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風雲流散

席應真沉默一下,徐徐點頭,「昨天你去打獵,她向我討要秘訣,說我身為大明帝師,一旦喪命,《山河潛龍訣》一定會落在朱元璋手裡。東島、大明勢不兩立,所以讓我把秘訣還給東島。」

他說得輕描淡寫,樂之揚卻聽出了其中的蹊蹺:席應真武功已失,葉靈蘇縱然恃強奪取,他也無可奈何。

想到這兒,樂之揚心頭一亂,他本以為自己瞭解葉靈蘇,可是如今想來,少女的心思他從未真正領會,情也好,義也好,許多事情,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席應真見他一臉茫然,問道:「你想什麼?」樂之揚遲疑道:「這件事,她、她怎麼一個字也沒有提過?」

席應真笑了笑,問道:「跟你說了,你又如何?」樂之揚一愣,心想自己如果知道,一定會百般阻止。席應真看出他心中所想,點頭說:「是啊,你若知道,必會阻止。但她不願跟你翻臉,所以趁你不在方才下手。所以說,小姑娘縱然厲害,對你卻有許多不忍,如果你也對她有心,她一定不會離開半步。唉,我本以為,你二人共經患難必生情愫,誰知道彩雲易散、鴛夢難諧,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竟然拒人於千里之外。」

老道士說得萬分直白,樂之揚呆了呆,忽一咬牙,跪了下來。席應真不勝驚訝,忙問:「小子,你這是幹嗎?」

樂之揚面紅耳赤,悶了半天,方才說道:「席道長,有一件事,我說了,你可不要責怪我。」席應真點頭道:「你先說來聽聽。」

樂之揚便從誤入皇宮說起,將結識朱微、互生情愫,直到設計離宮,又與朱微分開的經過一一說了。

席應真聽得驚奇不已,一雙長眉連連挑動。待他說完,沉默良久,方才拍手嘆氣:「原來你一身內功出自‘靈道石魚’,無怪圓融自在、淵深莫測。更叫人想不到的是,你的意中人竟是我的徒兒。」說到這兒,他大皺眉頭,想了想,又連連搖頭,「可惜,可惜。」

樂之揚見他神氣,忙問:「可惜什麼?」

「可惜朱元璋出身寒微,稱帝以後,唯恐世人輕視,較之常人更加看重門第。他若知道此事,必定殺你而後快。此人心如鐵石,決定的事無人可以左右,縱然如我,也改變不了他的心意。」

「道長說的是!」樂之揚悻悻說道,「但不知為何,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她,離她越遠,思念越深,就連做夢也常常夢見她,每一次吹笛,耳邊都是她的琴聲。唉,我也不求別的,只要在她身邊,偷偷看她一眼就好。」

「小子鬼迷心竅!」席應真大搖其頭,「你看到她又能如何?她是皇家女兒,早晚都要嫁人,那時你一邊瞧著,白白增添苦惱罷了。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是聰明人,何不運慧劍、斬情絲,斬斷這一段孽緣?」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潮一陣翻湧:是啊,我也想一了百了,所以才會前往東島,本想隔著一片大海,或許可以把她忘掉,但到頭來,心中的苦惱只有更深。想到這兒,他心灰意冷,起身說道:「也罷,方才這些話,都是我心血來潮,一時胡說罷了。」

席應真洞明世事,深知尊卑有分、天地懸絕,樂之揚一番痴心,註定有始無終。但他與樂之揚忘年之交、性情相得,無雙島上,更是蒙他捨生忘死,方才留得性命。

老道士身在玄門,卻很看重「恩義」二字,故而寧可經受「逆陽指」之苦,也不肯為雲虛刺殺朱元璋。如今眼看樂之揚為情所苦,他的心裡也大為煩惱,既想成全他的痴心,又覺此事太過勉強,猶豫再三,開口說道:「慢著。」

樂之揚本已絕望,聽了這話,精神一振,停下來看著老道,兩隻眼睛閃閃發亮。

「只是要見微兒,倒也不是全無辦法。」席應真嘆一口氣,苦笑說道,「這樣吧,你扮成道童,跟我一起前往京城。微兒是我的弟子,我到了京城,必會進宮見她,那時我藉口病重,讓你一邊服侍,自然而然就能見到她了。」

樂之揚大喜過望:「好啊,道長好辦法。」

「好個屁。」席應真怒哼一聲,「小子,你先別高興,你隨我入京,得依我三條。」樂之揚笑道:「別說三條,三百條也行。」

席應真看他得意忘形,不由大皺眉頭,瞪了樂之揚一陣,方才徐徐說道:「第一,你曾經入宮,樂之揚這個名字不能再用,你扮成道童,當用道號。本派下一輩是‘道’字派,你的內功來自靈道人,就叫做‘道靈’好了。」

樂之揚笑道:「好,道靈就道靈。」心裡卻想:「道靈,盜鈴,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第二,你見了微兒,不得相認,更不能做出逾越之事,如果惹出事來,我也救不了你。」

樂之揚遲疑一下,點頭說:「好,我盡力而為。」

席應真看出他心口不一,不由微微苦笑:「至於第三,如非必要,不得顯露武功。你的武功與我不同,一旦顯露,惹人猜疑。」

「這個不勞你說。」樂之揚笑嘻嘻說道,「我逆練《靈飛經》,一身真氣亂七八糟,要用武功也不容易。」

席應真聽了這話,忙問究竟。樂之揚只好說出反吹《周天靈飛曲》,以至於經脈受阻,不能運用內功的事情。

老道士更為感動,沉默半晌,方才嘆道:「好孩子,你經脈受阻,竟是因我而起,唉,老道又欠了你一份人情!」

「道長何必客氣。」樂之揚滿不在乎,「如今我不痛不癢,吃喝拉撒一切照常,雖說眼下不能運氣,過一段日子,也許就好了。」

席應真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心中尋思:「這孩子真是不知輕重,靈道人何等人物,他的內功心法又怎能隨便修改?這樣的上乘內功,一旦出了岔子,又豈是說好就好的?天幸他修為尚淺,只是廢了內功,如果修為太深、走火入魔,只怕連性命也保不住。」想到這兒,憂心忡忡,但怕樂之揚恐懼,故而隱忍不說,只是默默點頭。

兩人用過早飯,啟程出發。當日進入定海縣城,樂之揚拿出樂韶鳳留下的金葉子,換了銀兩,買了一輛馬車代步,又照席應真吩咐,找裁縫定製了兩件道袍。

回到客棧,席應真先讓樂之揚穿好道袍,樂之揚對鏡照影,心中擔憂,說道:「我的模樣沒變,會不會叫人認出來?」

席應真搖頭說:「比起兩年之前,你高了壯了,加上風吹日曬,膚色變黑,相貌也有改易,再加這一身道士裝束,可謂脫胎換骨,不復當年模樣。」他頓了頓,又說,「朱元璋當你死了,先入為主,不會深思,如果只見一面,倒也無關緊要;冷玄眼光厲害,沒準兒認出你來,但也沒關係,你逃出紫禁城是他一手所為,他心裡有鬼,一定不敢拆穿;唯一可慮的是微兒,她痴心柔腸,如果認出你來,忘情失態,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樂之揚想到和朱微見面的情形,心子怦怦狂跳,恨不得馬上趕到紫禁城。席應真述說利害,本意望他知難而退,誰知適得其反,更添他的渴慕之心,看著這小子躍躍欲試,老道士無奈之極,只好搖頭嘆氣。

住了一晚,次日駕車北上。席應真沿途醒來,就向樂之揚傳授道家禮節。樂之揚學了兩日,舉手投足,倒也有模有樣。又想玉笛是朱微所贈,見面之時,一定露出馬腳,故而經過一處市鎮,買了一支湘妃竹笛掛在腰間,卻將空碧笛和真剛劍放在一起,用錦囊包裹起來。

不久進入應天府地界,當真風物繁華、人煙埠盛。樂之揚久別中土,再見京都人物,心中不勝感慨。

這一日,望見京師城樓,席應真忽道:「小子,先別入城。」樂之揚怪道:「不進城去哪兒?」席應真說:「道士有道士的去處,皇帝召見以前,我們先去城外的‘陽明觀’。」

樂之揚無奈,掉轉馬頭,一陣風來到蔣山腳下。遠遠看去,青瓦玄宮,高出濃蔭之上,漢白玉道,直通巍峨山門,山門上玉匾鎏金,寫著「敕建陽明觀」五個御筆大字。

陽明觀隸屬皇家,不許閒人靠近。樂之揚生在京城,也從沒進去過一次,這時還沒走近,看門的道士就迎了上來,橫眉豎眼,衝著他喝罵:「哪兒來的野道士,活膩煩了麼?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也是你能來的嗎?」

樂之揚還沒答話,席應真挑開簾子,探出身來問:「你說誰啊?」看門的吃了一驚,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看我這嘴,不知老神仙駕到,該死,該死。」

「死也不必!」席應真淡淡說道,「以後少罵老道兩句就是了。」道士羞紅了臉,砰砰砰使勁磕頭,磕得額頭一片紅腫。

早有小道士遠遠看見,一溜煙報於觀主。登時鐘磬齊鳴,各路職事道人從山門裡雁行而出,來到馬車之前,紛紛稽首作禮,齊聲迎接「老神仙法駕」。

樂之揚見這聲勢,暗暗咋舌。席應真卻大皺眉頭,揮手說:「免了,我自來自去,用不著這些虛禮。」說完伸出手來,樂之揚扶著他下了馬車。為首的觀主一臉驚疑,躬身問道:「老神仙有恙在身嗎?」

「只要是人,難免年老體衰。」席應真漫不經意地看了那觀主一眼,「道清,幾年不見,你倒是越發年輕了。」

「老神仙取笑了!」道清一臉尷尬,「徒兒縱是肉眼凡胎,也看得出老神仙氣色欠佳,您老金玉之軀,若有些許差池,徒兒萬死莫贖,還請先入觀中,我這就派人去請太醫。」

「免了。」席應真徐徐擺手,「若論岐黃之術,那些太醫也未必勝得過我。我若有病,自己能治,我若無病,又何苦勞煩他人。」

道清無奈,只好說:「老神仙一路辛苦,還容徒兒親自服侍。」

「不用。」席應真又指了指樂之揚,「這是我新收的童兒道靈,有他在就夠了。」一手搭著樂之揚的手臂,緩步走向觀門。

道清連番遭拒,一張臉陣紅陣白,手持拂塵,默默跟在後面。觀中曲徑通幽,樂之揚扶著老道走了一程,進入一間雲房,但見玉鶴金爐、錦茵繡鋪,不似修道之家,倒如王侯之府。正看得眼花,忽聽席應真在耳邊低語:「小子,你知道我為何不愛留在京城了吧?」

樂之揚回頭看去,但見老道士一臉苦笑,他心下明白,口中故意笑道:「我哪兒知道?」席應真皺眉道:「你看這地方。」樂之揚笑道:「很好啊,又奢華,又氣派。」

「好個屁!」席應真瞪他一眼,「濃不勝淡,俗不如雅,這也是修道人住的地方嗎?」

樂之揚幾乎想笑,忽又想起道清在旁,轉眼看去,那觀主站在一邊,望著二人不勝驚疑。席應真也想起他來,揮手道:「你去,這兒用不著你。」道清看了看樂之揚,臉上閃過一絲妒恨,賠笑說:「好,好,老神仙,我這就去安排膳食。」說完一步一頓,退出雲房。

樂之揚服侍老道坐下,笑道:「席道長,你不喜歡奢華,何不把這些金玉統統去掉?」

「那樣就矯情了。」席應真嘆一口氣,面如不波古井,「世間許多修道之人,棲宿巖穴,惡衣藿食,見了金玉美色,唯恐避之不及,其實如此做派,反而更見心虛。他們內心深處,對於富貴美色仍有莫大的慾望,所以刻苦修行,拼命壓制心魔。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魔這東西,越是剋制,越是厲害,好比火上澆油,反而助漲其勢。結果修道不成,利慾薰心,飾詐虛偽,欺世盜名。」

樂之揚聽得有趣,問道:「如何才能剋制心魔?」

「大道如水,順之一瀉千里,逆之濁浪滔天。故而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與其出世佯狂,不如和光同塵。萬物由外觀之,各個不同,由內觀之,均為一體。如能真正看破,明白內外相同之理,自然視金玉為糞土、以紅粉為骷髏,身在巖穴之間,如處七寶樓臺,坐於華屋之下,儼然上無片瓦。」

樂之揚聽出席應真話中的深意,老道士害怕他見了這些金玉錦繡,沉迷於富貴之鄉,故而事先加以警醒。當下笑道:「道長說得是,這就叫做‘飲酒而不沉醉,見色而不濫淫,進得出得,來得去得,和其光,同其塵,出淤泥而不染,混同世俗而不沾紅塵。’」

席應真聽了這話,不勝驚訝,盯著樂之揚看了又看,遲疑道:「這些話,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麼?」

「當然不是。」樂之揚笑道,「這是冷玄說的。」

席應真皺眉沉吟,良久方道:「冷玄此人,我跟他交往不多,沒想到他一個太監,所思所想,竟也合乎大道。」

樂之揚忍不住問:「席道長,冷玄這麼大的本事,為何甘心給朱元璋做奴才?」席應真看他一眼:「那你說說,我又為何不肯刺殺朱元璋?」

樂之揚一愣:「道長是為了義氣。」席應真笑了笑,拈鬚說:「冷玄也一樣,他欠了朱元璋三條命,所以才會甘受驅使。」

「三條命?」樂之揚眨了眨眼,「我只聽說過貓有九命,人也有三條命麼?」

「說來話長。」席應真頓了一頓,「這個冷玄,本是天山瑤池的傳人。」

「天山瑤池?」樂之揚想了想,「那不是王母娘娘居住的地方嗎?」

席應真笑了笑,搖頭說:「此瑤池非彼瑤池。不過,瑤池一脈的開山祖師,也是一位直追王母的奇女子。當年‘白馬青鳳’柳鶯鶯風華絕代,在她以後,瑤池弟子也多是女子,隱居天山,極少涉足江湖。

「冷玄的師父也是一位瑤池的女弟子,為了躲避仇家,化身宮女,隱藏在大元宮廷,因與冷玄投緣,傳了他一身武功。冷玄藝成以後,幾經周折,成了元順帝的心腹。後來大元衰落,魏國公徐達攻破大都。元帝逃往北方,心有不甘,派遣冷玄刺殺大明君臣。冷玄進入中原,第一個刺殺的就是徐達。也是魏國公命不當絕,梁思禽隨軍北伐,當時就在徐達的營中。瑤池與梁家淵源極深,‘西崑崙’梁蕭路過天山之時,曾經留下過一本武學心得,柳鶯鶯融會貫通,才有了後來的‘掃彗功’和‘陰魔指’。故而冷玄一齣手,梁思禽就看出了他的來歷。他將冷玄製服,卻念及上一代的交情,猶豫再三,竟然放了冷玄。

「冷玄卻不領情,臨走前對梁思禽說:‘你不殺我,一定後悔,徐達犬馬之將,殺他不算本事。所謂斬蛇斬頭,三月之內,我必當竭盡所能,摘下朱元璋的項上人頭。’梁思禽已經放人,不便反悔,只好說:‘好啊,那麼三月之內,我也要竭盡所能,讓你無法得手。’「冷玄離開以後,梁思禽傳書給我,告知一切。我那時正在京城,看了信十分擔心,於是報與朱元璋。後者卻很鎮定,笑著說:‘這個賭約倒也有趣,寡人很想看一看,這個元朝大汗的太監,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他說得容易,我卻不敢掉以輕心,朝夕警戒,不敢疏忽。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月,正當我懈怠之時,冷玄忽然出現,此人神出鬼沒,潛到十丈之內我才察覺。瑤池武功陰狠詭譎,我與之交手,險些吃了大虧。拆到二十招上下,冷玄忽使詭招將我騙過,衝向朱元璋,舉起鞭子狠下殺手,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在他肩頭拍了一下……」

「誰?」樂之揚話才出口,忽又一拍額頭,「啊,一定是梁思禽了。」席應真默默點頭。樂之揚大為奇怪:「他怎麼知道冷玄會在這時刺殺朱元璋,難道說他一直跟著冷玄?」

「不錯。」席應真微微一笑,「梁思禽不但跟著冷玄,而且跟了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樂之揚越發驚奇,「冷玄就沒察覺麼?」席應真道:「是啊,他一點兒也沒察覺。」

樂之揚的心子突突狂跳,他見識過冷玄的本事,來去無蹤,有如鬼魅化身。以他的身手,竟也被人跟了一月,自身一無所覺,那梁思禽的能耐,實在難以想象。

「冷玄吃了這一嚇,舉著拂塵,呆若木雞。他自知勝不過樑思禽,所以不再反抗,只是閉目等死。梁思禽也知道他的厲害,不敢放虎歸山,嘆一口氣,要下殺手。誰知朱元璋卻開了口,叫聲‘慢著’,看著冷玄問道:‘你是元朝大汗的太監嗎?’冷玄點頭說是。朱元璋又問:‘我和他相比如何?’冷玄說:‘他不如你。’朱元璋說:‘既然這樣,你何不棄暗投明?’此話一齣,不但冷玄吃驚,我和梁思禽也很意外。冷玄想了想,說道:‘不行。’朱元璋笑問:‘怎麼不行?’冷玄說:‘大汗雖不如你,但一臣不侍二主,縱然粉身碎骨,我也決不背棄舊主。’朱元璋點頭說:‘好,這樣說,你可以走了!’……」

樂之揚聽到這兒,驚訝道:「就這樣放了他麼?」

「我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心想這皇帝平時殺伐決斷,今日犯了哪根筋,居然輕易放過了一個刺客?冷玄也是驚疑不定,大聲說:‘我受了大汗的旨意,必要取你的性命。你今日放我,我明日還要殺你。’朱元璋笑著說:‘寡人在此,隨你來殺就是了。’冷玄呆了呆,轉身離開。他這一去,又消失了足足一月,就連梁思禽也查不出他的下落。直到中秋節上,朱元璋賞月回城,騎馬路過朱雀橋,冷玄破水而出,一鞭揮出,將他連人帶馬斬成了四段……」

「啊!」樂之揚失聲驚呼,「朱元璋死了?怎麼,怎麼會……」

「怎麼還活著?」席應真苦笑搖頭,「只因那個‘朱元璋’並非本人,而是他的一個替身。」

「替身?」樂之揚恍然有悟,「朱元璋知道冷玄要殺他?」

「他是雄才之主,又不是輕率無謀的傻瓜,知道刺客在外,當然不會無所作為。首先,我與梁思禽輪流守在他身邊;其次,他平日出行,全以替身代替。替身周圍,本也防範森嚴。但冷玄以龜息術閉住呼吸,潛伏河底半個時辰,躲過了禁衛巡邏。那一擊更是雷霆萬鈞,數百衛士站在一邊,全都只有呆看的份兒。冷玄殺了替身,自知無法脫身,丟了鞭子,束手就擒。但衛兵受了叮囑,並未殺他,而是將他帶到朱元璋面前。冷玄看見真身,心知上當,低著頭一言不發。朱元璋笑著說:‘太監,我再饒你一命,你還殺我不殺?’冷玄答道:‘職責所在,不得不爾。’朱元璋又說:‘好,我再放你一次,你若失手,又當如何?’冷玄不勝驚訝,慨然說道:‘再若失手,我自己抹脖子了賬!’朱元璋點頭說;‘好,你走!’我一聽這還了得,當即厲聲阻止,但朱元璋主意已定,大夥兒只能眼睜睜看著冷玄離開。」

樂之揚忍不住問:「冷玄放棄了麼?」

「當然沒有!他知道我和梁思禽在旁,一定殺不死朱元璋。思來想去,只有一個時候,我二人不會跟隨在朱元璋身邊。小子你猜,那是什麼時候?」

樂之揚眼珠一轉,笑嘻嘻說道:「拉屎的時候麼?」

「好小子,一猜便著。」席應真由衷讚許,「又過了一個月,正當三月之期。冷玄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兒,潛入了宮中的茅廁。果不其然,朱元璋前來如廁,當時梁思禽一旁隨侍,他有天視地聽之能,縱在茅廁之外,也察覺其間有人,當下讓朱元璋在門外說話,自己推門而入。冷玄以為朱元璋入內,才一發難,又為梁思禽制住。

「到了朱元璋面前,冷玄不待發問,開口就說:‘不用說了,你放了我,我自己割了腦袋送人。’朱元璋只是笑笑,說道:‘好太監,先是河裡,再是茅廁,下一次,你又打算在哪兒動手?’冷玄瞪著朱元璋,半晌才說:‘你還敢放我?’朱元璋笑道:‘怎麼不敢?諸葛亮七擒孟獲,朕為一國之君,未必及不上他,你敢殺我,我就敢放你,七次不成,放你七次,十次不成,我放你十次。’「冷玄呆了半晌,說道:‘可我只是一個太監。’朱元璋卻說:‘太監也有好壞,你侍主以忠,精誠難得。你既說元朝大汗不如我,他尚且知你忠心,委以重任,我若殺了你,豈非反不如他麼?’冷玄聽了這話,跪倒在地,大聲說:‘冷玄卑賤之人,死不足惜,聖上三次饒我,冷玄三生三世也報答不了,唯有做牛做馬,服侍聖上左右,終生不棄,至死不渝。’我一聽,忙說:‘這人陰狠狡詐,萬萬不可相信。’朱元璋卻笑了笑,走上前來,親手解開冷玄的束縛,說道:‘你叫冷玄麼?很好,從今以後,你就跟著我吧。’說完以後,就讓他留在身邊,朝夕侍奉,直至今日。」

樂之揚聽得吐舌,說道:「這個朱元璋,他就不怕冷玄背後捅刀子嗎?」

「這就是他過人的地方,也是他打天下的本錢。」席應真輕輕嘆一口氣,「我生平所見奇才,無過於朱、梁二人,但說到慧眼識人,縱如梁思禽,也及不上朱元璋一個零頭。他以天大凶險,換來了一個無雙死士。從那以後,冷玄不離不棄,為他擊退了無數強仇大敵,只要老太監在他身邊,一切宵小刺客,無不望風遁形。」

說到這兒,席應真看著樂之揚,正色道:「朱元璋身邊,冷玄最為難纏,你若是入宮,第一個要防範的就是他了。」

樂之揚默默點頭,席應真說了半晌,也困倦起來,這時膳食送來,他用過以後,就躺下入眠。

待他睡熟,樂之揚退出雲房,才回頭,忽見道清守在門外,見了他眉開眼笑,伸出一手,扯住說道:「道靈師弟,我等你好久了。」

樂之揚心跳加快,忙說:「觀主好,小道怎敢和您老兄弟相稱?」道清見他恭謙,心裡越發高興,說道:「師弟何必謙虛,大夥兒都是‘道’字輩,自然要以師兄弟相稱。你是新晉之人,還不知道利害。太昊谷的輩分,‘應’字輩只有老神仙一個,往下的‘道’字輩,算上你我也不過三個。道衍師兄遠在北平,其他的俗家同門,師兄有燕王、寧王,師妹有寶輝公主,個個都是當今天子的龍種。所以說,道靈師弟,單憑‘道靈’兩個字,這座陽明觀裡面,除了老神仙和為兄,誰也大不過你。我已吩咐過了,一切吃穿用度,你都跟我一樣,誰敢對你不敬,只管叫人打他的棍子。」

道清挽著樂之揚有說有笑,那一副親熱勁兒,就像是幾十年的老相識。樂之揚聽他一說,也不由飄飄然有些得意,好在席應真先下手為強,說了一大通視富貴如草芥的道理,他才沒有被這一劑迷魂湯灌倒,當下笑道:「觀主說笑了,小道有幾斤幾兩?兔子哪兒重得過大象?」

「什麼觀主,叫我師兄。」道清一臉的嗔怪,「師弟自有分量,不可妄自菲薄。我看老神仙對你另眼相看,將來為兄還要仰仗你呢。」

樂之揚啼笑皆非,不想這個陽明觀主一派俗氣,沒有半點兒出家人的風骨,真不知席應真為何會收他做弟子。不過,當初在靈鰲島上,席應真說到四大弟子,裡面並無道清這號人物,道清自稱「道」字輩,只怕也是攀龍附鳳,給自己臉面上貼金。

道清一邊說話,一邊拉著樂之揚進了一間後堂,堂上焚香烹茶、珍饈錯列。樂之揚被引到上座,兩個小道童左右服侍,一個奉茶,一個獻果,一口一個「師叔祖」,叫得樂之揚毛骨悚然。

吃喝一陣,道清斥退小童,斟酌一下,含笑說:「師弟莫怪,為兄找你,實有一個小小的疑惑。」樂之揚放下茶盅,忙說:「師兄但說無妨。」

道清收起笑臉,正色說:「好師弟,你我的富貴都是老神仙給的,老神仙在世一天,你我便享用一天。所以咱們求仙拜神,就算做足了三千六百分羅天大蘸,也要祈求老神仙鶴年常駐、仙壽永享。老神仙若有半點兒差池,不但我這個觀主做不成,師弟你也決無今日的地位,所以老弟你不要瞞我,老神仙是否玉體違和,又到底是什麼疾病?」說到這兒,死死盯著樂之揚。

樂之揚一時默然,「逆陽指」絕非平常醫官可以治癒,如果說出根源,又會牽連東島。他想了又想,笑著說:「老神仙確有不適,但你放心,並不危及性命。」

道清愁眉苦臉,連聲嘆氣:「好師弟,老神仙生了病,又不願去看太醫,如有三長兩短,那可怎麼是好?」

樂之揚笑道:「老神仙自有分寸,但師兄既然說了,小弟一定勸他就醫就是了。」

道清大喜,又問起樂之揚年歲籍貫、俗家姓氏。樂之揚隨口胡編一通,將他敷衍了過去。

閒聊了半晌,道清只覺這師弟口才便給,知情識趣,如果好好籠絡,不難為己所用,當下心中快慰,大大勉勵了樂之揚一番。樂之揚本想從道清口裡探聽朱微的近況,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忍住。朱微畢竟是大明公主,他一個道士打探公主隱私,任誰聽了也會起疑。

正如道清所說,陽明觀裡,樂之揚地位極高,無論走到哪兒,道士們均是禮敬有加,年老的叫一聲「師叔」,年少的無不以「師叔祖」相稱,只要稍加辭色,立馬有人來聽使喚。

不久明月東昇,樂之揚取了一些香燭果酒,出了陽明觀,踏著滿地月色,向著秦淮河走去。

走了一程,來到樂韶鳳的墳前。他焚香祭奠,灑淚痛哭一場,回想養育之恩,心中不勝傷感,再想樂韶鳳慘死的情形,一股恨火又是熊熊而生。可惜時至今日,真兇依然未明,樂之揚暗恨自己無能,望著一抔孤墳,滿腔悲憤無從發洩,於是摘下竹笛,吹奏起來,先吹了一支《霸王卸甲》,曲調激烈,宣洩心中憤怒。直到心緒平復,才又吹起《杏花天影》,撫慰義父在天之靈。

月光幽白,長河如洗,笛音婉轉低迴,彷彿一縷孤魂飄零河上,墳塋四周寂寂無聲,瀰漫著一股悽傷的況味。樂之揚心與曲合,吹得入神,不覺遠處火光閃爍,一支火把引著一乘軟紅小轎悠悠而來。

樂之揚發現來人,轎子已到近前。舉火的是一個半百老者,兩個轎伕放下轎子,各自舉手拭汗,其中一人大聲抱怨:「坐轎子容易抬轎子難,小姐也憐惜一下我們這些苦力,不就是一個吹笛子的道士麼?也值得繞這麼大一圈路?」

轎中人還沒答話,老者啐了一口,罵道:「抬轎就抬轎,說什麼屁話?再埋怨,老子扣你的工錢。」轎伕哼了一聲,含怒不語。

樂之揚也覺奇怪,定眼看去,只見轎簾微動,似乎有人向外偷看。樂之揚本就煩悶,放下笛子,沒好氣道:「看什麼?沒見過人上墳嗎?沒事的快滾,不要擾了亡人的清淨。」

「牛鼻子,你叫誰滾?」老者兩眼上翻,鼻孔裡直噴粗氣,「我看你半夜上墳,不像是個好人,沒準兒就是官府緝拿的要犯。」

樂之揚大怒,正要反唇相譏,忽聽轎子裡有人嬌聲說:「路老,少說兩句,打擾了人家上墳,終歸是我們的不對。」聲音細細軟軟,像是一縷簫管。老者聽了這話,退到一邊,兩隻眼睛兀自狠狠盯著樂之揚。

忽然簾子挑起,伸出一隻嫩白纖手,跟著轎簾捲起,走出來一個妙齡女子。

樂之揚縱在生氣,見了女子,也覺眼前一亮,但見她姿容秀麗,釵環也無,只用一枝白菊挽起一窩青絲,裙裾月白繡花,花葉舒捲,不勝清婉,懷裡則抱了一隻波斯貓兒,長毛勝雪,無精打采,貓眼眯成一線,閃動瑩碧之光。

樂之揚只覺驚奇,心想這荒野河邊,何來如此美人?這女子舉手投足,無不透著嬌怯,彷彿琉璃瓦上的一縷霜痕,輕輕呵一口氣,也能叫她融化消失。

忽聽路老抱怨:「小姐,你下轎幹嗎?這樣的野人,也配看見你的容貌嗎?」女子默不作聲,點漆似的眸子在樂之揚臉上轉了一轉,忽又落到那一方石碑上面,輕聲念道:「故父考樂氏韶鳳公之墓,不肖子樂之揚敬立。唔,樂韶鳳,這名字有些耳熟。」

樂之揚血湧雙頰,心跳無端加劇,忽聽路老說道:「樂韶鳳我不知道,墳裡的樂老頭我倒是見過,當年在秦淮河邊賣唱,帶著一個流鼻涕的小子……」

老頭兒嘮嘮叨叨,女子一雙妙目卻不離樂之揚的面孔。樂之揚力持鎮定,兩眼望著河面,忽聽女子問道:「小道長,你認識這位樂先生麼?」

樂之揚沒好氣道:「認識,他是我的一位前輩師友。」

「鬼話連篇。」路老插嘴說,「祭拜師友不在清明、重陽,半夜三更地上墳幹嗎?」

樂之揚心中氣惱,笑了笑,說道:「反正沒上你老人家的墳就是了。」路老一轉念,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敢咒我死?」

女子微微皺眉,掃了路老一眼,欠身說:「小女子唐突了,剛才所以前來,卻是聽了道長的笛聲。道長技藝精妙,但不知師從何人?」

樂之揚大不耐煩,隨口道:「我師從何人,跟你什麼相干?」

「名師出高足,小女子也雅好音樂,若有機緣,想跟令師討教一二。」

「免了。」樂之揚冷冷說,「家師方外之人,不與塵世中人往來。」

女子「唔」了一聲,秀目凝注,衝著樂之揚打量一陣:「原來令師也是道士?」低頭想了想,嫵媚一笑,雙頰梨渦淺現,「那麼道長來京,也是為了參加‘樂道大會’麼?」

「樂道大會?」樂之揚一愣,問道,「什麼樂道大會?」

女子看他時許,點頭說:「也罷,咱們後會有期。」轉身上了軟轎,轎伕扛轎上肩,一搖一晃,慢悠悠地向上遊走去。

樂之揚看著遠去火光,心中疑念重重。這女子忽然而來,又忽然而去,從頭到腳透著神秘。他想了又想,忍不住收起笛子,悄悄跟在軟轎後面。

作者「鳳歌」的其他小說

崑崙》《滄海》《曼育王朝》《鐵血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