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風雲流散

葉靈蘇忍不住問道:「你上哪兒去?」

樂之揚說了,葉靈蘇介面說:「我和你一起去。」樂之揚笑道:「你去了,誰來照看席道長?」

席應真此時清醒,介面說道:「這兒隱蔽,島上又無猛獸,你們只管前去,不用擔心貧道。」

樂之揚只好應了。兩人並肩而行,趕到飛雪下方,還未走近,忽聽細微人語,兩人輕身舉步,分開草木一看,但見一帶長沙、礁石嵯峨,衝大師等人站在一塊礁石上面,圍繞著一艘木船大聲議論。船板青皮未去,船艙裡則堆滿了蓮藕果子、竹筒樹幹。

樂、葉二人見這情形,均想:「他們造船,莫非是要離開無雙島?」正納悶,忽聽釋王孫抱怨:「咱們這樣走了,山上的人怎麼辦?」

衝大師說:「過了一天一夜,席應真應該死了,兩個小的負隅頑抗,諒他們也撐不了幾時。山上無水無食,只有屍首兩具,再過幾天,一定餓得發昏。人餓了,為求活命,連死人也吃,到了那個時候,用食物稍加引誘,他們一定乖乖就範。」

竺因風咳嗽一聲,陰陽怪氣地說:「說好了,姓葉的妞兒可得歸我,到時她身軟無力,爺爺可要好好疼愛她一番。」說著淫心大發,兩眼放光,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釋王孫一邊瞧著,呵呵怪笑。

樂之揚只覺葉靈蘇渾身發抖,轉眼看去,少女抿著小嘴,眼噴火光。樂之揚怕她當場發作,慌忙拉她衣袖。葉靈蘇頭也不回,盯著前方,胸口急劇起伏。

衝大師也笑了兩聲,說道:「總之大家齊心協力,備好給養,湊夠五日分量,方可前往中土。」

「五日也許還不夠。」明鬥冷冷接道,「大海行舟,還得看一看老天的意思,只願風平浪靜,不要另生枝節才好。」

眾人想到風波不測,均是心生愁悶。竺因風抬眼看見飛雪,登時罵罵咧咧:「鳥畜生又來幹嗎?」抓起一枚石子,勁矢一般向天擲出。飛雪縱身高飛,石子從腳下掠過。衝大師盯著白隼看了一會兒,招呼眾人反扣船隻,說說笑笑地去了。

樂、葉二人潛回住所,與席應真商議:「他們撤了木樁,讓我們留在山上,我們也偷了船出海,叫他們困在這座孤島上。」

計議已定。捱到夜裡,三人出發之先,樂之揚讓飛雪查探虛實。葉靈蘇大不耐煩,說道:「看什麼?他們一定矇在鼓裡。」樂之揚笑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大意回頭百年身,謹慎一些,總是好的。」

正說著,忽見飛雪在月光下盤旋起落,示意前方有人。兩人對望一眼,各自心驚,這隻海東青不同凡鳥,晝夜視物,均是明辨秋毫。

兩人小心為上,葉靈蘇先行探路,樂之揚背起席應真相隨,到了叢林邊上,凝目看去,船隻反扣如故,左右並無一人。再看白隼情形,仍是起落不定。

三人屏息注視,待了好一會兒,葉靈蘇按捺不住,想要跳出,樂之揚扯住她的衣袖,搖頭示意不可,再看席應真,也是連連擺手。少女只好作罷,悻悻想道:如果有人,為何半晌不聞動靜?抬頭看去,白隼落在樹梢,顧盼自雄,於是又想:鳥兒也停下來了,哪有什麼人呢?多半是野豬出來拱土罷。想著看了樂之揚一眼,心中大為鄙夷:小子膽小如鼠,真真叫人討厭。

又過一陣,明月向西,夜過三更,海邊古樹參差,投下陰森暗影。葉靈蘇耐心耗盡,正想起身,忽見人影晃動,樹林裡走出兩個人來,到了月光下面,正是衝大師和明鬥。少女猝不及防,險些叫出聲來,一時望著二人,心子突突亂跳。

那兩人沉默時許,明鬥不悅道:「和尚,你讓我來這兒潛伏,說是或有驚喜,怎麼鬧了半天,驚喜沒看見,白白餵了半夜的蚊子?」

衝大師笑了兩聲,說道:「明兄勿怪,貧僧多心了。不知明兄可還記得攀巖之時,受到白隼攻擊的事麼?」

明鬥說道:「那兒靠近鷹巢,鳥兒護窩,不免攻擊來者。」

「非也。」衝大師徐徐搖頭,「我看那隻白隼,舉動大有章法,今天下午,它又在我們上方盤旋,我疑心它受了支使,窺探我等動靜。」

明鬥「嗤」了一聲,冷笑說:「馴鷹之術誠然有之,但縱是家鷹,馴服也要數月光景。那隻白隼兇悍無比,乃是少有的異種,大夥兒上島不過五天,我才不信它會向人低頭。」

「明兄恕我直言。」衝大師嘆了一口氣,「上島以來,你我屢屢失算,對手才智高明,實在不容小看。」

「才智再高明,也抵不過一個‘餓’字。」明鬥拂袖轉身,向衝大師冷笑,「大和尚,那本拳經你看得如何?」

衝大師笑道:「草草閱過,不曾深究。」

明鬥「哼」了一聲,說道:「你可不要弄鬼,拳經由你保管,不過權宜之計。上了岸,必須抄寫四份,大家一人一份。」

「好說,好說。」衝大師笑道,「明兄信不過貧僧,不如將拳經撕成三份,明兄、我與竺老弟一人一份如何?」

「如此最好。」明鬥一甩手,「回去以後,馬上照辦。」說完轉身就走,衝大師佇立月下,站立時許,忽如鬼魅一般,輕飄飄走向林子。

三人待他去遠,才敢大口出氣。葉靈蘇看了樂之揚一眼,心中後怕,也暗暗佩服:這小子平時莽莽撞撞,緊要關頭倒也沉得住氣。忽聽樂之揚笑道:「明鬥又上當了。」

葉靈蘇好奇問:「怎麼上當了?」樂之揚說:「賊禿驢肯將拳經一分為三,一定早已將拳經通讀背熟,明鬥拿到三分之一,怕是全無用處。」

「這才多少時候?」葉靈蘇大為不信,「賊禿驢又要造船,又要準備給養,他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怎麼能將拳經背熟?」

樂之揚笑而不語,席應真卻嘆道:「葉姑娘,過目不忘的本事,這世上倒也是有的。」葉靈蘇將信將疑:「若能過目不忘,《天機神工圖》豈不也背熟了?」

「那不一定。」席應真慢慢說道,「一來《天機神工圖》博大精深,通讀一遍也要十天半月;二來和尚得到那圖,志得意滿,未曾想到會被我們奪走。」

三人一面說,一面來到礁石之前,翻過船身,搬入給養。樂、葉二人搬著木船,順著礁石間的小道下至海邊。葉靈蘇在船上等候,樂之揚揹著席應真下了礁石、跳到船上,少女這才搖動木槳,徐徐向海裡劃去。

劃了半個時辰,樂之揚換過葉靈蘇。這麼輪流划船,不覺東方乳白,舉目望去,無雙島已在天邊,只剩下了一個模糊蒼涼的影子,旭日照海,碧浪湧金,波濤上下起伏,洋洋然有如碧山翠城。

葉靈蘇清點給養,竹筒、樹幹裡全是淡水,用荷葉密密封存。葉靈蘇喝了一口淡水,清涼之意直透丹田,一想到那四個惡人勞心費力,白白便宜自己,她的心裡便覺說不出的痛快。

忽聽天上唳叫,抬眼看去,飛雪精神抖擻,正在上方盤旋。樂之揚揮舞玉笛,飛雪從天而降,落在船頭,凝目看來。

樂之揚原本擔心白隼不會遠離故島,不想它忠心耿耿、始終相隨,心中不勝欣慰,取了烤肉讓它飽餐。白隼吃飽,閉眼假寐,席應真望著此鷹,忽地問道:「葉姑娘,東島養鷹多少年啦?」

葉靈蘇想了想,說道:「我家來東島之前,島上就在養鷹了。」

「那就是了。」席應真若有所悟,「釋家養鷹一定由來已久,這白隼應是守護古墓入口的神獸。這隻海東青進退攻擊,暗合武學要旨,應是它的先輩受過釋家的調教,而後代代相因,成為天賦本能。照我猜想,早年墓中的鷹隼應該不止一隻,後來日漸凋零,只剩下了這一根獨苗,如果我們晚來幾年,這些鷹隼怕是要絕種了。」

樂之揚問道:「席道長,飛雪是雄的還是雌的?」席應真搖頭:「這我不知。」葉靈蘇看了看,低聲道:「是雄的。」

「好個老光棍兒!」樂之揚兩眼發光,拍手大笑,「待我送它去中土,找個美人兒配種,生一大窩小鷹崽子,光大它的門庭才好。」

席應真拈鬚微笑,葉靈蘇卻是俏臉一紅,啐道:「什麼美人兒配種,死沒正經!」

「怎麼沒正經?」樂之揚搖頭晃腦,「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你就不找婆家?」

葉靈蘇紅透耳根,奪過一支船槳劈頭就打,樂之揚慌忙舉槳格擋,兩人將小船當作戰場,你來我往,上遮下擋。席應真固然狼狽縮頭,飛雪也被驚擾,沖天而起,盯著下方爭鬥,拿不定主意是否幫助主人。

突然間,無雙島方向傳來一聲怒嘯,眾人聽出是明斗的嘯聲,應是發現吃虧,怒極而嘯。葉靈蘇一皺眉頭,忽也丟下木槳,挺身站起,輕啟朱唇,潛運內氣,仰首向天,發出一聲長嘯,欺風決雲,悠悠不絕,直如雛鳳比翼大鵬,與那怒嘯交替上升,迴盪天海之間,絲毫不落下風。

過了一會兒,明鬥無計可施,只好停下嘯聲。葉靈蘇也把袖一拂,飄然落座。她一眼望去,只覺天高海闊,多日來的悶氣一掃而光。席應真看著她暗暗點頭,心想:小姑娘氣概過人,不讓鬚眉,可惜身為女子,先天上輸了一籌,若是生為男兒,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大事。

三人各懷心事,盪舟向前,餓了就吃乾糧,渴了便飲清水。席應真修煉「蜇龍眠」,一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山河潛龍訣》中記載,釋印神身兼佛道兩家之長,「蜇龍眠」的心法脫胎於五代道士陳摶的「華山十二睡功」,當年陳摶於夢中得道,高臥華山,三年不醒。席應真出身道門,修煉此功事半功倍,入睡時身如木石,呼吸若有若無,看上去就像一個死人。

樂之揚忙著調教白隼,以便搜尋四方船隻。儘管由生入死,過了最難的一關,但要辨認出從未見過的船舶,仍然不是一件易事。有時飛雪引領小舟,行駛數十里也無所見,有時找到地頭,不見大船巨帆,惟見長鯨如山,出沒於滄波之間。

這麼東飄西蕩,眼看給養漸少,樂之揚失去耐性,大聲喝罵白隼。這一次,葉靈蘇倒是沉得住氣,冷冷說:「急什麼?急就能成事嗎?海東青天性自尊,不可隨意折辱,如不然,雄心受了挫折,未來一定畏手畏腳。」

樂之揚聽了這話,只好把一肚皮罵人話嚥了下去,耐著性子,繼續熬鷹。又過了半日,白隼從遠方回來,在眾人頭上繞了一個大圈,意即:「遠處有一艘大船。」

在此之前,飛雪幾次發出這一句鷹語,趕到之時,不是大魚,就是礁石,讓人白白高興一場。樂之揚將信將疑,隨之向前,劃了七八里遠近,忽見海天交際,冉冉升起一張白帆,帆下一艘大船,劈波斬浪,正向東南方駛去。

眾人又驚又喜。葉靈蘇發出一聲清嘯,吸引大船注意。樂之揚則招呼飛雪,讓它歇在肩頭、盡情飽餐一頓,經過此番嘉獎,未來辨識之能,必然更進一層。

席應真為嘯聲驚醒,坐起身來,張眼看去,但見那艘海船掉轉船頭、徐徐駛來。突然間,他看清船帆上的黑鷹標記,臉色忽變,衝口而出:「不好,是倭寇。」

樂之揚應聲吃驚,定眼細看,幾個男子站在船頭,均是寬袍大袖、斜挎長刀,頭髮一分為三,髮髻之間露出青油油的頭皮。

早在秦淮之時,樂之揚就聽說過倭寇的惡名,知道其肆虐沿海、無惡不作,不想大海茫茫,竟與這一幫惡人遇上。他心中焦急,回頭看去,但見葉靈蘇從容自若、目光冷淡,忙問:「如今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葉靈蘇看他一眼,輕輕皺眉,「自然是上船了。」樂之揚不及多問,倭船已然靠近。船頭的倭人指著小船嘻嘻呵呵,船隻卻不減速,勢如一堵城牆壓了過來。

樂之揚陡然明白了對方的惡意。倭寇此來不是救人,而是打算撞沉小船,等到三人落水,再行下海捉拿。

「狗東西。」樂之揚心中暗罵,大力扳動船槳,小船跳浪躍波,斜著竄出丈許,倭船掠過船尾,蹭得小船團團亂轉。樂之揚忙搖船槳,試圖穩住船身,這時忽聽一聲清嘯,白影晃動,葉靈蘇沖天而起,雙腳踩著船身,一溜煙竄上了甲板。

「踏燕驚龍,」席應真脫口稱讚,「好輕功。」

這手輕功,樂之揚也見雲裳用過,若論矯健迅捷,雲裳尤有勝之,但說到輕盈曼妙,卻及不上葉靈蘇的一個零頭。

倭人們先是一驚,再看來的是一個貌若天仙的女子,又紛紛色心大動,淫笑連連,手舞足蹈地撲了上來。還沒迫近,烏光迸閃,當先二人咽喉濺血,撲倒在地。其他人大驚失色,駐足看去,那女子面如冰雪,目似冷星,長劍斜指於地,一溜血水順著劍尖滴落下來。

倭寇一片譁然,紛紛拔出倭刀,發出嗷嗷怒叫。葉靈蘇發出一聲輕嘯,倩影晃動,衝入人群,帶頭的倭人只覺微風拂面,長刀還沒斬落,便覺心口冰涼、氣力全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一歪,就斷氣死了。

倭刀長於劈斬,舉刀向下斬落,甚是耗時費力,遠不及青螭劍直進直出,吞吐如電。葉靈蘇一揮一送,便有一人倒地,身邊倭刀落下,卻又碰不上她一片衣角,遠遠看去,當真飄雲飛電,玉樹含光,風姿絕世少有,使人目眩神馳。

葉靈蘇越美麗,倭寇們心中越寒,只覺這女子不是人身,而是一道鬼魂,人類再強,還可戰而勝之,若是鬼魅魍魎,哪兒又有什麼勝算?

「飛影神劍」最善於亂中取勝,這群倭人儘管武勇,卻又如何敵得過這樣的無常快劍,頃刻之間,倒了大半,剩下兩三個怯懦之徒,發一聲喊,丟了倭刀拔腿就跑。

還沒跑出十步,葉靈蘇有如一縷輕煙,忽又飄到三人之前。少女嬌美如仙,三個倭人卻像是見到了勾魂鬼使,嚇得雙膝發軟,「撲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撞地。葉靈蘇一皺眉頭,揮劍說道:「別跪了,起來吧!」

三人看懂手勢,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葉靈蘇又打手勢,示意他們將小船上的兩人吊上來。

倭人性命要緊,慌忙取來鉤鐃,將樂、席二人吊上大船。席應真上了甲板,望見滿地屍首,不由大皺眉頭,雙手合十,唸誦道:「無量壽佛,罪過,罪過!」

樂之揚也覺心寒,強笑道:「葉姑娘,人死光了,誰來開船?」葉靈蘇指著三個倭人道:「他們不是人麼?」樂之揚掃了一眼,那三人面無人色,忽又跪下來磕頭。

這時艙板下面傳來一片號哭,有男有女,聲嘶力竭。樂之揚只怕葉靈蘇又生殺戮,拔出真剛劍,搶先下到底艙,但見艙裡堆放了不少金銀財物,另有兩間囚牢,關了數十個青年男女,蓬頭垢面、衣不遮體,望見樂之揚,紛紛用華語求救。

樂之揚一問,才知道這些男女均是倭寇擄來的華人,當下破開牢門,放出眾人。眾人紛紛跪謝,隨樂之揚上了甲板,見了屍首,均是又驚又喜。他們都有父母妻兒慘死在倭寇手裡,見了三個倭人,個個怒火中燒,樂之揚來不及阻止,男子們一擁而上,將那三人活活打死。

樂之揚無可奈何,只好搖頭嘆氣。一個獲救女子看出他的心思,上前說道:「恩公放心,我們都是漁家出身,操舟弄船都是家常便飯,恩公要去哪兒,知會一聲就是。」

樂之揚大喜過望,連聲說「好」,其他人也圍了上來,衝著三人千恩萬謝,並說起被擄的經過。

這些人本是寧波府的漁民,為倭寇所擄,當作奴隸帶到東瀛販賣,一路上飽受凌辱,心中本已絕望,誰知天降救星,居然逃出生天。樂之揚本見葉靈蘇殺人太多,心中有一些不忍,但聽了倭寇的惡行,又覺少女殺得一點兒不冤。

葉靈蘇聽完,掉過頭來,冷笑說道:「席真人,倭寇危害百姓,朱元璋算不算守土失責?」

席應真沉默一下,徐徐說道:「倭亂由來已久,本朝也不是全無作為。信國公湯和奉了聖旨,於沿海遍置衛所,防範倭寇登陸。可是海疆萬里,實在防不勝防。四年前信國公病故,國家頓失干城,後來的主帥防倭不力,倭寇復又猖獗。」

老道士說到這兒,臉上隱有憂色。樂之揚忍不住說:「既然防守不易,為何不來一個直搗黃龍?倭人來中土搗亂,我們就去倭國端他的老窩。」

「話是這麼說,做起來可不容易。」席應真沉吟道,「當年元人何等強盛,但兩次征討倭國,均為颶風所敗。倭人自恃懸遠,輕視華夏,狂妄自大。數年之前,朱元璋遣使責問倭國親王,結果招來了對方挑戰的戰書。如今大明之患,不在海上,而在北方,蒙元一日不亡,我朝一日不能安枕,所以朱元璋得了戰書,也無可奈何,一來有元人前車之鑑,二來造船征伐,舉國震動,蒙元乘虛而入,那才是天大的麻煩。」

正說著,眾漁民拋完屍體,來向三人請教航向。樂之揚不及回答,葉靈蘇搶著說:「向西,到中土去。」

其他二人大為吃驚,樂之揚忙問:「葉姑娘,你不回東島了嗎?」葉靈蘇搖了搖頭,低聲道:「我離開東島,就沒打算再回去。」樂之揚一呆,問道:「為什麼?」葉靈蘇默然不答,回頭看了看東南方,忽地雙目泛紅,匆匆轉身走了。

漁民們能夠返回故土,均是不勝喜悅。樂之揚又想到對江小流的承諾,自覺有一些對不起他,但轉念一想,江小流本是東島弟子,留在東島天經地義,自己一個雜役,呆在那兒又有什麼意思?一念及此,他的心中又閃過朱微的影子,一別兩年,不知小公主可還安好,回想起攜手共遊的情形,右手掌心猶有餘溫。樂之揚想到這兒,西歸之心也迫切起來。

葉靈蘇在海島長大,通曉航海之術,她觀看羅盤,指派水手,上下左右,無有不當。得了她的指揮,眾人揚帆起航,很快向著西南方進發。

席應真不能久醒,一旦安頓下來,很快陷入沉睡。樂之揚閒極無聊,呆在船頭調教白隼。一人一鷹默契漸深,飛雪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一旦無事,就歇在樂之揚的肩頭玩耍。它雄姿煥發,銳目懾人,漁民遠遠望見,無不心生敬畏。

也是天公作美,夜裡起了一陣東風,吹得白帆鼓盪。船隻疾馳不停,第三天中午,已然望見陸地。葉靈蘇指揮眾人,於僻靜處靠岸,又將船上的財物搬了下來,盡數分給漁民,讓他們返回家鄉。

眾人千恩萬謝,有幾個年輕漁婦依依不捨,定要留下服侍葉靈蘇,少女費盡口舌,才將她們勸走。

不多時,海岸邊又只剩下三人。向西走了半日,到了一個漁村,詢問之下,才知地處寧波府定海縣,向北不遠就是京城。樂之揚一想到與朱微相距更近,一顆心登時火熱起來。

是日住在農家,樂之揚帶飛雪去村外捕獵。白隼小逞威風,不一會兒就捉到了三隻野兔。樂之揚提著獵物凱旋,到了住所外面,忽見葉靈蘇坐在樹下,凝神看著什麼,有人來了也沒知覺。

樂之揚望她背影,起了頑皮心思,放下獵物,湊上去一看,但見葉靈蘇手捧一頁薄紙,上面寫滿了蠅頭小字,不是別的,正是那張《山河潛龍訣》。

樂之揚吃了一驚,他本想這秘訣在席應真身上,誰知幾日不見,竟然落到了葉靈蘇手裡。想到這兒,大喝一聲,葉靈蘇應聲跳起,慌慌張張地將秘訣揣入懷裡,回頭一看,見是樂之揚,登時面紅過耳,恨恨道:「你鬼叫什麼?」

樂之揚笑道:「葉姑娘,我知道了,你一定偷了人家的母雞。」葉靈蘇麵皮緋紅,啐道:「你才偷雞呢,黃鼠狼、臭狐狸。」樂之揚笑道:「要不是偷雞?鬼鬼祟祟的幹嗎?」葉靈蘇一時語塞,雙頰染紅,更添嬌豔。

樂之揚見她神色,忍不住問:「《山河潛龍訣》怎麼在你這兒?」葉靈蘇揚起臉來,捋了捋鬢髮,冷笑說:「那又怎樣?席應真能看,我怎麼就不能看?」秀眉一挑,眼裡透出一絲挑釁,「怎麼?你也要看?哼,好哇,你求我,我就給你看一眼。」

樂之揚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說:「不就是一張破紙麼?有什麼好看的。」

「大言不慚!」葉靈蘇冷冷說道,「這可是古今少有的武學,多少習武之人,做夢也想瞧上一眼。哼,我就不信,你一點兒也不動心?」

樂之揚笑道:「我要看早就看了,何必等到現在?武功麼,區區興趣不大,能學就學,不能學也無所謂。」葉靈蘇聽了這話,將信將疑,兩人四目相對,少女的耳根微微發燙,垂下目光,低聲說:「你、你真的不看?」

「不看,不看!」樂之揚雙手亂擺,「一個字兒也不看。」

葉靈蘇望著他,目光忽又柔和起來,輕聲問道:「樂之揚,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回京城啊!」樂之揚臉色陰鬱,「我要查明殺害老爹的兇手!」

葉靈蘇咬了咬嘴唇,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個人呢?你見不見她?」

「誰啊?」樂之揚一愣。

「朱微啊!」葉靈蘇漫不經意地說,「她不也在京城嗎?」

樂之揚心頭一亂,不知從何說起。葉靈蘇看他一眼,眼神微黯,低頭望著腳尖,幽幽地說:「怎麼不說話啦?到了京城,你不就能見到她麼?」

樂之揚見她神氣古怪,隱約猜到她的心思,忽地鬼迷心竅,衝口而出:「葉姑娘,你還記得江小流麼?」

葉靈蘇沒好氣道:「你提他幹什麼?」樂之揚話已出口,硬著頭皮說道:「你不知道,他還誇過你呢。他說天下的美貌你佔了一半,剩下一半才歸其他人平分。他這個人,咳,粗魯是粗魯,心腸卻不壞……」

他知道江小流愛慕葉靈蘇,故意極力為他說合,不料話沒說完,忽見少女臉色發白,眸子忽地渾濁起來,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樂之揚與她目光相接,心口驀地一堵,滿口吹捧之詞,再也說不下去。

葉靈蘇瞧著他,忽道:「說呀,怎麼不說了?」樂之揚見她目光不善,乾笑兩聲,說道:「唉,反正呢,他就是個好人。」葉靈蘇掉頭看向遠處,冷冷道:「他好不好,與我有什麼相干?」

「這個……」樂之揚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葉靈蘇微微冷笑,忽道:「樂之揚,你為江小流說好話,是想讓我喜歡他嗎?」她一語道破,樂之揚反倒張口結舌。打心眼裡說,他也感覺江小流和葉靈蘇不是一類人物,但義氣在先,自己若不為他說合,只怕葉靈蘇一生一世也不會知道江小流的心意。想到這兒,無奈點頭。

葉靈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地點頭說:「好,樂之揚,你很好。」樂之揚不勝尷尬,撓頭說:「我好什麼……」葉靈蘇默不作聲,一掉頭,快步走進農舍。

樂之揚狠狠一拍腦袋,暗罵自己糊塗,不該這個時候跟葉靈蘇說這些混話。跟著又埋怨江小流,什麼女子不好,偏偏看上了葉靈蘇,這少女美則美矣,心思卻如海底之針,根本叫人捉摸不透。

入夜時分,席應真醒來,三人照例同桌吃飯。藉著油燈光亮,樂之揚偷看葉靈蘇的臉色,但見她神氣恬淡,舉止如常。樂之揚猜測不透,權當她怒氣平息,當下抖擻精神,說了一通笑話。席應真無精打采,不過應景笑笑,葉靈蘇卻是神思不屬,始終一言不發。樂之揚自說自笑,大感無味,心頭彷彿壓了一塊大石,隱隱生出不祥之感。

次日一早,樂之揚備好早飯,到房外叫喊葉靈蘇。叫了兩聲,無人應答。這時房東娘子出來,說道:「你叫那位小姐麼?她一大早就走了。離去時讓我告訴你,今日一別,再無見期,望你善自珍重,好好照顧那位道長。」

樂之揚如受雷擊,剎那間,心中生出了無數個念頭,尋思天地廣大、世道艱難,葉靈蘇一個孤身女子,如何能夠到處遊歷?她武功是不弱,但只憑武功,也未必事事如意,好比從今往後,她住在哪兒?吃些什麼?若是生病落魄,又有誰來照顧?

一時之間,他心亂如麻,驀地抬頭,忽見房東娘子盯著自己,眼中大有責備之意,忙問:「大娘,她說了上哪兒麼?」

「怎麼?後悔啦?」房東娘子咬牙冷笑,「那小姐多俊的人兒啊,你錯過了她,可要一輩子後悔。唉,可憐見的,看那孩子落淚的樣子,我這老婆子的心也碎啦。」

樂之揚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問:「你、你說她哭了?」

「怎麼沒有?」房東娘子說,「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我問她哭什麼,她只是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樂之揚心頭髮堵,忙問:「大娘,她到底走的哪邊?」房東娘子想了想,指著西邊:「那裡……」

樂之揚不待她說完,快步出門,向西飛奔,心想雲虛去了崑崙山,崑崙山在西方,葉靈蘇向西而行,準是去找雲虛。

他發足狂奔,心中又焦急、又迷茫,他也不知道為何要追趕少女,只是心中感覺,倘若趕不上葉靈蘇,今生今世一定大大的後悔。

一口氣跑出十里,直到三岔路口,方才停了下來。樂之揚招來飛雪巡視四周,仍沒有發現少女的蹤跡。葉靈蘇分明早有防範,用了某種法兒,躲過了海東青的利眼。

樂之揚望著前路,不勝沮喪。道上空無一人,一邊的樹林裡傳來畫眉的啼叫,起初甚是婉轉,聽了一會兒,漸漸變得悽楚起來。

站了一會兒,樂之揚返回農舍,等到席應真醒來,便將葉靈蘇不辭而別的事情說了。

席應真默默聽完,見他垂頭喪氣,不由笑道:「你擔心什麼?小姑娘機警果決,不是平常的女子。當初,衝大師說出她的身世,本意一石三鳥,毀了雲家三人。結果雲家父子全都上當,走的走,藏的藏,顧念一己榮辱,卻將東島置於險地,只有小姑娘忍辱留下,沒有落入和尚的圈套。後來花眠被擒,眾人束手,又是她抱了玉石俱焚的念頭,不顧一切地發出金針,死中求活,扭轉了局勢。只憑這一點,東島數百弟子無一可比。再說無雙島上,衝大師將你拿住,逼迫我交出《天機神工圖》,老道我一籌莫展,又是她挺身而出,力挫強敵。衝大師一向來算計別人,結果卻栽在了小姑娘手裡。呵呵,想起來就叫人解氣。」

樂之揚聽了這話,稍稍安心,嘆道:「可她脾氣倔強,動不動就跟人打架,遇上能人,怎麼得了?」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席應真漫不經意地說,「她得了雲虛的真傳,天下勝過她的人已經不多。再說,《山河潛龍訣》在她手上,小姑娘未來的成就,只會在你之上,不會在你之下。」

樂之揚心頭一動,忍不住問:「《山河潛龍訣》是道長給她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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