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暴過後

蒙提塔草原最為猛烈的一場風暴剛剛過去,這場長達二十天之久的風暴,摧毀了無數頂帳篷,令成千上萬的牧民受到了慘重的損失。

不過,蒙提塔人卻用獨有的方式,來宣稱他們能夠承受得住任何的打擊和考驗。

他們用歡慶和喜悅,來代替惋惜和哀傷。

事實上,這一次的歡慶,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還要來得恢弘和熱鬧。

因為在「魔鬼風暴」到達之前,很多部族都搬遷到了那些空著的要塞之中。

擁有厚厚的圍牆,以及五米高的地基,這些要塞自然不是那些帳篷所能夠比擬的。

所以和往年比起來,這一次草原子民們所遭受到的損失,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不但所有人都安然地度過了這場往年總要奪走數千條性命的可怕風暴,而且那些得以安穩住在要塞中的人們,甚至將這些狹小的要塞,比作那在他們心目中如同「天堂」般的雲中之城。

沒有了往日的辛苦,沒有了灌滿帳篷的積水,當雨過天青之後,從要塞之中出來的人們,只感到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輕鬆和舒適過。

雖然外面仍舊是一片汪洋,而且那些在風暴之中倒塌的圍欄和頂棚,仍舊令他們最為寶貴的財富——那些牛羊,損失得相當慘重。

不過,往日那些因為受傷和染上重病而奄奄一息的人,卻已然消失不見了,對於蒙提塔人來說,僅僅是這一點,便令他們感到非常的幸運。

而他們用來表示幸運的方式,便是盡情地慶祝。

慶祝這個沒有固定日子的節日。

這個原本充滿了苦澀和無奈的節日,反而因此成了草原之上最為盛大的節日,而熱鬧的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那三大慶典。

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除了蒙提塔人最擅長將痛苦和悲傷化為生活的喜悅之外,另一個原因,便是那些在風暴之中死去的牛羊。

蒙提塔人從來不會浪費任何東西,而牛羊更是他們最為寶貴的財富。

而蒙提塔人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作為他們的節日,便是因為他們不希望浪費任何寶貴的東西。

從雲中之城和大地之城內那些既彎曲又狹窄、但是人口非常稠密的巷子裡面,湧出了形形色色的人群。

年邁的老翁,抱在手中的嬰兒,身強力壯的大漢,美麗窈窕的女孩,以及各種年齡和身份的人們,淹沒了格蘭特城的每一條街道。

大家朝著一個方向,像潮水一般向格蘭特湖邊湧去。

工匠、平民、剛剛在戰場上經歷過生死考驗的戰士,以及受人敬仰和崇拜的獨角獸成員——那場捍衛蒙提塔草原和平安寧的戰役中最大的功臣們,和那些三五成群追逐打鬧著的孩子們,一批又一批川流不息地向前湧去。

他們的臉龐上,顯露出了生機勃勃的笑容。

他們無憂無慮地閒談著,甚至連那些平日裡不被允許互相交談的婦人們,此時也聚攏在一起。

他們正匆匆忙忙地趕去領取為了慶祝節日而發放的食物。

地上的積水仍舊沒有退去,由積水所組成的河流,和長長的、由人所組成的河流,一起朝著城外流淌而去。

喧譁吵鬧,數也數不清的人群,使得格蘭特城充滿了一片亂鬨鬨快樂的喧鬧聲。

這片喧鬧聲之大,似乎只有將數百個蜂房裡面的蜜蜂全部都釋放到大街之上,才能夠與之相比。

格蘭特城的居民顯得異常興奮,甚至連那風暴剛剛過去,還蒙著一層淡淡灰色的天氣,都沒有使他們感到絲毫的不快。

席捲過蒙提塔草原的可怕風暴,還殘留著一絲寒冷的風,不斷地刺著人們的臉龐。

不過這些草原的子民,卻彷彿絲毫感覺不到寒冷,那些男人們甚至敞開著衣襟,就連女人和孩子,都將褲腳高高地撩起來。

更有那淘氣的小孩,用力地踏著積水,將水花踢得到處都是,並且以此作為取樂。

那巨大新鑄的城門朝著兩邊敞開,潮水一般的人流,彷彿大壩開啟了閘門一般朝外面湧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可以看到幾點黯淡的陰影,那是剛剛建造完成的幾座新的要塞。

居住在那裡的人們,顯然還沒有趕到格蘭特城,這令蜂擁擠出城門的人們欣喜不已。

而令格蘭特城居民之所以能夠如此興奮的原因,正是那吊掛在一排排架子上面的牛羊。

今天並不是真正的節日,不過在節日之前總是比節日當天更為熱鬧。

因為每一個草原的子民,都能夠在這一天領取到一份食物。

無論是居住在雲中之城的長老,還是流浪在城裡的孤兒,都能夠在這一天獲得節日的饋贈。

所有人全都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那些吊掛著牛羊的架子底下,每一個人都細心挑選著最中意的牛羊。

每一個架子底下,都有個手提鋒利割刀的壯漢,而他們的任務便是分割那些牛羊。

斯德布同樣地混在人群之中,他表現得和那些旁邊的人們沒有兩樣。

他同樣緊緊地盯著前方那高高的木架,盯著吊掛在木架底下的一頭牛。

他同樣跟著隊伍緩緩朝前挪動,等待著輪到他,好挑選屬於他的那一份食物。

他絲毫都不急著去尋找那個和他聯絡的人。

因為他很清楚,即便他擁有著再銳利的眼睛,也不可能在這一眼望去看不到邊際的人群之中,找到一個特定的人。

跟著隊伍緩緩地朝前挪動,當輪到他的時候,太陽已然鑽出了雲層,積水在陽光底下迅速蒸騰,但是蒸騰的霧氣,並不能夠令人們減少絲毫興奮的心情。

不過對於斯德布來說,這一切讓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之所以說陌生,那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親自經歷過這一切,畢竟當初他住在雲中之城頂端那最為光明燦爛的歲月之中,他也從來不曾在這個時候,走下那座高高在上的雲中之城。

身為雲中之城最為古老的部族之一,以及蒙提塔曾經最有權勢的家族的長子,自然不可能和腳下那些居民相提並論。

無論是他還是他周圍的那些人,從來不缺乏食物,因此對於那些在風暴之中死去的牛羊根本就不屑一顧。

那些牛羊即便沒有腐爛,但長時間浸泡在水裡,也早已經失去了原有的美味,會為此而感到歡喜和興奮的,就只有那些沒有多少財富的平民。

這也許確實是傲慢或自大,不過以往斯德布總是對此感到理所當然。

事實上,他自認屬於他的那份驕傲並不過分,畢竟他是蒙提塔王國最有實力的人物,他是獨角獸第一隊長,同時更是繼承王位最強而有力的候選人。

只可惜這一切都已不復存在,不僅僅他、就連他的家族、他的親人,都早已經化作草原之上的塵埃和白骨。

而昔日的輝煌已經不復存在,仍然還存在的,便是那復仇的誓言。

和其他人一樣,斯德布挑了一塊看上去最好的羊肉,那是一條將近六公斤的羊腿,淡淡的腥氣,證明了這條羊腿還算新鮮。

拎過羊腿和同時遞過來的那包用來醃製羊肉的香料,斯德布朝著遠處緩緩地走去。

遠處遍插著一杆杆紅旗,那些旗幟圍繞成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環形。

手裡拎著分配來的牛羊的人們,歡天喜地同時又小心翼翼地跑到旗幟底下。

那被紅旗所圍繞的所在便是格蘭特湖,不過此時此刻,根本就看不到絲毫湖泊的蹤影。

一眼望去,天底下除了那孤零零的格蘭特城,便是遠處那幾點陰影,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汪洋。

斯德布繞著格蘭特湖,緩緩地走了大半圈。

這裡早就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個人的蹤影。

將手中拎著的羊腿朝地上一扔,他朝著四周張望了一番,接頭的人還沒有出現,根本就看不到有人朝他走過來的跡象。

斯德布在旁邊的木樁之上坐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腳下水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然後輕輕撫摸了一下那長滿了落腮鬍的臉頰。

不知道當那些老熟人面對著他的時候,是否還能夠認出他這個當年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

獨角獸的第一隊長。

蒙提塔的第一勇士。

他最心愛的坐騎「黑雲」。

他所擁有的那把寶刃「裂天地」。

所有的這一切,都曾經是草原上每一個人爭相傳頌的傳奇。

但是現在,他已然是個遭人唾罵的邪惡之徒,一個曾經令雲中之城走向墮落的人。

那些戰勝他、並且取代他成為新的傳奇的人,將他描述成了一個十惡不赦之徒。

斯德布猜測著他的仇敵是否知道,他已然投奔了蒙提塔人世世代代最為痛恨的仇敵——卡敖奇王國。

他猜測他的對頭是否曾想到,有朝一日,他會回到這片草原來替自己討回一個公道,為死去的親人和孩子們報仇雪恨。

只要一想到這些,他便感到自己體內的熱血正在沸騰,不過他同樣也十分清楚,要實現他的所願必須要忍耐。

想到這裡,他彎下腰撿起那條羊腿,然後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割刀。

擁有著聖騎士實力的他,對付這小小的羊腿自然輕而易舉。

結實緊密的羊腿,很快便化作了一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肉塊,至於那些骨頭,則早已經被剔除得乾乾淨淨。

斯德布一邊拿著肉塊在湖水裡面沖洗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四周。

風暴過後的湖水冰冷刺骨,將手臂浸在湖水之中,感受著那與眾不同的冰冷的感覺,令這位過去在草原上的勇者,感到了一絲寂寞和蒼涼。

隨著一陣水波盪起,這個中年武者感覺到,有人正朝著這裡緩緩走來。

攥緊了手中的割刀,斯德布全神貫注地警惕著那個靠近者。

那靠近者有著異樣穩定的腳步,而他的行動又是那樣輕靈,擁有如此實力的人,絕對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不過當他看清那個漸漸靠近的人,他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氣。

「沒有想到我會出現在這裡吧。」那個接頭的人笑了笑說道。

草原上的狂風,吹亂了那個人亞麻色的頭髮。

不過斯德布知道眼前的這個人,肯定很不喜歡這種顏色,因為那個人原本有著一頭燦爛如同陽光一般的金髮。

「沒有想到會是你。」斯德布仍舊低著頭洗著手中的羊肉,緩緩地說道。

「這樣大的事情,我無法信賴其他任何人。」那個人淡淡地說道。

「難道你不擔心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會受到無數人的追殺?」斯德布平靜地說道。

「除非蒙提塔人希望挑起戰爭,要不然即便我公開自己的身份,也沒有人敢動我一根毫毛。」那個人冷冷說道。

「據我所知,那個坐在雲中之城最頂上的女人,是個冷酷無情、同時又狠毒異常的傢伙。」斯德布說道。

「很高興看到你對希茜莉亞恨之入骨,你的仇恨正是我最需要的東西。」那個人微笑著說道:「我教給你的那些東西是否有用?」

「不知道,除非我們倆較量一下,要不然根本就無從知曉那些東西是否有用。」斯德布淡然地說道。

「我倒是很希望能夠和你再較量一次,你是這個世界之上少有的幾個能夠作為我對手的人之一。」那個人點了點頭,說道。

「很可惜,能夠和你較量的人馬上就要少一個了。」斯德布緩緩地說道。

「你可以選擇放棄。」那個人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總不可能是來勸說我放棄這次任務的吧,佈下這個殺局的不正是你嗎?尊敬的公爵大人。」斯德布說道。

「你已然計劃好了嗎?」這一次海格埃洛再沒有開玩笑,他鄭重其事地說道。

「如果你和索米雷特所預料的沒有差錯的話,後天就將是你們敵人的末日,同樣也是我報仇雪恨的日子。」斯德布說道,雖然他嘴裡說著報仇的話,但是他看上去非常平靜,仍舊在那裡清洗著羊肉。

「索米雷特的分析應該不會有多少差錯,對於蒙提塔人來說,明天的節日不也是蒙提塔小孩變成成年人的日子嗎?

「這對於那位小學徒來說,肯定有著特殊的意義,而有那個小學徒在,有資格主持成人儀式的人,就只剩下了希茜莉亞一個。

「不過意外總是會在別人以為萬無一失的情況之下突然發生,因此這次行動最終的決定權,仍舊在負責這次行動的你的手中。」海格埃洛說道。

斯德布看了一眼這位卡敖奇王國的最高統帥,對於此人信心十足的話,他倒是有幾分相信。

無論是對於那位索米雷特先生所擁有的分析和預測的能力,還是對眼前這個人佈置和安排的手段,他都不能不感到佩服。

在他看來,這兩個人簡直就是陰謀暗算的代名詞。

「如果那兩個人真的離開雲中之城,我可以保證那將是他們的死期來臨了。」斯德布冷冷地說道。

「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情,對於你最痛恨的仇敵,你想要用哪種辦法令她死亡,我根本不管,但是對於那個索菲恩小學徒,你必須保證將那把我給你的匕首,插進他的胸膛。

「在此之前,我曾經安排過一次狙殺,那次狙殺非常成功,不過最終卻以失敗告終。我的敵人是個無法用毒藥來對付的傢伙,而且他能夠吸收特羅德煉製出來的兇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敵人是個非常難以殺死的人物,正因為如此,我才千方百計地找來那把‘靈魂匕首’!

「也許只有這把能夠殺死巨龍的神器,能夠真正給予我的敵人致命一擊,正因為如此,我必須警告你,千萬不要將機會浪費在仇恨和報復之中。

「無論你的對手給予了你多少痛苦,無論你的心中擁有著多少仇恨,死亡都足以令這一切得以彌補。」

「放心好了,我知道怎麼去做。」斯德布說道:「不過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你總不會是為了跟我接頭和告訴我這些事情,而冒著生命的危險潛入草原的深處吧。」

對於斯德布的疑問,海格埃洛並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四周,淡淡地說道:「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這座被稱為雲中之城的美麗都市,以及這片廣闊無垠的草原,也許這會對於我再一次的到來,有著決定性的作用。」

斯德布看了眼前的人一眼,他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他來的目的。

「有所收穫嗎?」他問道。

「收穫很大,我看到了很多非常有趣的東西。」海格埃洛皺著眉頭說道,說著,這位年輕的統帥轉過頭去看向了遠方。

在那座被淡淡薄霧所纏繞的白色城市的頂端,依稀可以看到幾個扁平如同樹皮划子一般的東西,在空中飄來飄去。

那正是他最為擔憂的玩意兒,事實上,無論是他還是米琳達,都在暗中進行著同樣的研究。

看來那個索菲恩小魔法學徒,也有了同樣的想法。

令海格埃洛感到不安的是,和那個小學徒比起來,無論是他和米琳達,還是德雷刻絲和科比李奧,都更像是一個小學徒。

「對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選擇了什麼樣的力量?」海格埃洛突然間轉過頭來問道。

「為什麼你不說出你自己的選擇?」斯德布冷冷地說道。

「難道你不想留下點什麼?就像你的先祖舍格瑞一樣。」海格埃洛緩緩地說道。

「也許你只不過想要聽取另外一個和你一樣修煉魔武技的武者的心得,是不是這樣?」斯德布平靜地說道。

「你完全可以這樣認為,也可以說,我對於你的選擇非常在意,因為你和另外幾個擁有魔武技的武者完全不同。

「無論是那個魔法騎士凱特還是米琳達,都將魔法看作是一種和武技一樣的力量的補充。

「正因為如此,米琳達的選擇和那個魔法騎士凱特幾乎一模一樣,而那個令身形產生幻影的魔法,確實非常適合米琳達這個傢伙,這種魔法幾乎就等於為她量身訂做的一般。

「不過這對於你必定沒有絲毫用處,你的家族所流傳下來的武技,原本就是一種完美無缺的魔武技,是魔法帝國所擁有的魔法文明和成千上萬種武技的精華相結合,所淬鍊出來的最強技藝。

「想必,從我這裡找回了家族久已失落的魔法力量的你,對於魔武技有著與眾不同的深入看法吧。

「我確實很想知道你的取捨,也許那會為我開啟另外一扇大門。」海格埃洛說道。

斯德布停了下來,將手中的羊肉塊扔在一邊,思考了片刻之後,將手中的那把割刀緩緩地平舉到了眼前。

他的手掌心微微有些發亮,海格埃洛感覺到斯德布正將「氣」源源不斷地聚集在手掌心上,而那聚集在一起的「氣」,又源源不斷地轉化成為風的力量。

海格埃洛對於這一切並不陌生,因為這正是他和米琳達一直在研究的「飄浮」和「風翼」的力量。

不過,他確實沒有想到,這兩種最為簡單的風系魔法,居然還有這種奇特無比的用途。

海格埃洛幾乎在一剎那間,已經明白斯德布的想法。

就在這個時候,這位過去在蒙提塔草原上的勇士緩緩地張開了手掌,那把割刀飄浮在空中,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吊住一般。

突然間他猛地將手一揮,伴隨著尖銳的金屬破風的聲音,腳下的水面蕩起了陣陣細碎的漣漪。

海格埃洛雖然能夠撥擋下飛射而來的箭失,也能夠擒住那急刺而至的利劍,但是對於這樣細小的暗器,在一般的情況下他只會選擇躲避。

因為要抓住一個真正高手投擲出來的暗器,遠比撥擋漫天的箭失要困難許多。

但是這一次海格埃洛既沒有隨意躲閃,也沒有出手去撥開那急射而至的割刀。

因為他很清楚斯德布不會傷到他分毫,同樣他也完全可以肯定,即便他出手,也不可能對這把急飛而至的飛刀有任何作用。

正如海格埃洛所預料的那樣,當那把小刀快要釘上他的咽喉的時候,小刀突然間轉變了方向,擦著他的脖頸極為危險地飛了過去。

飛刀滑了半圈之後,飛回到斯德布的手中。

「完美的設想,完美的技巧,在我看來,這甚至要比米琳達的幻影攻擊更為強大。」海格埃洛說道。

他的讚揚雖然有些言不由衷,不過對於斯德布創造出的這種奇特的魔武技,他確實發自內心地感到讚賞。

海格埃洛甚至猜測,斯德布並不曾將他真正的成就亮出來。

不過,海格埃洛大致能夠猜測出那未曾顯露的秘密底牌,到底是什麼。

對於暗器,海格埃洛並非一無所知,事實上絕對能夠稱得上是這方面的專家。

雖然和強弓硬弩比起來,暗器在速度和力量上,並沒有什麼優勢。不過暗器卻有一個厲害之處,是其他弓弩無法企及的,那便是當發射暗器的武者扔出一大把暗器,再強大的武者都會感到不知所措。

一把受到操縱的飛刀,絕對無法戰勝真正的魔法師所施展的風刃。

以斯德布的聰明,他絕對不可能修煉這樣的廢物,因此他隱藏的底牌,肯定便是暗器齊射的技巧。

這種本領,令海格埃洛想起了為他打造了那把佩劍的大魔導士——萊丁王國的卡立特。

卡立特的無數作品之中,正好有一件相同的作品。

那套名叫「辰星」的暗器,正是以其數量和詭異莫名、防不勝防的攻擊方式而聞名於世。

「來而不往總不好吧,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選擇?」斯德布緩緩地說道。

「我無所謂選擇,我的武技同米琳達和你完全兩樣,不像你們那樣追求進攻,而是更多用於防守。

「當爆裂彈被米琳達製作出來的時候,我已然放棄了用魔法令武技進一步增強的道路,我所選擇的力量,並不是被用於白刃搏殺。」海格埃洛笑著說道。

「不過,我所選擇的能力相當有用,也正是因為有所憑藉,我才敢潛入雲中之城。」

斯德布疑惑不解地看著那位最高統帥:「你想要進入雲中之城,難道你打算親自行動?」

「也許,我會在你失手的情況之下幫你一把,不過我相信以你的能耐,這個可能性幾乎是沒有的。」海格埃洛說道。

斯德布看了公爵大人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去眺望了遠方的雲中之城一眼。

看著那飄浮在空中的幾點暗影,斯德布彷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打算進入雲中之城,我可以替你安排接應你的人。反正,我已經用不著他的幫忙了。」斯德布淡然地說道。

「那再好不過了,雖然我同樣也有接應我的人,不過那些人是混在斯崔爾郡的叛逃者裡面,行動起來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方便。」海格埃洛笑了笑說道。

「你住在哪裡?我讓接頭的人晚上和你聯絡。」斯德布說道。

「如果方便的話,我打算住在你那裡。」海格埃洛回答道。

對於這個提議,斯德布思索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將地上的羊肉收拾了一下,扔進那包裹著香料的袋子裡面,斯德布站了起來朝著格蘭特城走去。

「今天晚上,我請你嚐嚐蒙提塔特有的烤肉的風味。」斯德布揚了楊手中裝滿羊肉的香料袋子說道,他的樣子看上去,顯得如此的輕鬆自在。

「好的,聽說你的手藝絲毫不比戈爾斯羅差。」海格埃洛同樣輕鬆地說道,彷彿他前往的,不是龍潭虎穴一般的敵國京城,而是他最為熟悉的故鄉。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著遠處走去,城門口仍舊擁擠著看不到盡頭的人流。

和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下層相比,雲中之城的上層還算是比較熱鬧,那封閉的通道之中,還能夠看到幾個行人的蹤影。

因為風暴剛剛過去,外邊的街道上面還佈滿了積水,因此人們仍舊選擇了這條幹燥得多的內部通道。

此時的雲中之城,應該稱作為瀑布之城更為合適,只見無數道細小的瀑布正朝著下方傾瀉而下。

而天空中盛夏的太陽,則將那飛騰起來的水珠以及蒸騰而上的水氣,化作了一團越來越厚的濃霧,將雲中之城緊緊地包圍起來。

那位年老的智者、那位曾經擔任過蒙提塔王國國王的老者、那位被女兒的名聲蓋過了的可憐父親,正緩緩地走在那相對顯得空曠的通道之上。

在他身後那一串沾溼的腳印,證明了他剛剛是從下面而來。

那底下的盛況,民眾們臉上的欣喜,讓這位老者感到高興異常。

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此時此刻的蒙提塔草原,確實是需要一場令人忘卻悲傷的節日。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和他的那個盡職盡責的女婿,決定從原本已經顯得頗為艱難的國庫之中擠出一些錢來,令格蘭特城以及周圍的平民百姓,都能夠在歡樂和滿足之中度過三天的時光。

那些牛羊並非全都是風暴之中的犧牲者,很多都是從那些富裕部族的手中買來的。

昨天晚上風暴剛剛停息之後,那些木架已然架在了城門外格蘭特湖邊的空地之上。

而忙碌了一整夜的他,根本就沒有睡過覺。

不過,當他看到格蘭特的平民們彙整合長長的人流湧向湖邊,看到他們的臉上堆滿了幸福的微笑,看到每一個人、甚至包括孩子的眼睛裡面都滿是期待的目光,他便感到了無比的寬慰和滿足。

這位年高德劭的老者幾乎可以肯定——雖然沒有極為精美的食物,也沒有最醇厚的葡萄酒用來款待草原的子民,不過這個慶祝「魔鬼風暴」過去的節日,必將成為眾人最為歡樂的時光,而被他們永遠銘記在心中。

帶著心滿意足的感覺,老者朝著自己的家緩緩走去。

當他穿過那空曠的廣場的時候,突然間看到一片陰影迅速地滑過。

老者抬起頭,對於那如同細長梭子一般無聲無息地滑過天空的扁舟,他確實非常感興趣。

在他看來,那確實是一件偉大的創造,只不過,他本人絕對不會再一次嘗試在天空中飛行。

這位曾經擔任過蒙提塔國王的老者確信,如果神靈原本就打算讓人類能夠在天上飛行,肯定早已經將翅膀賜予了人類。

而那提心吊膽的感覺,也令他變得更加的留戀大地。

也許,蒙提塔人確實更喜歡親近那養育他們的土地。

不過,老者同樣也很清楚,為什麼自己的女兒如此廢寢忘食地將全部精力,都傾注在這些高高飛在天上的扁舟上面。

而親自經歷過那場戰役的他,同樣也清楚地知道,以往那依靠勇敢和精湛武技,騎著飛快的戰馬,手提鋒利的彎刀砍殺敵人的日子,已然一去不復返。

英勇的戰士和曾經被認為戰無不勝的騎兵,將再也無法主導這個戰場。

只有那些噴吐著長長的火舌,將大片草原化作熊熊燃燒的大火的魔法師,以及那些手持炸雷計程車兵,才能夠在這個令他感到陌生的戰場之上逞威。

在一瞬間,老者感到渾身乏力,畢竟他也曾經是個受人讚頌的獨角獸隊長,他也曾以勇武而聞名於草原。

但是現在,顯然他的武技已然沒有絲毫用武之地,這不能不令他感到深深的失落。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感到意氣飛揚,因為即便是像他這樣年老體衰的老者,只要手持兩枚炸雷,照樣能夠在戰場之上殺敵。

擁有了那致命的武器,年邁的他和當前草原最強的勇者——他的那個外孫達克相比,恐怕沒有什麼實力上的差別。

這個念頭令他感到精神振奮,連腳步也顯得輕巧了許多。

跟在那艘扁舟後面,老者穿過了幾條走廊朝前走去。

遠處的廣場上面,停泊著六艘這樣的扁舟,一旁的魔法師正抬著魔法陣,小心翼翼地替那些扁舟充填著魔法能量。

在另一邊,自己的女兒希茜莉亞,正獨自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天空。

老者緩緩朝著女兒走去,他有些事情要和女兒商量。

不過當他走到女兒身邊的時候,老者又有些猶豫不決起來。

他凝神仔細觀察著,唯恐看走了眼,將一個虛幻的影像當作是自己的女兒。

雖然女兒告訴他,那個虛幻的影像跟她本人沒有什麼兩樣,不過在這位固執的老者眼中,虛幻的影像絕對不能夠被當作是本人。

「尊敬的父親大人,您有什麼事情?」

突然間背後傳來女兒說話的聲音,令老者嚇了一跳,他匆匆忙忙地轉過身來,看著身後站立著的另外一個女兒。

這意外的驚嚇,令老者對這些幻術更增加了一絲痛恨,他不喜歡這種裝神弄鬼的東西,雖然這些東西確實非常有用。

不過,令他感到深深無奈的是,他發現令他不喜歡的魔法,在他身邊出現得越來越多。

「真正的你在哪裡?我不想和一堆幻影說話。」老者生氣地說道。

那兩個希茜莉亞則露出淡淡的微笑,顯然她對於父親的固執感到非常有趣。

「我在你的外孫女的家中,如果你願意的話,歡迎你過來。」希茜莉亞微笑著說道。

不過那絲微笑之中仍舊隱藏著嘲弄的意味,因為希茜莉亞非常清楚,自己的父親絕對不會願意見到克麗絲。

正如希茜莉亞預料的一樣,老者聽到這句話立刻一口回絕了她的提議,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實在沒有比那位長公主殿下更加糟糕的人物了,但是這個糟糕透頂的人物,偏偏擁有著無可比擬的實力。

而這無疑是最最糟糕的一件事情。

將自己的父親打發走,希茜莉亞的分身繼續進行著她的工作。

「作弄自己的父親很有趣嗎?」旁邊的克麗絲冷冷地說道。

「他的精神還算不錯,沒有因為我而愁白了頭髮,也沒有想要吐血的跡象,更沒有因為替我善後而被精靈扣押作為人質。

「不過想想也是,納加大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從萬里迢迢之外,趕來這裡和精靈一族談判釋放被扣作人質的國王。」希茜莉亞針鋒相對地說道。

「呵呵呵,不知道是誰頂著大肚子離家出走,這樣的傢伙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乖女孩,真是可笑。」克麗絲同樣揭起了希茜莉亞的瘡疤。

「可惜我現在已經很久沒有懷孕,克麗絲,說真的我非常羨慕現在的你。」希茜莉亞刻意盯著克麗絲的肚子看著。

而後者顯然已經到了發飆的邊緣。

「我累了,克麗絲你打算用鏡子嗎?這東西對於只有一個腦子的我,用處並不是很大,不過,對於你這樣的怪物卻非常合適。

「只是,我擔心你將精神力分裂成那麼多,會令你變得更加瘋狂。」希茜莉亞在克麗絲發飆之前,及時終止了一場戰爭,不過和克麗絲是天生對頭的她,立刻又挑起了另外一場戰爭。

幸好克麗絲對於被別人稱作怪物,絲毫不以為意。

顯然和關注她的精神比起來,關注她的腹部,更能夠引起她的憤怒。

看著希茜莉亞離開,克麗絲氣鼓鼓地坐在了那面鏡子上面。

「過來,把鏡子給我掛上。」這位生氣的長公主殿下,將怒火發洩在了恩萊科的頭上。

不過恩萊科對此早已經習慣了,他對此已然越來越應付自如。

正如當初希茜莉亞所預料的那樣,改造好的神器,四面八方全都是鏡子。

那些鏡子比起原來用龍鱗磨製而成的鏡片,顯得更為透明和光亮,而鏡子裡面映照出來的人影也顯得越發清晰。

一聲尖叫聲響過,房間裡面立刻憑空出現了八個一模一樣的克麗絲。

就連恩萊科也弄不明白,克麗絲到底是怎樣將自己的大腦分成這麼多部分的。

其中的兩個克麗絲一把拖住恩萊科的手臂,便拼命地往實驗室裡面拽,嘴裡還不停地訓斥著:「快點,快點,不要偷懶,去改裝那個裝置,如果不快將胎兒弄出來,討厭的希茜莉亞總是能夠找到嘲笑的目標。」

看著像小孩子一樣發著脾氣的克麗絲,希茜莉亞輕輕地將女兒摟在了懷裡,她悄悄地指了指克麗絲,又比了個小孩子的手勢。

旁邊的安其麗微微地點了點頭,她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甜美的笑容。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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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散發著濃郁的烤肉香味,蒙提塔人在製作這些美味食物的時候,總是毫不吝嗇地放入大量的香料。

洋蔥、胡椒、肉桂、茴香,以及各式各樣的香料和調味料,混雜成了一道用鼻子來「聽」的美妙樂曲。

格蘭特湖邊的草地之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氈毯,蒙提塔人一家人聚攏在一起,坐在那厚實寬鬆的氈毯之上,而氈毯的正中央位置則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

這些食物一部分是前天發放下來給每一個人的,而另一些則是一直儲存在家中,藏在地窖和醃肉罐裡面,就等著在節日之中拿出來,和大家一起慶祝一番。

蒙提塔人吃東西的胃口一向不錯,不過,往日他們只能夠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

對於這些純樸的草原子民來說,今天是一個令他們放縱的日子。

鹹肉、灌臘腸、凝乳、奶酥,還有那塞滿了肉餡的包子……蒙提塔人幾乎將他們所有食物都拿了出來。

每一張氈毯前面都生著一堆篝火,篝火上全都燒烤著那些塗抹著厚厚一層香料的食物。

而空氣中那誘人的氣味,便是來自這一堆堆的篝火。

盛夏的天氣是如此的酷熱,而點燃那一叢叢篝火,更是四周變得灼熱難當。

不過妻子們仍舊守在篝火旁邊,翻烤著那些吊掛在篝火上面的食物。

油汁豐厚的牛羊肉,順著那鐵製的燒烤架子,「哧哧」地往外冒著油。

滴落到火堆裡面的油脂,立刻騰起了一蓬金黃色的火光,而那原本就濃烈異常的香味,也就又更增添了幾分。

坐在氈毯之上的男人們則一邊吃喝,一邊開著玩笑。

他們講著各種各樣的俏皮話,有時候也很不禮貌地互相挖苦著。

他們無憂無慮地交談著,高聲地鬨笑著頻頻碰杯。

杯子裡面的酒漿四處飛濺,甚至潑灑得滿地都是,被太陽一曬,立刻化作了一片令人醺醺欲醉的酒氣。

在氈毯和氈毯之間穿來穿去的,除了那些追逐嬉鬧的孩子之外,還有那些做買賣的小販們。

他們大多數是城裡最貧窮的那些人,大部分是是沒有部族願意收留他們的孤兒。

前天發放下來的食物,被他們做成了一串串的烤肉,或者是充填著特殊肉餡的包子。

平日裡節儉異常的草原子民,在今天這個日子裡面,突然間變得慷慨大方了起來。

也因此,那些小販們的生意相當不錯,不一會兒他們便兩手空空,反倒是口袋之中變得鼓鼓囊囊起來。

出錢的人將那些買來的價廉物美的食物,用來款待在旁邊辛苦勞作著的妻子們,偶爾也用它們打發旁邊的孩子,他們還沒有達到能夠在氈毯之上和父兄們分享美味食物的年紀。

而在所有的小販之中,販賣酒的小販們最受歡迎。

這些小販每時每刻總有好幾個人同時召喚著他們。

畢竟對於蒙提塔人來說,美味的燒烤只有配著著烈酒才能夠吃出滋味。

那些少有的富人、獨角獸隊長和雲中之城的長老們,避開了普通人單獨坐著,他們顯得精神奕奕,甚至能夠看出一股高貴的氣派。

和別的蒙提塔人比起來,他們的談吐也顯得高雅了許多,而他們的談話則顯得輕鬆快活而且有聲有色。

時而還能夠看到一兩個身著異常華麗的盛裝的少年,坐在精美的氈毯之上,而他們坐著的地方,甚至還鋪上了華麗的絲綢坐墊。

他們無疑是今天最得寵的人,因為對於蒙提塔人來說,這一天是最為重要的日子。

這是他們身為孩子的最後一天,也是成為成年人的第一天。

從今以後,他們將擁有自己的家庭,而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夠擁有自己的部族。

不過,同樣也在這一天之後,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將為自己而負責。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之中,恩萊科和安其麗並肩坐在一起,他們倆同樣身穿著節日的盛裝。

恩萊科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高腰馬甲,那滑順柔軟的小牛皮,令他那顯得頗為消瘦的身材看上去稍微魁梧了一些。

裡面是一件真絲襯衫,令恩萊科感到高興的是,蒙提塔人顯然和他一樣,不喜歡太長的袖管和綴滿花邊的領子。

他下身穿著一條白色長褲,那同樣是用華麗的絲綢製作而成的。

一雙薄底皮靴穿在他的腳上,這是他唯一和其他蒙提塔人有所區別的地方。

旁邊的安其麗穿著一條鏤空真絲的長裙,一條寬大的銀白色絲巾,輕輕地披在她的肩上。

蒙提塔的女孩從來不勒腰部,但是她們的腰肢看上去,卻比卡敖奇的女孩還要纖細。

在安其麗的腰上繫著一串金色的鈴,只要她稍微動一動,那串金羚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在安其麗的手腕和足踝上同樣繫著金羚,這令恩萊科感到非常奇怪。

一陣陣清風吹拂過湖面,在湖面上擊打起陣陣的波紋。

遠處兩個少年正騎著駿馬,繞著格蘭特湖飛快地賓士著。

「這真是有趣的風俗。」恩萊科湊近安其麗耳邊輕聲說道。

「我們蒙提塔人最至愛的除了養育我們的土地,便是那令萬物滋生成長的水源,而水同樣也意味著成長,因此草原上的成年儀式總是選擇一片湖泊,讓將要成年的人接受水之神的祝福。」安其麗小聲解釋道。

「我到過很多地方,好像每一個地方的成人儀式都有所不同。」恩萊科笑了笑說道。

「能告訴我,在你的家鄉是如何舉行成人儀式的嗎?」安其麗好奇地問道。

「在我的家鄉索菲恩,參加成人儀式的人除了受到大家的祝福之外,還能夠得到一份禮物,一般來說,人們總是事先打聽好那個人最想要的禮物是什麼,因此成年儀式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能夠獲得意外驚喜的日子。」恩萊科說道。

聽到這裡,安其麗在旁邊暗自發笑,她越來越感到克麗絲並不是像她顯露的那樣瘋狂和不通情理。

安其麗很期待著回去之後,當自己的心上人看到他的魔法學徒修業導師給予他的禮物,他將會顯露出多麼欣喜的模樣。

這件事情不只是莉拉、甚至連自己的母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唯一不知情的便只有恩萊科一個人。

安其麗同樣對一件事情感到驚奇,克麗絲肯定不會將她的意圖告訴自己的母親,而自己也不曾吐露過風聲。

顯然母親知道這件事情,應該是藉著她對於克麗絲的瞭解而猜測出來的。

難道母親和克麗絲,並非是表面看上去的仇敵?

或者可以將這稱作為對仇敵的認知?

安其麗感到糊塗了起來,她越來越想不通,自己的母親和克麗絲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還曾經參加過卡敖奇王國的成人儀式,他們的成人儀式就是一場盛大的宴會,而且社交的意味極為濃厚,那些參加成人儀式的人,個個忙著顯露自己的才能,千方百計地為自己謀求一個好的職位。」恩萊科繼續說道。

「至於萊丁王國,我很遺憾錯過了參加成人儀式的機會,不過從傳聞中聽說,跟商人一樣市儈的萊丁人,卻用一種令人感到野蠻的方式來慶祝成人儀式。

「萊丁人的成人儀式只會在家庭之中舉行,他們會割開自己的手腕,將血液塗抹在對方的傷口之上。

「萊丁人將這叫做‘血之傳承’,甚至連女孩都要經歷這樣的儀式。」恩萊科說道。

「你對於萊丁王國的風俗僅僅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安其麗輕笑著說道:「‘血之傳承’並非每一個家庭都有資格進行,同樣女孩子也很少被命令接受這種儀式,只有那些豪門世家,才繼承了這個傳統。

「傳說之中,當年為了推翻魔法帝國而進行的那最後一戰之前,萊丁人為了組成一支龐大的軍團,甚至將很多十三、四歲的少年也編入了兵團之中。

「而在出徵之前,所有的人都要歃血盟誓,而那些未成年的少年也在歃血之後,宣稱自己是個成年人。

「這並非什麼野蠻的傳統,這個傳統之中,凝聚著萊丁人的勇氣和悲傷。」安其麗緩緩地說道。

安其麗的話令恩萊科無地自容,他剛剛還在自誇見多識廣,甚至還對萊丁王國最可歌可泣的傳統評頭論足,所有的這一切,都顯示出他的「淺薄」和「不學無術」。

對於自己的認知,令恩萊科越發汗顏,他只能夠將注意力集中在那策馬飛馳著的少年的身上。

那些少年躍馬揚鞭疾馳在湖邊,男孩和女孩被區別開來。

「難道我沒有機會和你並肩共騎?」恩萊科輕聲問道。

「蒙提塔人的成年儀式,同樣也是讓參加者嶄露頭角的盛會,在這一點上,蒙提塔人和卡敖奇人倒是有點相似。

「你難道沒有看到那些疾馳著的人都使出了全副本領?雖然僅僅只是戰勝一個對手,不過卻足夠令他們得以誇耀。」

「你難道沒有看到到達目的地的人,分成了兩堆站立?」

「失敗者雖然不會受到恥笑,不過勝利者卻能夠獲得祝福。」安其麗指著遠處回答道。

「什麼樣的祝福?」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

「最高貴的擁抱和親吻。」安其麗微笑著指著一旁被所有人簇擁著的她的母親。

毫無疑問,在蒙提塔王國最高貴的人,絕非是那位國王。

在國王之上,還有聖者荷裡和聖徒桑特。

只不過在此之前,身為桑特的希茜莉亞不想搶奪了丈夫的光輝,因此,她從來不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面。

但是自從戰爭發生之後,這位至高無上的桑特,便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站在了眾人眼前的她,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最高貴的人物。

「親吻——和擁抱?」恩萊科難以想象地說道。

以他對於蒙提塔風俗的瞭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蒙提塔女人結婚之後,就不能夠擁抱任何八歲以上的男孩,即便是她自己親生的兒子也不可以,更別說是和別人親吻了。

「親吻在哪裡?」恩萊科疑惑不解地追問道。

不過,回答他的是在他大腿之上重重的一擰。

看到安其麗臉上那薄薄的慍怒,恩萊科這才醒悟過來,這個問題他顯然是問錯了物件。

「只是在額頭上給予一個祝福之吻。」安其麗瞪了恩萊科一眼,輕聲說道。

看了看旁邊的安其麗,恩萊科又凝神細望遠處站著的大魔導士希茜莉亞。

今天的希茜莉亞同樣身穿著節日的盛裝,那是一件蒙提塔王國特有的、用紅狐狸那蓬鬆柔軟的尾巴製作而成的披肩。

她身上穿的裙子將足踝完全蓋住了,和蒙提塔人在傳統上只掩蓋住小腿的長裙有些不太相似。

而倒是有幾分像是那些索菲恩和卡敖奇貴婦人們,她們所穿著的長裙式樣。

無論是那條披肩還是那身長裙都顯得異常厚實,恩萊科相信,在如此炎熱的季節穿著這樣一身衣服,如果那個人不是大魔導士希茜莉亞,恐怕早已經因為中暑而昏倒在地上了。

從希茜莉亞的身上,感覺得到一股極為微弱的魔法波動。

那是水系魔法能量傳遞給他的感覺。

不過恩萊科總覺得,那些淡淡的水系魔法能量,和自己所施展的那個有些不太一樣。

看了看旁邊露出淡淡微笑的安其麗,看了看遠處那絲毫不以為意的希茜莉亞,突然間一個念頭從恩萊科的腦子裡面跳了出來。

他幾乎可以確信,為什麼希茜莉亞毫不在乎和那些參加儀式的少年擁抱,更不在乎那祝福的親吻。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站立在那裡的僅僅只是一個幻影。

而想要騙過那些不懂魔法的少年,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

無論是精神魔法還是催眠,都能夠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

想到這裡,恩萊科更加凝神貫注地看著希茜莉亞,就連他也不得不佩服,那個幻象和真的希茜莉亞簡直是一模一樣。

那個幻象不但絲毫沒有通透的感覺,甚至連太陽映照在她身上的亮光和陰影都清晰可見。

在遠處的城牆之上,還有另外兩雙眼睛正緊緊地盯著。

那兩個人各自拿著一枚極為通透的水晶鏡片,舉在眼前朝遠處凝神注視著。

他們倆的目標,自然是遠處草地上的恩萊科和大魔導士希茜莉亞。

「是希茜莉亞本人嗎?」其中的一個人緩緩地問道。

「反倒是我要問你,那個恩萊科是不是本人?」另外一個人冷冷地說道。

「用不著懷疑,除非他是個用魔法制造出來的幻影。」第一個人說道。

「為什麼不可能是替身?」第二個人問道。

「蒙提塔人好像沒有這種習慣,而索菲恩人也不是擅長搞這些陰謀詭計的專家,更何況,那個傢伙並不容易找到合適的替身,他有很多的習慣和表情是別人很難模仿的。

「我研究了他很久,幾乎對他的一舉一動都瞭若指掌,他那些奇特的習慣之中,有一部分對於我來說熟悉之極。

「因為,那原本來自另外一個我所深愛著的女人,‘命運的雙生子’賦予了這個可惡的傢伙這些與眾不同的特徵,同樣也令他無法逃脫我的眼睛。

「我絕對可以胸有成竹地告訴你,那個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真貨。」

海格埃洛在那裡咬牙切齒地說道,他的態度更增添了幾分肯定的意味。

旁邊那個人點了點頭,他再一次看了一下遠處的目標,無比平靜地說道:「我和你一樣,能夠確信希茜莉亞就站在那裡。」

「就像你和那個索菲恩小學徒之間充滿了不可化解的仇恨一樣,我和希茜莉亞之間,同樣也有一筆帳要算一算。

「我絕對不會認錯這個讓我失去了部族和親人的仇人,從我逃離這裡的那天開始,我的每一天都活在找她復仇的使命之中。

「我絕對不會認錯她,因為,她已經成為了我這殘存的生命之中唯一的內容。」

海格埃洛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這位刺客。

這是他第一次用一種平靜和欣賞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充滿了仇恨的蒙提塔人。

以往高高在上的他,僅僅只是讚賞這個人所擁有的武技。

而他的武技,也許是最適合用於刺殺的一種。

以往在海格埃洛的眼裡,這位從蒙提塔叛逃的「聖騎士」,僅僅只是一件用來殺戮的工具而已。

但是此時此刻,和這個人站立在一起,海格埃洛突然間感到他們倆可能擁有很多共同的語言。

「我只能夠祝福你成功地為自己報仇。」海格埃洛嚴肅地說道。

斯德布彷彿感受到了那位公爵大人對他的態度的轉變,不過事到如今,他對這一切都已經不在乎了。

報仇的機會就在眼前,不過他同樣也很清楚,當他將那把靈魂的匕首刺入任何一個人的身軀的時候,便是他生命終結的開始。

而他唯一能夠做到的,恐怕就只有儘可能地將一些他所討厭的人,拉往冥神的身邊。

斯德布並不曾考慮過,自己是否有可能生還。

他確實曾經設想過偷偷地潛入雲中之城,在國王和王后的寢宮之中結束他的仇敵的性命。

這並非完全不可能做到,因為在情報中提到,那扇寢宮的大門,從來就不曾關閉過。

不過,他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畢竟他還不曾忘記過自己的使命。

這一次的目標並不僅僅只有一個,而殺掉希茜莉亞,也許會驚動另外一個人。

而那個人,才是真正難以對付的目標。

雖然,斯德布在以往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傳說中最為神秘、同時又是實力最強的魔法學徒。

不過,這個少年的名聲早已經傳遍了整個世界。

這些名聲絕對沒有一絲虛妄,因為已經親眼見識過他所創造的奇蹟,並且能夠證明這個少年的實力的人,恐怕已有千萬之眾。

除此之外,還有那埋葬在郊外神聖騎士團墓地之中的無數屍骸,同樣也證明了他所面對的目標有多麼強大。

斯德布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無論是從他那祖傳的心得之中,還是在成為索米雷特和海格埃洛用來殺人的匕首之後,他所得到的經驗裡面,同樣都有著一條至理名言——那便是對於他們來說,機會只有一次。

一次機會便已經足夠,給予目標緻命的一擊,無論是再強大的對手,在死亡之後都將不再危險和可怕。

同樣這也意味著,必須把握那唯一的一次機會。

如果失去了那次機會,再來面對可怕的對手,他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恐怕就是自己的生命。

無論是他死還是目標死亡,全都意味著任務的終結,唯一的區別,就在於失敗歸屬於何方。

「你是否已經準備好今天行動?」海格埃洛問道,他並沒有問那位刺客先生,是如何佈置這一次的刺殺行動的。

因為,這位卡敖奇王國最高統帥同樣也很清楚,對於那些最為頂尖的刺客來說,他們的行動計劃,永遠都是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海格埃洛唯一需要知道的,便是斯德布是否打算在今天動手,因為他同樣也要進行自己的工作。

就是為了這件事情,海格埃洛才冒著無比致命的風險,潛入這個還處於戰爭狀態的帝國京城。

能夠擔當這個使命的,除了他之外,便只有那位奇怪的皇后陛下。

因為只有他們倆,才擁有那神奇的魔武技,而同樣的也只有他們倆,才能夠通過魔法陣,逃離這個最為危險的地方。

這個計劃在戰爭還沒有開始之前,便已經有了一個極為詳細周密的雛形。

而戰爭之中那種種變化,以及最近幾天他的親眼所見,更是令他堅信這個計劃必須實行。

那無聲無息地在空中滑行的飛船,還有那些身上刺有神秘刺青、看上去像是普通人、但是卻能夠施展出神秘魔法的人。

所有的這一切,無不令海格埃洛感到震驚不已。

他實在慶幸自己親自跑這一趟,因為在雲中之城所發生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無比的震驚。

那震撼的程度,甚至超過了當初聽說魔法兵團重現於斯崔爾郡,以及生命聖水的製取裝置被大量製造這兩個訊息。

當他第一眼看到那些奇怪異常的人,第一次見識到他們身上那些奇怪的刺青,第一次看到他們施展出一些非常簡單的魔法,他便被一種令他渾身顫慄的想法所震驚。

那個索菲恩小魔法學徒,也許已然擁有了超越魔法帝國時代的發現,而他正在做的事情,恐怕幾萬年中從來沒有人設想過。

這個小學徒所作的一切,顯然是在改變人類本身;而擁有那些刺青的人,已然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人類,他們應該被看作是一種新的人類,一種接近於精靈、天生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類。

海格埃洛對於這些他稱之為「魔人」的傢伙,感到十分的恐慌。

因為他意識到,當那個小學徒能夠大量地將普通人改變成為魔人的時候,力量的平衡將被徹底地打破。

這樣的認知讓他嚇出了一身冷汗,一直以來他都認為,在魔法師的數量方面,卡敖奇王國佔據著優勢。

但是,如果蒙提塔人能夠大量將普通人改造成為「魔人」,那麼,卡敖奇王國將不復存在。

正因為有了這樣的發現,海格埃洛才決定實施那早已經制訂好的計劃。

那是最為危險的計劃之一,而此時此刻能夠幫助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海格埃洛凝視著沉默中的斯德布,他需要知道這位刺客先生確切的行動時間,因為刺殺行動將很好地替他進行掩護。

當蒙提塔王國至尊無上的桑特和在這個世界上號稱最強的禁咒魔導士雙雙遇刺,恐怕蒙提塔人第一個反應便是封閉城門,並且將正在進行著節日慶典的人們,控制在這片喧鬧的草原之上。

那時候,雲中之城必然極為空虛。

而那幾個作為實驗者的蒙提塔人,雖然他們的身份極為特殊,不過,這些人全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因此不會有人想到保護他們,同樣他們也不會四處亂走。

這就給自己帶來了天大的機會。

海格埃洛並不認為,自己有把握成功地抓捕到負責進行實驗的魔法師。

不過,對付那些被改造成為魔人的實驗者,他還有些信心。

「我一定會在今天完成我的使命。」斯德布思索了好一會兒之後,肯定地回答道。

海格埃洛僅僅只是點了點頭,他再一次將那通透的鏡片湊近了眼前。

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海格埃洛將「氣」緩緩地輸送到鏡片之中。

而旁邊站立著的斯德布看到海格埃洛這樣作,他微微地有些吃驚,不過他並沒有阻止,因為,他同樣也已經猜到這位公爵大人這樣做的原因。

他同樣不想用自己的生命白白冒險,萬一,他所看到的僅僅只是兩個幻影,那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不過他同樣也有些擔心,和剛才用那枚魔法鏡片施展的「鷹之銳眼」不同,現在海格埃洛所施展的破解幻影的魔法,會散發出不小的魔法能量。

而這些魔法能量,已經足以令雲中之城時刻察探著四周魔法能量的魔法師有所警覺。

萬一因此而打草驚蛇,那豈不是前功盡棄?

想到這裡,斯德布小心翼翼地警惕著四周,他甚至已經將那把靈魂匕首抽了出來。

而此時此刻,海格埃洛的心中同樣有些七上八下,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過於冒險。

通過那薄薄的透鏡,海格埃洛張望著遠處那兩個目標,令他感到寬慰的是,那兩個人都正在和旁邊的人閒聊著,交談肯定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導致這兩個原本最有可能發現自己在一旁窺探的人,偏偏沒有發現正打算對他們不利的自己。

而從透鏡裡面看到的那兩個影像,絲毫並沒有通透的感覺。

「你的目標應該不是假的,我只能夠祝你好運。」海格埃洛將鏡片取下來,緩緩地說道。

「我要去忙我自己的工作,必須跟你在這裡分別。」海格埃洛說著轉過身去,朝著遠處的雲中之城走去。

看著海格埃洛消失的背影,斯德布突然間感到有些寂寞,也許,這便是人生即將走到盡頭之時的感覺吧。

朝著遠方再一次張望了一眼,斯德布同樣將鏡片湊近了眼前,他再一次親眼確認了一下,畢竟用性命冒險的是他,而不是海格埃洛公爵。

毫無疑問,他所見到的和海格埃洛一模一樣。

那枚小小的透鏡再一次證實了,那兩個目標並不是虛幻的影像。

他甚至看到希茜莉亞扔出了一個火球,信手點燃了一堆篝火,同樣的,他也看到那個索菲恩小學徒在自己和妻子身上佈下了一道結界。

因為他所需要對付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為高超的頂級魔法師之中的兩個,所以他受到了德雷刻絲的親自指點,指點的內容包括識別德雷刻絲所知的所有魔法。

而其中能夠令幻影施展魔法的,就只有希茜莉亞所擅長的「真實幻象」。

不過,「真實幻象」所製造出來的幻影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用水晶雕琢而成的塑像,因此眼前的那兩個目標,絕對不可能是用「真實幻象」製造出來的虛假影像。

打定主意之後,這位絕頂刺客便開始行動起來,他將靈魂匕首縮排了袖管之中。

他開始使用他所擁有的力量,讓那把靈魂匕首成為他能夠依靠意志操縱的武器。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別是想要不動聲色地完成這一切,更顯得艱難,不過他確實做到了,畢竟為了這一天,他花費了無數心血來訓練這項本領。

斯德布朝著他的目標走去,不過,此刻他還不打算離自己的目標太近。

他的手裡拎著一串串烤肉,一邊叫賣著,一邊在離開目標百米開外的地方遊走著。

為了怕自己的生意太好,導致不能夠裝扮成小販的模樣,斯德布故意把烤肉弄得黑乎乎的,看上去就不太受人歡迎。

他的計策確實相當成功,大多數人僅僅朝著他拎著的那串東西稍稍看上一眼,便毫無興趣地轉過頭去。

斯德布一邊遊走著,一邊尋找著出手的機會。

他很清楚,什麼時候將是最為合適的機會,因為他知道,索菲恩小學徒今天同樣也要參加成人儀式。

那個小學徒同樣也要騎著駿馬繞著格蘭特湖轉上一圈,他也同樣要接受希茜莉亞的擁抱和祝福,除非他要選擇失敗,讓他的對手獲得那份榮耀。

斯德布靜靜地等待著,等待他的目標從地上站起來,騎上那匹引領他走向死亡的駿馬。

同時,他也不時地朝著格蘭特湖邊那塊正對著城門的草地張望了兩眼。

雖然沒有特別的規定,不過一直以來,人們總是選擇在那裡給予勝利者祝福之吻。

因為,那裡是格蘭特湖離雲中之城最近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背靠恢弘的雲中之城,面朝著美麗的格蘭特湖,因此能夠引起人們一連串遐想,以及對於美好生活的期望。

也許是因為,蒙提塔的每一個人都是在那裡受到祝福,因此,當他們給予別人祝福的時候,也會下意識的選擇那裡。

對於斯德布來說,這確實是一場賭博,賭他對於蒙提塔人的認知,而這場賭博的獎品,早已經被埋在了那塊草地的下面。

在維德斯克的時候,他就曾經試驗過這些紅色水晶爆裂開來之後所擁有的威力。

他絕對可以保證,站在那塊地方方圓百米之內任何的血肉之軀,都將隨著一聲轟鳴化作碎骨殘骸。

別說是人,即便是一頭巨龍,也承受不住如此強烈的爆炸。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目標是兩個超級魔法師的話,他甚至不打算以身犯險。

不過德雷刻絲曾經告訴過他,無論是他最痛恨的仇敵,還是索菲恩小學徒,都擁有一招最拿手的防禦魔法。

那兩種魔法能夠阻擋住幾乎一切的魔法攻擊。

正因為如此,想要確實讓他們死亡,只有將靈魂匕首刺入他們的身體。

用靈魂匕首將他們的生命在一瞬之間消滅。

斯德布耐心的等待著,等待著那至為關鍵的時刻。

而潛入雲中之城的海格埃洛,同樣也在耐心地等待著。

他躲在一個房頂的角落之中,看著遠處腳下的草原。

他耐心地等待著那陣令蒙提塔人慌亂無比的爆炸聲。

等待著因為刺殺而引起的混亂。

等待著衛兵將城門緊緊關閉。

等待著獨角獸成員湧現湖邊,去抓拿殘存的餘黨。

所有的這一切,彷彿一環扣著一環。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有可能引起致命的後果。

不過,海格埃洛的心中卻是鎮定異常,他已然找回了當初在斯崔爾郡失落的自信心。

當初在斯崔爾郡的總督府,在大廳之中和米琳達的那次對決之中,那場令他憂鬱了很久的失敗,令他對自己的實力喪失了信心。

而其後那場令他不堪回首、令他痛苦無比的訂婚典禮,更是將他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打了個粉碎。

從那天開始,他便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

昔日的驕傲、曾經的輝煌對於他來說,已然是過眼雲煙。

海格埃洛甚至懷疑過,自己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意義。

也許命中註定受到那可怕詛咒纏繞的他,應該儘快尋求徹底的解脫才是合適的選擇,雖然這僅僅只是偶爾興起的念頭,但是對於以往的他來說,卻根本難以想象。

也許正是因為那極度的失落和頹唐,才令他最終向米琳達這個無數次擊敗過他的怪女人投降。

不過,令他也感到意外的是,米琳達居然肯將魔武技的秘密告訴他。

不可否認,魔武技確實替他開啟了一道通向更為廣闊天地的大門。

而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他居然在極為遙遠的所在,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另外一種境界。

海格埃洛曾經試探著詢問米琳達,但是米琳達顯然並沒有和他一樣的發現,那模模糊糊的景象,令海格埃洛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力量之路。

同樣也是這個原因,讓他放棄了用魔法增強武技的道路,他選擇了另外一些看上去和提高武技絲毫沒有相關的能力。

不過,看到昨天斯德布所擁有的那種能力,海格埃洛突然間感到斯德布也許同樣看到了和他一樣的景象,那是另外一種力量,一種既不屬於魔法,也不屬於武技的力量。

和魔法一樣,這種力量的強大在於精神力的強大,因此精神修煉對於掌握和提升這種力量,有著無可取代的作用。

同樣也和武技一樣,這種力量是對於身體和體能的增強,也許揭開這種力量的奧秘之後,修煉這種力量的人,能夠像諸神那樣強大。

海格埃洛彷彿捕捉到了什麼,但是又感到一切都是那樣模模糊糊,直到他看到那些魔人,他的腦子裡面才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那些魔人是「表」,而他所看到的那種力量則是「裡」。

那些魔人是「方法」,而他所擁有的則是「規律」。

海格埃洛彷彿終於捕獲住了那曾經展現在他眼前的力量。

那便是卡敖奇的武者畢生所追求的「道」。

追求「表」的「魔人」和追求「裡」的「道者」。

海格埃洛彷彿在突然之間,看到了一個奇特的與眾不同的未來,那是他從來沒有想象過的,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告訴他這一切,他肯定會不屑一顧地將其當作是胡言亂語。

但是此時此刻,海格埃洛彷彿真的能夠看到那未來的景象。

唯一他所不知道的便是,那時候是否還有卡敖奇和蒙提塔存在。

拋掉了自己的感慨,海格埃洛將心神轉回到眼前的這個世界之中。

他凝神望著遠處,雖然手裡沒有拿著那塊透鏡,但是他仍舊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遠方的每一個人,甚至連他們飄舞的髮絲,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所隱藏的諸多能力之一,即便在斯德布這個即將和敵人同歸於盡的刺客面前,他也未嘗顯露過這個能力。

「鷹之銳眼」確實是一個方便之極的魔法,即便是那些眼力天生敏銳的人,也無法和施展起「鷹之銳眼」的他相提並論。

與此同時,他也無時無刻不在用那「聆聽術」,監視著這四周的動靜。

在他背靠著的那幕圍牆後面有一片平臺,平臺之上靜靜地停泊著幾艘飛船,就是為了這些飛船,海格埃洛才選擇冒險躲藏在這裡。

當下方混亂髮生之後,這裡是最容易受到忽視的角落,沒有人會刻意地去搜尋房頂,至少在將雲中之城的每一個陰暗角落都仔細檢查一遍之前,不會有人將目標轉向這隱蔽同時又格外明顯的所在。

同樣的,也沒有人會注意到空曠的平臺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當變亂髮生之後,人們總是更多注意那些陰暗的角落。

而海格埃洛靜靜地等待著。

在格蘭特湖邊,恩萊科正騎在一匹銀白色、背脊上佈滿了點點白色斑點的馬上。

這匹馬確實跑得很快,騎在馬背上的恩萊科原本還不打算施展魔法,但是沒有想到那迎面而來的狂風,竟令他感到呼吸困難。

將一個風之屏障籠罩在自己面前,令恩萊科感到意外的是,飛馳狂奔的駿馬的速度好像又加快了許多。

而作為他的對手,身後那位少年註定要飽嘗失敗的苦果。

雖然他騎乘的同樣是一匹百裡挑一的駿馬,不過他的馬,無論如何不能夠和恩萊科所擁有的那匹相提並論。

雖然從小生長於草原之上的少年,擁有著恩萊科遠遠無法企及的頂尖騎術,不過不曾擁有魔法力量的他,還是得頂著猛烈的風朝前飛馳。

這兩個優勢,足以讓恩萊科將他的對手遠遠地甩在身後。

雖然他未必在乎大魔導士希茜莉亞給予他的祝福之吻,不過,恩萊科確實不想成為失敗者。

如果說爭強好勝是少年人的性格,那麼恩萊科確實還沒有脫去少年的身份。

當他如同一陣狂風一般掠過那標記著終點的兩面旗幟的時候,恩萊科忍不住像其他勝利者那樣叫了起來,彷彿是他剛剛獲得了驚人的勝利,又彷彿是他得到了某種崇高的成就。

當一切平靜下來之後,就連恩萊科自己也感到奇怪,他好像沒有什麼理由為了這小小的勝利而如此興奮。

難道是因為今天是他成人的日子?恩萊科胡思亂想起來。

「祝賀你,你戰勝了你的對手。」當恩萊科剛剛從馬上下來之後,安其麗便飛快地跑過來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異常興奮,我應該不會在意這樣的勝利才是。」恩萊科尷尬地說道。

「為什麼不?勝利的喜悅難道會有什麼不同?難道,你一直將勝利當作是戰勝對手之後的虛榮?」

安其麗輕輕笑著說道:「我們蒙提塔人將勝利看作是戰勝自己的榮耀,也因此每一個勝利,都能夠令我們喜悅無比。

「因為勝利令我們獲得成長,而這同樣也是用賽馬來作為成人儀式的原因。」

恩萊科笑著點了點頭,他總算又對蒙提塔人增加了一些瞭解。

「你的比賽何時開始?」恩萊科笑著問道。

「當所有的男孩比賽結束,當你們從我的母親那裡獲得了獎品之後,女孩子的比賽才會開始。」安其麗緩緩地說道,她的神情之中微微有些無奈。

對於這件事情,一時之間恩萊科說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安其麗。

這是蒙提塔草原上幾個世紀以來延續下來的傳統,想要改變這種傳統,恐怕並不容易。

因為據他所知,對於這種傳統認為理所當然的並非只有男人,大多數女人同樣認為這是最為正確的方式,甚至連莉拉這個桀驁不馴的小野丫頭,也將之奉為生活的準繩。

對此不以為然的,除了安其麗和她那位從來不肯將這一切說出口的母親之外,恩萊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那位默默無聞的國王,好像也有些與眾不同的想法。

也許這和他長年接觸各國法律典籍有關,雖然他從來未曾離開過蒙提塔草原,但是他肯定在書籍之中瞭解了無數偉大先哲的思想。

擁有如此眾多的智慧的指點,這位國王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響,不過恩萊科始終沒有機會,和自己這位岳父大人好好地探討一番。

隨著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又是兩匹駿馬飛奔而出,馬蹄踐踏著草地,發出和那鼓聲一樣的聲響。

飛濺而起的泥土掉落擊打在湖面之上,激起了一陣陣細碎的波紋。

草原上鼓聲不斷,同樣從不間斷的,是那喧鬧的喝彩聲和助威聲。

不時還傳來一陣少年興奮的歡呼聲,顯然對於每一個勝利者來說,這擁有著特殊意義的勝利,都令他們感到興奮不已。

而天空中太陽正漸漸地繞過頭頂,朝著西方滑落下去。

天氣變得越來越熱了起來,普通人自然不可能像恩萊科一樣,用魔法來令四周變得涼爽。

唯一能夠用來降溫的方法,除了撐起一面頂棚遮擋住陽光之外,便是打來一桶清涼的湖水,用沾溼的毛巾擦去身上的汗水。

格蘭特湖旁邊總是排滿了提著吊桶的人,而斯德布則站立在湖邊淺灘旁邊,他看上去,彷彿是為了用冰冷的湖水來給自己降溫。

在他的身旁同樣站立著不少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他們一個個都赤著腳,褲腳高高地撩起著。

斯德布估計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以往這個時候,男孩子們的比賽就快要結束了,而接下來,便是那些勝利者獲得那祝福之吻的時刻。

稍稍等待了片刻,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樣,遠處突然間傳來了一陣興奮的歡呼聲。

隨著歡呼聲響起,那簇擁在一起的人群,緩緩地朝著這裡移動過來。

斯德布俯下身子蹲了下來,他假裝撩起手臂,將雙手插入了湖水之中,這是他精心策劃了好久之後,最終挑選出來的最佳辦法。

那一尺多深的湖水,將飄散出來的魔法波動完全淹沒。

斯德布感到手掌心傳來一陣陣的波動,那是手中的靈魂匕首等不及要飛射而出的徵兆。

他幾天前就發現這把以恐怖和致命聞名的兇殘神器,彷彿擁有著自己的生命一般,總是想要掙脫他的束縛,想要割開某個人的肌肉,奪走那活生生的靈魂。

有好幾次他甚至感到,這把可怕的神器,甚至要篡取他這位掌握者的性命。

斯德布無從猜測這把神器當年落在自己先祖手中的時候,自己的先祖,是否也有著同樣恐怖的感覺。

他越來越感到這把傳說中用冥神和靈魂之神這兩位最為可怕、同時也是最強有力的邪神的力量,打造的最強神兵,確實有著不可思議的邪惡和可怕。

斯德布極力地控制住那把代表著死亡的匕首,他將風的力量灌輸在這把匕首之上。一邊努力地控制著手中的靈魂匕首,斯德布一邊小心翼翼地盯著不遠處的草地。

他的嘴角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因為他的賭博終於獲得了勝利。

他最為痛恨的仇敵,那個指揮著索菲恩魔法師在雲中之城上用鮮血染紅大地的狠毒女人,正站立在那紅色水晶威力所及的範圍之內。

斯德布空著的那隻手,在水底下不停地掏摸著,終於在淤泥和水草底下,他摸到了那根長長的細鎖鏈。

那根鎖鏈的另一頭,連線著那紅色的水晶。

他緊緊地拽著那根鎖鏈,雙眼死死盯住正在領受勝利獎品的那些少年們。

不過,他真正貫注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標——索菲恩的小魔法學徒。

時間一分一秒地飛馳著,但是對於斯德布來說,卻顯得如此的漫長。

幸好,在他充滿了仇恨的這近二十年時間之中;在他從燦爛輝煌受人敬仰的勇者,變成了行走在陰暗之中奪取別人性命的殺手的生活中,他已然學會了忍耐,學會了等待……他在等待那唯一的機會。

刺殺的機會只有一次,他既然已經決定用生命去換取這最後的機會,就絕對不允許失敗。

他失敗不起。

一旦失敗便意味著這近二十年的仇恨,那整個部族的血債,將徹底化為過眼雲煙和破滅的泡影。

他靜靜地等待著。

突然間,斯德布全身緊繃,他緊緊地盯著希茜莉亞的一舉一動。

希茜莉亞正朝著索菲恩小學徒走去,她已然張開了雙臂。

索菲恩小學徒同樣張開了雙臂。

他們倆終於擁抱在了一起。

這便是他等候已久的機會,也是那唯一的機會。

懂得等待的刺客,自然也懂得把握時機,斯德布用力拽了一下那根鎖鏈,緊接著他順勢向後翻倒,將全身浸沒在湖水之中。

水花四濺,在那飛濺的水花之中,他看到了那無數水花映照而出的一片火光。

那些水珠所反射的火光是那樣燦爛和美麗,不過斯德布卻十分清楚隨之而來的,將會是多麼可怕的東西。

一陣轟鳴聲,甚至讓全身浸沒在水中的他,感到了暈眩和胸口發悶。

水面被猛烈爆炸的氣浪掀起。

斯德布只看到站在他身邊的那些乘涼的人,彷彿是紙紮的假人一樣飛了出去,在他們飛起的那一剎那,鮮血已然飆得到處都是,在所有人都被那猛烈的爆炸擊倒的一瞬間,斯德布猛地跳了起來。

令他感到驚訝不已,同時也在他預料之中的,是在那片被炸得看不見一寸草皮的地方,居然躺著一個還算完整的活人。

只見他的面前籠罩著一道黯淡的弧光,而弧光的正中央,顯露出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魔紋。

雖然那個人的臉上血肉模糊,但是能夠在這樣的爆炸之中逃脫性命,除了索菲恩小禁咒法師外,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斯德布連想都沒有想,飛身朝著一旁急奔而去,與此同時將手臂猛地一揮,那把靈魂匕首發出嗚嗚的嘯聲,朝著那奄奄一息的目標飛去。

斯德布突然間感到,那嗚嗚的聲音,是靈魂匕首所發出的歡笑。

不過他已然顧不上這些了,他朝著躺倒在地上的目標衝去。

當那片火光突然間竄出地面,恩萊科便感到大事不妙。

與此同時,他用最快的速度支撐起混沌晶壁,用當初喬傳授給他的用來躲避箭失的方法,朝著地面倒了下去。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舊來不及阻擋住爆炸的鋒芒,在如此近的距離,在沒有防備之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承受住那致命的一擊,恩萊科只感到眼前一黑,然後便是一陣劇痛。

還沒有等到他從劇痛之中恢復過來,突然間他感到了一陣刺痛從背後傳來,彷彿是一把尖利的長劍刺透了他的心臟。

這是恩萊科最後的感覺。

那陣刺痛過後,他便昏昏沉沉,失去了一切對於外界的感知。

黑暗,無盡的黑暗籠罩在四周,彷彿連時間都變得異常緩慢,周圍好像是空空蕩蕩的,但是恩萊科又覺得彷彿非常擁擠。

他將精神波動朝著四面八方飄散了開去,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在他的四周確實擁擠著無數的精神體,這些精神體並不同於人死去之後飄散的記憶載體。

現在的感覺,和當初在斯崔爾郡從老爹遺留下來的那枚戒指上所凝聚的記憶載體完全不同。

這些精神體好像並沒有失去生命,只不過是暫時處於某種靜止的狀態。

這突然間令他想起了,那被封印在維德斯克皇宮祭壇之下的那個古代魔法皇帝中最高位者;同樣的,也令他想起了那個生存在靈魂戒指之中的另外一個魔法皇帝。

難道,聚集在這裡的,同樣是那些獲得永生的魔法帝國的子民?

難道,這是一個和靈魂戒指一樣能夠令人獲得痛苦的永生的魔法物品?難道自己也很不幸地淪落為他們之中的一分子?

恩萊科無從猜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只感到無盡的悲哀,因為在他看來,這甚至比死亡更加可怕。

他現在就像是那位被封在靈魂戒指之中獲得了所謂永生的魔法皇帝一樣,就連想要選擇死亡都根本作不到,難道,他就要這樣在黑暗和孤寂中,直到這個世界毀滅?

只要一想到這些,恩萊科便感到不寒而慄,不過突然之間,他想起自己的那位神通廣大的靈魂契約掌控者——莫斯特,不正是那位以邪惡聞名的靈魂之神莫斯特卡所彌雷斯嗎?

這玩意兒怎麼看,都是來自於它所擁有的力量。

這樣說來,只要將莫斯特召喚到這裡,自己便能夠獲得解脫。

恩萊科顯得異常興奮,因為他彷彿突然間看到了曙光。

正當他打算向他的那個邪惡的魔物祈求的時候,突然間感到有一個精神體朝著他發出了一絲精神波動。

「很高興見到你,能夠和你在這裡相遇,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那個精神體悠然地「說」道。

「您是誰?是魔法帝國時代諸位皇帝陛下之中的一位嗎?」恩萊科小心翼翼地說道。

「有趣的問題,不過我倒是願意回答你,我是赫利斯·維德斯克,我相信你聽到過這個名字。」那個精神體緩緩地說道。

「您是赫赫有名的冥皇,魔法帝國時代最強大的三位魔法皇帝之一?」恩萊科連忙恭維道,他絕對沒有想到和他待在一起的,居然是這樣一位可怕的人物。

冥皇赫利斯在魔法帝國時代確實有著赫赫威名,不過,他同樣也被世人認為是十二位魔法皇帝之中最為邪惡的一個。

就憑他和他所率領的幽冥兵團在萊丁王國的最後瘋狂,便足以令他擁有最為邪惡的名聲。

不過,恩萊科當著他的面,自然不敢如此無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位邪惡的冥皇對於他的恭維,竟然完全都沒有一點興趣。

「你想必一直在和厄運打交道吧?」那個原本被稱作冥皇的精神體說道。

聽到這句話,恩萊科完全呆愣住了,他實在難以想象,這位冥皇為什麼如此神通廣大,難道他用精神魔法窺探了自己的思想?

這樣一想,恩萊科便不由自主地擔憂起來,自從逃出萊丁王國之後,他對於偷窺別人的思想非常反感,不過對於這位神秘莫測的冥皇,他畢竟不敢顯露出絲毫憤恨的樣子。

「幸運之神確實很少照顧我,我的命運,也確實如同您所說的那樣,充滿了坎坷和艱辛。」恩萊科轉彎抹角地說道。

「那是理所當然的了,因為你甚至對於我都一無所知,如何能夠期望獲得好運?」冥皇愉快地說道。

突然間冥皇又問道:「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當然。」恩萊科回答道,他可不想違拗任何邪惡同時又強有力的傢伙,畢竟他在莫斯特和克麗絲的手底下已經吃足了吃苦頭。

而在他看來,這位以邪惡聞名的冥皇,無疑是個和莫斯特、克麗絲一模一樣的人物。

「你應該聽說過,在魔法帝國最後的那段日子裡面,我率領我手下的兵團進入了萊丁王國,我的部下們因為失敗和仇恨已然喪失了理智,他們原本想要殺死所有的萊丁人。

「對於我來說,無論是報仇還是發洩憤怒而進行的殺戮,都是毫無必要的事情,我所信奉的是冥神。

「冥神的規則,是一切都必然有消亡和終結的時候,不過冥神從來沒有讓他的信奉者用殺戮去取悅於他,收集靈魂是他的工作,而並非他的樂趣所在。

「正因為如此,我讓我的部下們去進行一些更為有趣的工作,想要說服和引誘這些喪失理智、頭腦簡單的傢伙,簡直是再容易也不過了。

「我告訴他們,與其為了洩憤而恣意殺戮,不如用敵人的妻子和女兒,替魔法帝國延續下一道殘存的血脈。

「我的部下們很樂意執行我的命令,而我原本並不打算進行這種遊戲,我對於自己的血脈是否能夠得以延續,原本並不十分在意,畢竟我所信奉的是冥神,一切東西最終都必將消亡和毀滅。

「血脈傳承也同樣是如此,總有一天我的血脈會乾涸斷絕,又何必去在意時間的早晚呢?

「最初,我的部下進行的捕獲萊丁王國女子的狩獵非常成功,不過不久後,他們便遭遇到了猛烈的襲擊。

「有人將那些女人有效地組織了起來,她們的抵抗雖然危害不大,不過卻讓我的部下碰到了大麻煩。

「這多多少少引起了我一些興趣,雖然我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不過能夠找些事情做做,打發一下時間也很不錯。

「我重新披上了戰袍,指揮著軍團進入了山嶺和叢林,那些臨時組織起來的萊丁王國的女子,雖然有著令人讚歎的勇氣和毅力,不過她們畢竟不是我的對手。

「最終抵抗者的首領被我俘虜,那是一個非常美麗同時又充滿野性的女孩,她是牧師羅蘭的女兒,她的父親是反抗軍的十二首領之一。

「如此有趣的獵物,我不想讓我的部下糟蹋了,我把她留給自己享用……那確實是一個倔強的女孩,不過當她知道自己無法擺脫厄運,她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不停地哭泣。

「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我居然在她的體內發現了妖精一族的血脈。

「這真是一項有趣的發現,只可惜,我已經沒有什麼時間進一步研究了。

「最後那段日子確實令我難忘,幾乎整天都在荒淫之中度過,我終於讓她懷上了我的骨肉,不過當我看到她那副無比痛恨的表情,我知道,即便她出於母愛或者對於神靈的信奉而將我的孩子生下來,也不會告訴他們,他們所傳承的血脈是來自於誰。

「我可不希望看到這種情況發生,我所信奉的冥神,作為時間的操縱者和支配者之一,能夠召喚某種神秘的力量,那便是詛咒。

「我將詛咒施加在那個正在蘊育之中的胎兒之上,我的詛咒是讓我的子孫必須記住我的存在,必須記住他們的身體上流著我的血脈,而且他們至少要敬重我。

「無論是敬重我的名望,還是敬重我的力量,只要有絲毫對我的敬意,他們將一生平安。

「而那些唾棄我的子孫將受到懲罰,他們將會遭遇不幸,如果我的子孫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完全忘記了我的血脈,那麼他將終生遭遇不幸,將永遠生活在厄運之中。

「現在看來,這個詛咒被執行得頗為順利,經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我所佈下的詛咒仍舊如此清晰可見,而且看來效果也很不錯。」

恩萊科對於冥皇的故事並不是很感興趣,因為他早已經從希玲的口中得知了她的家族所傳承的血脈,以及伴隨著那道血脈的可怕詛咒。

不過恩萊科相信,希玲絕對不會成為那個可怕詛咒的犧牲品,因為在恩萊科看來,希玲顯然繼承了冥皇那邪惡的血脈。

那個小丫頭恐怕在暗地之中,對自己的邪惡祖先崇拜得不得了。

不過,恩萊科對於冥皇所說的最後那句話,卻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您難道能夠從這裡看到外部的世界?難道,你能夠時時刻刻看見你的子孫的一舉一動?」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

「你顯然是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是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所佈下詛咒,那個詛咒清晰可見,如此說來,你的身上應該傳承著我的血脈。」冥皇說道。

「您想必誤會了,我確實和您的子孫有著密切的關係,你的一位擁有直系血脈的後裔,已然成為了我的妻子。」

令恩萊科更感到詫異的是,那位冥皇用一連串的笑聲打斷了他的話題。

「呵呵呵,這真是一件極為有趣的事情,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不過我絕對可以肯定,你的那位妻子恐怕是你的遠親。

「我在你身上看到的詛咒,正是我在很久以前親手佈下的,我絕對不可能認錯,只要想想你所遭遇到的厄運,你就應該明白,那便是詛咒在發揮作用。

「想必你的童年就處於厄運和災難之中,想必你從來沒有一段悠長而又幸福的時光。」冥皇說道。

「這一次您確實說錯了,我的童年非常平淡,不過我和父親相依為命,父親對我充滿了慈祥和關愛,也許我比別的孩子少得到一些,不過,我從來不認為自己的童年充滿了厄運。

「唯一可以稱得上是厄運的事情,便是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母親,她在我幾個月大的時候,便因為保護我而去世了。

「對於我來說,厄運的開始,來自於我的魔法學徒修業考試,當我離開我的家鄉,踏上那條漫漫長路,我便時刻處於厄運的關照之下。」恩萊科連忙解釋道。

那個原本是冥皇的精神體沉默了片刻之後,緩緩地靠近過來。

彷彿觀察了恩萊科好一會兒之後,那個精神體終於說道:「你是個非常有趣的傢伙,在你的身上殘存著另外一個意識載體,想必,那便是你從來未曾見過的母親。

「也許是因為突然意外導致死亡,因此,這個死去靈魂的一部分意識載體,便進入了你的自我意識之中。

「這原本並不會引起什麼重大的事情,很多人都擁有殘存的意識載體,有的和你一樣,還有一些是他們在轉生之前,作為另外一個人的時候,所擁有的意識載體。

「殘存意識載體被重新喚醒的機率非常渺茫,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殘存在你意識深處的那部分意志載體卻已然被喚醒。

「想必你擁有著兩種不同的人格,其中的一個應該是女性。

「現在我總算能夠肯定一件事情,你身上所傳承的我的血脈,正是來源於你那不知名的母親的體內。

「如此有趣的事情,確實不是我所能夠預料,不過我仍舊很高興能夠遇到你,我的子孫。」

那位冥皇的話,令恩萊科感到無比震驚。

當初,當他從克麗絲那裡聽說,那個渾渾噩噩混吃等死的無賴中年魔法師,卻曾經是當年魔法皇帝之中最高裁決者之一,這已然令他感到震驚不已;而現在,他更是聽到了同樣身為魔法皇帝三巨頭之一的冥皇親口告訴自己,自己的身上擁有著他的血脈。

一時之間,恩萊科感到天旋地轉起來,這顯然已經超乎了他的想象。

突然間,一個疑問從他的腦子裡面跳了出來,如果說他的身上真的擁有冥皇的血脈的話,那麼維克多跑到自己簡陋破舊的小鎮,想必同樣也不是一個意外。

「我的啟蒙老師叫維克多,不過他真實的身份,是您當年的同伴之一的萊福特·維德斯克。」恩萊科小心翼翼地說道。

「呵呵呵,我曾經拜託過他照料我的子孫,看來,他確實盡職盡責地做到了這一點,要不然,你的童年怎麼可能在如此平靜的情況下度過?

「想必是他拖延了詛咒的實現,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已然擁有了召喚智慧之神所擁有的能力的本領。

「智慧之神同樣是時間的掌控者,他的信徒確實能夠在一定限度之內,對抗我所設下的詛咒。

「不過當你離開了他的身邊,這種保護便漸漸消失,想必你在其後的那段日子裡面,吃到了不少苦頭吧。」

這位冥皇顯然並不打算安慰自己的子孫,相反地,他彷彿感到這些非常有趣似的。

「不過,你的苦難總算是到了盡頭,既然你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上傳承著我的血脈,只要你對我保持著應有的尊敬,你的運氣將會變得好起來。

「除非,你非常享受厄運給你帶來的樂趣,你也可以選擇像其他人那樣,對我這個祖先唾棄厭惡。」

雖然在克麗絲和莫斯特身邊吃足了苦頭,但同樣也令恩萊科鍛煉出一身對付這種自私、狂妄和邪惡之徒的本領。

忘掉廉恥使勁地拍馬屁,才是能夠活得舒服的唯一辦法。

想到這裡,恩萊科連忙畢恭畢敬地將一連串恭維拋向了自己的那位邪惡祖先,反正玩弄這一套,他已然極為嫻熟。

這一連串的馬屁和恭維,讓那位冥皇感到極為舒服。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感到有些懷疑,眼前這個小子,是否確實具有他的血脈?

為什麼這個小子看上去軟弱得一塌糊塗,不但毫無廉恥而且又沒有骨氣?

為什麼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自己那桀驁不馴的性格?同樣也看不到那個為自己傳承血脈的羅蘭之女的剛毅和堅韌?

難道真的是自己搞錯了?難道是漫長的歲月之中,自己的血脈發生了變異?

冥皇越來越搞不明白。

第三章

b刺殺/b

爆炸之後飛竄起的火光,從高高的雲中之城上看上去是如此的美麗多姿,海格埃洛靜靜地欣賞著那紛亂的景象。

看到受驚的蒙提塔人四散奔逃,看到斯德布從水裡縱躍而起,飛身朝著倒在地上的唯一倖存者殺去。

看著這位最為傑出的刺客,成功地格殺了自己畢生最為痛恨的情敵,海格埃洛恨不得那個殺死索菲恩小魔法學徒的人,是他自己本人。

他甚至想要放聲長嘯,以抒發自己格外愉快和興奮的心情。

自從那次令他日夜難忘的逃婚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心情如此的愉快和舒暢。

不過,海格埃洛並不打算沉醉於這種陶醉的感覺之中,畢竟他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此時此刻他還不打算輕舉妄動。

靜靜地看著下方所發生的一切,他所做的,僅僅是用那件和旁邊的岩石一樣顏色的白布披風,將自己蓋了起來。

海格埃洛靜靜地看著那紛亂的草地,看著斯德布將那些圍攏過來打算抓捕他的蒙提塔人一一格殺。

看到那輕鬆自如同時又迅疾狠辣的出招,連海格埃洛也不得不承認,斯德布確實是一個有資格和他相提並論的絕強武者。

同樣的,他也靜靜地欣賞著斯德布那特殊的技藝,從中偷窺這位刺客先生對於魔武技的領悟。

令海格埃洛更加堅定信心的是,斯德布肯定和他本人一樣,看到了「道」的存在。

在高高的雲中之城上,海格埃洛悠閒的在旁邊冷眼旁觀。

他看著斯德布將旁邊追擊他的蒙提塔人一一擊倒,並且搶過一匹馬,飛身而上朝著遠處奔逃而去。

海格埃洛並不知道,斯德布是否能夠逃離蒙提塔人的追擊。

畢竟這裡是蒙提塔草原的中心,想要依靠一匹馬穿過千里草原到達卡敖奇邊境,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海格埃洛仍舊希望斯德布能夠逃出生天,這樣一來,這位絕頂刺客便又能夠再一次被派上用場。

海格埃洛冷冷地看著腳下,他猜測著遠方另外兩路人馬,是否也同樣已然得手。

這是當初同時攻擊四座要塞的那場戰役的再一次上演。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所攻擊的,並非是堅固無比的要塞,而是幾個能夠決定戰爭勝負的重要人物。

這個絕殺行動,傾注了他和索米雷特近十年的心血。

為了這一天,他花費了無數代價在各國安插眼線,同樣也為了這一天,他們四處物色能夠負責暗殺使命的殺手。

雖然在他和索米雷特的手底下,有無數的殺手可以用來挑選,但是為了能夠順利地擔負起如此重大的任務,他和索米雷特還是費盡了心機。

像斯德布這樣的超強刺客,絕對不是單單憑著嚴格訓練便能夠擁有的。

海格埃洛一向認為,真正的高手全都是自己希望擁有強大的力量的人物,那些在懲罰和威脅之中訓練出來的人,絕對不可能和真正的強者相提並論。

而真正的強者高手,根本就不會為自己所用,除非他們的心中充滿了某種慾望。

而其中最為強烈的慾望,無疑便是仇恨。

因為仇恨而引發出來的報仇慾望,能夠毀滅一切。

只有充滿仇恨的刺客才是最強的刺客,因為他們會為了他們的目標不惜採取同歸於盡的手段,不要命的人能夠發揮出數倍的力量,而一個能夠發揮出數倍力量的絕頂高手,幾乎能夠達成一切目標。

海格埃洛看著底下陷入紛亂的蒙提塔人,草原上早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喧鬧和歡笑,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和悲傷的氣氛在四處蔓延。

哭喊聲和呼號聲響徹了草原。

不過,海格埃洛對於這一切根本無動於衷,他等待著蒙提塔人對這紛亂的局面作出反應。

令他感到頗為失望的是,蒙提塔人顯然並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反應敏捷。

他用聆聽術監視著四周,聽到的只是一片混亂,根本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指揮、控制局面和搜捕刺客。

海格埃洛越來越感到失望,同時也令他感到擔憂起來。

原本他們的計劃,都是基於蒙提塔人有可能作出的種種反應而制訂的,但是現在如此混亂不堪的局面,卻是絕對不在他的預料之中,這位統帥突然間感到茫然了起來。

在混亂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混亂無疑是精密計劃最大的敵人。

他只能夠在那裡繼續等待著。

突然間,隨著一陣嘹亮的號角聲吹響,數十位魔法師從他的頭頂飛過。

令海格埃洛感到驚訝的是,在最前端的那位魔法師,儼然便是剛才處於爆炸範圍之內、應該毫無生還希望的希茜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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