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大法官拍了拍雙手,法庭之中立刻恢復了安靜。
「被告,你還有什麼需要陳述的嗎?」大法官問道。
恩萊科被那位公主殿下按著腦袋又坐回了地上,他低著頭,有氣無力地搖了搖腦袋。
「按照種種跡象看來,可以確認被告在法庭之上撒了彌天大謊,雖然這起案件還缺乏進一步的證據,不過按照被告的行為,認為他確實犯下了偷盜罪,各位有沒有疑義?」大法官問道,他掃視著四周。
法庭之上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說話。
「既然大家確認被告有罪,接下來便需要確定,他應該為此罪行接受什麼樣的懲罰。」大法官威嚴地說道,他的聲音令恩萊科感到心慌意亂。
坐在大法官左面的那位書吏咳嗽了一聲說道:「按照蒙提塔王國刑典上寫明的有關偷盜罪行的規定,犯有偷盜罪的犯人,應該被判處成為被偷盜者的奴隸,至於犯人屬於被偷盜者所有的年限,需要按照被偷盜物品的價值來進行核算。除非被偷盜者願意赦免偷盜者的罪名,放棄對於偷盜者的懲罰。」
「原告,你願意赦免偷盜者的罪名,放棄對於偷盜者的懲罰嗎?」大法官問道。
那位公主殿下看了恩萊科一眼,冰冷的目光之中還帶著一絲悲哀。
「不,尊敬的大法官,我認為仁慈是不能夠隨意給予的,對於真正的罪犯進行寬縱,只會令他陷入更加難以自拔的深淵,在我看來,被告已經墮落到了極點,他需要的並不僅僅是懲罰,我會盡力令他變得更加高尚,更加正直。」公主殿下語氣堅定地說道。
「既然原告並不打算放棄自己的權利,那麼所需要做的,便是確定年限,我們應該如何估價被告所偷盜的東西?」大法官指了指那個飛來飛去的小東西,一本正經地問道。
那個小東西這一次倒並沒有因為被別人指為物品而感到生氣,她輕飄飄地飛到恩萊科的頭頂上方說道:「我是智慧之神在離開人間前往神界之前,親手創造的最後一種生靈,那個聖盃同樣也是智慧之神親手打造的神器,我們的價值幾乎近於無限,因此相對的,期限也應該是永恆。」
小東西的獅子大開口,令恩萊科嚇了一跳,不過那兩個在暗中看白戲的傢伙,卻暗自點頭,顯然這個小東西對於他們來說,是非常能夠談得來的志同道合的人物。
「親愛的莉特兒,任何事情都需要有所節制,雖然他令你受到傷害,不過也不能夠因此給予他過度的懲罰,任何判決除了必須公正之外,還要合情合理。」
那位公主拍了拍小東西的小腦袋,溫和地說道:「而且將一切奉獻給神靈的我,用不著什麼奴隸,讓被告在神殿服役並侍奉諸神,也許能夠消弭他心中隱藏著的罪惡,剝奪一個人畢生的自由,無論對誰來說,都太過嚴厲了,兩年的期限,在我看來正好合適。」
「你的心腸太過於軟弱了,不過,誰叫我們是最為親密的朋友呢?兩年就兩年吧,不過他絕對不允許離開神殿半步,我要他隨時隨地都聽候我的吩咐。」那個小東西尖聲說道,她的刁蠻,再一次令那兩個不懷好意的旁觀者忍不住連連點頭,頗有志同道合的感覺。
「人類有很多不方便的事情,難道他臭烘烘的時候,你也願意他待在你的身邊?」公主將小東西一把抓過來輕聲問道。
小東西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總算願意稍稍妥協。
「那麼這樣,每天他擁有四次,每次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平常得隨時待在我的身邊,聽候我的差遣,這是我最後的退讓。」小東西理直氣壯地說道。
「人類需要睡眠。」公主殿下摸了摸小東西的頭說道。
「我會讓他睡覺,只不過在我有事情讓他做的時候,他必須立刻醒來。」小東西說道。
公主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她很清楚這個小東西一旦打定了主意,將會變得多麼固執。
「陪審團,對於這樣的判決還有什麼疑義?」大法官問道。
左邊最靠近大法官的那位書吏站起來說道:「作為保護原告一方利益的我們,認為此判決公正合理,而且和法律上規定的條例毫不違背。」
對面的那位書吏同樣站了起來:「我代表被告說兩句,被告雖然直接侵犯的是受害者,不過受害者並不是原告,我認為被告的支配權在原告手中,受害者不能夠任意支配被告,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受害者畢竟不是人類,也許會作出她自己不知道,但是嚴重危害到被告生命的事情。」
兩方面陳述完畢,大法官站起身來。
原本坐在地上的恩萊科,被那位公主殿下一把拉了起來。
所有人都畢恭畢敬地筆直站立著。
「本庭宣判如下,被告勒克累斯·芬克被確認犯有偷盜罪,罪名成立,因此按照蒙提塔王國法律有關偷盜罪的相關處罰規定,被告勒克累斯·芬克將被判處給原告安其麗當兩年奴隸,在此期間,原告不得在法律允許的規定範圍以外傷及被告,被告不得以任何理由和藉口拒絕服從奴役。」
大法官用平緩的語調作出了判決,旁邊伏案抄錄的小書吏,將兩份謄寫好了的判決文書,拿到了原告和被告面前。
恩萊科垂頭喪氣地在判決書上籤署了名字。
突然間,他感覺到克麗絲用傳心術直接和他溝通:「現在你的機會來了,你和那個小東西將會有很多機會待在一起,沒有人比你更加靠近她,正好趁此機會從她那裡得到永生的秘訣。
「如果有可能的話,也可以多套出一些秘密來,智慧之神既然將大多數知識灌輸到她的腦子裡面,應該可以找到一些令你感興趣的貨色。」
克麗絲的話令恩萊科暗自叫苦不迭,他原本打算等到神聖魔法的效力過去,便立刻逃離這裡。
當然有可能的話,順便將那個小東西也一起帶走,恩萊科頗有一些想要報復的念頭。
不過聽克麗絲這樣一說,想要脫離苦海根本就沒有任何希望,除非自己獲得了永生的秘密,要不然克麗絲絕對不會放過自己。
一陣洪亮的鑼聲響起,莊嚴神聖的審判終於落幕了。
恩萊科被第一公主拉著朝神殿走去,那個小東西在一旁來勢洶洶,彷彿是一位嚴厲的主人。
回到神殿後,出乎恩萊科預料之外的是,他被帶進了一間小房間,四周光禿禿的,什麼東西都沒有,正中央面對面放置著兩把椅子,以及一個低矮的小茶几,便是所有的擺設了。
「坐吧,這裡是我的房間。」原本那冰冷的神情彷彿已經消融,公主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和安寧。
「現在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要進行偷盜,正如我剛才在法庭上所說的那樣,我並不認為你很在意財富,你肯定有某種特殊的理由,說出來也許我可以幫助你。」公主語氣溫和地說道。
恩萊科除了一言不發,根本就沒有第二種對策,他總不能將幕後的克麗絲長公主殿下招供出來,雖然他很希望這麼做。
「我相信你不願意說,也必定有著特殊的理由,不過這樣一來,我沒有辦法幫助你。」看到恩萊科仍舊堅持一言不發,這位第一公主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既然是這樣,我也就幫不了你什麼忙了,反正兩年的時光對於你漫長的人生來說,算不上很長。」
突然間,門外傳來一陣急切的敲門聲。
公主親自走到門口將門開啟,只見值班牧師就站立在門口,在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女孩的眼神之中透著一股倔強和野性,不過同時又顯得憂鬱和哀傷。
「主祭大人,這個女孩一定要見您,我怎麼也攔不住,只好帶她前來。」那位值班牧師誠惶誠恐地說道。
公主又看了那個女孩一眼,略加思索,便猜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了。
她朝著客廳看了一眼,輕輕地撫摸著小女孩的額頭,將她拉了進來。
莉拉看到師傅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垂頭喪氣,她很想上前安慰個兩句,但是公主卻帶著她往臥室走去。
莉拉畢竟不敢過於倔強,而且她希望自己能夠打動仁慈的第一公主。第一公主的寬大仁厚傳遍了蒙提塔草原,也許她可以放過自己的師傅。
恩萊科同樣也感到奇怪,莉拉這個小丫頭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沒有長老的帶領,守衛在交界處的侍衛,根本就不會讓她通過,難道她憑藉自己的武力強行闖入禁區?
不過恩萊科轉念一想,如果強行闖入,上層的所有人,恐怕早已經懷疑到自己的身份了,不可能這樣安安靜靜地讓她見到公主和自己。
恩萊科有心偷聽臥室裡面的交談,偏偏那個小東西就在眼前,而且時刻警惕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臥室的房門緊閉著,兩個女孩之間的交談持續了很久,甚至連恩萊科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房門終於開啟了,出來的竟然只有公主一個人。
「她太擔心和憂愁,再加上勞累了一整天,我讓她睡在這裡了。」說著,公主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緊緊盯著恩萊科,過了很久才緩緩說道:「從莉拉的口中,我對於你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你確實是一個相當奇怪的人物,而且你好像並非像我剛才想象中的那樣墮落和邪惡,我感覺到你的身上隱藏著很多秘密,不過我並不是一個特別好奇的人。」
「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個傢伙?」空中飛來飛去的小東西尖聲說道。
「莉特兒,和勒克累斯成為好朋友,而不是隨意驅使他的主人好嗎?我想,你可以從勒克累斯那裡獲得很多快樂,他懂得的東西遠遠超過我。」公主微笑著說道。
「不,我是他的主人,他是我的奴隸,他要為他愚蠢的行為付出代價,他居然想要將我偷走,你想象一下你將再也看不到我,難道你不感到憤怒和悲傷嗎?」小東西飛到恩萊科頭頂上,揪起幾根頭髮,憤怒地用力拉了拉說道,不過她的力氣並不足以令那些頭髮和恩萊科的頭皮分離。
「為什麼要用仇恨和報復來解決問題呢?你不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充滿智慧,同時又最為高雅的生靈嗎?」公主將一連串的帽子扔在了小東西的頭上,她很清楚小東西的脾氣,小東西喜歡聽這些。
「也許你可以讓勒克累斯用其他方法來彌補對你的傷害,比如每天講十個有趣的故事。」公主進一步誘惑道,她從小便和小東西相識,自然明白對於那個小東西來說,什麼最具有誘惑力。
那個小東西顯然有些猶豫不決起來。
她在狠狠教訓自己的奴僕和聽故事之間搖擺不定,過了好一會兒,才飛到恩萊科的耳朵旁邊,揪了揪他的耳垂。
恩萊科嚇了一大跳,他立刻將耳朵捂了起來,小東西的尖叫聲所擁有的殺傷力,令他感到心驚肉跳,在這種尖利的叫聲面前,克麗絲的聲音也變得彷彿是天籟之聲般,美妙動聽。
「怕什麼,我如果要傷你,你早就沒命了。」小東西又揪了揪恩萊科的耳朵,不以為然地說道:「如果你想要得到平安的話,你就答應每天給我講一百個故事,而且不許講我以前聽過的。」
轉一轉口便翻了十倍,小東西的貪得無厭甚至令恩萊科也嚇了一跳。
「我幫不了你任何忙,你自己和她去討價還價吧。」公主笑著說道,不知為什麼,自從她和小丫頭在房間裡面密談過之後,她便一直盯著恩萊科,彷彿在尋找著某樣東西一般。
朝著窗外張望了一眼,公主感到一陣濃濃的睡意。
她勞累了一整天,不停地救助受傷的重病患者,不但令她精神力大大透支,同樣也令她困頓不堪,她原本已經休息了,這場意外將她從睡夢中吵醒。
明天,還有很多受傷的人和重病患者等待著救治,每次暴風雨過後,總是她最為忙碌的時候。
正當公主想要給她的「奴隸」暫時找個安身的所在,突然間她想起一件剛才一直想要詢問,卻因為那場判決,而始終沒有機會詢問的問題。
「莉特兒,剛才神殿之中籠罩著一層‘神聖光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沒有絲毫的力量嗎?」公主問道。
「對了,我想起來了,這確實相當奇怪,我不可能發動神聖魔法,我的叫聲也絕對不可能引發這種奇蹟,神殿之中怎麼可能佈滿了‘神聖光芒’呢?」小東西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語道。
她飛到恩萊科的面前,用那對藍寶石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恩萊科,喃喃自語道:「難道是這個傢伙,引發了神聖魔法?」
恩萊科感到相當好笑,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和魔族簽訂了靈魂契約的他,別說施展神聖魔法了,即便受到神聖魔法的照射,都會令他感到痛苦不堪。
「當神聖光芒籠罩神殿的時候,你到底做了些什麼?」公主朝著小東西問道。
「我沒有作任何事情啊,除了對準這個傢伙尖叫,這是我所擁有的唯一的自衛力量。」小東西歪著腦袋,在那龐大無比的記憶之中迅速翻找著。
智慧之神賜予她的龐大記憶,雖然包羅永珍,不過並不存在對於這件奇怪事情的合理解釋。
「也許我們到神殿裡面去再來一次,就可以將事情徹底弄個明白。」小東西提議道。
這個建議令恩萊科魂飛魄散,他不但要再一次遭到那尖利叫聲的襲擊,更要再一次慘遭神聖光芒的燒灼。
看著恩萊科充滿畏懼地直搖頭,那個小東西氣鼓鼓地飛到他的頭頂上說道:「你有什麼資格拒絕我的要求,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我的奴隸,你必須絕對服從我的命令。」
幸好那位公主一把將小東西捉在手中,放在眼前輕聲說道:「剛才說好的,你們倆要和睦相處,怎麼又反悔了?」
彷彿責備似的,輕輕彈了彈小東西的額頭,尖銳的指甲碰到那個小小的腦袋,發出一串清脆悅耳的聲音。
責備完小東西,公主輕輕走到恩萊科眼前,將他的右手輕輕捧起說道:「你應該已經看到了山下那悽慘的景象,有那麼多人需要獲得治療,而我們的人手又遠遠不夠,如果能夠找到引發那個奇蹟的關鍵,不但對於那些受傷患病的人來說是天大的福音,甚至對於整個蒙提塔王國來說,也是最為偉大的奇蹟。」
說到這裡,她用充滿真誠的眼神,溫柔地看著恩萊科輕聲說道:「答應我,找出那個奇蹟來。」
恩萊科彷彿要被溶化了一般,他現在才真正領教到什麼東西最為可怕。
不是克麗絲的瘋狂和威脅,也不是莫斯特那邪惡而又難以拒絕的智慧,最為可怕的莫過於充滿真誠、令人無法拒絕的眼神,那甚至要比克麗絲的契約和莫斯特的智慧,更加難以抵擋。
恩萊科很清楚對於這樣的攻擊,他毫無招架之力,他只得緩緩地站了起來。
說實在的,對於這件事情,恩萊科是一百萬個不願意,不過那充滿真誠的目光令他無法拒絕。
恩萊科早已經忘記自己剛才站在什麼位置,不過那個小東西卻顯然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她可以分毫不差地,將恩萊科的每一個動作描述地清清楚楚。
引發那神聖光芒的時候,恩萊科所站立的位置,正好是一個魔法陣的正中央,這麼一來,無論是那個小東西還是公主,都更加確信引發神聖魔法和恩萊科有關。
只有恩萊科自己對此絲毫不信,他這個和魔族簽訂契約的傢伙,如果能夠引發神聖力量,那真的變成一場大笑話了。
在公主的再三懇求之下,恩萊科終於鼓足了勇氣,他用上衣將腦袋和雙手重重包裹,以避免再一次受到神聖光芒的直接照射。
那令人恐怖的尖叫聲再次響起,恩萊科又一次感受到了鋼針刺腦的痛苦,幸好這一次針刺得並不長久。
從渾身上下所傳來的陣陣刺痛,恩萊科絕對可以確信,神聖光芒將再一次的籠罩神殿。
不過恩萊科可沒有膽量探頭往外張望,現在他已經感到渾身針扎一般的疼痛,雖然經歷了諸般痛苦,他對痛苦似乎有些麻木了,不過「天罰」對於他,仍舊有著明顯的效果。
「真是太神奇了!」
恩萊科聽到公主興奮的歡笑聲,而且在歡笑聲中,嘈雜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更多的歡笑聲包圍在四周。
除了歡笑之外,還有陣陣驚歎,隱隱約約之中,恩萊科還能夠聽到有人在那裡虔誠祈禱。
難道自己真的能夠引發神聖魔法?如果真的如此,那麼肯定和精神振盪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帶著疑惑不解的心情,恩萊科搜尋著神殿四周,突然間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共鳴,那個共鳴就彷彿是另外一個自己。而那個自己卻又截然相反,神聖魔法的力量,從他的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恩萊科很想看看那到底是什麼,不過他偏偏畏懼神聖魔法的光芒。
他用精神振盪朝前延伸,突然間他渾身一震,彷彿遭受了強烈的電擊一般,不過這一次的電擊並沒有令他感到痛苦。
恩萊科直覺中感覺到,剛才那一瞬間遠比受到電擊更加危險。
那是強大的魔法能量在瞬息之間通過他的身體,如果不是因為他早已經熟悉了,混沌晶壁吸收和轉化魔法能量的特性,對於外來的巨大魔法能量,有著特別強的吸收能力,恐怕他早就爆炸開來,或許在那一瞬間已經化作了片片飛散的血肉。
顯然這種能力和混沌晶壁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兩者最終轉化成的能量,卻截然不同。
不過恩萊科感覺到,那並不是神聖魔法的能量,要不然他早已經被剛才那一擊打倒在地,如此強烈的神聖魔法十有八九已經奪走了他的性命。
恩萊科再一次將精神振盪移向另外一個自我,這一次他事先有所準備。
強大的魔法能量再一次的通過了他的身體,不過這種力量顯然並不能夠為他所吸收。
這股能量感覺不到擁有任何屬性。
它不屬於火,不屬於風,不屬於土,也不屬於水,但是它又有著所有一切的特性,它彷彿是包羅宇宙萬有的力量,但那又不是恩萊科最為熟悉的混沌力量。
恩萊科正苦思冥想努力尋找著答案,直覺卻已經告訴了他,這種力量非常熟悉,絲毫都不陌生。
突然間,一個蒼茫的聲音從他的內心深處響起。
「生命。」
那聲音是如此虛無縹緲,又彷彿無比熟悉。
幾乎在剎那之間,恩萊科彷彿看到了莫斯特躲藏在自己靈魂深處的身影,但是虛幻之中,他又看到在莫斯特的背後還站著另外一個身影。
兩個身影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個彷彿太陽般光芒四射,而另外一個則如同無盡的黑暗,吞噬著天地間的一切。
「生命?」恩萊科喃喃自語道。
「放開心扉,仔細去感受,那就是生命。」那一正一反兩個莫斯特同時說道。
恩萊科緊閉雙眼,他感受著那通過身體的力量。
這種力量,和他原本就擁有的黑暗力量實在太相似了,彷彿同樣都屬於混沌,絲毫沒有任何屬性。
但是它們又如此不同,正如那兩個莫斯特一樣。
恩萊科迷失在意識的深處,正當他想要繼續詢問時,那兩個莫斯特的身影已漸漸消去。
「莫斯特,請你再多給我一些指點,這生命之光到底預示著什麼?」恩萊科祈求道,他甚至願意用一切來換取對於眼前這一切的認知。
「我並非隱藏在你靈魂深處的那個魔物,不過我和它又是一體的存在,就像是同一個物質的兩個面一般。
「你現在所看到的,是過去的我,意識最初生成的我,同樣也是最終的我,重新回到平衡和統一的我。」那個影象越來越淡,漸漸從恩萊科的意識之中消退。
當它幾乎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痕跡的時候,卻又彷彿爆炸一般,突然之間光芒一閃。
在那片燦爛而又顯得迷濛的閃光之中,恩萊科看到了一個淡淡的影像。
原本那兩個模模糊糊、一正一反的莫斯特形象,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個熟悉的、他曾經見過無數次的身影——那至高無上的諸神的首領。
恩萊科被徹底驚呆了,因為這一切實在難以想象。
難道這就是宇宙的本源,難道這就是諸神和魔族的真相?
那麼它們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那麼神魔大戰又為何而發生?
不過所有的疑問之中,最令恩萊科感到困惑和極力想要弄明白的,便是那被稱作為「生命」的力量,到底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恩萊科始終感覺到,那種被稱作為「生命」的力量,和他身上原本就擁有的「混沌」的力量,如此相像,就像那一體兩面的兩個影像。
也許這兩種力量也同樣來自於一個本源,只是表現出截然相反的特性,以至於一個被稱作為「混沌」,而另外一個卻是「生命」。
就像那兩個影像,一個被世人所害怕,成為魔族的首腦莫斯特拉卡奧費斯,而另外一個則被所有的人所虔誠信仰……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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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的奇蹟降臨在雲中之城的神殿之中,幾乎在一夜之間,訊息傳遍了整座格蘭特城。
每一個人都朝著神殿的方向頂禮膜拜,即便他們之中原來並不信仰諸神的人,同樣也充滿了虔誠之心。因為無論是夜晚還是白天,神殿總是籠罩在一片聖潔的金色光芒之中。
格蘭特城幾乎每一個人都為此歡喜雀躍,特別是那些受到救治,漸漸得以康復的人們,他們中的大部分立刻成為了諸神最為堅定和虔誠的信徒。
隨著諸神展現的奇蹟,神聖的教義彷彿風暴一般,迅速席捲過廣闊的草原。
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為諸神的奇蹟而慶祝狂歡,唯一的例外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恩萊科。
如果不是因為害怕在諸神的殿堂咒罵高高在上的神靈,會立刻招致可怕的天罰,恩萊科恐怕早就在心底咒罵諸神無數遍了。
神殿整天籠罩著一層強烈的神聖光芒,對於別人來說,無疑是諸神最偉大的奇蹟,而對於恩萊科來說,卻有如災難降臨一般。
但是令他感到啼笑皆非的,卻是令自己蒙受苦難,並造成這種奇蹟的,居然是他本人。
正是他自己,令神聖光芒無時無刻籠罩在神殿之上。
那座智慧之神親手打造的聖盃,擁有和「混沌晶壁」一樣的力量,它能夠將一切能量,轉化成為一種被稱為「生命」的能量。
生命的能量,足以推動任何形式的神聖魔法。
正因為如此,只要恩萊科不長時間離開神殿,神聖光芒就不會消退,而這正是恩萊科無窮苦難的根源。
所以神殿之中出現了一位,無時無刻都守護在這裡的、奇怪的神的侍者。
之所以說他奇怪,是因為他總是將全身緊緊地籠罩在一件寬大又厚實的隱者長袍之中。
即便在室內,也總是低低地壓著帽簷,甚至連面容,都用一個鋼鐵打造的面具遮蔽起來,連眼睛的部位都鑲嵌著厚厚的玻璃,玻璃的顏色竟然是黑色的。
這樣一個奇怪人物,同樣也成為了頂禮膜拜者談論的物件。
不過眾人對他更多的是畏懼而不是崇拜,因為這身裝束,實在很容易令人聯想起死神的侍者。
對於虔誠朝拜者的畏懼,恩萊科早已經是視若無睹,事實上,還有很多麻煩糾纏著他。
那個小東西是諸多麻煩之中最麻煩的一個,現在恩萊科總算明白,為什麼當初那頭遠古智慧巨龍,要用那樣激烈的言辭來形容這個討厭的小東西。
恩萊科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那頭遠古智慧巨龍居然和這個討厭的小東西相處了長達三萬年之久,他便發自心底佩服那頭巨龍的忍耐力。
僅僅相處了三天,恩萊科便感到自己快要發瘋了。在他看來,這個小東西恐怕是智慧之神最不負責任的創造物。
恩萊科甚至認為,那是因為智慧之神急著開啟空間的通道,將神族遷入神界,因此偷工減料地創造了這個滿是缺陷的生命體。
相處的第一天,恩萊科就發現這個小東西擁有著極為旺盛的好奇心。
不過這種好奇心並不是對世界和知識的認知,她那比拇指稍微大些的小腦袋裡面,實在裝著太多的知識。正因為如此,小東西將旺盛的好奇心,表現在打探別人的隱私上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小東西沒有妖精一族那能夠讀取別人思想的能力。
另一個令恩萊科感到頭痛無比的原因是,這個小東西有著和精靈一族一樣貪得無厭的性情,恩萊科從來不曾忘記那些精靈對於音樂的熱情,以及她們那喜新厭舊和不停糾纏的脾氣。
智慧之神顯然忘了將這些討厭的東西去掉,以至於他所創作出來的最後一種生物,將這種討厭的個性發揮到了極致。
而更令人討厭的是,金屬生命體根本就不會感到疲勞,更沒有厭倦的時候,恩萊科無時無刻不受到這個麻煩的小東西的騷擾。
短短三天之中,恩萊科已經想過無數次逃離這裡的可能,不過只要一想到克麗絲憤怒的神情,他便渾身顫抖。
也許唯一能夠令他脫離苦海的方法,便是儘快地從小東西那裡獲取有關永生的知識。
當然恩萊科也曾想過,通過自己的研究獲取永生。
不過他對於永生所知甚少,對於成功的機率沒有絲毫的把握,而那個魔物莫斯特又是出了名的高利貸,恩萊科已經有過太多慘遭吸血的經歷,能夠不麻煩到它,就儘可能敬而遠之。
另一個令恩萊科捨不得離開這裡的原因,是他確實想好好研究一下,那神秘的生命的力量。
這是一種從來不為人所知的力量,在任何一本魔法典籍上,都沒有提到過它的名字。
不過恩萊科很懷疑維克多對此有所認知,畢竟他曾經是最為偉大的魔法皇帝之中的一個。
而且他還送給自己一根木棍,這根原本被自己看不上眼的「神棍」,現在反倒成為了唯一能夠給自己指引方向的力量。
事實上,從海盜島歸來的時候,恩萊科確曾感覺到他對於知識的探求,已經達到了極限。
擁有禁咒法師的頭銜,能夠打造出神器,已經掌握了精神振盪,除了在他看來,最好敬而遠之的永生不死之外,恩萊科絕對相信,自己已經站在了力量和知識的巔峰之上。
除了克麗絲,和魔法帝國時代的那幾位頂尖人物,恩萊科甚至有一種傲視群雄的感覺。
他彷彿已經掌握了宇宙的本質,彷彿已經找到了無所不在的真理。
直到維克多再一次將那根木棍交到他的手中,恩萊科這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存在。
恩萊科這才發現,他連自己為何能夠存在也一無所知。
維克多曾經為他開啟了通向魔法世界的大門,而現在他又為他開啟了另外一扇大門。門背後的世界更為廣闊,而開門的鑰匙,無疑便是那根不起眼的「神棍」。
想到這些,恩萊科不知不覺,從懷中將那根木棍掏了出來。
當初一時惡作劇,他在木棍的一段雕刻了維克多的臉,那時候在他看來,維克多就和這根木棍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神棍。
「這是什麼?」突然間旁邊有人輕聲問道。
恩萊科抬頭一看,原來是公主,在她的身側還跟著莉拉這個小丫頭。
自從他住在神殿之中以來,莉拉就一直跟在這位公主殿下的身邊。
恩萊科隱隱約約之中,感覺到她們兩人之間,必然存在著某個不為自己所知的秘密。
恩萊科並不知道,莉拉曾經對這位公主殿下說過些什麼,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公主殿下對於自己的身份肯定有所猜測。
不過恩萊科並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恩萊科唯一知道的便是,她在幫他掩飾身份。
就拿這一次引發的奇蹟來說,無論是小東西還是公主殿下,甚至是莉拉都知道,這件事情和自己有關。
但是公主殿下卻吩咐小東西和小丫頭不要向其他人宣揚,這個秘密才得以儲存至今。
恩萊科並不認為公主殿下這樣做,是有意將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她根本就用不著這樣做,便已經受到了蒙提塔人的敬仰和崇拜。而且她也沒有像那個小東西一樣,極力想要將自己的底牌揭得一清二楚。
「這是我的老師送給我的一件珍貴禮物,是我所擁有的最重要的寶物之一。」恩萊科笑了笑說道。
「你的老師?可以和我說說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嗎?」這位公主殿下緩緩地坐了下來,坐在神殿的地板上,和恩萊科一樣。
小丫頭也興致勃勃地坐了下來,她緊緊地靠著公主,樣子顯得極為親暱,彷彿是調皮的妹妹跟在姐姐身邊。
不過令恩萊科感到心驚膽顫的是,他看到那個討厭的小東西,正悠悠地朝著這裡飄了過來,顯然她對此也很感興趣。
「我的老師是個年紀很大的人,也許是因為他經歷了太多滄桑,因此他變得對於一切都有些漠然,每天沉溺於酒吧的長桌前面,生活在半醉半醒的感覺之中。
「一開始的時候,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是靠著本能在生活,彷彿在混吃等死一般,不過他令我得以啟蒙,而且這樣的啟蒙不僅僅只有一次。」恩萊科笑了笑說道。
「看得出來,你很敬佩你的老師。」這位公主殿下笑了笑說道。
聽到這句話,恩萊科只能在心底苦笑,這實在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你一定同樣很敬佩你的母親大人吧,擁有一位大魔導士母親,並不是常人所能夠企盼得到的。」恩萊科連忙將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開去。
原本恩萊科以為這是一個沒有任何疑義的問題,令他感到驚訝的是,他居然看到第一公主的神情之中,顯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
這同樣也令莉拉感到難以理解。
「母親身上,確實有很多地方令我無比欽佩,事實上,她曾經是我心目之中最為偉大的人物。」第一公主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道:「但是當我稍稍長大了一些,當我對於這個世界,以及我的母親更加理解之後,我心中的敬慕便漸漸地消退了。」
「為什麼會這樣?」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不過,他並沒有想過能夠從公主殿下的口中得到答案。
正因為如此,當公主將內心的想法坦白地告訴他的時候,他確實嚇了一跳。
公主滿懷遺憾地笑了笑說道:「也許正如所有人說的那樣,我在索菲恩長大,因此多多少少受到了異國文化的影響,我的腦子裡面,多了一些無法令蒙提塔人理解和接受的思想,或者說我對於蒙提塔的很多方面無法理解。
「甚至包括了我的母親,我們互相之間雖然非常瞭解,但是我們卻偏偏不能夠理解對方。
「我的母親是一位徹徹底底的蒙提塔人,她的思想來自她從小所接受的教育,即便當她擁有了超絕實力的時候,她仍舊是個蒙提塔人,依然受到蒙提塔諸多傳統的束縛。」
第一公主的話令恩萊科難以置信,因為那位大魔導士希茜莉亞一向以來在他心目之中,完全無法和蒙提塔草原上溫順柔美、小心翼翼伺候著丈夫的蒙提塔女人,聯想在一起。
這位王后陛下在幼小年紀,就主動挑選了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男人,來擔任自己的丈夫。
剛剛成年,便離家出走,不告而別,孤身一人前往萬里之遙的索菲恩王國。
除此之外,那絕佳的天資,以及身為大魔導士的超絕實力,更是令恩萊科深感欽佩。
這樣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和蒙提塔王國的其他女人相提並論?
那位公主殿下顯然完全能夠理解恩萊科的驚訝和疑惑,她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不過這是事實。」
「據我所知,你的母親當年不顧家庭的阻力,執意要選擇你的父親做她的丈夫,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恩萊科驚歎道。
「所需要的勇氣,絕對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大,因為這個蒙提塔草原上,每一個女人天賦的權力,我們可以挑選任何一個我們喜愛的男子,成為我們的丈夫,婚姻是由戀愛之神所操縱,而與父母沒有任何關係。
「和父母有關的,只有嫁妝的豐厚,和在婚禮上的祝福,事實上,對於蒙提塔草原上的女人來說,婚禮所意味著的,並不僅僅只是將要和另外一個人共同走完漫長的人生旅程,同樣也意味著和父母以及父母所在的部族,徹底的斬斷關係。」公主殿下長嘆了一聲說道。
「但是,您的母親孤身一人前往索菲恩王國,尋求超越一切的力量,這總應該稱得上是不凡的勇氣了吧。」
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公主殿下竟然搖了搖頭,她的眉頭皺得更加緊了:「我也曾經像你一樣敬佩自己的母親,而她最令人感到震撼的地方,莫過於她前往索菲恩,並且在那裡獲得的輝煌成就。
「但是隨著我的年齡增長,我終於知道,如果每一個蒙提塔女人都擁有這樣的眼光和機會,她們都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因為這根本和勇氣無關,蒙提塔草原上的女人,全都擁有這樣的勇氣和毅力。」
說著,她輕輕地撫摸著莉拉的頭,撫弄著小丫頭的秀髮,對恩萊科說道:「你應該能夠理解這一點,因為在你面前便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聽到這句話,恩萊科感到極為尷尬。
看到恩萊科尷尬的神情,公主殿下輕輕地笑了笑,她現在總算相信莉拉所說的一切,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她繼續說道:「索菲恩人也許會將這一切看作是奇蹟,他們絕對無法理解,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擁有如此勇氣,但是你應該可以理解,蒙提塔草原的子民,無論男女,都充滿了勇氣和毅力,因為我們要抵抗狼群、風暴和難以計數的災難。
「更何況,當初我的母親孤身一人前往索菲恩,她最終的目的,是讓我的父親重新獲得自由。」
看著恩萊科臉上驚訝的神情,那位公主殿下說道:「草原上並非你想象的那樣,只有純真和善良,同樣也能夠找到狡詐和貪婪的蹤跡,而這樣的人,往往比別人更加容易獲得成功。
「曾幾何時,雲中之城被狡詐和貪婪所籠罩,長老們違背法規讓子女住在上層,盤根錯節的血緣上的連繫,令他們穩穩地盤踞在雲中之城的最上端,蔓生的毒藤甚至攀援到當時的國王,我的外公的身邊。
「這些狡詐貪婪的傢伙,幾乎掌控著蒙提塔的一切,外公的法令只能夠傳遞到走廊外面,雖然有很多人站出來想要驅逐這群敗類,但是蔓生的毒藤早已經佈滿了雲中之城,甚至連神聖的獨角獸也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我的父親,便是妄圖披荊斬棘的諸多勇士之中的一位,只可惜他連自己都無法保全,再嚴密的法律也無法保證絕對的公正,更何況在那些任意扭曲它的人手裡,神聖的法律也會變成幫兇和幫兇手中的利器。
「那些狡詐貪婪的傢伙,一向肆無忌憚,我的父親之所以能夠保留一條性命,只不過是因為兩個原因,其一便是我的母親掌握著神秘而又強大的魔法力量,雖然那時的她還算不上強大,但是任何人都害怕一位魔法師的無情報復。
「另一個原因,便是我的外公雖然不喜歡這個女婿,不過他仍舊極力保全這個小小的法官,雖然他的權威所剩無幾,不過國王的名義至少還有幾分力量。當時母親幾乎沒有任何選擇,她前往索菲恩與其說是學習魔法,還不如說是去請求援助。
「幸運的是,大魔導士納加看出了母親所擁有的魔法潛質,母親的力量得到了突飛猛進的增長,更幸運的是,她曾經獲得卡敖奇王國梅龍大主祭的指點,在某個不為人知的遺址之中,遇到了莉特兒,並且得到了她所居住的那個容器。在莉特兒的幫助下,母親獲得了超絕的力量。
「十多位實力超絕的魔法師,跟隨母親回到蒙提塔,來到雲中之城,他們全都是索菲恩魔法師中的精英,更有兩位聖騎士隨同而來,他們是特使、同樣也是母親大人的護衛。
「歷史只會將美好的東西留下,現在在蒙提塔草原上,流傳著的是母親歸來時的輝煌。蒙提塔人將整座城市徹徹底底地清洗了一遍,雲中之城穿上了節日的盛裝,珍貴的香料被塗抹在所有地方,整個格蘭特城萬人空巷,迎接母親的到來。
「但是人們可曾知道,之所以要將雲中之城徹徹底底地清洗一遍,並不是為了迎接母親的到來,而是為了洗去遍地的血跡,塗抹珍貴的香料,更是為了掩蓋瀰漫在城裡的血腥氣。
「很少有人知道在慶典召開的前三天,我的母親已經回到了她幼年玩耍的寢宮,很少有人知道那天傍晚,這裡的每一座宮殿都灑滿了血跡,魔法師們將上層的每一個通道統統封閉,一切都籠罩在迷霧之中,母親親自制定了名單,那上面是能夠活下來的人的名字。」
說到這裡,公主殿下充滿憂傷地,緩緩搖了搖頭。
旁邊的恩萊科聽得心驚肉跳,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血腥恐怖的事情。
如果那份清單上,羅列的是需要剷除的人的名字,這樣的肅清已經夠駭人聽聞,名單上只有能夠活下來的人的名字,那意味著什麼,恩萊科自然非常明白,只是他不敢想象下去而已。
那位公主殿下顯然繼承了蒙提塔女人剛毅的精神,她將恩萊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說了出來:「屠殺——從傍晚時分開始,操縱著雲中之城長達二十多年的盤根錯節的勢力,在短短的一個小時之中煙消雲散,你眼前的這片廣場,曾經被鮮血淹沒,就彷彿是一片紅色的池塘一般。
「因為,當屠殺開始的時候,這裡成為了那些絕望的人,能夠想象得到的最後避難的所在,每一個人都在神殿之中祈禱,祈禱諸神能夠給予他們拯救,但是……
「到現在為止,有的時候我一睜開眼睛,那紅色的池塘彷彿仍舊在眼前一般,就像現在。」那位公主殿下緩緩地提起手掌說道:「我好像仍舊能夠感受到,粘答答的血液沾滿了我的手掌。」
「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選擇放棄魔法天賦,而致力於侍奉諸神?」恩萊科輕聲問道。
「不,在此之前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侍奉神靈,也許你無法相信,我曾經進入過智慧之神親手建造的神殿,那光輝和燦爛,永遠銘刻在我的心頭。」公主殿下緩緩說道,她目光之中充滿了憧憬和想望。
「在我看來,魔法師更多的是用他們的力量進行破壞,我不喜歡破壞,我更加喜歡創造,創造任何美好的東西,例如房子、雕塑、繪畫、衣服、裝飾等等,創造美好的一切。
「不過大多數創造用不著魔法,事實上在這些事情上,一個熟練的工匠,要遠比一個魔法師有用得多。我曾經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學者,一位發明家,一位能夠創造出一切美好事物的人,就像你那位偉大的同胞,我是他最衷心的崇拜者。
「不過擁有特殊的力量同樣也不錯,可以給予別人特別的幫助,正因為如此,我選擇成為一個神職人員,這樣既不浪費我的天賦,又能夠做我喜歡的事情,唯一可惜的是,在這方面,蒙提塔缺乏高明的指點。
「我也曾想過像我母親那樣離家出走,但是我的身邊有著無數雙眼睛,那些魔法師甚至在我的身上佈下了魔法記號,我哪怕僅僅只是離開格蘭特城,便會被他們發現。」那位公主殿下露出了無奈的神情。
「你的哥哥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顯然你們倆有著同樣的困惑。」恩萊科笑著說道,他想起了當初那位王子殿下愁眉苦臉的樣子。
公主露出甜美的微笑,她笑著說道:「確實如此,我的哥哥想要離家出走的心,比我更加迫切,他曾經兩次偷偷溜走,甚至試圖反抗抓他回去的魔法師。」
「最後怎麼了?」恩萊科問道,不過他完全能夠猜到結果如何,單打獨鬥,魔法師絕對比戰士佔盡了上風。
果然那位公主笑了笑說道:「第一次,他被一陣風捲了回來,落到地面上的時候,幾乎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第二次,他顯然找到了某種能夠令魔法記號變得微弱的辦法,魔法師們找了他半天,也毫無所得,最終逼得母親大人親自出手,反正他最終被封在一塊冰塊之中,帶了回來。」
「但願,他能夠記住教訓。」恩萊科笑著說道,這樣的王子殿下令他感到和藹可親,彷彿是一個整天喜歡惹禍的鄰家男孩,而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儲君。
「你事先知道他的離家出走嗎?」恩萊科問道,他已經忘記了身邊坐著的是一位公主殿下,彷彿交談的物件是青梅竹馬的知己。
「他的保密本領頗為高超。」公主笑著說道,不過從她眼神之中游移不定的目光,恩萊科肯定她是知情者之一。
「那麼他前往何方?」恩萊科又問道。
「我想是萊丁王國,卡敖奇是我們的敵國,而卡敖奇王國那些武力超絕的高手,全都是赫赫有名的騎士、將軍和外藩領主。萊丁則完全不同,到處是武館和訓練場,雖然聖騎士的數量不如卡敖奇和索菲恩,不過從崇尚武風以及武技水平來說,萊丁或許還在另外兩國之上。
「至於索菲恩王國,離得實在太遠,雖然憑藉著母親的威望,在那裡絕對能夠得到絕頂高手的傳授,不過同樣也有可能會被立刻押回蒙提塔,畢竟母親大人在那裡頗有權威。」安其麗公主笑著說道。
「那麼你呢?如果你離家出走,你打算前往何方?」
令他吃驚的是,公主想都沒有想立刻說道:「索菲恩。」她停頓了一下,說道:「在前往索菲恩之前,我首先會到成達維爾看看,見識一下傳說之中諸神祝福之地的輝煌燦爛。
「最近幾個月,源源不斷有人從邊境逃進草原,他們之中大部分是萊丁人,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卡敖奇人,因為斯崔爾郡是我們的近鄰,這些逃亡者大多數曾經到過成達維爾,見識過諸神祝福之地的輝煌和燦爛,幾乎每一個人都發誓,那裡是最美麗和充滿歡樂的地方。
「那些不得不離開那裡的斯崔爾郡人,每當提到他們的家鄉,那種憧憬和敬仰之情,簡直難以用語言來描述,我原本以為蒙提塔人對於信仰最為堅定,但是即便連回到草原的蒙提塔人也宣稱,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比斯崔爾郡人更加虔誠的諸神信徒。
「從這些人口中,我聽說諸般奇蹟,彷彿是人間天堂一般,令病人和傷患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得以治癒甚至淨化的醫院;那個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和樂相處,並且競相展露自己的才華的劇場;那個令世人平起平坐,用智慧以及證據來解決問題的議院;以及那被稱作為奇蹟之中的奇蹟的‘生命聖水’製造裝置。
「每一個曾經到過那裡的人,都在訴說這座城市的美麗,都讚頌著成達維爾的和諧公正,那裡有令所有人得以過上幸福美好生活的共濟會,這顯然是一種超乎我所能夠理解範圍以外的偉大創造,很多人都說,那甚至比‘生命聖水’製造裝置更為偉大,那是智慧之神最高的恩賜。」
看著安其麗公主那因為過於專注而有些失神的雙眼,恩萊科總算放下心來,顯然對於自己所創造的一切充滿狂熱的公主殿下,並沒有猜到自己真實的身份。
「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想要前往索菲恩王國?你想要在蒙提塔草原上,重新建造起另外一個成達維爾?」恩萊科輕聲問道。
那位公主點了點頭,語調之中充滿了憧憬和想望地說道:「是的,和我的父親一樣,我希望蒙提塔草原變得更為美好,我希望草原的子民,不再生活在絕望和死亡之中,我希望遇到滅頂之災的部族,能夠獲得救助得以生存下來,就像那些原本無助的斯崔爾郡礦工一樣,我希望雲中之城再也沒有上層和下層的隔閡,我希望當年用屠殺來維護正義的慘劇,再也不用重演。」
恩萊科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成達維爾的一切搬到蒙提塔草原,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這裡無論是人、還是環境,和成達維爾根本大相徑庭。
反倒是一百多年前,那位萊丁人國王所規劃出來的藍圖,更加符合蒙提塔草原的情況。
「蒙提塔人不是經常說,就算是一座金山,也比不上成群的牛羊嗎?成達維爾的奇蹟搬到蒙提塔草原,也許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樣燦爛輝煌,這裡的草原並不是斯崔爾郡的草原,這裡的人民也不同於斯崔爾郡的人民。」恩萊科說道。
「所以我要前往索菲恩王國啊。」安其麗公主笑著說道。
「雖然無法將諸神祝福之地搬到蒙提塔的草原上來,不過可以將創造出這番奇蹟的智者,請到大草原上啊!前往索菲恩王國除了學習高深的神聖魔法,領受更加深奧的教義指點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夠見到那位傳說中的智者,偉大的先知,恩萊科先生。
「聽說他的年齡和我相同,但是他已經擁有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成就,我雖然並不看重那禁咒法師的頭銜,作為神職人員,我更不喜歡那死靈君王的頭銜,不過在我心目之中,他仍舊是最為偉大的存在,我對他的崇拜,甚至不亞於聖者荷裡——蒙提塔草原上的救世主。」那位公主興奮地說道,她緊緊地摟著莉拉,彷彿將她當成了心目中偉大英雄的替身。
坐在對面的恩萊科本人聽著這樣的讚美,幾乎感到無地自容。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膝蓋,如果不是因為有那塊面具阻擋,恐怕他的身份早已經明確無誤地暴露出來了。
公主的讚美令恩萊科無福消受,不過更多的卻是發自內心深處的苦笑。
如果這位公主殿下知道,那位被她高高的捧到天上,和偉大聖者並列在一起的先知,就是因為偷盜她的物品、被判處成為她的奴隸的自己,不知道她會有什麼樣的感想。
是夢幻的徹底破滅,還是驚訝地跌倒在地。
「你怎麼知道恩萊科已經回到了索菲恩王國,他不是失蹤已久了?」恩萊科說道,自己稱呼自己的感覺相當滑稽,不過恩萊科並不打算引起這位公主的懷疑。
「你在草原上旅行了太久,因此不知道最近所發生的事情,我一直都全神貫注地蒐集著有關他的每一條訊息,從萊丁王國傳來了驚天動地的訊息,整座海盜島莫名其妙地從海洋上消失,方圓近千公里的海面被徹底冰封,海洋上彷彿突然間出現了一塊冰的大陸。
「從大陸的中央,原來海盜島的位置,飛起一條巨龍,那是世人從來未曾看見過的恐怖生物,喚醒並且駕馭這條巨龍的人,正是恩萊科先生的老師,那位索菲恩王國長公主克麗絲殿下,而與她同行的除了恩萊科先生,還有那位被無數卡敖奇人譽為護國女神的費納希雅小姐。」
說到這裡,安其麗默默地嘆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的心情彷彿才平靜下來地繼續說道:「之後,索菲恩王國同樣也傳來了訊息,恩萊科先生和他的老師在凱琴島出現,這是我所知道有關他的最後的訊息。」
「你怎麼會對索菲恩和萊丁的訊息知道得如此清楚?」恩萊科小心翼翼地問道,自從經歷了掌控者組織的那場災難之後,他對於這種事情變得極其敏感。
「蒙提塔和各國教會都有密切的聯絡,在那裡都派駐了負責聯絡的神職人員,除了負責聯絡之外,我還請他們順便蒐集一下有關恩萊科先生的訊息。」
公主突然間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說道:「我知道這實在很不應該,為了私慾而動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除了虔誠的信仰之外,還要用刑罰來約束人們的行為規範,甚至連我自己也無法徹底擺脫慾望的誘惑。」公主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說道。
恩萊科並不是傻瓜,而且他也已經不再是那純情無知的少年了。
安其麗公主心中,那隱隱約約不為人知的愛意,他當然能夠感受得出來,這更令他感到無地自容。
他只得轉移話題問道:「有別人知道你心中的秘密嗎?他們是否給予過你某些指點呢?」
公主茫然地望著恩萊科,她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說的實在太多了,很多內心的思想,甚至連她的父母都一無所知,她居然對這個陌生而且並不十分清楚其底細的少年說了出來。
安其麗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也許是因為莉拉所說的那番話,令她將這個同齡人當作是能夠傾訴的物件。
也許是因為那個判決,令自己不知不覺中將他當作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
也許是這份感情壓抑在心頭實在太久,以致需要對著一個人來傾訴。
公主苦笑著搖了搖頭:「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夠幫我保守秘密。」
恩萊科知道自己刺傷了公主殿下的心。
這位第一公主顯然並非如她自己想象中的那樣堅強,又或許每一個戀愛中的女人,都顯得極為脆弱,恩萊科並不知道哪個答案比較接近正確。
「你對於恩萊科先生有多少了解?」恩萊科輕聲問道,他彷彿是在詢問,又彷彿是在安慰。
公主原本並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但是恩萊科的話語偏偏觸動了她的心絃。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安其麗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所知道的,僅僅只有那些傳聞而已,他的強大、他的睿智、他的遠見卓識、以及和他命運相連的那位費納希雅小姐。」
「也許恩萊科先生和費納希雅小姐的關係,並非如你所想象的那樣,也許這僅僅是外人的誤會。」恩萊科連忙解釋道。
不過,他的解釋在安其麗聽來只不過是安慰。
這位公主殿下憂鬱地用手託著腮說道:「不過那命運雙生子的傳聞,總不會有錯,只要看恩萊科先生和費納希雅小姐互相之間刻意避開,我相信這個傳聞應該是真實可靠的事實。
「因為精神上的聯絡,互相之間能夠獲知對方的思想,這確實會令人感到難堪和迷惘,每一個人多多少少總有一些屬於他自己的秘密。
「不過我又十分羨慕他們倆,兩個人能夠親密得彷彿是一個人,傳聞中他們之間擁有神奇的力量,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其中一個也能夠在瞬息之間到達另外一個的身邊;而他們倆的合作,更能夠發揮出難以想象的威力。
「所有的人都在猜想,那凍結方圓近千里的恐怖禁咒,同樣也是他們倆合作所引發的奇蹟,因為在此之前,他們曾經引發過同樣堪稱奇蹟的‘精神風暴’,而那個禁咒不但能夠帶來毀滅,還能夠淨化人們的心靈,無疑是諸神假手於他們倆而將神蹟降臨於人間。
「另外一個證明便是,在海盜島上,沒有人曾經親眼見過恩萊科先生,這和當初在斯崔爾郡引發的‘精神風暴’,是何等相似啊!而恩萊科先生無疑確實到了那裡,一艘萊丁商船上的所有船員,絕對肯定這件事情,同樣對於卡敖奇王國來說,他們也確信無疑,因為有一支艦隊曾經是恩萊科先生的俘虜,他們絕對不會認錯人,也不至於會無中生有。
「恩萊科先生是強大力量的泉源,而費納希雅小姐則是控制和操縱這股力量的關鍵,這是多麼絕妙的組合呢?命運的雙生子,多麼貼切的形容啊!」
說到最後,安其麗的神情之中充滿了無奈。
坐在對面的恩萊科則啞口無言,他絕對沒有想到別人居然是這樣想象的。
一時之間,恩萊科不知道應該加以勸解,還是進一步將這位公主殿下推入絕望的深淵,顯然這是擺脫麻煩的最好辦法。
還沒有等到恩萊科作出決定,旁邊的莉拉已經發言,只見她輕輕推著安其麗的肩膀,悄聲地說道:「安其麗姐姐,即便那兩位命運的雙生子是真正相愛著,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對於我們蒙提塔女人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我們是否深愛著對方,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展開熱烈的追求,我不會在意愛人擁有另外一個女人,是否會瓜分了對我的愛意。」
小丫頭的目光之中充滿了堅定和剛毅,恩萊科卻發自心底地沉重嘆息著。
而更令他感到頭痛的是,那位公主居然抱著小丫頭親吻著,神情之中彷彿充滿了感激。
恩萊科極力的避免自己昏倒在地,他無奈地看著一個接著一個的麻煩,朝著他身上聚集過來。
受到小丫頭的啟發,安其麗彷彿突然間輕鬆了許多。
她曾經為自己是個蒙提塔人而感到深深煩惱,現在她卻感到無比慶幸,慶幸她是個蒙提塔草原上的女人。
蒙提塔人對於婚姻的看法,令她討厭和反感,不過蒙提塔人對於愛情的觀點,倒是很能夠令她接受。
如果說,卡敖奇王國那看上去浪漫的愛情是瘋狂地索取,那麼蒙提塔女人對於愛情的觀點,便是毫無保留地付出。
不僅僅安其麗對此有深深地瞭解,連恩萊科也隱隱約約有所察覺。
正當恩萊科苦思冥想著對策的時候,那位公主殿下突然間握住了他的雙手,神情之中充滿了誠懇和真摯。
恩萊科嚇了一跳,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不知道何時開始,安其麗公主就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剛才那一切只不過是一種試探,也許更是另一種迂迴進攻的方式。
現在小丫頭的一番話令她開啟了心扉,也許公主終於想明白了一切,打算用直接的方式,向自己表露愛意。
恩萊科只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劇烈跳動著,又感到了倉皇和不安,想要爬起身來轉身逃跑,現在他深深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將星盤帶離掌控者總部,現在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顯然是有多遠逃多遠。
「勒克累斯,我希望你能夠幫幫我的哥哥,我之所以過來,原本就是為了這件事情,這是我唯一的請求。」公主殿下輕聲說道。
她並不知道,聽到這句話,恩萊科差一點癱軟在地,這個轉變顯然大大出乎他原本的預料之外。
「莉拉已經告訴我你那不平凡的身份,作為托木爾技藝的傳承者,你回到蒙提塔草原後,我請求你將武技傳授給我的哥哥,他從懂事開始,便是托木爾最真摯的崇拜者,就像我對於恩萊科先生的崇拜一樣,他對於那位偉大武者的熱愛,已經近乎於狂熱的地步。」
安其麗的語氣之中,充滿了真誠和渴求。
恩萊科彷彿從一塊巨石掉落了下來,他甚至因為這劇烈的心靈動盪,而渾身虛脫乏力。
他倒並不在乎多傳授一個人武技,事實上,他原本就在盤算著如何在不知不覺之中幫助達克。
這位王子將他看作是最好的朋友,為了他,甚至和自己的妹妹對簿公堂。更何況王子對於高超武技的渴求,同樣也令恩萊科感到敬佩和同情。
只因為這種對於未知的渴求,令他想起了當初的自己——那個什麼都不會的魔法學徒。
除此之外,另一個令他安心的原因是,安其麗公主既然將他的身份設定成托木爾的繼承人,那麼暫時他的其他身份,會因為這個誤解而顯得安全一些。
現在的恩萊科越來越懂得如何利用各種各樣的誤解,而且利用別人的誤解對於他來說,遠比自己撒謊在心理上的負擔要小得多。
恩萊科緩緩地點了點頭。
令恩萊科措手不及的是,他贏得的是安其麗一記熱情的親吻,親吻的地方是他的臉頰,或者說是那厚厚的面具最為寬廣的地方。
「謝謝你。」安其麗輕聲說道,她的眼神充滿了真誠和感激。
恩萊科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真誠和溫情了。
他害怕這種溫情會將他徹底溶化,不過,在他心底隱隱約約還有另外一種恐懼,那種恐懼卻偏偏充滿了甜美和溫馨。
走出神殿,從那神聖的光芒之中出來,恩萊科總算鬆了口氣。
那渾身如同針刺般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天罰所造成的原因,從來都不會令他的感覺麻痺。
恩萊科輕輕地摘下面具,沐浴在燦爛的春光之中,他感到心情非常舒暢。
唯一的遺憾,也許就是雲中之城缺少盛開的鮮花,風暴令任何嬌弱的美麗不復存在,能夠生長在這裡的,都是一些強悍而又頑強的生命。
恩萊科只感到現在的自己,很需要一束鮮花來陪襯他的心情,僅僅是拿在手中欣賞一番,也能夠感到無比的幸福。
懷著彷彿花蕾綻開般舒暢的心情,恩萊科朝著遠處走去,他很清楚在哪裡能夠找到那位王子殿下。
這個時候,除非有重大事情發生,要不然這個為武技而痴狂的王子,肯定在那塊巨大的岩石前面冥思苦想。
突然間恩萊科轉身看到不遠處,那個麻煩的小東西正飄飄蕩蕩跟在他的身後,看那樣子,彷彿在跟蹤他。
有小東西在一旁,令恩萊科感到很不自在,不過他又沒有辦法將這個討厭的傢伙趕走。
在這個地方,這個討厭的小東西有著超然的地位,她彷彿是眾人的寵物,又彷彿是守護這裡的神明。
恩萊科轉過身,自顧自繼續前進。
那彷彿春光一般明媚燦爛的心情,因為這個討厭的小東西的存在,而顯得有些黯淡。
第五章
b武者的記憶/b
明媚的陽光照射在巨巖之上,巨巖的表面對映出一片通透的白光,令刻在其上的文字越發顯得清晰。
那位嗜武成痴的第一王子,如同以往那樣坐在巨石前面。
在他的面前橫放著一柄彎刀,金光閃閃的刀身,將四周籠罩在一片黃金般的光芒之中。
巨巖四周空無一人,第一王子修煉武技的時候,不讓任何人打擾,幾乎已經成為了雲中之城的慣例。
不過那些守護在外面的侍從們,並沒有阻止恩萊科的進入,因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新來的兵器打造大師是唯一的例外。
他不僅僅是第一王子最為親密的好友,更是令王子的武技得以獲得大幅度突破的指點者。
事實上在此之前,第一王子的武技已經停滯很久了,這點令他頗為煩惱,也大大增加了他離家出走的可能性。
對於雲中之城的每一個人來說,王后希茜莉亞一家老小,都有著極其糟糕的不良記錄。擁有這無比優秀又有些桀驁不馴血脈的人,一旦稍加不注意,就有可能會溜出雲中之城。
正因為如此,第一王子能夠安心修煉武技,比什麼事情都更加令侍從們感到高興和安心。
同樣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位新來的勒克累斯先生成為了最受歡迎的人物。
從一道小門進去,恩萊科遠遠地便看到了達克王子。
兩腿盤在一起,一隻手託著腮幫子,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那柄彎刀,這位王子殿下在那裡冥思苦想。
恩萊科完全能夠猜得到他在想些什麼,從第一天在那座宮殿之中看到達克王子的武技之時,恩萊科已經知道他所缺乏的是什麼東西。
地上的腳印對於這位王子殿下來說,無疑是一條線索,不過這還遠遠稱不上是指點。
單單依靠這點線索,想要窺探托木爾武技的全貌,根本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達克王子一上來便走錯了路,他的武技和托木爾的武技背道而馳。
「有點眉目了嗎?」恩萊科問道。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令那位王子吃了一驚。
等到他看清是剛剛結識的好朋友到來,他的臉上頓時綻開了彷彿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你好,我最親密的朋友,我的妹妹沒有對你提出過分的要求吧,如果她冒犯了你的話,就告訴我,作為長子,我還有那麼一點權力能夠約束我父親的所有孩子,包括我那位與眾不同的妹妹。」達克王子笑著說道。
「不,在我看來,安其麗公主是一位天使,她的心靈充滿了仁愛和真誠,她的品性純淨得如同一顆透明的水晶,卻偏偏有著比鋼鐵還要堅強的韌性。」恩萊科說道,他緩緩地坐了下來,坐在達克的面前。
「喔——你用不著這麼恭維她,我很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物,小時候她可沒有少給大家惹麻煩,再加上她的身邊還有那個討人厭的小東西。」
說到這裡,突然間王子探出身來問道:「對了,那個小東西沒有作弄你吧!她的性情惡劣實在是頗為少見,如果是我,我會有多遠就躲多遠,但是你可能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說著,達克長嘆了一聲,拍了拍恩萊科的肩膀。
恩萊科搖頭苦笑,對於那個小東西的看法,顯然他和眼前這位好友沒有什麼兩樣,那個小東西顯然不是諸神值得稱頌的奇蹟。
「對了,你的妹妹要求我做一件事情。」
「如果,你覺得要求有些過分的話,我可以幫你去拒絕,那個小丫頭至少還聽我的話。」達克王子打斷了恩萊科的話頭,插嘴說道。
恩萊科笑了笑說道:「她要我在武技之上給予你一些指點。」
達克王子驚奇地看著新結識的好朋友,不過他絕對不認為這位朋友是在開玩笑,同樣也不會認為自己的妹妹在開玩笑。
「勒克累斯,我的好朋友,你是一位武者?」達克王子捏了捏恩萊科的肩膀,雖然很有彈性,卻顯然不夠強壯有力,正因為如此,這位王子殿下顯然對他的話有些難以置信。
「事實勝於雄辯,我們先來比試一下,確定各自的實力之後再說吧。」恩萊科笑著說道。
說這番話的時候,突然間恩萊科有一種感覺,那是一種充滿了自信,同時又渴望能夠將技藝傳授給別人的感覺。
兩個人的身影在他的腦海裡面一閃而過。
其中的一位,便是那位在自己踏上這條旅途之初,給予自己指點的麥考倫大魔法師,正是這位值得尊敬的長者,真正將自己引向了一條探求魔法真諦的道路。
而另外一位則是瑪多士魔法師,這位冥神的降神者,為自己開啟了更為廣闊的天地,那已經遠遠超越了魔法的世界。
那位第一王子顯然並不知道恩萊科的腦子裡面在想些什麼,不過他卻能夠感受到,好朋友的身上流露出來的那份自信。
這份自信,顯然更加增添了恩萊科在那位王子心目中的神秘感。
「好,我正渴望能夠見識一下萊丁王國的武技呢!萊丁一直是我向往的聖地。」王子雙腿一用力,猛地跳起身來。
這乍看之下平平常常的舉動,正好顯示出他的功夫底子之紮實,沒有絕佳的腰力和腿勁,根本就作不到這一點,同樣如果柔韌性不好,動作會顯得僵硬,而且很可能弄傷筋骨。
恩萊科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本事,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可能要令你感到失望了,我的武技並不來自於萊丁王國。」恩萊科笑著說道,他緩緩地解開了系在腰際上的那條鞭子。
那根鞭子一下子彈了開去,向前舒展著彷彿是一根用來垂釣的魚竿,近一米左右的部分挺得很直,只略微有些彎度,後半段隨著鞭梢變得纖細而緩緩垂落下來。
出乎恩萊科預料之外的是,那位王子殿下連連搖著頭說道:「不幹,不幹,我不和你打,這是用來抽老婆的玩意兒。」
說著,他看了恩萊科一眼,說道:「我相信你並不是故意羞辱我,這東西是你房裡面的那個小丫頭送給你的吧,你不知道,在蒙提塔,每一個女人在喜歡上某個人之後,都會製作這樣一條鞭子,這條鞭子象徵著夫權,同樣也表示那個女人願意絕對服從男人的支配。
「如果那個被愛的男人接受了鞭子,按照你們萊丁人的說法,就是已經訂立了婚姻的盟約,不過對於蒙提塔人來說,稍微有些區別,接受鞭子的意識,更接近於結婚,只不過婚禮必須得等到成年儀式過後才舉行。」
聽到這番話,恩萊科呆呆地張大了嘴巴,他已經沒有任何話好說,現在他只能祈求,蒙提塔王國也同樣擁有能夠主宰一切的大長老存在。
恩萊科越來越感到頭痛,這件事情對於他來說糟糕透頂,絕對不亞於當初在歌鈴之中摸仙奴的耳朵那次。
恩萊科在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從今往後,每到一個不曾去過的地方,第一件重要事情,便是問清楚當地有什麼不為他所知的求婚方式。
弄錯這個,恐怕是最最糟糕的事情。
那位王子殿下看著好朋友發呆的樣子,感到相當有趣,他笑著說道:「我必須警告你,在蒙提塔,悔婚是絕對不允許的,那個女孩所在的部族會以此為極大的侮辱,甚至有可能會和你拼命,我的父親更會告訴你,悔婚是多麼嚴重的罪名,他肯定會將法典上的文字,給你逐字逐句詳細解釋。」
恩萊科按著太陽穴連連搖頭,這件事情確實令他感到痛苦不堪。他感到自己彷彿已經將脖子伸進了絞架。
更令他感到恐怖的是,在絞架的另一頭站立著克麗絲、希玲和菲安娜三個女人,恩萊科甚至彷彿看到她們已經拽緊了繩索,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隨時都準備將自己高高吊起。
「你現在還有心情和我比試嗎?」王子微笑著說道。
恩萊科拍了拍臉頰,將那些胡思亂想全部驅趕出去。
既然麻煩已經發生,唯一要作的事情便是解決麻煩,無論是再次逃亡,還是想法設法解除婚約,抑或是請求克麗絲接受這個惹來麻煩的小丫頭,反正總能找到一個解決麻煩的辦法。
不過現在需要做的事情是,給予這位王子殿下武技上的指點。
不知道為什麼,恩萊科感到自己無法拒絕安其麗公主的請求。
迄今為止,安其麗的請求對於他來說,多多少少都有些困難甚至是痛苦。
第一個請求,令他不得不時時刻刻飽嘗著神聖魔法那針刺一般的痛苦,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安其麗那仁慈善良的心。
恩萊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多麼高尚,要不然那個邪惡的魔物也不會選擇他,並且潛伏在他的靈魂深處。
而且在成達維爾的時候,也已經證明,如果不是因為貝爾蒂娜在自己的身邊,自己恐怕只會在那裡稍作停留,最多也僅僅只有請郡守大人照顧一下小芸和她的家人。
不可否認,經歷了成達維爾的一連串事件,特別是老爹的死,給予他的心靈帶來的震撼,恩萊科多多少少對於仁愛和奉獻有所瞭解。
正如貝爾蒂娜所說的那樣,這是達克託老爹留在人間最寶貴的財富。
不過恩萊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還遠沒有高尚到為了別人的痛苦,而痛苦地站立在神聖魔法之中的境界。
令他這樣做,除了克麗絲的命令之外,更多是因為安其麗的緣故。
她身上的很多地方,令恩萊科不知不覺中想起了達克託老爹。
和貝爾蒂娜那虛幻的、憑藉著虛無縹緲的仁愛而產生出的夢想,完全不同的,是達克託老爹同樣也存在自己的夢想——一個無比美好的世界。
不過達克託老爹親身感受過這個世界的黑暗和殘酷,因此他的夢想並非虛無縹緲,不著邊際。
事實上在臨死之前的那段時間,他無時無刻不在按照著自己的夢想,一步一腳印地建造著醫院、劇場、建立和維持著共濟會。可以說,現在的成達維爾已經相當接近於老爹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了。
而安其麗顯然也是如此,她很清楚蒙提塔人的苦難,她的心中同樣有著一個理想的世界。
唯一遺憾的是,她還沒有找到能夠幫助她實現理想的人。
對於這件事情,恩萊科感到相當慚愧,因為他就在安其麗身邊,卻像一個縮頭烏龜一樣隱瞞著自己的真實身份。
也許正因為這種種原因,恩萊科對於安其麗的請求,全都竭盡全力去完成。
事實上,迄今為止,安其麗的請求就只有這兩個。
恩萊科怎能令安其麗感到失望呢?
他擺了擺手說道:「我想這還不至於讓我徹底喪失鬥志,唯一遺憾的是如果不用這件兵器,你恐怕無法看到我真正的實力,也許你會感到不可思議,這件兵器確實是最為適合我的武器。」
恩萊科的話令王子吃了一驚,他看了一眼那條鞭子,鞭子的樣子確實有些奇怪,鞭身如此挺直,想必需要特殊的技藝來操縱。
面對這樣一件兵器,也許蒙提塔的任何一位戰士都會感到尊嚴受到侮辱,不過這裡面絕對不包括這位王子。
只因為他是個嗜武成痴的武者,同樣也因為他對於這位新結識的朋友,有著無比的信賴。
他相信勒克累斯不可能侮辱自己。
同樣,他也渴望能夠見識一下與眾不同的武技。
「好,既然是這樣,我就要領教一番了。」王子再一次拉開了架式。
他的雙腳一前一後微微分開站立著,渾身上下的肌肉稍稍放鬆,右手握緊彎刀平伸向左側,這是全力進攻的架式。
恩萊科對於達克王子的武技瞭如指掌,他甚至已經預料到,達克下一步準備進攻的方向。
曾經在喬的手底下接受過訓練,恩萊科很清楚,第一影響對於受訓者所具有的特殊意義。
當初喬用一套花招,令所有傭兵對他服服帖帖,而且一個個都渴望著能夠學到,和喬所展現的一樣精采的長槍技藝。
事到如今,恩萊科已經很清楚地知道,那根本就算不得什麼,不過那時候喬給予他的影響卻深刻無比。
更何況,他同樣也清楚地記得,自己和凱特為什麼對於克麗絲言聽計從,她和老狼的那番驚天動地的對決,顯然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正是因為這場超乎想象的對決,令他們對克麗絲崇拜和畏懼得五體投地,對於她的命令,不敢有絲毫的違背和猜疑。
想到這裡,恩萊科打定主意,他必須在達克的心目中樹立起一個強大無比,幾乎不可戰勝的印象。
在心中默唸著那電系魔法的咒文,恩萊科感覺到周圍的一切,彷彿變得緩慢了下來。
克麗絲在將別人當作實驗品的時候,同樣也沒有忘記他這個最好的試驗品的存在,而改進別人的魔法,無疑是克麗絲最擅長的一件事情。
恩萊科將鞭子向後甩去,鞭梢軟垂著拖在地上。
與此同時,他用意志緊緊鎖定住了達克的精神,雖然失去了那枚「制裁之戒」,不過自從莫斯特尋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之後,他仍舊能夠有限度地獲得別人腦子裡面的思想。
只不過經歷了那兩隻妖精和掌控者組織的教訓之後,恩萊科越來越厭惡「偷窺」別人的思想。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在戰鬥之中,知道對手腦子裡面在想些什麼,無疑是最有力的武器,這件武器不但能夠用來進攻,同樣也能夠令防禦變得固若金湯。
不過恩萊科也很清楚,這些力量對於真正的絕頂高手,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像海格埃洛這樣的聖騎士,他們的出手和變化更多是來自於本能的反應,而不是靠大腦的思索。
除此之外,沒有「制裁之戒」,靈魂之眼只對十米範圍有效,見識過劍氣和那漫天「星辰」的恩萊科,很清楚這種武技的侷限性。
如果面對真正的高手,他仍舊情願飛到空中用魔法對付,這顯然要穩妥得多,恩萊科從來不認為自己擁有武者的尊嚴,那對於他來說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恩萊科準備好了一切,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達克進行的準備,一切都是針對他的武技。
正因為如此,當那位王子殿下發起攻擊的那一剎那間,他的對手已經脫離了攻擊範圍。
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當他的彎刀劃出一道優美的圓弧,伸展到盡頭的時候,那條長鞭便如同閃電一般劈在刀背之上。
金色的彎刀旋轉著飛了出去,在陽光的照耀下,化作一道美妙無比的金色圓環。
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彎刀掉在了很遠的地方。
達克王子睜大了眼睛,他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來自遠方的朋友。
這一次恩萊科給他帶來的震撼,遠遠超過第一次的感覺。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比試幾次都可以,直到你感到滿意為止。」恩萊科笑著說道,笑容之中充滿了自信。
達克王子二話沒說地朝著那柄彎刀奔去。
太陽漸漸朝著西方傾斜,空蕩蕩的廣場之上,只有兩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
那位王子殿下喘著粗氣,他雙手捧著那根鞭子,仔仔細細地檢視著。
「這只是一根普通的皮鞭。」過了好長時間,那位王子才重重地嘆了口氣,將皮鞭還到恩萊科手中。
王子愣愣地看著恩萊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從來不曾聽說過像你這樣的武者。」
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之後,他說道:「以你的實力,即便在擁有聖騎士實力的絕頂高手之中,也能夠排得上數一數二的位置,但是我從來不曾聽說過有像你這樣年輕的武者。
「據我所知,年輕一輩的武者之中,最有名的,莫過於萊丁的冰雪劍士卡麗恩,和索菲恩的魔法騎士凱特,不過無論是卡麗恩還是凱特的年紀,都應該比你大一些,你和我的妹妹同年齡,也就是說還沒有完全成年,你到底是誰呢?你所說的身世又有幾分是真實的?」
對於達克王子的懷疑,恩萊科並沒有感到驚訝或者不滿。
事實上,他倒是頗能夠體諒王子殿下的心情,如果別人欺騙了他,他同樣會感到和那個人之間存在著一道隔閡和不可逾越的距離。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直到現在,他對於希玲仍舊有種若即若離的陌生感,以及一種淡淡的恐懼和警惕。
「我確實是一個四處旅行的商人後裔。」恩萊科坦然地說道,這確實是實話,只不過現在連他也不相信自己還會回去繼承那個雜貨鋪。
「而且我確實沒撒謊,你身邊的那把彎刀,絕對能夠證明我的兵器打造技藝。」恩萊科耍了個滑頭,他並沒有明確的指出到底在什麼地方沒有撒謊。
「我生活中的一切,在我得到一柄魔法彎刀之後,徹底改變。」恩萊科重重地嘆息了一聲說道。
這同樣也是實話,他的力量來源於隱藏在他靈魂深處的那個魔族,同莫斯特巧遇,是發生在那次的魔界之旅,而那柄吸血彎刀,正是克麗絲送給他用來防身的武器。
「那柄彎刀的名字叫‘暗紅淚珠’。」恩萊科凝望著達克緩緩說道。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王子殿下顯然對於這個名字根本無動於衷,絲毫沒有像他原本預料的那樣,表現出大吃一驚的神情。
恩萊科忍不住疑惑不解地問道:「難道你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為什麼我需要知道這個名字?」王子殿下更加感到疑惑不解。
「看來你確實對此一無所知。」恩萊科點了點頭,他轉過身來指了指那塊石壁:「留下那些文字的人,就是那把彎刀的前一任主人。」
這一次效果立刻變得極為明顯,那位王子殿下張大了嘴巴,根本就合不攏,他愣愣地看了一眼那塊巨石,又愣愣地望著恩萊科。
「你……你是說……你繼承了托木爾大人那柄充滿魔力的彎刀?」突然間一道靈光從他的眼前閃過,這位王子殿下彷彿被電擊了一般,渾身一震,然後用手指著恩萊科說道:「難道……你剛才所展現的,就是托木爾傳承下來的武技?」
恩萊科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所修習的武技,確實源自於托木爾,不過在修煉之中,我增加了自己的理解和創新。」
那位王子呆愣愣地在那裡點著頭,他彷彿在喃喃自語一般地說道:「可以想象,因為你擁有說這番話的實力,你對於一切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無論是兵器打造,還是武技。」
達克的話,令恩萊科感到無地自容,這樣的誇獎,顯然已經超越了他的想象。
不過恩萊科仍舊得硬著頭皮冒充絕頂高手,他甚至希望能夠表現出托木爾當年那股放眼天地之間,遍尋不到對手的寂寞和孤獨。
恩萊科並不是一個出色的演員,但是那個魔物則完全相反。
當年它能夠冒充神靈,將人類引向邪惡,講到裝假和冒充的功夫,沒有人能夠超越過這個傢伙。
它欣然地離開了那個小鎮,鑽進了恩萊科的意識深處。
突然間,一種空虛到了極點的感覺,從恩萊科的心底油然而生。
「在我一生所見過的武器之中,那柄‘暗紅淚珠’算不上是最強有力的武器。」恩萊科緩緩地說道,他的眼神之中充滿了寂寞和蒼涼。
「但是因為一件事,令那柄彎刀成為了無可爭議的最強兵器,那柄彎刀擁有著無數使用者的記憶,那都是絕頂武者畢生武技的精華。」
「我能夠親眼見識一下那柄彎刀嗎?我能夠感受一下那些武者的技藝嗎?」達克王子急不可耐地問道,他已經毫無疑問地接受了恩萊科所說的一切,因為從恩萊科身上散發出來的寂寞和孤獨的感覺,令他感到如此地熟悉。
同樣,也因為那股蒼涼但是彷彿能夠壓倒和摧毀一切的氣勢,更令這位王子殿下確信,眼前坐著的這位,正是傳承了托木爾所有武技的武者。
不知不覺中,王子殿下坐直了身體,他的神情嚴肅得彷彿是面對著父親和導師。
恩萊科猜到王子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恩萊科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你對於那柄彎刀沒有絲毫瞭解,正如傳說之中那樣,那是柄充滿魔力的邪刀,它絕對稱得上是最強的武器,因為那柄邪刀能夠將擁有它的人,造就成為最強大的武者。
「正因為如此,即便這柄彎刀本身算不上是最強大,但是它被握在最強武者的手中,它便無疑是最強力的武器。
「我這一生之中見識過無數把神兵利器,其中的一些甚至是諸神留下的武器,但是沒有一把像那柄‘暗紅淚珠’一般神奇。
「‘暗紅淚珠’的強大在於它封存著的記憶,但是要得到這些記憶,必須能夠駕馭這柄彎刀,我不曾見過哪件武器比‘暗紅淚珠’更加充滿邪氣。
「正如傳說中所說的那樣,托木爾極少使用那柄‘暗紅淚珠’,恐怕連他這樣高絕的武者,也害怕被這股邪氣所操縱。」
說到這裡,恩萊科看了好友一眼,雖然他不想令好友受到打擊,不過為了避免麻煩,他還是得這樣說道:「對於那些無法駕馭它的武者,死亡將是他們的結局,這柄彎刀彷彿是一個邪惡的魔物,它需要吸收生命。
「我曾經犯下無數錯誤,將這柄邪刀展現在很多人面前,但是唯一沒有受到邪刀操縱的,就只有戈爾斯羅,那個縱橫荒漠的盜賊首領,正因為如此,我已經將那把邪刀加以封印,讓它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下一位擁有者的到來。」
說到這裡,恩萊科看了一眼達克臉上失望的神情,他笑了笑說道:「不過在此之前,我已經將‘暗紅淚珠’之中所有的記憶,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之中,並且創造出了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武技。」
恩萊科揚了揚手中的鞭子,笑著說道:「你看,我甚至不再使用彎刀,因為我用這件武器更加能夠發揮自己的實力。」
「最強的武器便是自己。」達克王子喃喃自語道。
恩萊科沒有想到,王子殿下最終竟然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不過,他並不打算說破。
「我的朋友,我真誠地請求你,傳授我武技。」王子誠懇地說道,他的臉上充滿了堅毅。
「當然,我就是為此而來,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替我保密,我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我是托木爾的傳人。」恩萊科笑著說道。
「你的心思,我實在無法理解,不過我絕對不會向別人透露一個字。」王子鄭重其事地舉起彎刀指著天空說道。
恩萊科高興地點了點頭,他從地上站了起來,皮鞭被他收了回去,盤成了一團拎在手裡。
「我是否也要用皮鞭作為武器?」王子看了看手中的彎刀,疑惑不解地問道。
「我會教你‘暗紅淚珠’裡面的武技,不過,總有一天你應該尋求自己的武器,最強的武技,就是最適合自己的武技,最強的武器,同樣也是最適合自己的武器。」恩萊科說道。
這宛如繞口令一般的話,並沒有令王子感到可笑,反而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對於專心一志做某件事情的人來說,時間過得飛快。
對於達克王子,恩萊科絕對非常滿意。這位王子殿下的基礎極為紮實,而且他對於武技有著絕佳的天資。
在恩萊科看來,他唯一所缺乏的,只是高明的指點。
一旦有人為王子殿下指明瞭正確的習武方向,他就能夠自行領悟到更加高深的層次。
一個下午的對練,令王子殿下心曠神怡。
他彷彿是一個在荒漠之中行走了很久的旅人,突然間遇到了一片綠洲,便一頭栽進了湖裡一般。
又像是一塊巨大的海綿,不停地吸收著水分。
對於高深指點的渴求,令他徹底遺忘了時間,甚至到了太陽下山,他仍舊感到意猶未盡。
達克王子甚至想要點起火把,在夜晚繼續練習,恩萊科好說歹說才將他勸服下來。
看他顯然有些口是心非的模樣,恩萊科相信,這位第一王子回去之後,恐怕會通宵達旦地練習武技。
這令他想起了在克麗絲的實驗室裡面,學習魔法陣知識的自己,那時候的他同樣充滿了興奮和激情。
好說歹說地將王子殿下勸回了自己的寢宮,恩萊科滿頭大汗往回走去。
雖然僅僅只是在一旁指點,他也感到全身乏力,他的基礎確實無法和那位王子相提並論,達克從小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苦功,確實令他難以相比。
正當恩萊科朝著神殿走去,半空之中竟然又飛來那個討厭的小東西。
恩萊科裝作沒有看見,徑直朝著回家的路走去。
「你隱瞞了很多東西,你是個魔法師,為什麼不告訴其他人,甚至瞞著安其麗?」那個小東西輕聲說道。
那纖細的聲音對於恩萊科來說,無異於晴空霹靂。
「我……我怎麼可能是魔法師?」恩萊科硬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沒有想到,那個小東西根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加快了速度往前飛去,一邊飛,一邊冷冷地說道:「也許是我看錯了,我只要找幾個魔法師詢問一番就可以了,對了,希茜莉亞是最好的人選,我去問她準沒有錯。」
聽到她這樣一說,恩萊科更加慌張起來,他一把將小東西抓在手中。
正當恩萊科想要解釋幾句,突然間他看到這個小東西鼓起了她的腮幫子,脖子微微往外伸展。
恩萊科對於這一手實在是太熟悉不過了,這是尖叫攻擊的前兆。甚至連想都沒有想,恩萊科連忙用手指堵住了小東西的嘴巴。
不過,他立刻發現自己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小東西雖然沒有發出尖叫,不過恩萊科自己卻忍不住大聲慘叫起來。他打定主意,這輩子再也不將任何東西塞進一個金屬生命體的嘴裡。
恩萊科現在總算知道,堅硬的核桃在核桃夾子裡面感受到的痛苦,同樣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用鐵鉗拔釘子會如此輕易。
小東西的嘴巴無疑是最為可怕的武器,無論是用尖叫聲,還是僅僅用牙齒咬,都能夠令對方痛苦無比。
面對如此強大而又可怕的對手,恩萊科只得求饒,他的請求並沒有打動小東西絲毫,不過他的許諾令小東西終於停止了傷害他的行動。
當恩萊科答應給小東西說十年分的故事之後,以及告訴她所有的秘密之後,小東西總算鬆開了嘴巴。
手套已經被咬掉了一塊,缺口這裡血肉模糊,手指已經高高地腫起,恩萊科猜想指骨可能裂開了,疼痛令他齜牙咧嘴,幸好他已經習慣了諸般痛苦,因此才能夠忍受到現在。
恩萊科急著回去治療,神殿之中,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缺乏藥物,高階神職人員數量不夠,有的時候也有好處。
當然,恩萊科知道更加簡單的辦法,就是引發神聖光芒,不過他畏懼「天罰」給他帶來的可怕痛苦。
只可惜那個討厭的小東西在旁邊不依不饒,一定要立刻得到答案,而且答案還必須足夠詳細,更須令她感到滿意。
恩萊科用魔法力量感知了一下四周,確認四下無人,才忍著疼痛說道:「好吧,我承認自己確實是一個魔法師,我是為你和那個聖盃而來,我的老師是一位偉大的魔法師,她對於魔法世界無比痴狂,她在一個很偶然的情況下得知了你的存在,你是智慧之神創造的最後一種生物,智慧之神將大部分的知識,儲存在了你的腦子裡面,正因為如此,你對於我的老師來說是無價之寶,她渴望能夠從你那裡獲得所有的知識,這個答案你是否滿意?」
恩萊科急不可耐的說道,他感到手指漸漸有些麻痺,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你最好實話實說,我絕對可以分辨出你是否在撒謊,你別將我當成那個整天耍弄刀子的笨蛋白痴。」
小東西飛到恩萊科眼前,瞪大了那雙藍寶石眼睛,雙手扠腰,志高氣昂,這樣的神情再一次令恩萊科想起那些精靈,同樣的不講道理,同樣的胡攪蠻纏。
看著漸漸發紫變灰的手指,恩萊科忍不住說道:「無論你想要知道些什麼,也請你等到我治好手指再說,要知道我和你不同,你是由金屬組成的生命體,你不會受傷,更不會死亡,而我則是活生生的人,任何部位受傷如果不及時治療,肢體就會死亡,而我們自己也總有一天會死亡,待在安其麗身邊,你應該已經看到過死亡。
「只要是人,就總有一天得面對死亡,我總有一天會死去,安其麗也是同樣如此,我並不害怕死亡,不過我不會刻意令死亡更接近或者遠離,就像現在,我得去治療我的手指。」恩萊科說道,說著,他轉過身朝著神殿大步走去。
出乎他預料之外的是,那個討厭的小東西並沒有阻止他,反而安安靜靜地跟在他的身後。
過了好一會兒,眼看快要到了神殿的時候,突然間小東西飛過來咬住恩萊科的耳朵。
恩萊科曾經被很多人咬過耳朵,不過絕對不是現在這個原因。
「回答我的問題,要不然我就咬下去。」小東西說道,她的聲音是那樣悅耳動聽,不過內容實在無法令恩萊科恭維。
「好吧,不過求你快一點。」恩萊科愁眉苦臉地說道。
「安其麗也會死嗎?」小東西怯生生地問道。
「是的,只要是人,就必須遵循幾條基本準則,其中的一條便是必然會面對死亡,因此安其麗也總有一天會死,除非她脫離了命運的迴圈,擁有永恆不死的生命,就像五百年前魔法帝國的那些魔法皇帝們一樣。」
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恩萊科心頭怦怦直跳,因為突然間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比接近目標。
這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不過再好的機會也比不上受傷的手指更加重要,對於恩萊科來說,虛無縹緲的永生,遠不如治好手指來得重要。
更何況,對於永生所知甚深的他,並不認為獲得永恆的生命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無論是那位封印在戒指之中的威皇,還是自己的老師維克多,這些獲得了永恒生命的人,最終好像都對此感到相當厭倦。
在恩萊科看來,擁有永恆的生命,又活得有滋有味的,恐怕也只有莫斯特這個魔物了。
不過,將莫斯特作為對照物,顯然非常地不合適。
捧著手指急匆匆地跑進神殿,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的是,安其麗就站在神殿的正中央,她竭力維持著那漸漸黯淡下來的神聖光芒,不過對於沒有領悟精神振盪的她,這件工作顯然有些力不從心。
因為精神力透支的原因,安其麗的臉色有些蒼白,汗水順著臉頰源源不斷往下流淌。
「你怎麼了,受傷了嗎?是哥哥不小心造成的嗎?」安其麗一眼便看到了恩萊科那受傷的手指,她輕聲問道。
清越的問候聲,令恩萊科感到一絲暖流淌過全身。
「沒有,不是你哥哥的錯誤。」恩萊科指了指身後,他絕對不在乎告那個討厭的小東西的狀:「是這個傢伙用嘴巴咬的。」
安其麗滿含責備地朝著小東西看著,一邊搖了搖頭。
小東西顯然沒有想到討厭、狡猾、卑鄙、無恥、擅長撒謊、甚至還有偷盜劣跡的人類,竟然敢反咬一口,在最要好、也是唯一的朋友面前告狀,說自己的壞話。
如果在往常,小東西早已經極力爭辯,甚至還要想方設法狠狠報復那個告狀者,但是今天,心事重重的她甚至連爭辯的力氣也沒有了。
小東西垂頭喪氣地飛回自己的巢——那個金光閃閃的聖盃之中,她躺在聖盃裡面,愣愣地望著神殿的天花板。
恩萊科的話令她想起了一件事情,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生物都必將面臨死亡。
這就意味著,有朝一日安其麗也會死去,那時候,自己將會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不知道為什麼,小東西感到一種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情感,她甚至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應該從眼睛裡面流淌出來,但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小東西突然間意識到自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頓時感到了寂寞和孤獨。
緩緩地坐起身來,小東西和以往一樣趴在杯沿,睜著那雙藍寶石眼睛看著遠處的安其麗,和那個討厭、卑鄙、無恥、狡猾的撒謊小偷。
安其麗正將那個討厭傢伙的手指,放在嘴唇之中吸吮著,而那個小偷則低著頭,繃緊了面孔,臉上滿是奇怪的神態,那既不像是興奮,也不像是喜悅。
事實上,現在的恩萊科痛得只想跳起來吼叫兩聲,雖然經歷過那無比可怕的懲罰,以及精神振盪令他脫胎換骨的痛苦之後,他已經明白,純粹的痛,絕對算得上是諸般痛苦之中最容易忍受的,不過這仍舊太痛了。
在神聖光芒的照耀之下,骨骼正在迅速生長、癒合,破損的肌肉和淤血被安其麗用嘴唇吸走,神聖魔法令他受傷的部位迅速癒合。
不過治癒僅僅是相對恩萊科的身體來說,對於恩萊科的意志和靈魂,則無疑是在忍受天罰。
隨著骨骼重新癒合,隨著血肉重新生長,痛苦的感覺變得越來越清晰。
如果不是因為安其麗給予他的撫慰,恐怕他早就忍受不住逃離這個神殿了。
甚至連恩萊科自己都感到詫異的是,在劇烈的疼痛之中,他居然還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安其麗柔軟的嘴唇,和那輕輕吸吮的感覺。就像劇烈的痛苦是那樣清晰一樣,這種舒適的感覺,同樣如此清楚明白。
恩萊科甚至希望這一刻能夠持續到永恆,因為這種感覺不僅僅令他感到舒適,更令他感受到一直在尋找和追求的那分寧靜安詳。
「好一點了嗎?」安其麗問道,她看了一眼恩萊科的手指,腫脹已經消退,變形破碎的傷口已經癒合,皮膚露出鮮豔的粉紅色,就像初生嬰兒的肌膚。
「還……痛得厲害,而且……而且我還……還感到越來越痛了,還……還是剛才你幫我用嘴吮吸的時候好些。」恩萊科低著頭說道,他感到自己的臉上陣陣發燒,這一次他的的確確在撒謊。
安其麗微笑著,重新將恩萊科受傷的手指放回了嘴唇之中,輕輕吮吸起來。
遠處那個小東西將一切看在眼裡,她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雖然她從來不曾感受過這樣的感覺,不過智慧之神在她的記憶之中,留下了一些與此相關的東西。
突然間,一個念頭從小東西的腦子裡面跳了出來。
在智慧之神留給她的記憶之中,原本就有獲得永生的方法存在。
當初那個脾氣臭臭的龍,就曾經千方百計地想要從自己這裡,獲取那永生不死的秘密。
在要求它整整說了一萬年的故事,並且又陪自己玩耍了一萬年之後,自己才將永生的秘密作為交換,告訴那頭壞脾氣、不守信用、無恥又賴帳的龍。
雖然沒有任何力量的自己,無法給予安其麗永生,不過那個討厭、卑鄙、無恥、狡猾的撒謊小偷想必有這個本事,那個傢伙已經招認自己是個魔法師,而且憑藉自己的觀察,這個討厭傢伙的實力恐怕並不簡單。
再看那個討厭、卑鄙、無恥、狡猾的撒謊小偷所表現出來的神情,他應該對安其麗有一份愛戀,也許可以憑藉這一點,讓那個傢伙聽從自己的命令。
唯一令小東西感到煩惱的是,她從剛才的話中聽得出來,顯然那個傢伙對於永生並不是相當在意。
在記憶之中,在人類裡面確實有這樣的傢伙存在。
同樣在記憶之中,小東西也知道另外一件事情。
永生對於人類來說,並不完全是一件好事,除非去除情感中的一部分,要不然永生對於人類來說,最終將轉化為一種痛苦。
不過如果有兩個相愛的人同時永生,這種痛苦將變得淡薄。
小東西在腦子裡面盤算起來,她已經打定主意,要讓唯一的朋友獲得永生,不過,這顯然也同樣意味著,有個令她討厭的傢伙將從中得益。
小東西在乎的,倒並不是那個討厭的傢伙將得到永恆的生命,而是她不得不面對唯一的好友,因為尋找到愛情,而忽視了和她之間的感情。
她將不再是安其麗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剛才那滿含責備的眼神,便說明了所有問題。
安其麗將會把大部分的愛意和時間奉獻給她的丈夫,而自己將常常處於被遺忘的境地。
然後,更加討厭的競爭者將會出現,一個孩子,或許會更多,他們將徹底將安其麗的注意力完全奪走。
而且他們中的一部分,十有八九會將自己當作寵物,就像那些小狗小貓一樣。
而自己絕對不能夠像對待那個討厭、卑鄙、無恥、狡猾的撒謊小偷一樣對待他們,要不然安其麗肯定會相當生氣。
小東西無精打采地躺在聖盃之中,她心裡面亂極了。她不希望失去唯一的朋友,但是又害怕安其麗將不再是現在的安其麗。
小東西越來越懷念以前的生活,懷念著那個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地走進神殿,將自己帶走的小丫頭;懷念著那牙牙學語,整天和自己玩遊戲的安其麗。
小東西感到非常失落,她仰望著天頂,她很希望至高無上的父親,能夠給予她正確的答案。
現在的她,最需要藉助的,便是父親那無比的智慧,而不是父親給予她的龐大記憶。
小東西將手指伸進嘴裡輕輕吮吸,她感覺這的確是相當的舒服,不過如果是安其麗幫她輕輕吮吸的話,也許感覺會更好。
小東西又悄悄地爬了起來,她滿懷羨慕地睜大了眼睛。
神殿之中靜悄悄地,只有那輕輕的吮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