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越來越熟練的謊言

肆虐的狂風,拍打著用厚實木板釘成的白漆外窗,從窗戶縫隙之中鑽進來的風,發出「嘶嘶」的響聲。

窗外滿是狂風呼嘯的聲音,聽著這令人煩悶的聲音,恩萊科暗自猜測,住在山下的巴山以及部族之中的其他人,現在怎麼樣了。

在雲中之城住了幾天之後,恩萊科總算明白為什麼那位老者告訴自己,蒙提塔並非自己想象之中那樣平靜和諧。

在雲中之城有溫暖舒適的房間,厚實的牆壁抵擋住了肆虐的狂風,廚房的爐子上用小火慢慢燉著一鍋羊肉,香氣從廚房之中飄溢位來,弄得整個房間都是。

住在雲中之城,風暴並不能夠阻止人們的行動,如果自己感到無聊,大可出門到處轉轉,這裡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是新來的兵器製造大師。

即便在風暴籠罩之下,住在雲中之城上的人也不曾停止過交際和娛樂,那條四通八達的內部通道,將整座城連線在一起。

雖然住在這裡只有幾天,不過恩萊科已經清楚地感覺到住在這裡的人,和其他蒙提塔人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對於蒙提塔人來說,雲中之城無異於天堂,而這些生活在天堂之中的蒙提塔人,就彷彿是受到諸神垂青,得以進入天堂的使徒。

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循規蹈矩,完全沒有草原子民的那股豪邁和野性,顯然他們很害怕做錯事情,以至於遭到放逐被驅趕到草原上,去面對可怕的狼群和那更為恐怖的風暴。

和身邊的人交談了一番,恩萊科總算明白,為什麼蒙提塔從來不曾存在著貴族。

即便國王和王后對於蒙提塔人來說,也只不過是一個職位,而並不代表著他們本質上比普通人更加高貴。

他原本並沒有注意到,無論是老者還是其他人,談論起國王和王后的時候,從來不在後面加上「陛下」這個尊稱。

恩萊科更驚訝地發現,即便站立在旁邊的侍從和衛兵,面對國王的時候,也用「你」、「我」互相稱呼,反倒是那些戰士看到自己的時候,經常畢恭畢敬地稱呼自己為「您」。

彷彿身為兵器打造大師的自己,要比國王更能夠令他們感到尊敬。

短短的幾天之中,恩萊科對這裡的風俗習慣瞭解了很多,不過隨著瞭解的加深,他卻越來越感到糊塗。

對於有些事情,他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對於另外一些事情,顯然已經超越了他所能夠想象的範圍。

他越來越感覺自己不屬於這裡。

剛才在雲中之城轉了一圈,恩萊科在城東側編織絲綢錦緞的作坊區,流連忘返了很久,無論在卡敖奇王國,還是索菲恩,抑或是萊丁,他見識了無數華麗的錦緞和精美的絲綢,可以說,那裡的上流社會就是用這種昂貴的材料精心包裹起來的。

事實上,他自己也曾經是被這種昂貴材料包裹的物品,那段糟糕的經歷,令他不堪回首。

反倒是在蒙提塔王國,他很少看到全部用絲綢製作的衣服,絲綢頂多被拼接在服飾中最亮麗、最顯眼的部位。

但是,這種昂貴的布料居然出自於蒙提塔王國,更進一步的說,包裹整個世界的精美絲綢,正是來自於雲中之城。

這不由得不令恩萊科感到疑惑不解。

恩萊科對於雲中之城充滿了好奇,不過很多地方對他來說是禁止進入的禁地。

以恩萊科的本領,想要潛入那些所謂的禁地當然輕而易舉,不過恩萊科並不打算這樣做,因為他實在受到了蒙提塔人太多的款待。

這些盛情款待中,大部分令恩萊科感到非常滿意,不過,另一部分則令他深感困惑。

當他被安頓下來的那天晚上,老者送來了四個服侍他的漂亮侍女,不過蒙提塔王國的所謂侍女,顯然和其他國家的概念完全不同。

幸好恩萊科及時發現了這件事情,他婉言謝絕了老者的好意,出乎恩萊科預料之外的是,那幾個侍女彷彿受到了奇恥大辱一般,神情陰沉,顯得非常難看。

回到家中,濃郁的羊肉香氣令恩萊科食指大動,莉拉這個小丫頭的手藝確實出色,這令他感到極為慶幸。

恩萊科聽到內屋之中所發出的陣陣兵刃劈空的聲音,顯然小丫頭正在獨自演練武技,那是昨天晚上自己傳授給她的技藝。

正當恩萊科打算自己動手填飽肚子的時候,突然間傳來了一陣敲門的聲音。

開啟房門,令他感到詫異的是,來的居然是那位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怎麼有空光臨寒舍?」恩萊科畢恭畢敬地問道,他畢竟不是一個蒙提塔人,理所當然地用自己早已經習慣了的方式說話,因此不知不覺之中,在王子的後面加上了殿下的尊稱。

「勒克累斯先生,您方便接待我嗎?」那位年輕的王子說道。

「請進。」恩萊科側身讓達克王子進來之後,說道:「真是巧得很,我剛剛從外面回來。」

「我看到您回來的,我在外邊已經等了一會兒。」

這個答案令恩萊科感到相當意外。

不過更令恩萊科感到意外的是,王子突然間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說道:「您屋子裡面有人在練習武技,我能夠欣賞一下嗎?」

恩萊科的心突然猛地一跳,如果讓王子殿下看到莉拉的武技,想要讓他不起疑心,恐怕相當困難。

「莉拉,有客人來了。」恩萊科提高嗓門說道,他轉過頭對王子殿下笑了笑,說道:「是我的小侍女,她同時也是我的徒弟和助手,我讓她幫著試試新打造的兵刃是否合手。」

恩萊科正說著,莉拉已經從內屋走了出來。

小丫頭不再是那副假小子模樣的打扮,她現在身上的穿著,和部族祭拜他們所崇拜的妖魔那天穿著的長裙,十分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別在腰間的那柄外表美觀的小匕首,被一把模樣簡樸的彎刀所代替,這是她纏著恩萊科為她重新打造的武器。

王子看了一眼莉拉,不過他更多的注意力顯然放在那柄彎刀之上。

「您又打造了一把。」王子看著那柄彎刀說道。

「是的。」恩萊科簡單地回答道。

「勒克累斯先生,聽說您推辭了送給你的侍女,也拒絕了所有的助手。身為一個異國人,推辭侍女我完全能夠理解,這樣的事情以往也曾經發生過幾次,不過拒絕助手是為什麼?難道您害怕別人剽竊您的技藝嗎?」王子問道。

「您誤會了,也許所有人對我全都有所誤會,我並非您和那位引領我前來的老先生所認為的那樣,是個打造兵刃的專家。」

恩萊科一邊構思著能夠說得過去的謊言,一邊說道:「在萊丁有很多打造兵刃的專家,他們所追求的是完美的打造技藝,他們所注重的是打造出來的刀劍是否鋒利,在戰鬥之中是否容易折斷,以及能夠發揮多麼巨大的威力。」

恩萊科看著王子殿下疑惑不解的神情,心中暗自高興,根據以往的經驗,要讓別人相信自己的謊言,除了謊言本身必須顯得高深莫測和出人意料之外,事先將別人的腦子弄得一塌糊塗,同樣也是不二法門。

恩萊科繼續說道:「而我最在乎的,並不是武器本身的質地如何,我所在意的是,我的武器在什麼樣的戰士手中,能夠令他發揮出最強大的戰鬥力。」

說到這裡,他突然間想起當初在荒漠之中戈爾斯羅的營地,曾經聽過戈爾斯羅和那個厚臉皮小丫頭所說的那番話。

靈光一閃,恩萊科終於有了一套完美無缺的說辭。

他說道:「王子殿下,您是一位傑出的武者,您應該很清楚,對於一位絕頂武者來說,再進一步謀求突破是何等困難,而擁有一件強力的武器,幾乎等同於武技突然間提升了一個檔次。

「但是強力的武器,比如那些擁有特殊力量的魔法兵器,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更何況,哪怕極為幸運的弄到了一柄魔法兵器,那把兵器也未必適合獲得者原本修煉的武技。

「面對這種兩難的處境,有些武者甚至為了那柄好不容易到手的兵器,重新修煉自己的武技,甚至連我也不得不佩服這些武者所擁有的毅力和決心。」

說到這裡,恩萊科突然間想起了那個厚臉皮的小丫頭希萊婭,她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正因為如此,我很久以前便放棄了這條道路,我並不打算刻意去打造一柄強大無比的武器,我所要打造的,是最能夠令使用者發揮出自身力量的武器。」

恩萊科招了招手,示意莉拉將腰際的彎刀解下來。

他輕輕地從刀鞘之中抽出彎刀,彎刀之上那銀質的鍍層,在燈光映照之下,閃爍著絢麗迷人的光彩。

「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樣,這柄彎刀樣子非常奇特,它絕對不可能出自我的任何一位同胞之手,除了大魔導士卡立特大師,也許他會贊同我的觀點。這並非是因為我盲目的自信,和目空一切的狂妄,而是因為對於大多數兵器打造大師來說,這把武器可以讓他們找到無數缺陷。

「這柄彎刀為了達到較為堅韌的目的,因此材質上稍微軟了一些,刀身過於輕薄,別的兵器打造大師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構造,刃面的弧度如此大,不但不利於用力劈砍,而且攻擊的距離也大大縮短。

「按照常規,這是一件不合格的兵刃,一位真正的兵器打造大師,他會令打造出來的兵器,不但具有韌性而且刀口也堅硬鋒利,刀身不會過於輕薄,而且弧度也不會太大,那將是一柄完美的彎刀,在他們看來,那適合於所有的武者。

「不過我就不同,我並不在意誰能夠得到我所打造的兵器,我所在意的是,我打造的兵器能夠令什麼樣的武者發揮出最為高超的實力。

「我走過大半個世界,見識了各種各樣的武者,你們蒙提塔人擅長騎馬,武技之中劈砍和擊刺並不經常使用,反倒是一掠而過的削切手法數不勝數,我所打造的這種彎刀,就是最適合於這種武技的兵器。

「它並不是用來和別人硬碰硬進行格擋的,也不是為了砍進重重鎧甲之中令對手受到傷害,它應該輕盈地飛掠跳動,在對手要害和關節部位尋找目標,它應該被用來輕盈地切開敵人的咽喉,而不是砍下對方的頭顱。

「我之所以不需要其他助手,是因為他們只會壞我的事情,您應該很清楚,一個人的習慣是多麼難以改變,那些助手們早已經習慣了用他們的思維來打造兵器,他們會在不知不覺中,在我需要他們用力將刀身打薄的時候,輕輕地落下錘子,而當我只需要輕微的錘鍊的時候,他們卻按照習慣拼命錘打。

「更何況,大多數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打造什麼樣的兵器,我站在鐵砧旁邊,腦子裡面所想的卻是某個我曾經見到過的武者,以及他所擅長的武技。

「對於我來說,靈感遠遠超過了打造技藝本身,那些站在一邊的助手,除了妨礙靈感的產生,他們根本就做不了任何事情。所以我不要助手,不要任何助手,我是一個孤獨的打造者,孤獨令我得以打造出好的兵器。」

那位王子殿下顯然已經被這番言論深深吸引,這實在是他所聽到過最為高明的一番見解。

事實上,他曾經和雲中之城所有的打造大師密切地交談過,他們雖然對於打造的技巧了如指掌,不過在那位王子殿下看來,他們都只是優秀的工匠。

而眼前這個年輕的萊丁人,給他的印象完全不同,他無疑是一位藝術家,一位追求完美,同時又充滿了寂寞和孤獨的傑出藝術家。

在他的領域,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的觀點和看法,他甚至無法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

這位王子殿下很能夠理解這種寂寞和孤獨,因為他最為崇拜的一個人,正是一位充滿了寂寞和孤獨的古代英雄。

一個是因為找不到對手而感到寂寞和孤獨;一個則是因為得不到理解,而感到寂寞和孤獨。

這位王子殿下暗自猜測,也許這樣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他們將不會再感到寂寞和孤獨,也許他們倆能夠嘗試合作,並且創造出某種震驚世人的玩意兒。

只可惜時間的長河,將他們兩人隔開了足足五百年之久,一個在上游,而另外一個則在下游。

「您是我所見過最偉大的人,我相信有朝一日,您肯定能夠超越大魔導士卡立特。」王子無限誠懇地說道。

「對了,您說您走過世界上大部分地方,而且您擁有如此非凡的打造技藝,我感到極為好奇,您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學習兵器打造的,您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獲得如此靈感的呢?您的年齡實在令我感到有些驚訝。」

聽到王子殿下如此一說,再看到王子充滿了崇敬的眼神,恩萊科暗自琢磨,他這次是不是又表現得太過火了,如果希玲這個小丫頭在身邊,恐怕她又得對著自己痛下毒手了。

恩萊科現在想要掩飾,顯然已經來不及了,他只得淡然地說道:「我的家族世代以打造兵刃為生,我四歲起便在石磨旁邊度過,八歲開始拉扯風爐,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那是一件極為辛苦的工作。

「十歲開始,我能夠打造一些小東西,我的靈感和我的異想天開都來源於此,不過我的家人並不理解我的思想,他們認為我離經叛道,他們確信我不適合站在火爐旁。

「我的家族同時也經營著一家武器商行,萊丁大多數打造世家都是如此,我被指派給叔叔,跟著他一起行走各地經營家族的產業,雖然這令我遠離了家族,不過並沒有令我遠離火爐,相反地,沒有人管束,我可以任憑自己自由發揮。」

恩萊科的話,更令那位王子殿下深感敬佩,因為他的一身武技,是經過多位武技高超的長老精心指點,悉心傳授而得來的。

等到他的武技超越了他所有的老師,但是蒙提塔又沒有更加高超、已經通曉了武道真諦的絕頂高手,他不得不通過自我摸索和修煉,以提高自己的實力。

最近這幾年間,這位王子一直在追求突破自我,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沒有老師的教導而想要找到真知,會是多麼困難。

而眼前這個比自己要小得多的萊丁人,顯然已經找到了真知。

甚至在他看來,小萊丁人所擁有的獨特見解,遠遠超過了他所知道的其他任何一位兵器打造大師,也許他已經相當接近於大魔導士卡立特的境界。

這位王子殿下發自心底由衷地敬佩,就在片刻之間,他已經將恩萊科當作了最值得親近的摯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之中,兩個年輕人無話不談,恩萊科一開始還感到一絲拘束,原本在他心目中,只要和王室成員有關,都難免有這種拘束的感覺,唯一的例外,便是和克麗絲待在一起的時候,克麗絲的身上實在沒有一絲王室成員的味道。

不過這位蒙提塔第一王子殿下的熱情,很快地令恩萊科感到輕鬆起來,他令恩萊科想起了遠在故鄉的凱特。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倆有著很多相似的地方,不過相比之下,凱特反倒顯得稍微古板一些,也許這同他從小受到的騎士教育有關。

索菲恩王國的騎士教育,雖然成功地塑造了他堅韌的精神意志,不過同樣也令他揹負了重重拘束。

而這位王子殿下顯然沒有絲毫的拘束,看來蒙提塔的王家,也要比索菲恩的普通騎士家族,擁有更多的自由和生氣,這樣的認知,令恩萊科感到深深的無奈。

說實在的,恩萊科對於這種輕鬆平和的氣氛相當喜愛,很快,他便和王子殿下無話不談起來。

「對了,那位引薦我進入雲中之城的老者,到底是誰?為什麼所有人都對他如此畢恭畢敬,甚至連你的父親,至高無上的國王陛下也尊稱那位老者為‘您’?據我所知,這樣的稱呼並不普通。」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

「當然了,我的父親無論如何不能不對他表示恭敬,畢竟他是父親大人最為尊貴的岳父,至於別人為什麼對他那樣恭敬,那是因為他曾經擔任過蒙提塔的國王,退位之後,他總是在蒙提塔四處巡遊,經常到牧民中間收集他們的要求和看法,正因為如此,現在的他比當年坐在國王寶座上的他,更加受到眾人的崇敬。」王子笑著說道。

這個答案將恩萊科嚇了一跳,他確實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那位老者竟然是上一代蒙提塔國王,而大魔導士希茜莉亞就是他的女兒。

這樣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人物,竟然顯得如此平凡,恩萊科確實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你的小侍女難道沒有告訴你,我外公的身份?」王子問道。

恩萊科看了看莉拉,小丫頭居然沒有一絲恐慌,僅僅是低下了頭。

「有的時候我真想好好教訓她一下。」恩萊科無奈地說道。

「哈哈,看得出來你還無法適應這裡的一切,你居然讓牧師來給你的侍女療傷,老實說,當時很多人都以為你過於無禮,幸好我的外公替你解釋了一番。」王子殿下笑著說道,他顯得極為愉快,彷彿所說的是一個有趣的笑話一般。

「這很無禮嗎?」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

「蒙提塔不比你們萊丁,能夠施展神聖魔法的,在這裡都是長老,你現在應該明白,你的要求在蒙提塔是多麼荒唐了吧。」王子笑道,他拍了拍恩萊科的肩膀:「更何況,你用鞭子抽打你的女人,原本是要讓她接受教訓,現在你卻讓牧師治好了她的傷勢,豈不是根本沒有達到教訓的目的?」

「不是說給予鞭撻的人,同樣也要照顧受到鞭撻的人,直到她痊癒嗎?」恩萊科立刻問道,他開始有些懷疑自己受到了整個部族的矇騙。

不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位王子殿下居然點了點頭:「是的,這確實是蒙提塔的法律,這是為了避免惡意的虐待和過度懲罰的存在,對於蒙提塔來說,每一個人都無比寶貴,我們絕對不會允許惡意傷害和虐待的行為。」

王子轉過頭來看了莉拉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說道:「不過,你顯然誤會了照顧的意思,我的朋友,要知道你是丈夫,在蒙提塔丈夫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應該有一家之主的威嚴。

「在蒙提塔,丈夫對於自己女人的照顧,是想方設法讓她吃飽、穿暖、保護她遠離危險,並且維護她在部族之中的尊嚴。而女人則必須精心伺候丈夫,為他生兒育女,為他做飯、縫補衣服,如果女人犯了錯誤,就要適時地給她一頓鞭子,令她永遠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如果我的女人做錯了事情,我會讓她自己一邊默唸著她所犯下的錯誤,一邊讓她接受懲罰,懲罰完畢之後,她還得精心服侍我和她的姐妹——我其餘的妻子們,我會審視她的表現,以確定她是否真的得到了教訓。」

王子殿下的話令恩萊科暗自咋舌,他絕對沒有想到蒙提塔人對於妻子如此嚴厲,不過他暗自慶幸克麗絲沒有聽到這番話,要不然大難臨頭的將是他自己。

「我當時沒有太過注意,因此下手太狠了一些。」恩萊科搖了搖頭說道。

「看你的樣子,你也不可能下太狠的手。」王子搖了搖頭說道:「被抽昏過去,用冷水潑醒,再昏過去,再潑醒,來來回回好幾次,這對於我們蒙提塔人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小時候誰沒有捱過這樣的揍?無論男孩女孩都是如此。

「那時候還不是得忍著傷痛起來做事,鞭撻畢竟是皮肉之傷,傷不了筋骨的,雖然牽動肌肉會感到痛苦不堪,不過並不代表無法行動。對於我們蒙提塔人來說,這段痛苦的經歷,能夠令我們將錯誤牢牢地記在心中,鞭撻時那短暫的疼痛雖然劇烈,但是並不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而且為了讓傷口迅速痊癒,同時又加深印象,我們還有特殊的偏方,用山羊的尿液再加一些鹽塗抹傷口,是令傷勢迅速痊癒的極好辦法,而加倍的疼痛顯然對於記憶力很有幫助,這恐怕是讓人牢牢記住教訓的最好辦法。」

王子殿下的話令恩萊科膽顫心驚,他確信自己絕對不可能像這樣心狠手辣。

「如此說來,我得向那位受尊敬的牧師賠禮道歉,居然提出瞭如此失禮的要求。」恩萊科連忙說道。

只見王子殿下襬了擺手說道:「用不著,用不著,替你妻子治傷的是我的妹妹,別的牧師都不願意做這件事情。」

這個答案顯然大大出乎恩萊科的預料之外,他絕對沒有想到,勞動的居然是公主殿下的大駕。

「你能不能帶我去見見你的妹妹,我要當面表示感謝。」恩萊科誠懇地說道。

「用不著,反正對於她來說,救助所有人是她的職責,我的妹妹挺奇怪的,也許她在索菲恩待了太久,因此變得不再像是蒙提塔人了,她甚至當眾宣佈,要終身侍奉她的神靈,而不願意選擇侍奉她的丈夫。」王子殿下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他的臉上盡是無奈。

「難道蒙提塔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他對於蒙提塔的風俗瞭解的並不透徹。

「按照道理說,蒙提塔的女人是絕對不允許不結婚的,到了年齡如果還不挑選丈夫的話,部族將會替她選擇一個丈夫,要不然就將遭到驅逐,在雲中之城則是由我的父親,大法官來擔當仲裁者的角色。

「不過我的妹妹畢竟有些特別,擁有特殊力量、能夠施展神聖魔法的她,享有諸多特權,而云中之城建立之初便確定,長老的私人問題,大法官的裁決並不具有影響力。

「我的妹妹很聰明地在成為長老之後,宣佈了她的決定,雖然她的決定和蒙提塔的根本相違背,不過這畢竟是她自己的私人事務,她不肯出嫁雖然會令很多青年傷心,不過並不會影響到其他任何人的利益,因此我的父親也沒有管轄這件事的權力。」王子殿下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你好像對於自己的妹妹非常無奈。」

「是的,雲中之城的每一個人都對這個丫頭毫無辦法,她很固執——這一點和母親一模一樣,而且她擁有令人難以想象的魔法天賦,她卻偏偏選擇侍奉神靈。每一個人都對此感到惋惜,因為這個丫頭原本很有希望能夠成為蒙提塔第二位大魔導士。」王子殿下嘆息道。

「聽說公主殿下跟隨王后陛下回到蒙提塔的時候,曾經帶回來一個聖盃。」恩萊科試探著說道,他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

「你說那個東西啊!在我看來,那東西可算不上是一個杯子,那是個……」王子用手比劃了半天,最終還是找不到合適的形容方法。

「唉——我帶你去親眼看看不就得了,那是個相當奇怪的東西,不過我警告你,千萬別給她纏上,那東西是很麻煩的。」王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看他的神情,頗有幾分苦惱。

但是恩萊科的心情卻興奮異常,他絕對沒有想到,事情居然進展得如此順利。

雖然他已經感應到那個聖盃的存在,甚至已經知道它所在的位置,不過恩萊科在沒有了解內幕的情況下,並不打算輕舉妄動。

畢竟他並不知道,隱藏聖盃的所在到底埋伏著何等可怕的機關,更不知道,大魔導士希茜莉亞在上面佈下過什麼樣的禁制。

恩萊科很清楚,偷竊的機會可能只有一次,如果他失敗了,大魔導士希茜莉亞肯定會加強防備。

無論是恩萊科還是克麗絲,都並不打算從希茜莉亞的手中搶奪那個聖盃。

對於克麗絲來說,約束她的是當年的那句承諾,而對於恩萊科來說,他天性不喜歡搶奪,偷竊已經是他道德準繩的極限了。

一路之上,恩萊科猜想著所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以及有可能看到的隱秘佈置。

他一邊跟在王子殿下的身後行走,一邊回憶著當初在索菲恩郊外的營地之中,喬給他上的那些有關陷阱和機關的課程。

同樣有關魔法陷阱、魔法陣、特殊結界的知識,也被他從腦海深處翻了出來。恩萊科很清楚,在行動之前做好充足的準備,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

不過當他親眼看到那個聖盃的時候,仍舊免不了大吃一驚。

他所吃驚的並不是聖盃隱藏的多麼隱秘,也不是有多麼可怕的機關守護在那裡,更不是因為大魔導士希茜莉亞在那裡佈設了強大的魔法陣。

事實上,那個聖盃周圍,什麼防禦和守護的東西都沒有,它就光明正大地擺放在正中央的一座一人多高的臺座之上。

平心而論,那東西確實不太像是杯子,如果真的要將它和杯子聯想在一起的話,那也是一個被壓扁了的杯子。

那座聖盃只有手掌高,杯口同樣也有手掌大小,底部很淺,只有兩截手指般深,底座和支柱上面盤成一圈圈的螺紋。

整座聖盃閃爍著耀眼的金光,就像海盜島那座神奇的聖殿之中一模一樣,恩萊科確信那並不是因為材質的關係,而是一種他所不知道的魔法能量。

跟在王子殿下身後,恩萊科緩緩地走上了石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聖盃之上,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所在。

他有一種衝動,那便是搶過聖盃轉身就逃。

這裡,沒有人能夠阻擋得了他的逃跑。

不過蒙提塔人的盛情款待,和王子殿下對他的推心置腹,令恩萊科難以忘懷,說實在的,這位王子殿下的熱情,令他對王室成員不再感到畏懼。

恩將仇報顯然不是恩萊科做得出來的事情,他現在甚至在苦思冥想,如何從聖盃之中獲得永生的秘密,這樣對於克麗絲也算有個交代。

將聖盃盜走,實在太對不起這些熱情洋溢的蒙提塔人了。

恩萊科完全能夠感受到蒙提塔人的那種真誠,這完全不同於當初在萊丁王國的經歷。

在萊丁王國,自己同樣得到過熱情洋溢的款待,一路之上,品嚐了難以計數的美味佳餚。

不過那個時候,恩萊科並不認為,泰米爾是發自真心邀請他和他的同伴。

他原本就猜測,這些萊丁人對自己另有所求,只是,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經敗露。

和在萊丁王國完全不同,生活在蒙提塔的每一天,恩萊科都在擔心身份會暴露,不過,在這裡的每一天都讓他感到少有的溫馨。

這裡的草原,養育出了一群純樸真誠的子民,雖然自己對於他們的很多方面難以理解,甚至根本無法接受,不過恩萊科的確很喜歡這個地方。

生活便是在旅行,在旅行之中生活,每一個人都在為一個團體而辛勤工作,大家齊心協力,度過平靜祥和的每一天。

恩萊科緩緩靠近那座聖盃。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每一條紋路,還有那些神秘的魔紋以及符咒。

這座聖盃的表面雕刻著無數魔紋,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的是,這些魔紋在不停地旋轉變化。這些魔紋彷彿是活著的一樣,恩萊科甚至能夠清楚地感覺到生命的跡象,那是一種不可預知的波動,更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振盪。

恩萊科很想用手輕輕撫摸,不過他並不敢輕易造次,因為那位王子殿下就站在身邊。

突然間,聖盃傳來了一陣清脆悅耳的叮噹輕響,彷彿是一首美妙的樂曲,正在這神聖的殿堂之上回響。

正當恩萊科感到奇怪的時候,突然間,從杯口的邊緣伸出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小腦袋。

他和聖盃一樣渾身閃爍著燦爛的金光,有著一對晶瑩剔透的藍寶石眼睛,眼珠緊緊地盯著恩萊科這個不速之客。

恩萊科也同樣好奇地盯著那個小東西。

和精靈一族一樣,那個小東西有著一對尖翹的耳朵,這令恩萊科想起了天空之城的精靈們,以及那個不幸被自己摸了一下耳朵的仙奴。

說實在的,恩萊科確實有些想念她,不過從內心深處,他又祈禱那個小精靈永遠也找不到他的行蹤。

有了前車之鑑,恩萊科並不打算再一次撫摸這個小東西的耳朵,誰敢說智慧之神在創造他的時候,沒有將精靈一族的風俗和習慣,也一古腦兒的灌輸在了裡面。

恩萊科很確信一件事情,他用不著通過鞭撻來提醒自己牢記曾經犯下的錯誤,他自信永遠都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不過他並不知道,他根本就沒有理由如此自信,這個世界上除了撫摸耳朵之外,還有其他用來定情的方式。

恩萊科繞著聖盃緩緩旋轉,那個小東西也跟著一起轉動,顯然他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陌生人,相當感興趣。

從那張精緻的面容上,恩萊科無從猜測小東西的性別,當初他在歌鈴的時候,便沒有成功地區分過那些精靈的雌雄,他們簡直是一模一樣。

不過只要一想到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這樣奇怪的生命形態,那麼這個小東西到底是什麼性別,也就沒有什麼好猜測的了。

恩萊科很希望那個小東西能夠再探出一些身體,好讓他仔細觀察,不過小東西彷彿非常怯懦,又彷彿有些害羞似的,只是冒出一個腦袋,閃爍著一對藍寶石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看。

「你已經看到了,這就是你想要見識的東西,你叫它什麼?它像是一個杯子嗎?」站立在一旁的王子殿下笑著說道。

那個小東西顯然聽得懂王子所說的一切,只見他立刻鼓起了腮幫子,惡狠狠地瞪著王子殿下,那個樣子實在有趣極了。

「它為什麼被供奉在這裡?」恩萊科問道,他四下張望著,這才發現,這裡並不是供奉智慧之神的地方。

教堂的四周空曠而又整齊,高高的天頂,柔和的陽光筆直的照射下來,地上佈設著幾個巨大的魔法陣,不過那並不是用來對付敵人的手段,而是用來和神靈溝通、召喚強大的神聖魔法時所需要的裝置。

恩萊科雖然不能夠施展神聖魔法,不過他對於神聖魔法所知甚深,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位理論方面的神聖魔法專家。

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曾經花費大量心血,致力於「生命聖水」製造裝置的開發,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寄居在他靈魂深處的那個魔物莫斯特,神聖魔法是魔族的剋星,這些魔族自然對於神聖魔法也有著特殊的認識。

恩萊科掃視了一遍這些神聖魔法陣,這全都是屬於生命女神的力量,再加上這裡看不見任何塑像和浮雕,諸神信仰之中,只有生命女神的神殿用不著供奉她的塑像,對於生命女神的膜拜,更是早已治癒了不少的病人。

這座聖盃應該是智慧之神的造物,為什麼它會被擺放在生命女神的殿堂之中呢?恩萊科百思不得其解。

「親愛的哥哥,你帶人來參觀,為什麼事先不通知我?我可是這裡最好的導遊呢!」隨著一陣清脆悅耳的話音響起,教堂的側門被輕輕開啟,一位美麗的少女輕盈地走了進來。

不知道為什麼,恩萊科感到那位少女對他來說是那樣熟悉,有一絲莫名其妙的親切感,卻又想要敬而遠之。

恩萊科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畏懼,直到那位少女走到他面前,露出溫馨祥和的笑容。

那一瞬間,恩萊科不由自主地朝後面畏懼地退開一步,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因為他彷彿突然間感到希玲那位可怕的母親——那位掌控者組織的最高領導人,站立在自己的眼前。

不過等到恩萊科的心情平復下來之後,他這才發現,眼前這位少女和希玲的母親,從容貌上來說,並沒有一絲相像的地方。

相同的是她們的氣質,同樣高貴典雅,同樣溫馨恬靜,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足以平復任何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恩萊科的反應,令王子和公主全都感到極為奇怪。

在王子的記憶之中,幾乎每一個看見自己妹妹的年輕人,無不被妹妹的美貌和氣質所吸引,即便偶爾有一兩個人能夠保持風度和理智,他們也會顯露出欣賞和羨慕的神情。

為什麼這位來自萊丁的朋友,竟然會顯露出畏懼的神情?

王子朝著自己的妹妹上上下下張望了兩眼,他看不出妹妹身上有絲毫足以令人感到畏懼的東西。

「難道我很可怕嗎?」那位公主殿下輕聲問道,她的直爽令恩萊科大吃一驚。

恩萊科又找到了一個眼前的少女和那位美麗婦人之間的區別,這位公主殿下畢竟是個蒙提塔人,有著蒙提塔人特有的直爽。

「喔——我剛才失禮了……」恩萊科含糊地說道,不過他想不出足以彌補這一切的任何說辭。「也許我們應該告辭了,王子殿下,我很想見識一下,您苦思冥想一直在參悟的那塊傳奇般的大石。」

恩萊科連忙打起了逃跑的主意,這是他最擅長的一件事情。

那位王子殿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始終猜不透其中到底有什麼奧妙,不過他並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更何況,他原本就想帶著這位新結識的朋友,去看看那塊大石。

領悟到兵器打造真諦的他,也許同樣能夠從中看出一些名堂來。即便仍舊無法參透其中的奧妙,有所提示也是好的。

王子殿下對於恩萊科有那麼一絲信心,除了剛才恩萊科所說的那番話,令他感到莫測高深以外,恩萊科曾經說過,他周遊各國見識過眾多的武者,這同樣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王子殿下很早便有逃離雲中之城的念頭,只可惜雲中之城裡面的人,早已經從他的母親身上汲取了教訓,四周的守衛之嚴密,令他根本就沒有逃脫的機會。

正因為如此,當他聽到恩萊科那番謊話的時候,雖然頗為他新結識的朋友空有滿腹才華,卻得不到家人的理解而感到不平,不過他同樣也深深羨慕,那能夠自由自在遊歷各國、遍識天下武者的生活。

在不知不覺之中,這位王子殿下將新結識的萊丁朋友,當作是自己夢想的化身。

沿著迴廊向城市的西側走去,一路之上風暴仍舊肆虐,傾盆大雨將大片的廣場化作了池塘,池塘之中波光粼粼。

那塊大石暴露在風雨之中,大雨劈劈啪啪地擊打著石壁。

侍從為他倆拿來了雨傘,但是雨傘在狂風暴雨中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

恩萊科仰頭看著那塊巨大的岩石,他難以猜想這些文字是如何刻上去的。石壁上的文字正如托木爾的武技一樣,犀利而又充滿了鋒芒。只可惜,恩萊科對於那上面的文字一個都不認識。

寫在石壁上的文字對於他來說,簡直就是一團亂麻。

「我看不懂,這些都是蒙提塔文字嗎?為什麼和我所見到過的蒙提塔文,完全不一樣?」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

「這是形文,為最古老的文字之一,今天的我們已經很少使用這種文字了,形文的閱讀和書寫,需要記住幾萬個不同的字母,是一件龐大的工程,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進行學習。

「現在的蒙提塔文,原本是用來標示形文的讀音,你那位同胞,那位來自萊丁的桑特,他創造了這種文字,這種文字很容易被學會,因為每一個蒙提塔人都知道怎樣說話,而書寫和閱讀只是將語言和符號進行轉換而已。」

王子殿下笑了笑說道:「你們萊丁人確實聰明,如果沒有他,今天的蒙提塔恐怕還處於荒蠻時代之中。」

「是的,我確實為我的同胞感到驕傲和自豪,不過您能不能替我解釋一下上面的文字?看不懂這些天書,我對於您將毫無幫助。」恩萊科指了指石壁說道。

「對不起,我的朋友,我並不是一個最好的翻譯,形文的特色是言簡意賅,而且簡單的句子之中,往往蘊藏著深刻的內涵。

「以我的能力,只能夠令您明白字面上的解釋,但是托木爾顯然是個語言大師,他的語句中蘊藏著更加深奧晦澀的意思,我自己能夠理解這些意思,但是讓我說出來,顯然有些強人所難。」王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他立刻接著說道:「我的朋友,回頭我會請一位真正的大師,向你解釋上面寫著的文字,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面耐心地研究這些文字,我請你到這裡來,僅僅是讓你參觀一下這充滿傳奇的大石,你雖然不是一位武者,不過魔法帝國時代最為偉大的武者所留下的心得,應該同樣足以令你興奮不已吧。」

恩萊科不置可否,他當然看得出來,這位王子殿下對於托木爾的崇拜,多少有些走火入魔了。

事實上,恩萊科倒是很想告訴他,他曾經和那個時代最為強大的魔法師待了整整兩年,而且還服侍了他整整兩年。

不過在他看來,那位法力無邊的偉大英雄,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混吃等死的糟老頭子罷了。

至於這位超絕武者,他的記憶以及技藝,全都通過那柄「暗紅淚珠」,成為了自己不可分離的一部分。

恩萊科平靜地看著那塊大石,突然間他的注意力被旁邊的雨滴所吸引。

大石的前方,同樣在風暴之中化作了一片池塘,他們就站立在池塘中央,雨滴擊打著水面,泛起陣陣波紋。

在波紋之中,隱隱約約能夠看到有些陰影在緩緩浮動,那是地面凹凸不平所留下的影像。

如果恩萊科不曾擁有托木爾的記憶,他絕對不會注意到這些毫不起眼的事情。

同樣地,如果不是站立在傾盆大雨之中,地面上細微的凹凸不平,也不會引起他的注意。

「托木爾最終隱居的所在,是不是就是這裡?」恩萊科輕聲問道。

「你怎麼猜到的?」王子殿下問道。

「如果他晚年隱居於此,並且一直在這塊巨石前面修煉武技的話,那麼地上的這些細微的凹坑,會不會便是他修煉武技時留下的痕跡?我覺得雨中的陰影就彷彿是一個個腳印,這些腳印甚至能夠完全串聯在一起。」

恩萊科的話,令這位王子殿下猛地渾身一震,他呆望著雨水,過了好長一會兒時間,突然間他扔掉手中的雨傘,朝著一處陰影急速奔去。

用自己的腳踩著那個腳印,這位王子殿下尋找著下一個痕跡。一個接著一個,這位王子殿下在狂風暴雨之中,彷彿歡快跳著舞一般地轉來轉去。

時而急速地劃過一連串的陰影,時而猶豫不決地停下來思索很久之後,才放下一直提著的那隻腳,時而退後幾步,重新回到前一次落腳的地方。

隨著那笨拙又輕靈的舞步,這位王子殿下的神情變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狂熱。他的眼睛裡面放射著灼熱的光芒,彷彿要將雨水全部燒乾一般。

突然間這位王子殿下仰天長嘯,嘯聲之中充滿了難以抑止的喜悅和興奮。

每一個聽到嘯聲的人,彷彿都能夠感受到同樣的喜悅和興奮一般,周圍的人紛紛朝這裡圍攏過來。

正當每一個人驚奇地望著他們的第一王子的時候,更令他們感到驚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位王子突然間跪倒在雨水之中,他仰頭向天,臉上滿是興奮的淚水,他雙手緊緊交握,那副神情充滿了虔誠。

恩萊科無從猜測這位王子殿下正在向誰進行著禱告,是賜予他智慧的智慧之神,還是掌管武力的戰神,或是留下這些足跡的托木爾的在天之靈。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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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了整整十天,暴風雨總算過去了,按照城裡大多數人的說法,下一場風暴來臨之前,至少會有半個月以上的晴朗天氣。

雖然暴風雨已經結束,城裡的積水也已經退卻了,不過地面仍舊是溼漉漉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打滑,因此大多數人仍舊在內部的通道上行走。

風暴過後,雲中之城顯然熱鬧了起來,到處是行人,連一度關閉的市集也重新開放了,這座城市漸漸恢復了生機。

不過雲中之城下方,整個格蘭特城仍舊浸泡在一片汪洋之中,街道、小巷、交叉路口,仍舊只看得見粼粼波光,根本看不到行人的蹤影。

偶爾能夠看到一兩個人划著木桶在街上前進,這種交通方式,顯然要比涉水而過來得有效和輕鬆得多。

肆虐的暴風雨,在這座城市之中到處留下了破壞的痕跡,很多帳篷有些傾斜,一些泥牆因為被雨水浸泡而倒塌,一路之上,恩萊科到處能夠看到修補漏洞的沙包,顯然蒙提塔人早已經習慣瞭如何面對這場可怕的風暴。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些破壞還沒有達到無法修復的程度,風暴過後的格蘭特城,並不是一片死寂,幾乎每家每戶都在修補著房屋,因此顯得頗為喧鬧。

整個城裡,到處都能夠聽到釘木頭和填土的聲響,以及蒙提塔人那粗獷有力的吆喝聲。

越往外圍,情況顯得越是糟糕。

兩個世紀以來,格蘭特城裡面的人顯然已經將地勢築高來抵禦風暴,但是外圍則沒有這樣幸運,大多數帳篷完全被浸泡在水中,這些積水恐怕得等到一兩天之後,才會消退。

恩萊科走了半天,也沒有尋找到部族的蹤跡,原本宿營地旁邊的那座格蘭特湖,早已經消失在汪洋之中。

無可奈何地,恩萊科只得往回走去。

踩著齊膝深的積水,恩萊科緩緩行走在街道之上,他的褲腿高挽著,和所有蒙提塔人一樣,腳上穿著草鞋,那是莉拉為他編織的,非常合腳。

突然間前面傳來嘈雜和喧鬧的聲音,恩萊科慢慢地走了過去。

只見兩個牧師正在挨家挨戶地詢問著,那些在風暴中受傷和生病的人,被慢慢抬了出來。

令恩萊科感到奇怪的是,牧師們並沒有施展神聖魔法,那些傷勢和病情輕微的人被施以神聖祝福,並且給了幾帖藥劑。

至於那些病情嚴重的人,牧師身後跟著的侍從,用擔架將這些病人帶往附近的伊克力雪。

恩萊科完全能夠感受到神聖魔法的強烈波動,真正實力高超的神職人員,顯然在伊克力雪裡面集中救治這些重病患者。

恩萊科不禁點了點頭,這確實是效率最高的做法,他猜想,這又是那位「他的同胞」在一百多年以前制訂下來的政策。

恩萊科並不打算過於靠近那個正在忙碌救治傷者的街區,從積水之中傳遞過來的那陣陣神聖魔法波動,已經令他的雙腳微微有些麻痺。

自從莫斯特找回了它的身軀和力量之後,恩萊科對於神聖魔法更為敏感,這種力量確實是他的剋星。

恩萊科正打算繞道而行,突然間他看到遠處從伊克力雪走出來那位第一公主,她的神色看上去顯得有些疲憊,那是魔力過度透支的結果。

那位公主顯然已經看見了自己,她朝著這裡點頭致意。

這下子恩萊科不能夠再裝作沒有看見了,他朝著那裡緩緩走了過去,積水之中,神聖魔法的濃度越來越高,雖然還遠遠不能夠和「生命聖水」相提並論,不過也令恩萊科感到渾身麻痺,而且從腳底傳來陣陣刺痛。

「公主殿下,您一定很辛苦吧,很遺憾我在這方面幫不了什麼忙。」恩萊科抱歉地笑了笑說道。

「我說過叫我安其麗,你忘了?」第一公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道,她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顯然也是因為力量透支的關係,不過沙啞中仍舊帶著那一絲溫馨祥和的感覺。

「我始終無法習慣這一切。」恩萊科撓了撓頭說道。

「是指和王子、公主交朋友,還是平等地和任何人交朋友?」安其麗問道,她顯然對於問題的答案很感興趣。

「兩者都有一些,事實上我的朋友並不是很多。」恩萊科笑了笑說道,這當然並不是實話,不過他既然在王子殿下面前,扮演了一位寂寞和孤獨的、沉溺於追求兵器打造真諦的天才,在公主的面前,自然也要表現出那份寂寞和孤獨。

「那麼你現在就已經有了兩位朋友,我和我的哥哥,為了回報我們的友誼,請你叫我安其麗。」公主微笑著說道。

恩萊科除了點頭,還能有什麼話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看四周問道:「有很多傷者和重病患者需要救助嗎?」

安其麗嘆了口氣,她微微地皺著眉頭,臉上佈滿了憂鬱:「是的,每一次暴風雨過後都是如此,蒙提塔不像你的祖國,這裡能夠施展神聖魔法的神職人員,少之又少,每次風暴過後,總有五六百位傷者需要救治,但是整個格蘭特城裡,擁有這種力量的神職人員加上我本人只有三十多人,甚至還沒有魔法師的數量多。」

「為什麼會這樣?在我看來,蒙提塔人恐怕是最為虔誠的信徒,當然我也知道這裡的信仰並不是那麼單一和純正,不過我認為,虔誠的信徒應該更容易引發諸神的奇蹟才對。」他是神聖魔法方面的專家,自然不會說錯,神聖魔法和其他魔法完全不同,修煉的人未必需要什麼過人的特殊天賦,不過對於諸神的信仰和虔誠最為重要。

「你說的不錯,不過你忘了一件事情,力量來自於日積月累,來自於刻苦的修煉,蒙提塔的神職人員確實極為虔誠,但是蒙提塔卻缺乏修煉神聖魔法的指導者。

「您這樣無師自通的天才也許無法想象,指導者對於知識的獲取是多麼重要,我的哥哥因為你的一句指點,得以有所突破,而在此之前,他苦苦尋求了四年之久。

「想當初,蒙提塔王國的魔法師數量之少,簡直就如同鳳毛麟角,並不是因為蒙提塔缺乏擁有成為魔法師潛質的人才,而是因為沒有高超的魔法師,指引那些擁有潛質的人才進行修煉。

「自從我的母親成為高超的魔法師回到蒙提塔,並且帶回了十幾位能力高超的魔法師之後,現在蒙提塔魔法師的數量,突然間增長了幾十倍,這是在長達兩個世紀之久的蒙提塔歷史之中,絕無僅有的奇蹟。

「這便是指引者的重要性,我們實在太需要一位指引者了。」公主長嘆了一聲說道,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惆悵和無奈。

「您想要什麼樣的指引者?」恩萊科問道。

「在我心目中,有兩個人可以稱得上是最為偉大的指引者。」安其麗說道,她的神情之中充滿了無限的敬慕:「其中的一位,便是卡敖奇王國的大主祭梅龍大師,雖然他是一位卡敖奇人,但是他的無私和睿智,受到所有人的推崇。

「我和我的母親曾經有幸見到過這位受人敬仰的智慧長者,他給予了我們最為重要的指點,正是這個指點,令我的母親擁有了超絕的實力,也正是這個指點,令蒙提塔發生了這樣的奇蹟。

「另外那個人,則是最近剛剛崛起的智者,他所擁有的智慧,絲毫不亞於梅龍大主祭,在成達維爾——最鄰近我們的卡敖奇郡省,他引發了一連串的奇蹟,特別是‘生命聖水’製造裝置,那顯然是諸神給予的最偉大的恩賜。」

聽到安其麗公主的讚譽,恩萊科感到臉上有些發燒,但是他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最令他不好受的,恐怕就是安其麗所顯露出的那充滿虔誠和敬仰的神情,這比從腳底傳來的刺痛,更加令他難以忍受。

恩萊科彷彿突然間回到了成達維爾,彷彿突然間回到了那群生命女神的信徒面前,彷彿突然間回到了達克託老爹、貝爾蒂娜、車伕卡茲和小芸的身邊。

雖然所有的燦爛光輝,無疑全部都籠罩在他的身上,除了貝爾蒂娜之外,其他人彷彿全都只不過是一些不起眼的點綴。

不過沒有人比恩萊科自己更加清楚,真正擁有聖潔光芒的,並不是傳聞中創造出奇蹟的他,而是在他身邊那些默默無聞卻值得他銘記終生的人,其中,達克託老爹更是照亮了他和所有人的一盞璀璨明燈,只可惜老爹並沒有看到他畢生渴求和為之奮鬥的那一幕。

安其麗的這一番話,無疑將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已久的那一絲羞愧和遺憾,翻了出來。

「唉——可惜那位偉大的智者回到了他的故鄉索菲恩,原本我還祈禱他繼續旅行,有朝一日能夠來到我們蒙提塔草原,我會請求他賜予蒙提塔草原一絲奇蹟,就像他在成達維爾所作的那樣。」安其麗微笑著說道,那無比謙卑的言辭,令恩萊科的背脊感到陣陣刺痛。

「傷病的人如此之多,想必忙壞你了吧,雲中之城裡面的神職人員大概傾巢而出了吧。」恩萊科連忙轉移話題,面對尷尬和麻煩的時候,他總是用這一手。

「你這一說,倒令我想起那些病人來了,我也休息得夠充分了,還有很多病人正等待著醫治,即便所有神職人員全都出動,也遠遠不夠啊。」安其麗微笑著說道。

從公主殿下的身邊告辭離開,恩萊科彷彿落荒而逃一般,回到了雲中之城。

安其麗的那番話,彷彿是一根鞭子般驅趕著他,慚愧和憂鬱是這根鞭子留下的道道傷痕。

恩萊科一直逃回了自己的臥室,只有這裡,才是他的心靈稍稍能夠獲得安寧的庇護所。

看著莉拉在身邊走來走去,以往恩萊科對於這身穿著非常難以適應,不過此時此刻,這身少得不能再少的暴露衣服,卻令他的心情得以平靜,至少他的注意力從剛才那番令他感到羞愧的話語之中,轉移了過來。

雖然恩萊科很清楚這同樣也是一種逃避,不過他更清楚他已經習慣了逃避,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也許同樣也可以說是他的人生哲理。

也許他想要獲得安寧的想法,原本就是一種逃避。

恩萊科看著莉拉。

小丫頭顯然看出他有些心緒不寧,她端來了一盆熱水和兩條毛巾,用熱水清洗去積水和沾染的泥土,再用毛巾輕輕擦乾。

做完了這一切,小丫頭替恩萊科用力的按摩起來,她的手法顯然不夠高妙,遠遠比不上在卡敖奇皇宮之中,那位宮廷侍女蓮娜小姐所擁有的技藝。不過她那全神貫注、一絲不苟的仔細神態,令恩萊科感到心靈上的撫慰。

他舒舒服服地躺倒在氈毯上,享受著弟子的服侍。

事實上,恩萊科多多少少感覺到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雖然弟子服侍師傅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像當初他在家鄉的時候,也曾經服侍過維克多。

和維克多比起來,自己絕對是個不太麻煩而且比較盡職的老師。

不過在恩萊科看來,再怎樣服侍老師,也用不著像妻子那樣畢恭畢敬,更用不著像妻子那樣穿著打扮。

看著莉拉身上穿著的那套衣服,露肩的短襖僅僅能夠遮住胸口,緊身束腰,令身材變得更為苗條優美,束腰的前端開著衩露出肚臍,肚臍之上粘著一顆粉紅的珍珠,這是蒙提塔女人獨有的裝飾。

她下身穿著一條寬鬆的長褲,褲腰輕輕地搭在胯骨上,恩萊科擔心它隨時會掉落下來。

現在的莉拉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假小子,有著十足的女性魅力,甚至令人忘記了她的真實年齡。

這身衣服與其說是用來遮掩身體,還不如說是用來增加誘惑更加合適,那似露未露、遮遮掩掩的樣子,顯然具有強烈的誘惑力。

恩萊科知道,蒙提塔女人在臥室之中總是穿著這樣的衣服,它們的用處更多是用來取悅丈夫。

恩萊科並不認為身為弟子的莉拉,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他今天想要拜訪部族,其中的一個原因是,想要弄清楚族長的腦子裡面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很清楚地發現小丫頭變得越來越聽話,不但不再像以前那樣頂撞和冒犯自己,甚至連吃飯的時候,也總是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著,直到自己用餐完畢,她才以極快的速度胡亂地填飽肚子。

所有這一切,和當初恩萊科所看到的,在帳篷裡面的那些妻子們是何等相似啊。

這種變化令恩萊科感到越來越糟糕,不過對於現在心情充滿了煩悶和憂鬱的他來說,這種感覺還算不錯。

恩萊科翻轉身體趴在氈毯上,繼續享受著莉拉輕柔的按摩,這種按摩雖然不會消除疲勞,不過卻能夠令他感到相當舒服。

他感覺到小丫頭騎在他背上,輕輕搓揉著他的太陽穴和後頸,這種感覺舒服極了,令他的煩惱煙消雲散。

不過,另一種煩惱突然間冒了出來。

恩萊科很快發現,這種按摩手法,雖然和米琳達教給自己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完全不同,不過它們顯然有著差不多的效果。

恩萊科有點想要逃離,但是又有點想要繼續享受下去,猶豫不決之中,他拿起了放在枕墊下面的那張紙。

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這是恩萊科最拿手的另外一種解決問題的方式,這既不是逃避又不是反抗,因此最為容易接受。

紙片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這是那位老國王陛下所翻譯的,那塊大石上面的文字的意義。

研究了快一個星期,恩萊科總算明白,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能夠看得懂這些東西。顯然這並不是托木爾對於他所修煉的武技的最高心得,這更像是某種人生的感悟,或者說,是托木爾對於超越極限的力量的感悟。

從字裡行間之中,恩萊科找到了一些他所感興趣的東西。

那位魔法帝國時代最為高超的武者,顯然在力量達到頂峰之後,開始尋求超越力量的存在——時間。

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的是,身為武者的托木爾,顯然能夠感知和領悟到時間的逆流,恩萊科還是在半個月以前剛剛對此有所認知。

不過托木爾對於時間的認識,顯然相當有限,他畢竟是一位武者,而不是一位魔法師,因此他並沒有從這個世界的構成方面,去理解時間和時間的流動,他的目光僅僅停留在武技方面。

在此之前,恩萊科僅僅從傳聞之中聽說過,托木爾是一位既寂寞又孤獨的絕頂武者。

看了這篇最後留言之後,恩萊科感覺到,那位武者之所以感到如此寂寞和孤獨,也許並不是因為他沒有對手,而是因為他根本就生活在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之中。

曾經身為「暗紅淚珠」當代主人的恩萊科當然知道,在戰鬥之中,自己的意識會受到那把吸血彎刀的控制,所有的行動都可以被解釋成為力量、速度和變化,這就是通過「暗紅淚珠」所看到的一切。

看著紙上所寫的文字,恩萊科彷彿能夠理解那位最強的武者,他的意志顯然過於適應了那把「暗紅淚珠」,他不但在戰鬥之中,即便在平時,也無時無刻不用「暗紅淚珠」的意志來掃視這個世界。

生活在那個世界上的人,無疑最為寂寞和孤獨。

不過恩萊科很想知道,最終那位至高武者到底看到了什麼,到底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世界,這個世界會是什麼子。

也許從「暗紅淚珠」的角度,反而最容易看清這個世界的本質。

因為對於那個世界來說,根本不存在物體和能量,所看到的只有靜止和運動,世界的本質不再由物質構成,存在的僅僅只有空間和時間的變換。

字裡行間之中,恩萊科彷彿看到了兩種完全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種是超越時間,而另一種則完全相反。

正如文字上所形容的那樣,這就像是左右兩隻手,幾乎完全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切都全部相反。

恩萊科很難想象,在現實中能夠做到這一切。

在他看來,這已經完全超越了武技的範疇,甚至已經超越了魔法,也許只有智慧之神和那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妖,才擁有這樣的力量。

恩萊科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他進入了意識的深處,尋找著以往戰鬥中的感覺,尋找著那用「暗紅淚珠」觀察世界的經歷。

現在的他確實有一絲後悔,當初原本應該到那座精緻舒適的牢房去走一趟,那個星盤和「暗紅淚珠」丟失在那裡,實在是太可惜了。

閉著眼睛尋找著那以往的記憶,記憶卻顯得異常模糊。

令恩萊科意想不到的是,同記憶的模糊相互比較,身體的感覺顯得異常清晰。

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莉拉那輕柔同時又極具挑逗性的按摩,他更清楚地感覺到,莉拉那緊貼著他的背脊的臀部,隨著按摩前後左右輕輕地搖擺著。

一種異常舒服的感覺,隨著每一次按壓緩緩地擴散開來,還沒有等到舒適的感覺消散開,另一隻手又緩緩地按壓了上來,又是一陣舒服的感覺,彷彿水波一般地盪漾開來。

除了那美妙的按壓之外,小丫頭還若有若無地用尖銳的指甲,輕輕刮過他的脊樑,每當那個時候,恩萊科便感到一陣電擊沿著脊髓來回地振盪,不過那電擊所帶來的並不是令人恐怖的痛苦,而是難以形容的舒適和享受。

恩萊科輕輕閉著眼睛,享受著這一切。

模模糊糊地戰鬥的記憶,以及那清清楚楚地舒適的感覺,交替在恩萊科的意識深處,爭奪著統治的地位。

舒服的感覺迴圈反覆,交替重疊令恩萊科越來越沉醉其中,那在脊髓之中來回振盪的電擊,越來越強烈和頻繁。

模糊的戰鬥記憶,被越來越強大的對手驅趕到意識的一角,突然間彷彿「砰」的一聲爆炸開來,那模模糊糊的記憶和舒適的感覺完全混雜在一起,混進來的還有這些難以理解的文字,以及那頭妖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同樣難以理解的話。

一切都混淆在一起了,就像牧民們最為喜歡的奶茶一般,茶葉和乳汁攪拌在一起,混合成為了一種全新的飲料……

恩萊科現在也完全一樣,他根本就分辨不清存在於意識深處的到底是什麼,唯一能夠辨認的就只有一個,那便是「圓」。

「圓」這個最為簡單同樣也是最為深奧的圖形,它沒有開始,同樣也不存在著終點,它甚至沒有固定的方向。

「圓」同時具有順行和逆行,相對於一條邊緣,另外一邊運動的方向正好完全相反,而這種完全相反的執行方式,偏偏又賦予了「圓」繼續執行下去的能力。

恩萊科好像捕捉到了什麼,但是眼前又彷彿空無一物。

這種亂鬨鬨卻又空蕩蕩的感覺糟糕透了,而這種糟糕透頂的感覺,又和從身體上傳來的陣陣舒適美妙的享受,形成了強烈而又鮮明的對比。

恩萊科感到自己好像要被這難以計數的圓壓扁了一般,又彷彿想要令自己也溶化到這無休止的迴圈之中去一樣。

突然間他大吼了一聲,那是他來自內心深處的發洩,他突然間翻轉身體,將莉拉抱了下來。

小丫頭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過一種難以遏止的喜悅,伴隨著從來沒有過的極度緊張,朝著她的心頭湧了過來。這是她一直期待著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間感到異常害怕起來。

雖然身體因為害怕而僵硬,不過小丫頭並沒有忘記母親教給她的那些東西。

她拎著褲腰輕輕往下一拉,另一隻手往背後一抽,一塊雪白的絲巾從束腰底部被抽了出來。

莉拉等待著狂風暴雨的來臨,她為了此時此刻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她已經忘記了,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這個奇怪而又有趣的師傅。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她頗為看不起這個無比軟弱的傢伙,他甚至沒有一絲男子漢的氣概,居然被老婆壓得死死的。

即便在成為他的弟子之後,她仍舊不太在乎這個奇怪的傢伙。

強大的實力並沒有令她增加一絲好感,反倒是因為擁有這樣強大的力量,還顯得如此懦弱,而更加被她看不起。

莉拉自己也不知道改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反正當初自己將代表夫權的皮鞭交給他的時候,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那彷彿是一場模模糊糊的夢幻,一場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太清醒的夢,也許那完全是在一時衝動之下作出的事情。

其後的那段日子裡面,悔恨和憧憬交替著她在心頭湧起,她甚至好幾次考慮過要將鞭子偷回來。

但是不知不覺之中,她放棄了這種打算,也許變化是在那個時候才真正開始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改變,也許正如母親所說的那樣,喜歡一個人根本就用不著理由。

莉拉越來越感到難以理解,不過她一直期待著今天的到來。

這同樣也沒有任何理由。

令莉拉感到奇怪的是,勒克累斯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他僅僅只是緊抱住自己,僅此而已。

莉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只是想令喜歡的人得到心靈上的安寧。

剛才她清楚地看出勒克累斯有些心緒不寧,她只能用她所懂得的方法,來紓解喜歡的人心頭的煩惱。

這就是她們身為女人的職責。

雖然想象之中的暴風驟雨並沒有來臨,不過這種感覺對於莉拉來說相當不錯,她已經忘記最後是在幾歲時被別人擁抱了,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莉拉現在才明白,為什麼親生母親要費盡心思和其他母親競爭,以博取父親的歡心,有的時候親生母親採取的手段,在莉拉看來實在是難以想象,甚至連最基本的尊嚴都完全喪失了。

但是現在,她總算明白了一切,原來被人疼愛、被心愛的人擁抱在懷裡的感覺,確實舒服極了。

莉拉相信為了能夠儘可能的多佔有這分溫馨和舒服的感覺,她同樣也不會在乎任何尊嚴,她同樣也願意做任何事情。

莉拉輕輕享受著這一切,她的手悄悄地伸進了喜歡的人的懷中。她畢竟沒有完全死心,也許再加一把勁便可以達成她的心願。

她要成為他的女人。

莉拉回憶著母親教給她的那些事情,從八歲起她便開始學習。

除了學習如何操持家務,這是為了令家族繁衍生息,同樣也學習如何取悅丈夫,這是為了自己的幸福。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恩萊科從迷迷糊糊之中醒來,他發現自己抱著莉拉,更愕然地發現莉拉的手伸進了不該伸進去的地方,抓著不該抓的東西。

恩萊科看了一眼飄落一旁的白色絲巾,他在別人和巴山開玩笑的時候,聽說過這東西的作用和所代表的意義。

再看一眼被拉到膝蓋旁的長褲,顯然剛才無論對於他還是懷中的小丫頭來說,都是危險萬分。

恩萊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檢視了一番,令他稍稍感到放心的是,他還沒有犯下無法彌補的錯誤。

現在,顯然已經用不著再去詢問族長大人心中的想法了,恩萊科總算意識到這些純樸直爽的草原人,同樣也有狡猾的時候。他輕輕地從小丫頭的懷抱之中掙脫出來,幫她將褲子拉好。

悄悄地走出臥室,恩萊科總算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他現在感到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而他最不擅長的便是處理這種麻煩。也許應該儘快將聖盃偷到手,也許現在應該是離開蒙提塔的時候。

恩萊科擔心如果再待在這裡,會進一步傷害很多人。

走出房間,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這個暫時的家。

這是他自從離開故鄉以來,感受到最多溫馨和安詳的地方,現在他即將離去了,勒克累斯將徹底消失在眾人眼前。

恩萊科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朝著上層走去,擁有尊者身份的他,能夠不受限制地自由走動。

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的是,現在已經是夜晚時分了,天空中無數星辰閃爍著亮麗的光芒。

月亮高高地掛在屋頂上,灑落下一片皎潔的銀光。

恩萊科朝著山下張望,格蘭特城燈火輝煌,修補家園的工作正在連夜進行。

一路之上,恩萊科並沒有遇到幾個神職人員,平時在上層,他們是數量最多的一群人。

恩萊科一直感到十分奇怪,為什麼在長老之中神職人員是如此眾多,而能夠派得上用場的,卻沒有幾個。

不過這並不是他需要煩惱的事情,恩萊科甩了甩頭,將這些思緒釐清。

他直奔教堂。

那座聖盃仍舊和以往相同,那樣孤零零地放在正中央的位置。

看到它,恩萊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魔法帝國時代最強大的武者。

也許托木爾和那個金屬生命體比起來,要算是幸運得多了,因為他的生命畢竟短暫,總有擺脫寂寞和孤獨的時候,而那個金屬生命體則接近永恆,他將會永遠寂寞和孤獨下去。

恩萊科側耳傾聽了一番,四周是一片寂靜,神職人員想必都還在山下救治受傷的人。

躡手躡腳地走到了聖盃旁邊,雖然確信四下無人,不過恩萊科仍舊下意識地作出這種鬼鬼祟祟的動作,因為在意識深處,他正在進行的行為叫做偷竊。

雖然恩萊科已經儘可能地令行動輕盈些,他確信即便是一隻貓咪,也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加出色,但是仍舊驚醒了那個金屬生命體。

從聖盃的邊緣,那個金屬生命體再一次地探出頭來,黑暗之中,藍寶石眼睛閃閃發亮。

恩萊科被注視得渾身發毛,他感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情,也許現在住手還來得及。

不過當他想到一旦回去便得面對莉拉,而且有可能傷害到更多人,恩萊科最終還是把心一橫,他急走兩步,輕輕拿起那隻聖盃。

他現在才看清楚聖盃之中的那個小東西。

她確實像是一隻縮小到手掌大小的精靈,不過和精靈有所不同,她的背後居然長著一對翅膀,一對看上去像是雨燕所擁有的翅膀,只不過羽毛顯得更加細長,而且閃爍著亮麗的金光。

就著月光,恩萊科並沒有看清小東西身上穿著什麼衣服。

考慮到那金屬的光澤和質地,以及這東西整個世界上只有一隻,顯然衣物對於她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必要。

小東西半跪在聖盃之中,那清脆悅耳的聲音,便是她的身體和聖盃摩擦所發出的。

在一片寂靜之中,這種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恩萊科四下張望了一會兒,再一次確認周圍沒有一個人,這才朝著教堂外緩緩走去。

正當恩萊科以為一切都非常完美和順利的時候,突然間,耳邊響起了尖銳刺耳的叫聲。

雖然恩萊科聽慣了克麗絲所發出的尖叫聲,不過仍舊忍受不住這種尖叫。

那絕對不是人類所能夠發出的聲音。刺耳的聲音穿透了恩萊科的耳膜,彷彿兩根銳利的鋼針一般,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大腦。

恩萊科倒在地上痛苦翻滾著,他感覺到有人在用力攪動著那兩個鋼針。

突然間,無數道比陽光更為灼熱的金色光芒,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恩萊科彷彿掉進了熔岩中一般,渾身上下感受到劇烈的、燒灼一般的疼痛,特別是皮膚裸露的地方,更像是挨著滾燙的烙鐵一般。

恩萊科連忙脫下外套,將頭和雙手緊緊包住,雖然沒有剛才那樣痛苦,不過籠罩在神聖光芒之下,對於和魔族簽訂契約的他來說,仍舊無異於一種難以忍受的酷刑。

恩萊科現在倒是極為感謝克麗絲,如果不是她令自己習慣了那痛苦的極致,現在他想必已經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恩萊科艱難地站起身來,他要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突然間他感到尖叫聲變得更為強烈,那兩根鋼針彷彿要徹底摧毀他的意志。

這雙重的攻擊令恩萊科兩腳發軟,他晃晃悠悠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令他感到遺憾的是他碰到了牆壁。

沿著牆壁,恩萊科歪歪扭扭地行走著,他的腦子裡面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儘快逃離。

正當恩萊科晃晃悠悠摸索著牆壁往外行走,突然間他感到雙腿的膝蓋內側遭到猛擊,原本就雙腳發軟的他立刻仰天栽倒。

正當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時,一個沉重的膝蓋頂住了他的背脊,並且將他的雙手扭轉過來。

雙手的關節彷彿要脫臼了一般,令恩萊科疼痛無比,不過這一切和神聖魔法的光芒對他造成的傷害比起來,又算不了什麼。

「怎麼可能是你?」背後傳來了清脆悅耳的聲音,只不過這一次語氣之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感覺,除此之外還有濃濃的責備。

「他是個小偷,一個卑鄙無恥、鬼鬼祟祟、臭氣熏天、骯髒下流的小偷,他想將我偷走。將我從你的身邊偷走,他鬼鬼祟祟的走來,那時候,我就感覺到他不是一個好東西,事實上,我早就感覺到他不是一個好東西。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他的眼睛裡面閃爍著貪婪,他看到我的樣子彷彿欣喜若狂,彷彿恨不得將我一把奪走,只不過礙於達克站在一旁,這一次他沒有任何顧慮,他肯定以為什麼人都不在這裡,以為我和那些浮雕和裝飾是同樣的貨色,以為……」耳邊傳來尖銳的喋喋不休的說話聲。

只可惜恩萊科根本就沒有心情聽這些話,他實在太疼痛了,如果在以往,他恐怕早就昏死過去了。

偏偏現在他對於痛苦的忍受能力大大增強,這樣的痛苦還不足以令他昏厥,而這正是最為痛苦的一件事。

恩萊科感到自己快要發瘋了,幸好那位公主殿下總算將他拖出了神殿。

他被雙手反拗著,腦袋幾乎碰到了腳板。

恩萊科看到無數雙腳出現在他的面前,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耳朵總算漸漸恢復了知覺。

到處都是喧鬧的聲音,更有三個人在那裡激烈爭論著。

爭論的一方顯然是那位王子殿下,令恩萊科感到欣慰的是,王子殿下是自己最為堅強的捍衛者。

王子麵對的是他的妹妹和那個伶牙俐齒、得理不饒人的討人厭的小東西。

一個人顯然不是兩個人的對手,更何況那兩個人中,一個是侍奉神靈的神職人員,整天在人們面前宣揚諸神的教義。

而另外一個則是智慧之神最後的造物,智慧之神將大部分的知識都灌輸在了她的腦子裡面。

而那位不屈不撓的勇士,雖然他的精神極為可嘉,不過考慮到他坐在巨石前面冥思苦想的時間,遠遠多於他和別人交談的時間,因此可以想象勝利的天平會朝著何方傾斜。

「好了,好了,讓我們的父親,尊敬的大法官來作出裁決吧,我將是他的辯護者,我想外公也會願意幫忙。」王子指了指妹妹說道。

「我同樣也正希望能夠有一個公正的裁決。」公主氣沖沖地說道。

只有恩萊科在心中暗自叫苦,他可不希望將事情弄得這麼大。他倒是很想一走了之,只可惜神聖魔法令他一時之間難以聚集起魔力來。

萬般無奈之下,恩萊科只能夠使出最後一招,也許現在是請求援助的唯一機會。

最強而有力的援助,無疑是他的那位妻子老師,而且他們之間早已經留下了傳遞訊息的辦法。

恩萊科看了看天色,夜空令他想起了當初從魔界歸來的情景。

不過恩萊科情願受到克麗絲的懲罰,也好過在法庭上暴露自己的身份,反正他已經習慣了接受懲罰。而令信任自己、喜愛自己的人受到傷害,絕不是他的意願。

想到這裡,恩萊科終於打定主意。

如何令克麗絲得到訊息而又不讓她暴跳如雷,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中分寸的拿捏,足以影響到他被扔進地獄的哪一層。

地獄的最深處和最上方,有著天壤之別。

「克麗絲是個貪心鬼,克麗絲是個貪心鬼。」恩萊科在內心深處默唸著,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恩萊科等待著克麗絲的回應。

他已經設想過所有可能性,最激烈的回應,恐怕是立刻發動那可怕的懲罰,令自己徹底忘記剛才所遭受的一切痛苦。

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過了很久他也沒有感受到長公主殿下的回應。

難道長公主殿下和上一次一樣又過於勞累了?

難道暴風雨已經將她設定好的魔法標記,衝得無影無蹤?

難道她正在進行重要的研究,因此要讓自己等候片刻?

恩萊科的心中忐忑不安,他的腦子裡面充滿了胡思亂想。

正當他被公主推推搡搡著朝前走去的時候,突然間他感覺到有人用傳心術送來一聲冷哼,那聲冷哼充滿了對他的不屑和濃重的不滿。

「至高無上的長公主殿下,求求您拯救我。」恩萊科同樣用傳心術苦苦哀求道。

「沒有用的東西,居然做這樣的事情也會失敗。」內心深處傳來了克麗絲慍怒的聲音。

「下一次,我一定成功,請您救救我。」恩萊科再一次懇求道。

「我看看再說,也許會救你一把,不過也說不定,反正偷竊算不了什麼大罪,又不會殺了你,用得著這樣害怕和畏懼嗎?」克麗絲不以為然地說道。

「我擔心身份會暴露,大魔導士希茜莉亞萬一出現,我的身份很可能保不住,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知道您是幕後指使者。」恩萊科小心翼翼地說道。

「放心好了,那個女人很少公開露面,對於蒙提塔的女人,難道你還不瞭解嗎?」克麗絲輕蔑地說道。

「萬一別人認出我的身份怎麼辦?」

「你可以將所有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看你伶牙俐齒居然差一點說服我,在法庭之上,你很有希望為自己開脫罪責,何必感到害怕呢?」克麗絲仍舊無動於衷地說道。

看到這條路行不通,恩萊科只得在內心深處,祈求另外一個更加可以信賴的援助者。

魔物莫斯特——這位當年的魔族排名第二的人物,顯然要比克麗絲能夠信賴得多。

恩萊科想起當初它無數次拯救自己的情景,便感到一絲欣慰。讓莫斯特幫忙唯一的缺點,便是免不了要被它壓榨一把。

不過對此,恩萊科早已經滿不在乎了。

在遠處決定著人類命運的那兩個慵懶的傢伙,其中的一個突然間連連挑了挑眉毛,它感受到了自己的靈魂契約人傳來的請求。

輕輕地翻看著契約人的記憶,對於他所遭遇的一切,它頗感興趣。

邪惡的魔物緩緩地站了起來。

「又要去看好戲了?」另外一個傢伙懶懶地問道。

「你想必已經知道了結果。」魔物看了看眼前這個已經算不上人類的人類。

「想要知道結果嗎?」另外一個傢伙歪著腦袋問道。

「不,那會喪失很多樂趣的,正因為不知道結局,才顯得有趣;哪個傢伙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確實可以令他佔盡優勢,不過恐怕就沒有絲毫的樂趣可言。」魔物只要一有機會就誹謗它的老對手。

維克多並不打算解釋,他只是招了招手說道:「祝你玩得愉快,回來的時候,順便帶一盒奶霜給我可以嗎?我已經有六七百年沒有品嚐那東西了,居然到現在仍舊記得那麼深刻。」

那個魔物沒有絲毫的表示,它突然間便消失在空氣之中,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在遠處萬里之遙的蒙提塔,恩萊科在靈魂深處不停地禱告著,令他感到驚訝的是,禱告了半天居然沒有絲毫反應。

難道是剛才的神聖魔法隔斷了自己和莫斯特之間的聯絡?難道是因為取回了力量的莫斯特,再也用不著自己的幫助,因此自己被當作垃圾一般丟棄在一旁?恩萊科心中越發地感到絕望。

正當他腦子裡面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間傳來一陣極為洪亮的鑼聲。

隨著鑼聲響起,從側門緩緩地走進一群人來,為首的正是那位國王陛下。

和第一次看到的完全不同,今天的國王顯得異樣莊嚴,他的頭上並沒有戴著王冠,但是他所擁有的氣勢,卻遠遠超過了頭戴王冠的時候。

恩萊科曾經聽說過,有種人在最適合他的職位上,才能夠表現出自己的威嚴,讓他坐在更高的位置上面,反倒顯示不出原本的威嚴。

不過這種人一般來自於軍旅之中,沒有想到這位國王陛下也屬於這一類。

怪不得連他的子女也稱呼他為大法官而不是父王,確實,身為大法官的他更能夠受到眾人的崇敬。

跟在這位國王陛下身後的人,全都做書吏打扮,不過其中的好幾位,恩萊科曾經在王宮的召見儀式上見過一面,顯然他們在蒙提塔王國同樣也是數一數二的大人物。

那位引見自己的老者走在佇列的最末尾,他的臉上仍舊帶著那麼一絲微笑,彷彿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令他感到煩惱一般。

進入大廳,除了老者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彷彿到了這裡,一切世俗的關係都被徹底斷絕了一般,每一個人都自顧自地坐在按照特定順序排列的座位之上。

正中央位置上,坐著的自然是那位莊嚴的大法官——蒙提塔王國的國王陛下,在他兩邊坐著兩位年紀非常大的書吏,他們看上去甚至比前一代國王更加年老。

這三個人並排而坐,地位顯得極為超然,一張長桌橫擺在他們面前。

兩位老者將他們手中夾著的巨大書冊,輕輕放在長桌之上,並且將書冊翻到有關盜竊的章節。

在他們三個人的右側放置著一張小桌子,一位年輕的書吏坐在桌子前面,桌子上放著厚厚一疊紙張,一支羽毛筆插在墨水瓶之中。其他的書吏則面對面分坐在兩邊,那裡有兩排有靠背的長凳。

恩萊科被帶到正中央的位置,他被命令坐在地上。

恩萊科看了一眼身邊的那位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的臉上略微帶著一絲慍怒,她同樣也在看著他,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瞪著他。

那居高臨下的感覺,令恩萊科感到非常不妙,就看這架式,他十有八九也會輸掉這場官司。

王子殿下和他的外祖父則站立在一旁,他們的位置和那些書吏並排,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法庭沒有為他們準備坐席。

身後是一級級的臺階,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建造在成達維爾的露天劇場。

石階上同樣坐滿了觀眾,所差別的,是這裡沒有喝彩聲和喧鬧聲,安靜地異乎尋常。

恩萊科轉過頭掃視了一眼,觀眾居然坐滿了所有的位置,其中有不少是神職人員,他們的臉上佈滿了疲憊之色,甚至有人睡眼惺忪,恩萊科無從猜測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另外一些則是戰士,他們對於兵器打造大師顯然頗為友善,有的人甚至朝著他打招呼。

不過更多的人顯然是從下層趕過來的,其中大部分恩萊科都認識,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的凝重和關注,顯然都是過來看熱鬧的。

看熱鬧的人佔據了絕大多數,而且還源源不斷有人進來。

觀眾席顯得越來越擁擠,眾人不得不緊緊擠在一起,更多的人則只能站在兩邊,他們扠著手,抱著腰,興致勃勃地站在那裡。

恩萊科很清楚在某個不為人所知的地方,還有一個觀眾站在那裡,那便是從萬里之外的索菲恩趕過來的克麗絲長公主殿下。

突然間又是一陣鑼聲響起,法庭那沉重的大門,在兩個身強力壯的大漢推動之下,轟然關閉。

審判開始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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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讓我們來弄清楚,我們所要裁決的是一起什麼性質的案件,以及原告、被告雙方的身份。」威嚴的大法官緩緩說道,他的語氣凝重而又低沉,非常具有壓迫感,至少令坐在地上的恩萊科感到很不自在。

「這是一起惡意的綁架案件。」突然間法庭上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叫聲。

那個金光閃閃的小東西,拍著翅膀飄浮在公主的右肩上方,憤怒地尖聲叫道。

「喔——親愛的莉特兒,我知道你對於這件事情非常憤怒,不過我們應該公正,這個人的罪行並沒有那麼重,我想他並沒有打算綁架你,他的行為只能夠稱得上是偷竊。」站在一旁的公主輕柔地說道,她輕輕地撫摸著那個小東西的小腦袋。

沒有想到那個小東西避開了公主的撫摸,飛到一邊氣呼呼地說道:「我們不是朋友嗎?我沒有想到你居然僅僅將我當作是一件東西、一件物品、一塊金屬,甚至是一件雕塑。」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很清楚這件事情,只不過法律講求公正,這位先生所作所為令你感到痛恨,不過我們不能夠因為痛恨而加重他的罪名。」第一公主輕柔地說道。

說完這些,她雙手合攏將那個小東西捉在手中,貼近嘴唇在她的小臉頰上輕輕的吻了一下,說道:「聽話,不要意氣用事,我們只要給予罪犯應得的懲罰便可以了,為了平復你所受到的傷害,晚上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兩個。其中的一個要有公主、王子和龍。」小東西討價還價說道。

「好的。」公主又親吻了一下那個小東西的臉頰。

「那麼好吧,就算是偷竊好了,不過我仍舊保留自己的觀點,他的罪行至少要比偷竊重那麼一點。」小東西總算在利誘之下稍稍妥協,不過仍舊不想完全「寬恕」那個惡意冒犯她的傢伙。

大法官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因為他很清楚那個小東西是多麼麻煩。

那個小東西絕對不會在乎法庭的莊嚴和神聖。而想要勒令和懲罰這個非人類的小東西,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身為大法官,這位國王陛下自然知道,何時應該維護法庭的莊嚴神聖,何時應該稍微變通一些。

看到小東西總算妥協了,大法官點了點頭說道:「還有什麼人想要提出疑義?如果沒有任何疑義的話,那麼我們便將這一起案件的性質確定為偷竊。」

法庭之中鴉雀無聲,那位王子殿下原本打算站出來,他身邊的老者一把將他拉了回去。

恩萊科自己也沒有任何話好說,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確實是在偷竊。

兩旁坐著的書吏紛紛開啟自己手中的書冊,將書冊翻到有關偷竊的章節,雖然他們對於偷竊的判決已經瞭如指掌,不過這是法庭必須遵照的規矩。

「那麼,讓我們來弄清原告和被告的身份,首先從原告開始。」大法官說道。

那位公主殿下神情肅穆地說道:「我,安其麗,雲中之城神殿的主事,是這起案件的原告。」

「你有什麼證人嗎?」大法官追問道。

「莉特兒是最好的證人,她目睹了一切。」安其麗說道。

「原告顯然對於法律並不瞭解,你所提出的證人,並不具有證人的資格,因為她是直接受害者,受害者的證詞肯定會被認為對被告不公。」大法官嚴肅地說道。

站在一邊的王子殿下露出了一絲笑容,剛才他的外祖父已經告訴他,這是對他們最為有利的地方。

「那麼,請問法官,能不能由莉特兒擔當原告,而我充當證人?」公主問道。

大法官還沒有回答,那個金光閃閃的小東西轉過頭來,飛快的搖動著腦袋說道:「沒有用的,你並沒有親眼目擊他犯罪的經過,當你到達那裡的時候,他已經被制伏了。」

公主皺著眉頭點了點頭,她很清楚小東西所說的絕不會錯。

她絕對可以稱得上是最出色的法律專家,她的腦子裡面,裝著有史以來所有的法律典籍。

「原告,看來你們已經瞭解到自己缺乏強而有力的證據,這一點對於你們能否在裁決中獲勝,相當不利。」大法官緩緩說道。「被告,現在說說你的身份。」大法官轉過頭來朝著恩萊科問道。

「我叫勒克累斯·芬克,我來自萊丁王國,是一個武器打造師。」恩萊科誠惶誠恐地說道,他還是第一次在法庭之上接受審判,心中難免有些忐忑不安。

「你以往有沒有犯罪經歷?」大法官嚴肅地問道。

「沒有,我一向奉公守法。」恩萊科連忙說道。

突然間,他感覺到克麗絲長公主殿下用傳心術輕蔑地對他說道:「你有資格這樣說嗎?如果按照索菲恩的法律進行判決,你就算能夠保住性命,也得在監獄裡面待一輩子,菲安娜和希玲,這兩個小丫頭難道不是你拐騙來的?菲安娜也就罷了,希玲還沒有成年,你不但拐騙未成年人,還姦汙了她,這可是重罪。

「而且你還犯過強姦罪,難道你忘了,要不要我好好提醒你?更何況,當初你為什麼不回索菲恩,而執意逃往萊丁?這最輕也是叛國罪。」

克麗絲的話令恩萊科毛骨悚然,他現在在心裡連連慶幸,坐在大法官位置上的是那位公正的國王陛下,而不是長公主殿下。

「被告,你是一個外國人,也許對於蒙提塔王國的法律並不十分了解,為了得到公正的裁決,你可以指派熟悉蒙提塔法律的人,擔當你的辯護人。」大法官說道。

話音剛落,旁邊的王子殿下便自告奮勇地站了出來。

「我,獨角獸第一大隊第一中隊第一小隊隊長達克,願意擔當勒克累斯·芬克的辯護人,我還帶來了一位熟悉法律的助手。」王子殿下昂首挺胸地說道。

剛才他和妹妹以及那個小東西之間的爭論,以慘敗告終,現在他有了外公撐腰,理直氣壯多了。

那位老者則笑了笑,站在外孫的身邊,身為助手的他倒是用不著介紹身份。

底下坐在觀眾席上的旁聽者們,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場審判。

這場審判,恐怕可以說是蒙提塔王國有史以來最為豪華,場面也最為宏大的一場審判。

原告的一方,是蒙提塔王國有史以來第二有作為的公主殿下——第一位的佔據者是她的母親大人——同時又是有史以來最年輕卻擁有最強力量的主祭,擁有這雙重身份的她,彷彿籠罩著一層神聖的光環,大多數蒙提塔人都尊稱這位美麗迷人的公主為「聖女」,擁有這個稱號的人,在蒙提塔王國的歷史上只有兩位——另外一位仍舊是她的母親大人。

而被告一方的陣容同樣堅強,雖然並沒有多少人知道被告到底是何許人,不過被告的辯護人和辯護人的助手,卻赫赫有名。

被告的辯護人是蒙提塔當今第一戰士,他因為自身的勇武獲得的聲望,早已經超越了他所擁有的王子身份。

事實上,他早已經被蒙提塔人視為未來的國王。更有許多人確信,他將成為繼托木爾之後,又一位傲視群雄的最強戰士。

至於他的助手,蒙提塔前一代國王,更是受到眾人的推崇和敬仰。

正因為如此,這場審判還沒有開始,便已經轟動了整座雲中之城,如果不是因為能夠進入上層的都是尊者和長老,而尊者和長老的數目畢竟有限,恐怕再建造幾座法庭,也容納不下圍觀的人群。

例行公事的詢問之後,激烈的爭論立即展開。

身為當事人的恩萊科反倒一言不發,因為他根本就插不進嘴去。

令恩萊科感到相當驚訝的是,形勢居然對他相當有利,在辯論之中,第一公主和那個小東西雖然佔盡上風,但是沒有證人和充分的證據,成為了她們最大的弱點。

雖然有好幾位神職人員和第一公主,同時看到罪犯用衣服蒙著腦袋,貼著牆壁緩緩行走,不過偏偏那座聖盃被遠遠地扔在一旁,而小東西則飛舞在罪犯腦袋旁邊,發出那刺耳的、令人感到頭痛欲裂的尖叫聲。

正因為如此,能夠證明恩萊科曾經犯罪的,便只有那個飛來飛去的小東西,但是她偏偏又是受害人,而且當時的情況,又和通常意義上的當場抓獲有著極大的出入。

事實上即便當場抓獲,如果偷竊者成功地將贓物扔在地上,法庭仍舊無法對其作出判決,除非在此之前,有至少兩位目擊者提供強而有力的證明。

只不過蒙提塔所發生的諸多盜竊案件,偷盜的一方並不在意能夠脫罪,反倒更希望能夠被判處有罪,成為對方的奴隸,遠比在流浪之中餓凍而死要好得多。

大草原上頻繁襲來的暴風雨,對於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來說,永遠是最為可怕的噩夢。

正因為如此,大多數小偷會緊緊攥著偷來的錢袋不放,以便被人贓並獲。

隨著審判的進展,恩萊科越來越感到心情安定,他已經不再害怕,因為他幾乎已經確信自己將被無罪釋放。

「勒克累斯先生,你難道不在乎自己的道德心受到譴責,難道你想要在墮落罪惡深淵的道路之上,越行越遠?你已經成為了一個偷盜者,這一點,你應該比什麼人都更加清楚,難道你還想成為一個騙子,一個用謊言擺脫罪責的人?」第一公主憤怒地朝著恩萊科說道。

如果在以往,這番話早已經打動了恩萊科的心靈。

但是被邪惡魔物莫斯特寄居已久,莫斯特不停地將各種各樣的罪惡,灌輸給靈魂契約人,恩萊科雖然還沒有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邪惡之徒,不過他已經不再是以往那個正直善良純真的小鎮少年。

聽到了這番責問,恩萊科一言不發,他畏懼受到懲罰的心情,遠多過畏懼自己變得更加墮落。

第一公主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臉上露出了哀傷的神情:「我原本以為你是一個與眾不同、出類拔萃的人物,沒有想到你是個連自己犯下的罪責也不敢承認的懦夫,我原本並沒有想過要給予你任何懲罰,即便法庭判決你有罪,我也會放棄懲罰你的權利,我所需要的僅僅是你承認罪責的勇氣,以及為什麼偷竊的理由。

「我並不認為你會貪圖財富,因為你所擁有的才能,可以輕而易舉地為你帶來難以想象的財富,也許你僅僅只是因為一時好奇,看到莉特兒的每一個人,都曾經像你一樣表現出極度的好奇,即便你採取的手法並不正當,但是我並不認為那是犯罪。

「但是,我現在對於你徹底失望,在我看來,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罪犯,而且是那些罪犯之中最墮落的一種,因為你甚至沒有勇氣承認你的罪行。」

第一公主的話語令恩萊科無地自容,從第一公主的語氣之中,他聽到的是滿腔的真誠,顯然這並不是某種感情方面的攻勢。

恩萊科確實不想辜負別人對他的期望,只不過他更害怕受到審判,他低下頭不敢看著那位第一公主,彷彿害怕那充滿怒火的眼神會將他徹底燒燬,彷彿害怕那滿是悲哀的神情,會將他渾身凍結。

「我現在對於你徹底絕望,因為在我看來你已經喪失了最後一絲自尊,現在我倒要問你,你為什麼要進入神殿?」公主問道,她的聲音冰冷,彷彿是冰川之上刮下來的寒風一般。

「在我認為,原告提出的問題沒有絲毫的意義,眾所周知,神殿的大門始終敞開,而被告擁有在雲中之城隨處走動的權力,閒逛是根本就用不著任何理由的,而且也沒有什麼時間限制,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曾經在三更半夜因為心情的原因,到外面漫無目的地閒逛,至少我本人就有過無數次這樣的經驗。」作為辯護人助手的那位老者微笑著緩緩說道。

「而且,在我看來,被告被當作小偷遭到攻擊,完全是出於誤會,我猜測被告是因為某種心情的原因四處閒逛,他正好來到神殿,是不是這樣?」老者笑著朝恩萊科問道。

恩萊科連連點頭,這個回答多多少少有些違心,因為他根本就是直衝著神殿去的,說得更加明確一些,他原本就想要偷盜那座聖盃。

「曾經見到過莉特兒的被告,肯定對這個神奇的生物充滿了好奇,我想這同樣也是很多人曾經有過的經驗。」老者說道。

恩萊科再一次連連點頭。

「大家應該都有所瞭解,認為被偷盜的那件物品放置在一座石臺之上,石臺的高度差不多和被告的身高相當。」老者說著朝恩萊科招了招手:「請你站起來,讓大家看看。」

恩萊科連忙遵從老者的吩咐,從地上爬了起來。

「大家都應該很清楚,同等高度,很難看清跪在裡面的莉特兒,她的一些有趣的習慣,對於好奇心特別旺盛的人來說,相當不方便。」老者掃視了眾人一眼說道。

「而據我所知,勒克累斯是一個好奇心特別強烈的人,眾所周知,大多數最為傑出的魔法師、設計師、發明家、兵器打造師,都是好奇心強烈得超乎尋常的人物,正因為他們具有旺盛的好奇心,才能夠在技藝上不斷尋求突破,是不是這樣,我親愛的朋友?」老者微笑著問道。

「是的,是的。」恩萊科連連點頭說道。

「因此,我猜想,勒克累斯確實曾經將讓莉特兒居住的容器拿下來,仔細檢視一番,也許正是這樣,令莉特兒對他有所誤會,這種誤會導致了莉特兒發出尖叫,顯然這種尖叫聲給被告帶來了相當大的傷害。

「至於之後發生的事情,我想大家有目共睹,被告在莉特兒的尖叫攻勢之下,被逼迫到牆邊,而原告此時才進入神殿,出於她和莉特兒之間深厚的感情,原告自然很容易地接受了莉特兒受到傷害的說法。」老者緩緩說道。

「事情不是這樣的,我確信這個傢伙圖謀不軌,他想要將我偷走,他甚至已經這樣做了,正是因為我確信他圖謀不軌,我才進行攻擊。」那個金光閃閃的小東西憤怒地說道,為了表示憤怒,她甚至飛到老者的眼前指著他的鼻子說。

「有什麼證據嗎?」老者只用一句話便將小東西堵了回去。

小東西氣呼呼的,但是偏偏說不出話來。

「被告拿著莉特兒和莉特兒居住的杯子往神殿外面走,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當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容器扔在靠近神殿邊緣的地方,在我們之前,沒有一個人到達過那裡,而莉特兒又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她根本就不可能挪動那個容器。」第一公主爭辯道。

「也許是掉落到地上彈出去的。」老者仍舊微笑著說道。

「絕對彈不到這麼遠的地方,這件事情我們完全可以試驗一下。」那個金色的小東西立刻說道,對於自己的「床」,她自然瞭解得最為清楚明白。

「這倒不必,一根樹枝在極為巧合的情況下,也能夠彈出幾十米遠,這種偶然性是最難以理解,同時也是最難以重複的事情。

「不過就算被告拿著容器和莉特兒往神殿外面走,也許他只是因為神殿裡面光線太黯淡,無法將莉特兒仔細觀察清楚,這完全情有可原,是不是這個原因,勒克累斯先生?」老者轉過頭來朝著恩萊科笑了笑問道。

恩萊科並沒有注意到,老者的笑容之中,顯然隱含著那麼一絲不為人知的意味。

他再一次點了點頭說道:「的確正是如此,神殿裡面的光線太暗了,又沒有燈光,因此我想拿到外面在月光底下看個清楚明白,我並沒有打算偷盜,這真的只是一場誤會。」

令恩萊科感到疑惑不解的是,那位公主殿下顯然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只見她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位老者,她的神情之中同樣滿是驚訝和疑惑。

至於那個小東西則繞著老者轉了半圈,最後在老者的兩側臉頰上各親吻了一下,說道:「我原本以為你是個不講道理的壞傢伙,沒有想到你是好人。」

正當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時候,那位公主殿下突然間一掃迷惘的情緒,站到了眾人面前。

她輕蔑地朝著恩萊科看了一眼,然後理直氣壯地對著大法官說道:「公正嚴明的大法官閣下,還有裁判席上公正的各位,被告自始至終都用謊言在欺瞞著所有的人,俗話說,謊言最終會徹底毀掉說謊的人,站在大家面前的這位被告,顯然正在用他的行為證明這句話,他已經掉落到自己用謊言挖掘的陷阱之中,他再也逃不掉了。」

突然間這位公主殿下提高了嗓音說道:「我請求法庭熄滅所有的燈光,真相立刻會顯露在各位面前。」

大法官和左右兩位書吏商量了片刻之後,答應了公主的請求,旁邊的侍從七手八腳地將所有燈光全部熄滅。

當法庭上的光線變得暗淡下來的時候,奇蹟就發生在眼前,只見那個聖盃和在空中飛舞著的那個小東西,發出了柔和而又亮麗的金色光芒。

被絢麗金光所籠罩的那個小東西,比剛才在燈光映照之下顯得更加光彩奪目,耀眼迷人。

每一個人都被眼前的奇景所吸引,不過這些人中絕對不包括恩萊科。

恩萊科只覺得渾身發軟,他看了看那位老者。這時他才發現,老者的嘴角上掛著的那一絲奇特的微笑。

王子殿下同樣呆呆地望著自己的外公,顯然他也沒有料到結局會是這樣。

「正義必須得到伸張,犯罪終究會得到懲罰。」老者輕輕拍了拍外孫的肩膀,他仍舊帶著那副笑容。

恩萊科現在才知道自己上了大當,他落到了一頭看起來和藹可親的老狐狸手中。

現在他總算明白,雖然大多數蒙提塔人真誠而又純樸,不過偶爾也有狡猾的傢伙存在,而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傢伙,往往就是最需要注意的人物。

大法官和左右兩位老書吏交談了片刻,而兩邊坐著的陪審團也交頭接耳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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