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片山微雨

「誰不會死?」樂之揚說道,「總有一天,你死得比我還慘。」少女道:「怎麼?我宰了你,誰還能替你報仇不成?」

「有啊。」樂之揚笑嘻嘻說道,「老天爺替我報仇。」

「呸!」少女啐道,「你是什麼東西,也能勞動老天爺?」

「你不信麼?」樂之揚慢條斯理地說,「你殺我用匕首,老天爺殺你,用的是時光。」

「時光?」少女原本一腔殺意,恨不得在樂之揚身上捅幾十個透明窟窿,聽了這話,只覺新奇有趣,竟不忍心立刻下手,喝道,「盡胡說,時光也能殺人?」

「怎麼不能?」樂之揚笑容不變,娓娓道來,「天下最悽慘的死法,莫過於慢慢老死!你若活到八九十歲,頭髮掉光,皺紋滿面,牙齒一顆不剩,看上去就像是風乾了的橘子皮。那時節,你想打人罵人,偏偏有氣無力,躺在床上,也會屎尿齊流。大家看到你,都會遠遠躲開,剩下你一個人,獨孤軟弱,無可奈何……」

「夠了,夠了……」少女渾身汗毛直豎,禁不住捂著耳朵,「我不聽,我不聽,我才不會老,更不會死……」樂之揚笑道:「自古皇帝老兒也難逃一死,難道你比皇帝還厲害?我今天死了,死得青春年少,等你死的那天,卻是又老又醜。咱們陰曹地府相見,那情形一定有趣極了。」

少女一聽,猶豫起來,沉吟道:「這麼說,我殺了你倒是便宜你了?」樂之揚忙說:「對呀,最好讓我也慢慢老死,這樣才算公平合理。」

少女看他一眼,冷笑道:「你想得美,哼,我不殺你,讓你陪我慢慢老死……」

「陪你老死?」樂之揚還沒還過神來,少女匕首向下,抵住他的下身:「狗道士,我閹了你,把你變成一個太監,守在宮裡跟我作伴。」

樂之揚不料弄巧成拙,一時目定口呆,但覺匕首冷冰冰掠來掠去,登覺下身酥麻,渾身發軟。

見他恐懼,少女越發快意,笑道:「怎麼?害怕了?哼,你敢用那招、那招‘竹筍子炒肉’,這就是你的下場。」

「也罷!」樂之揚嘆一口氣,「還望下手之前,告知你的名號,讓我知道栽在誰的手裡。」

少女見他至此地步,依舊神氣自若,心中也是暗暗稱奇,正要自報名號,忽聽門外傳來一個清軟的聲音:「她是含山公主,也是我的妹妹。」

樂之揚聽出是朱微的聲音,歡喜得幾乎叫出聲來。含山公主臉色大變,應聲跳起,死死盯著門外,目光變幻數次,忽地咯咯笑道:「寶輝,你來的真巧,再遲一步,這紫禁城裡怕又要多一個太監了。」

殿門吱呀洞開,朱微走了進來,衣淡如水,人淡如菊,手挽一支帶鞘長劍,面容恬靜自若,映照淡淡月華。

樂之揚心跳加劇,望著小公主張口要叫,可是一團熱氣堵住嗓子,只覺鼻酸眼熱,險些流下淚來。朱微也看了他一眼,眼中也是悲喜雜糅,雙頰浮起一抹紅雲,口中卻冷冷說:「道靈,你受苦了。」

「道靈」二字入耳,樂之揚猛可念及身份,將到嘴的話嚥了下去,忽聽朱微又說:「含山,有什麼你衝著我來,不要為難道靈。」

「我偏要為難他。」含山冷冷一笑,「你又能拿我怎麼樣?」

「含山。」朱微輕輕皺眉,「別忘了,道靈和師父一樣,都是父皇的客人。」

「父皇,哼,又是父皇。」含山緊咬嘴唇,眼裡透出一股不甘,「從小到大,父皇就會疼你,從不把我放在眼裡。哼,你又哪一點兒比我強?我媽是妃子,你媽也不是什麼皇后;你哥哥是寧王,我哥哥也是遼王。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把你捧上天,三哥、四哥、大姐、二姐,個個都說你好。父皇生了病,不要妃子相陪,偏要你這小丫頭去服侍。哼,人家都討好你,我偏偏就不服氣。照我看來,你就是個又虛偽、又狡猾的小賤人。」

朱微天性和善,不喜與人鬥嘴,聽了這話,面紅耳赤,不知如何反擊。樂之揚大為不忿,揚聲說:「她是小賤人,你就是小淫婦。」

含山勃然大怒,厲聲道:「你罵誰?」樂之揚道:「你不是淫婦,怎麼深更半夜把一個大男人騙到這兒來?」含山氣得跺腳:「狗道士,我找你來,是要你演示一遍‘奕星劍’,找出劍法破綻,再打敗這個小賤人,哼,狗道士,聽懂了嗎?」

樂之揚笑嘻嘻說道:「我是狗道士,你就是豬公主。」含山一愣,驀地聽出他一語雙關,登時目光森寒,厲聲說:「好哇,你這話大逆不道,我要砍掉你的狗頭。」

朱微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又怕樂之揚性子一起,強項到底,當下說道:「含山,你約我來這兒比武,我來了。道靈無辜,你把他放了。」

「不行。」含山怒道,「這小子一再冒犯我,我非閹了他不可。」

朱微目有怒色,沉聲說:「含山,你一意孤行,就不怕父皇震怒麼?」

「震怒又如何?」含山揚起臉冷冷說道,「父皇再不疼我,我也是他女兒。我才不信,為了一個狗道士,他會要我的命?」

朱微秀眉皺起,耐著性子說:「含山,你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含山把玩長鞭,眼珠轉動,「寶輝,你勝了我,我任他離開,你輸了,我送你一個小太監如何?」

朱微臉色發白,看了樂之揚一眼,咬牙說:「含山,我這一次來,本不想跟你動手,不論你怎麼看我,你我都是姊妹。對於父皇,我只是恪盡孝道,從未想過跟你爭寵,哥哥姐姐疼愛我,那是我的造化,不是我設計騙來的。你若因此恨我,那也由得你去,只不過,道靈他,我必須帶走。」

「好哇。」含山冷笑道,「那就試試看。」說著一抖長鞭,月光下鞭花亂滾,恍若飛魔幻影,發出咻咻怪鳴。

朱微看了樂之揚一眼,輕輕抽出長劍,凝立不動,劍尖斜指下方。

樂之揚看這情形,大為羞慚,本想兩年苦練,此次返回中土,縱不能揚名立萬,也能讓朱微刮目相看,誰知道甫一見面,便要小公主出手相救。他越想越是沮喪,恨不得一頭撞死才好。

兩方一動一靜,僵持時許,嗚的一聲,長鞭抖直,凌空掃出。朱微身形略偏,斜斜跨出一步,身子隨之轉動,鞭影幾乎貼身掠過,啪的一聲落在地上,四方青磚之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樂之揚看得心頭一凜,暗想長鞭上的力道著實驚人,含山先前出手,似乎未盡全力。好在朱微的「紫微鬥步」嫻熟自如,她見長鞭將要回縮,低頭向前,腳下滑動,一如凌虛御風,向含山逼近數尺。含山飄然轉身,長鞭帶起一股尖嘯,勢如蛟龍擺尾,向著朱微攔腰捲來。

朱微一晃身,不退反進,湧身衝入鞭花,手中劍左一挑,右一撥,長鞭靠近,就被挑開。嗡嗡一連數聲,鞭花潰散,門戶大開,兩人相距不足五尺。

含山暗叫「不好」,催動勁力,長鞭一縮一伸,落向朱微的頭頂。朱微身子一偏,避開長鞭,長劍向右一送,陡然停在半空。長鞭收勢不住,正正掃中劍刃,嗤,古劍鋒利,鞭子斷成兩截。

這一劍料敵在先、舉重若輕,樂之揚一邊看見,禁不住叫了一聲「好」,心想當年戲園之中,朱微就能與張天意有攻有守,而今一過兩年,劍法分明又有精進,當年只見其快,如今更見巧妙。

含山原本自信滿滿,不想兩招不到就斷了鞭子,又聽樂之揚叫好,更是羞怒交迸,惡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臉上湧出一股煞氣。她厲聲疾喝,手一翻,掣出匕首,欺近朱微身前,刺向她的面門。

朱微一晃身子,翩翩向後掠出,含山的匕首隻在她身前弄影,可又始終挽不著她的身子。含山心中焦躁,左手使匕,右手長鞭縱橫,狀如瘋魔。朱微不慌不忙,手中長劍左一挑、右一攔,總是對準長鞭薄弱之處。含山唯恐鞭子再斷,鞭子一發便收,不敢當真抽落。

呼吸之間,兩人拆了二十餘招,樂之揚心繫朱微,見她屢遇險招,不由嗓子發乾,呼吸發緊,一顆心高高懸起。他用「靈感」之術感知二人武功,但覺朱微劍法的中正大雅,快慢得宜,放之音樂,好比彈奏古琴,長劍一揮一送,均是恰到好處。含山公主的鞭法卻是亂中有序、快中有慢,有如撥弄琵琶,輪指一揮,銀瓶乍破,當心一劃,便有風雨大至之勢。

從場面上看,朱微落了下風,裹在鞭花之中。仔細看來,她出劍暗合奕道,每一劍攻其必救,逼得含山變招自守。反覆多次,含山攻勢漸弱,出鞭也越來越慢,朱微的劍法卻是越來越快。兩人一個變慢,一個變快,出招之速漸漸不相上下,鞭來劍往,若合符節,只不過,朱微的神情越發從容,含山的臉上卻透出一股焦躁不耐。

樂之揚看得驚訝,之前他憑藉靈感之術,攪亂了鞭法的節奏。如今的朱微更勝一籌,逼迫含山隨著長劍出鞭,不知不覺落入了朱微的節奏,好比一頭狂突亂撞的蠻牛,叫人穿了鼻孔,牽之隨之,亦步亦趨。含山身在局中,也覺十分別扭,但為劍法所迫,無法變回原來的節奏,乍一看去,兩人翩翩轉轉,身姿曼妙,儼然相對起舞,當真殺氣全無。

樂之揚看得佩服,心中大有所悟:我之前一心打亂對方的節奏,卻忘了自身也有節奏,不知不覺自亂陣腳,落入了對方的節奏之中,所以含山取出匕首,節奏一變,我就無所適從。若要克敵制勝,還得以我為主,自身的節奏決不能亂,而後迫使對手落入我的節奏。如能做到這一點,天下任何武功都不足為懼。又想,靈舞的法訣裡說「旁若無人,天下獨步」,也是這個意思,制人而不制於人,才是《靈飛篇》的法意。

想到這兒,他索性閉上雙眼,只以靈感之術感知雙方的變化,儘管目不能見,可雙方一招一式、進退攻守均是歷歷如畫,但覺朱微的節奏越來越快,含山的節奏越來越亂,漸漸破綻百出,她竭力變招,似要彌補破綻,可是拆東補西、顧此失彼,朱微的劍風卻如水銀瀉地,漸漸將她的破綻充滿。

「含山輸了……」這念頭方才閃過,便聽一聲尖叫。樂之揚張眼看去,含山公主反被長鞭纏住了身子,朱微左手挽住鞭梢,右手長劍指定她的咽喉。

含山的臉色慘白,眼裡淚花亂轉,驀地揚起臉來,大聲說:「小賤人,你殺了我好啦!」

朱微盯了她時許,垂下劍尖,淡淡地說:「我殺你幹什麼?你已經輸了。」含山的雙頰忽又漲紅,掙脫鞭子,咬牙道:「你別得意,哼,總有一天,我會勝過你。」

朱微輕輕一笑,回劍入鞘,漫不經意地說:「隨你好了,我半點兒也不在乎。」她越是淡定,含山越是惱怒,驀地一跺腳,丟下鞭子,一陣風衝出宮門。

朱微望她背影,嘆一口氣,走到樂之揚身邊,解開他的穴道。樂之揚一跳而起,笑道:「厲害,厲害,兩年不見,叫人刮目相看。」

朱微望著他,眼神複雜難明,忽地幽幽說道:「真的、真的是你麼?」樂之揚一愣,反問道:「不是我,又是誰?」

少女望著他,神情似哭似笑:「好像是一場夢呀,我、我只當你已經死了。」說到這兒,眼淚驀地流了下來。

「沒聽說禍害遺千年麼?」樂之揚微微一笑,伸手為她拭去淚水,「別哭,我這樣的撒謊精,老天爺才捨不得讓我死呢。」

朱微定定地看了他時許,忽地含淚而笑:「真是你呀!唉,樂之揚啊樂之揚,你個子高了,皮膚黑了,可是笛聲也好,說話也罷,還是一點兒也沒變。」

「誰是樂之揚?」樂之揚笑嘻嘻說道,「公主殿下,你該叫我道靈仙長。」朱微白他一眼:「我叫你撒謊精才對呢。」說到這兒,兩人對望一眼,均是忍俊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才笑兩聲,朱微忽地伸手,將樂之揚的嘴掩住,輕聲說:「別笑,這兒不是笑的地方。」

樂之揚怪道:「為何?」朱微環顧四周,幽幽地說:「這兒是冷宮,囚禁犯事妃子的地方。」

樂之揚訝然道:「這就是冷宮?」朱微點頭說:「打入冷宮的女子,大多活不長的。」樂之揚看了看周圍,只覺陰氣逼人,忙說:「小公主,這兒太冷清,我送你回寶輝宮吧。」

朱微瞥他一眼,搖頭說:「你還叫我小公主麼?可惜,我已經長大了……」說到這兒,她低下頭去,聲音又輕又細,「已經可以嫁人了。」

樂之揚像是捱了一拳,心中苦澀萬分。朱微站在月光之下,螓首低垂,身影伶仃,樂之揚恨不得衝上前去,將她摟入懷裡,盡情安慰憐惜。他的心情如此迫切,雙腳卻是動彈不得,樂之揚忽地感覺,他與朱微之間多了一道無形的高牆。這道牆打不破,也翻不過,終其一生,也只能如此罷了。

二人默默兩對,四周光移影轉,一如幽死妃子的精魂,門外的草叢裡傳出寒蛩的吟唱,婉轉低迴,更添淒涼。

「樂之揚!」朱微抬起頭,眉眼微微泛紅,腮邊還有淚痕,她輕輕地笑了笑,「說點兒高興的吧?你、你怎麼認識師父,又怎麼扮成道士進入宮裡的?」

樂之揚打起精神,說起這兩年的經歷。朱微聽到驚險處,不覺高挑秀眉,神氣緊張,聽到樂之揚受辱,氣憤之色又溢於言表,聽到糞潑飛鯨閣,又覺詼諧解氣,忍不住咯咯發笑,再聽說席應真身受「逆陽指」之禍,頓又緊蹙眉頭,深深憂愁起來。

花了一個時辰,樂之揚方才說完,朱微望著門外夜色,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忽道:「無怪師父看上去那麼睏倦,原來是中了‘逆陽指’。嗯,他的棋力一向高過父皇,今天卻是屢下屢敗,下到後來,連眼睛都睜不開。父皇起初歡喜,後來見他如此,心裡也很悽然……」說到這兒,她咬了咬下唇,冷不丁說道,「那位葉姑娘,你喜歡她麼?」

樂之揚一愣:「你說這個幹嗎?」朱微漫不經意地說:「聽起來,她是個很好的女子,你若錯過了她,未免有些可惜。」

樂之揚胸中大痛,多年來的思念、委屈乃至於聽到朱微婚事以後的傷心憤怒,驀然之間,化為一股怨恨衝口而出:「好啊,我這就去找她!」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前,他忽又心軟,回頭望去,朱微定定地望著他,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口唇微微顫抖,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兩人四目相對,樂之揚只覺一股熱血直衝而上。剎那間,什麼皇權貴賤、宮禁森嚴,統統拋之腦後。他猛地衝了上去,將少女一把摟入懷裡。嬌軀溫軟如綿,鬢髮間傳來淡淡的馨香,少女的淚水冰冰涼涼,彷彿化為了一團迷霧,將兩人輕輕地包圍起來。

朱微閉上雙眼,一股巨大的歡悅從心底湧起,沖淡了憂鬱與悲傷,化為一股洪流,注入四肢百骸。她身心俱軟,飄飄欲飛,恨不得化為一泓春水,永遠融化在樂之揚的懷抱之間。

「朱微!」樂之揚的腦子裡似有一團火,湊近朱微的耳輪,輕輕地說,「跟我走吧。」

「走?」朱微不勝迷亂,「去哪兒?」

「海外,無雙島。」樂之揚喃喃說道,「那兒沒有別人,只有你我,誰也找不到我們,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

「那兒美不美?」朱微幽幽地問。

「美啊,在那兒,我們可以坐在大樹上眺望日出,太陽昇起之時,就像大海睜開了眼睛。海是藍的,太陽是紅的,雲霞是紫色的,紫色的雲朵飛出白色的海鷗。在那兒,我可以整天整天地抱著你,永遠永遠也不放開。」

朱微閉眼想象,也覺快美,過了一會兒,輕輕嘆道:「樂之揚,我真傻,總會相信你的鬼話。」

「你答應我了?」樂之揚心湧狂喜,「你肯跟我走?」

宮殿裡一陣沉默,樂之揚的心陡然下沉,他低頭看去,少女雙眼微合,朱唇流光,俏臉吹彈得破,烏黑的秀眉微微顫動,過了良久,朱微張開雙目,輕輕地說:「不行……」她頓了一頓,揚起臉來,秀目裡忽然充滿了淚水,「我不能跟你去。」

樂之揚的心陡然一沉,朱微注視著他,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柔聲說:「你也知道的,我們,哪兒也去不了。」

「我不知道。」樂之揚低下頭,咬牙說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知道。」朱微神情木然,「我們走了,父皇和師父怎麼辦?父皇來日無多,無論如何,我也要留在他身邊。」

樂之揚望著少女,只覺手足冰冷,驟然間,他只覺一陣虛脫,絕望如夜色一樣瀰漫四周。耳邊傳來朱微的聲音,縹緲如絲,若有若無:「樂之揚,對不住,全都怪我……」

樂之揚沉默一時,放開女子,垂下雙手,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怪你做什麼?只怪我自己糊塗。」他沉默一下,又問,「寶輝公主,你見過耿炳文的兒子麼?」

朱微聽他以封號相稱,心中深深一痛,沉默時許,方才點了點頭。

「你願意嫁給他麼?」樂之揚抬起頭來,直視少女。朱微避開他的目光,幽幽說道:「生在帝王家,許多事情,都是不由自主的。」

樂之揚精神一振,急切道:「這麼說,你不想嫁給他?」朱微嘆了口氣,沒有作聲。樂之揚的心跳忽又加快,驀地伸出手來,緊緊握住少女的纖手,盯著她目不轉睛,一字一句地說:「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你嫁給不愛的人。」

朱微迎上了他的目光,胸口沸水一樣滾熱起來,思緒紛亂如麻,更有一股說不出的甜美。明知樂之揚所說的全是虛妄,可又不願徹底死心,她望著眼前的男子,只盼光陰就此凝固,兩人把手而立,直到地老天荒。

「大言不慚。」一個聲音冷冷傳來,殿中兩人大吃一驚,匆匆分開雙手,轉眼看去,冷玄如鬼如魅,從黑暗中冒了出來,老眼利如刀劍,默默望著二人。

樂之揚忘了內力已失,橫身攔在朱微之前,大聲說:「冷玄,都是我的不對,你不要為難寶輝公主……」

話沒說完,含山公主嘻地一笑,從冷玄身後跳了出來,拍手說:「你怎麼不對了?」樂之揚看見她,只覺兩眼發黑。若是冷玄一人,還可與之周旋,但若含山公主目睹剛才一切,可說大勢去矣。剎那間,他打定主意,即使千刀萬剮,受盡世間酷刑,也決計不會承認與朱微的私情。

這麼一想,反覺釋然,忽見朱微欲言又止,急忙搶著說:「沒什麼不對,剛才我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

含山儘管刁蠻,也沒見過這樣無賴的手段,登時怒上心頭,厲聲說道:「還敢狡辯,我親眼看見你拉她的手,又說‘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嫁給不愛的人’,哼,我要一字不漏地稟告父皇,看他的乖女兒乾的好事。」

樂之揚聽了這話,如釋重負,尋思原來冷玄、含山才到,只聽到了最後一句。當下眼珠一轉,笑嘻嘻說道:「拉手算什麼?含山公主,你還脫過小可的褲子呢!」

「我脫你的皮。」含山公主氣得面紅耳赤,「下流鬼,你敢血口噴人?」

「誰胡說了?」樂之揚攤開雙手,一臉委屈:「你是不是說過要閹了小可,把我變成一個太監?」

「是又如何?」含山不假思索,張口而出,「你這種下流鬼,活該做太監!」

「這就是了。」樂之揚笑看冷玄,「冷公公,你也是過來人,若要閹割某人,是不是該先脫褲子?」冷玄臉色發青,閉嘴不答。要知道,對於閹割之事,太監無不引為至痛,聽了樂之揚的話,老太監恨不得將他一巴掌拍死。

樂之揚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接著笑道:「那時節,含山公主說到做到,正脫小可的褲子,寶輝公主忽地天降神兵,救區區於水火,自然了,含山公主的所作所為,她都是看在眼裡的。」

含山公主說出那些話,不過是嚇一嚇樂之揚,並沒有當真動手的意思,更何況當時只用匕首比劃,並未動手去解他的褲帶。樂之揚這一番話半真半假,不無汙衊之嫌。含山氣急敗壞,衝口叫道:「狗道士,你胡說,我、我才沒有脫你的褲子……」

「事關重大,我有人證。」樂之揚轉向朱微,「寶輝公主,含山公主動手之時,你可是親眼看見的。」一面說,一面大使眼色。

朱微明白樂之揚心思,他東拉西扯,無非是想堵住含山的嘴,以免她向朱元璋告狀。倘若朱元璋知道此事,她倒沒什麼,樂之揚卻是必死無疑。朱微縱然不願撒謊,也只好違心點頭。

含山氣得淚花亂轉,扯著冷玄的衣袖道:「師父,他們合著夥兒來誣陷我。你可親眼看見的,他們手拉著手,一定暗藏私情。」

冷玄沉默時許,忽地冷冷道:「我什麼也沒看見。」

含山一愣,忽見冷玄注目看來,說道:「寶輝的事先不說,你夜半三更與男子私會,聖上知道,又該如何?拉手之事,寶輝公主還可說是小道士冒犯,小道士若是一口咬定‘脫褲’之舉,只怕汙損了含山公主的女德。小道士死不足惜,皇家清譽卻難以挽回。故而以老朽之見,大事化了,寶輝的事你我沒看見,你和樂之揚的事情,老朽也一無所知。」

含山聽了這話,無言以對,心中一時怒火亂竄,惡狠狠看向樂之揚,但見他一臉歡喜,越發惱羞成怒,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塊肉來。她越想越氣,忍不住大聲說:「師父,都怪你不教我‘陰魔指’,若不然,我一定打得這小賤人落花流水。」

冷玄正是含山武學上的恩師。他心繫「靈道石魚」,朱元璋歇息以後,便趕到樂之揚的住處,逼他交出石魚。誰知到了一看,人去屋空,盤問兩個小太監,才知道是含山公主搗鬼。於是找到含山宮,正巧遇上含山大敗而回。問明朱、樂二人身在冷宮,冷玄大吃一驚,唯恐二人意亂情迷,急匆匆趕了過來。含山敗得不服,也想借他的威勢壓一壓朱微,故而死乞白賴地非要跟來。

她貴為公主,冷玄雖有授藝之德,也不便拂逆她意,只好任她跟隨。兩人趕到冷宮,正巧看見樂之揚和朱微挽手交談。冷玄大感頭痛,不知如何善後,好在樂之揚使出無賴本領,堵得含山有口難言。冷玄正好借坡下驢,了斷此事。這時又聽含山抱怨,當下說道:「好啊,你的‘冰河玄功’練到幾成了?」

含山一呆,扁起小嘴,悻悻道:「四成。」

「哦。」冷玄不動聲色,「那麼,‘掃彗功’又練到幾成?」

含山鼓起兩腮,紅著臉說:「三成。」冷玄淡淡說道:「陰魔指是我‘瑤池’鎮派絕藝,能破天下內功。要練‘陰魔指’,冰河玄功需有九成火候,‘掃彗功’的火候也要八成以上。以你如今的修為,我教了你也是白費。」

含山跺腳道:「這樣下去,要練到什麼時候?」冷玄冷冷道:「似你這麼心浮氣躁,練一輩子也不行。順道說一句,太昊谷的‘拂影手’有捕風捉影之能,你練不成‘陰魔指’,下次遇上寶輝照樣是輸。」

含山緊咬嘴唇,臉色陣紅陣白。朱微看得不忍,說道:「含山,別比了,算我輸給你好麼?」

含山看著她,眼裡淚光閃閃,忽地大聲說:「我才不要你可憐,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打敗你,叫你跪著求我……」說到這兒,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不願仇敵看見,使勁伸袖抹淚,飛也似的跑了。

樂之揚望她背影,笑道:「冷玄,你好悠閒,竟然收了個公主當徒弟。」

「你懂什麼?」冷玄兩眼望天,「我天山瑤池,本就女子居多。本派武功,也更合女子修煉。冷某混跡其中,愧對祖師,含山入我門牆,才算得其所哉。」說到這兒,他看向朱微,漫不經意地說,「寶輝公主,你勝過含山公主用的是什麼功夫?」

朱微如實道:「我用‘拂影手’捉住了她的鞭梢,再用‘天元式’裡的‘星漢無極’逼她轉身,從而用鞭子將她纏住。」

「好!」冷玄點一點頭,「你用‘星漢無極’來刺我試試。」

朱微一怔,忙說:「不敢。」冷玄揚起臉來,冷冷道:「你若不敢,我就請席應真來刺如何?」

朱微心頭一跳,尋思席應真內力盡失,遇上冷玄挑戰,必然無法應付,當下拔劍出鞘,說道:「好,請冷公公賜教。」舉劍斜指,注視對手。

冷玄躬身而立,足下不丁不八,左手下垂,右手拂塵斜搭在小臂之上,但見朱微猶豫不決,不耐道:「公主殿下,還等什麼?」朱微微微咬牙,劍身一圈,抖手刺出。

冷玄不閃不避,剎那間,劍尖距他胸膛不過兩寸。朱微暗暗吃驚,方要收劍,忽然銀光閃動,拂塵後發先至,落在劍身之上。朱微頓覺虎口一熱,長劍化為一道流光,嗡地刺入了上方的屋樑,劍刃直沒至半,簌簌抖動不已。

朱微一招受挫,臉上失去血色,只聽冷玄聲如金鐵,朗聲說道:「老奴此舉,不過告訴公主,含山之敗,只是火候不足,絕非‘掃彗功’不如‘奕星劍’。」忽地伸手如電,抓起樂之揚轉身就走,頃刻之間,已在數丈之外。樂之揚回頭望去,朱微形影寥落,一閃而沒,冷宮荒蕪,轉眼消失在黑暗之中。

兩人走了一陣,來到先前小院。冷玄將樂之揚帶到房裡,喝退兩個小太監,冷笑說:「小子,如今只有你我,乖乖說出石魚下落,免得多吃苦頭。」

樂之揚笑道:「石魚不在我手裡,叫張天意拿去了。」

「撒謊!」冷玄目透怒意,「你這小子,自從見面以來,從無一句真話。別當我不知道,方才你汙衊含山,壞她清譽,以便掩飾你和寶輝的姦情。」

「放你孃的屁。」冷玄辱及朱微,樂之揚莫名惱怒,破口罵道,「你一個無卵太監,又懂什麼姦情?」

冷玄大怒,舉起手掌將要拍下,可掌到半途,忽又停下,臉上怒氣退去,露出一絲譏笑:「小子,我知道了,你敢頂撞我,乃是有恃無恐。我若傷了你,落到聖上和席應真眼裡,追問起來,冷某難辭其咎。」

樂之揚被他說破心機,只好笑道:「你知道就好。」

冷玄哼了一聲,說道:「你信不信,我有一個法子,既讓你吃盡苦頭,又叫席應真看不出毛病。」

樂之揚心中「咯噔」一下,忙說:「冷玄,你別胡來,席真人法眼如炬,隨你用什麼法子折磨我,事後他都能看出痕跡。」

「妙得很!」冷玄陰森森一笑,「你這麼一說,冷某的興致更高了。咱們來打個賭,席應真若能看出我的手法,從今往後,我就不再找你的麻煩。」

樂之揚見他神氣,只覺頭皮發炸,猛地跳起身來,拔腿跑向門外。冷玄端坐不動,哼了一聲,樂之揚便覺一道冷風射來,右腿登時軟麻。他單腳又跳,冷玄一指揮出,又點中了他的左腿。樂之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無論如何也掙扎不起。

「下面的法子叫做‘太陰煉魂’!」冷玄品一口茶,悠然起身,「我用‘陰魔指’點你的奇經八脈,指力所及,有搜魂蕩魄之苦,但又不傷五臟六腑,不損四肢百骸。點中時痛不欲生,事後卻似秋水無痕。」說到這兒,他頓了一頓,「小子,你若害怕,就乖乖說出石魚下落。」

樂之揚憤怒至極,大聲說道:「魚沒有,雞倒有一隻。」

「雞?」冷玄一愣。

「對呀,一隻姓冷名玄的死閹雞……」

冷玄身為太監,生平最恨這一個「閹」字,應聲大怒,揮手一指,點中樂之揚的「氣舍穴」。樂之揚嗓子一堵,出聲不得,只好在肚皮裡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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