在一起,無風要起三尺浪,見樹也要踢三腳,若不鬧出動靜,心裡便不舒服。這也罷了,最叫人頭痛還是這個雷部蘇乘光,十處打鑼,九處有他。山澤二主縱然胡鬧,多是小打小鬧,蘇乘光天性好賭,武功奇高,不鬧事則已,一鬧起來,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比方說,他才來京師幾天,就打死了鹽幫之主齊浩鼎。

私鹽販賣,自古有之,宋朝之時漸成幫派,到了元朝,已是天下無二的大幫。張士誠賴以起事的泰州鹽幫,當年也不過是鹽幫的一個分舵。陳友諒、明玉珍、方國珍乃至於朱元璋起事,都曾受過鹽幫的資助。

朱元璋深知鹽幫之能,立國以後,大肆鎮壓。鹽幫幾度離散,但始終不曾消滅。究其原因,大明承襲前朝鹽政,依舊食鹽官賣,官鹽價格虛高,販賣私鹽有利可圖。鹽幫弟子為了獲利,前仆後繼,永遠不乏其人。朱元璋一番打壓下來,各地鹽幫為求生存,紛紛守望相助,連成一氣。齊浩鼎之前的鹽幫之主,大多虛有其名,並無真正權威。齊浩鼎當上幫主以後,籠絡各地鹽梟,任命分堂之主,調發私鹽,以賤補貴,流通全國各省。短短二十年間,鹽幫不但未曾滅亡,反而更加壯大,弟子多達三十萬,然而制度嚴密、處事隱蔽,朝廷縱有所覺,但也無可奈何。

鹽幫規模龐大,江湖各門各派,均要退讓三分。蓋因鹽幫為求隱蔽,極少主動挑事,可一旦結怨,便如附骨之疽,死纏爛打,不鬧到對方家破人亡決不罷休。加上弟子眾多,傷他幾個首腦,也撼動不了鹽幫的根基,反而招來更慘烈的報復。齊浩鼎身為一幫之主,權勢之大,傾動江湖,甚至將總堂設在了京城腳下。蘇乘光將其打死,無異於把天也捅了一個窟窿。

萬繩、秋濤明白這個道理,心中均是暗暗發愁。秋濤問道:「蘇師弟,上一次見面,你只說齊浩鼎受了小傷,怎麼過了兩天,他就死了?」

「我他孃的也納悶呢!」蘇乘光微微苦笑,「想是這姓齊的太不濟事,自個兒犯病死了。」鹽幫眾人聽了這話,無不破口大罵。

「蘇師弟。」萬繩沉吟道,「事關重大,你把前因後果細說一遍,如何遇上齊幫主,又如何傷了他,你又如何自投羅網?從頭到尾,一個字兒也不要漏掉。」

「那可就說來話長了。」蘇乘光咂了咂嘴,笑嘻嘻說道,「萬師兄,皇帝不差餓兵,說話之前,賞一點兒酒給我潤一潤嗓子吧?」

他闖下了大禍,還有諸多要求。鹽幫弟子怒不可遏,西部一行也是哭笑不得。沐含冰從腰間摘下一個葫蘆,扔進籠子說:「省著點兒,喝光了就沒了。」蘇乘光拔開塞子,咕嘟嘟喝了兩口,讚道:「好酒,好酒,還是沐師兄心疼師弟,知道帶酒過來。」沐含冰啐了一口,說道:「酒也喝了,還不快說。」

蘇乘光笑了笑,說道:「那是三天之前,我剛到京城不久,閒著沒事,去城北一間賭坊裡賭了兩把。」

秋濤臉一沉,說道:「蘇師弟,你怎麼又去賭坊?忘了城主說的話麼?」

「忘倒沒忘,就是手癢。」蘇乘光滿不在乎,笑笑嘻嘻,「當時恰好路過,看見招牌上那個‘賭’字,就覺頭腦一熱,什麼也顧不上了,還過神來,已經到了賭桌旁邊。唉,既來之,則安之,儘管心中有愧,也只好坐了下來。」

「我呸!」石穿啐了一口,「去你孃的心中有愧,心中有鬼還差不多。」

蘇乘光哈哈大笑,也不辯解,接著說道:「也是合當有事,才抹了兩把牌九,就聽後面院子裡傳來女子的哭聲。我聽得悽慘,上去一看,卻見兩個賭坊夥計,正在打罵一個少女。那女子哭哭啼啼,遍體鱗傷,我一時義憤,上前分開兩方,詢問發生何事。原來,這女子的父親欠了賭債,把女兒押給賭坊,自己無臉見人,跳長江死了。賭坊按賭約捉了女兒,打算賣到青樓裡抵債,誰想這女子抵死不從,結果招來了一頓毒打。

「我見她性情剛烈,進了青樓一定受罪,於是就想給她贖身。我問賭坊主人要多少銀子放人,不想那老小子故意刁難,一張嘴就是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石穿一跳三尺,怒氣衝衝,「三千兩銀子,給他打一副銀棺材還差不多。」

「對呀!」蘇乘光把手一拍,「老石你也知道,我窮鬼一個,別說三千兩,身上有十兩銀子就不錯了。」

秋濤嘆道:「誰叫你這麼好賭?金山銀山,也叫你輸光了。」

蘇乘光笑而不語,萬繩卻搖了搖頭,說道:「秋師妹,乘光好賭,但未必會輸。他的錢也大多用在了別處。」

秋濤一愣:「用在哪兒?」萬繩淡淡說道:「去年黃河決堤,有人運了一萬擔糧食,賑濟了豫東難民。三年前魯南蝗災,百姓流離失所,有人從蘇北運了三百車穀米,賑濟了當地的饑民。」

眾人望著蘇乘光,心中各個驚奇,不想此人吊兒郎當,竟有如此善舉。王子昆大聲說:「姓萬的,當我們是蠢材麼?這樣的謊話誰會相信?賑災自有朝廷,哪兒輪得到這姓蘇的收買人心?」

蘇乘光哈哈笑道:「說的是,萬師兄說笑話兒呢。誰若當真,誰就是傻子。」他見萬繩還要再說,忙一擺手,岔開話題,「那天我銀兩不多,想來想去,想到一個法子,你們猜是什麼?」

「我知道。」石穿粗聲粗氣地說,「京城裡遍地王侯,你一定偷了一票。」

「胡扯。」蘇乘光兩眼一翻,「鼠竊狗偷,豈是蘇某人的所為?」卜留道:「不是偷,那就是搶了。」

蘇乘光還是搖頭,眾人望著他,一時猜測不透,忽聽有人笑道:「賭坊裡有的是銀子,與其偷啊搶啊,不如就地取財,既能湊齊銀子,又能教訓一下這個混賬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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