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敖奇王國東南部,斯崔爾郡的首府成達維爾市,一座舉世無雙的建築落成了。
這個被後世稱為「生命的樂園」的地方,原本是一個小女生用她氾濫的愛心和對於神界的幻想,建造起來以安置那些貧民的醫院。
不過,這個地方僅僅用來當作醫院也實在太可惜了。
這不但是眾多志願者們的看法,包括生命女神的信徒也是這樣認為的,甚至連那些貴族們也存在這樣的想法。
在這塊佔地近三十餘畝的土地上,種植著各種珍奇的植物。
這原本是那些走南闖北、四處遊蕩的女神信徒收集起來,交給貝爾蒂娜讓她開闢出一片藥園的。
但是,那位小女生信手將這個任務扔給了她的魔法學徒同伴。
依照恩萊科一貫的做事方式,他理所當然將這些藥材用來進行栽培試驗。雖然試驗過程中那些珍貴的藥材損失了不少,但是最終的收穫卻是極大的。
大多數藥材原本就是生長在比較貧瘠的土地上,而斯崔爾郡氣候溼潤多雨水,雖然不適合糧食的種植,但植物生長卻很茂盛。
因此使用了催速生長的魔法之後,那些藥材生長得相當旺盛。
而最近一段時間,閒暇有空的恩萊科理所當然就將各種藥材種滿了所有地方。事實上,大自然中絕大部分的植物全都能夠用來當作藥材。
因而,醫院被這位欽差大人弄成了個大苗圃。為此,老爹和主事先生不得不經常修改原來的設計。沒有想到誤打誤撞,建造出來的醫院竟然有一種特殊的魅力。
那種同大自然充分和諧的環境,令所有參觀過這裡的人印象深刻。其中那些女神信徒更是如此。
要知道,生命女神同樣也是大地女神。生命女神的教義之一就是同自然保持和諧統一。作為生命女神的忠實信徒,那些宗教狂熱份子理所當然認為,這裡是女神賜予他們的福地。
所以,還沒有等到醫院落成,那些女神信徒便集體搬到這塊福地上來居住,追求自然和諧的女神信徒,自發的成為了這塊他們心目中的「福地」維護者。保護花草、樹木,修理房屋,掃除散落的垃圾,成為他們日常的事務之一。
而在這些女神信徒的堅決要求之下,老爹將原本要修建的那些建築物,只能見縫插針,散亂的安置在那些空地上。這樣一來,反倒構成了一幅新奇而又美麗的建築風格。
為了突顯這種風格,老爹花了很大的工夫重新設計了那些建築物。
因此當醫院全部落成時,人們看到的已經不僅僅是一些建築群,而是一幅完美的藝術品。
至於那個要塞,現在絕對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得出它原來的面目。那些又厚又笨重的要塞圍牆,大多數被拆毀用來建造其他的那些建築物了。
唯獨留下靠西面的那堵圍牆,老爹將其保留下來,是為了將平民區同貴族區劃分開來。當然那堵圍牆早已經被改造成為符合周圍的環境了。
要塞主建築群被層層拆開,當中的磚牆全部被打通。每一層樓面被重新劃分成大大小小的一個個房間,同時按照那些貴族所提出的要求,建造了不少輔助的娛樂設施。
房間中所有的裝飾佈置,全都是按照最流行的款式設計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用來裝飾各個房間的那些藝術品,層次實在太低了。
這倒不是因為老爹手中缺乏資金。
按照盛行於卡敖奇王國的風俗,那些貴族們在醫院即將落成的時候,爭先恐後地捐出珍藏已久的藝術品。甚至有不少人還向鄰近郡府收購各種藝術和雕塑作品。
這是卡敖奇王國最為流行的時尚。
但是,那些藝術品在老爹看來,稱得上有價值的實在太少了,大多數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如果用來作為裝飾,對於整體格調絕對沒有正面的影響。
說實在的,這些所謂的藝術品,很容易讓人想到海格埃洛公爵家中看到過的那條可笑長裙。
看來這個地方的貴族欣賞水平,也就到那種地步而已。
所有藝術品中,唯一能夠讓老爹看得上眼的,只有郡守大人和魔法協會理事長先生捐贈的那幾件了。
除此之外,能夠讓老爹留下作為裝飾品的真可以稱得上是鳳毛麟角了。因此當醫院落成的時候,能夠擺放出來的裝飾品實在是少了一點。
這是唯一令人遺憾的事情。
除此之外,一切倒是相當順利。而且,自從「生命聖水製取裝置」開發出來之後,醫院的效率也大大提高了。
原本那些女神信徒對於這種裝置不屑一顧,但是越來越多等候治療的病人存在,令他們不得不使用這種被卡敖奇貴族稱作為「生命神器」的東西。
另外一個預料之外的收穫,就是大量水系魔法師的出現。
恩萊科的魔法師訓練計劃相當成功,近兩成的志願者已經能夠熟練掌握初級水系魔法的使用了。
其中以小芸和她的母親最為出色,她們倆具有相當不錯的魔法天賦。
不過,這些短時間訓練出來的水系魔法師,無論如何仍比不上接受過正統魔法訓練的貴族魔法師們。
在跟隨恩萊科的這段時間裡面,那些貴族魔法師全都得到了長足的進步,對於魔法的掌握日趨成熟。而且從恩萊科那裡,這些魔法師們學到了很多原本一無所知的魔法知識。
由於恩萊科自己是個四系魔法師,因此在他的調教之下,那些貴族魔法師中有一部分人,也漸漸掌握了不屬於自己系的魔法。
而這原本是上位魔法師中擁有高階水準的那些人才有可能做到的。
正因為這樣,恩萊科在魔法協會中有著絕對的威望。這讓那些原本資歷很深的年長魔法師深深怨忿,但同時又毫無辦法。
畢竟實力的差距是決定一切的前提。
正因為恩萊科在斯崔爾郡越來越有威望,因此醫院得以順利執行。而這一點,即便是那些討厭恩萊科的女神信徒也不得不承認。
當然在一片風光無限的景象之中,同樣也夾雜著幾點不和諧的曲調。
其中,那些精神找到了寄託、開始信仰起宗教的宗教信徒之間發生的一系列衝突,是這些不和諧中最為顯眼的。
說實在的,那些正統的神職人員,互相之間是絕對不會起什麼爭執的。因為每位神靈的教義雖然並不相同,但是互相之間並不衝突。
比如戰神的教義同樣是以愛護生命、愛護自我為出發點的,作戰只是為了維護教義的一種手段而已,並不是根本的目的。
而生命女神的教義,只是在傳播和維護教義的手段方面有所不同,其根本是差不多的。
甚至連冥神這種令人感到恐怖的神靈,他的存在同樣是為了維持生命的有效運轉,將那些衰老的、沒有活力的生命體重新回爐,使得這個世界始終保持著一種勃勃生機。
因此,深懂教義的神靈的忠實信徒,絕對不會相互攻擊的。
但是對於教義一知半解、信仰和熱情有餘的半吊子信徒,那可就不一樣了。更何況那些戰神的信徒,一般來說都是些生活富足,多少有些財產的人。
這是由於戰神教義相當注重於保護生命、保護財產、保護家園,所以能夠得到這些人的信仰。
而其他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麼財產,平時經常受到生命女神信徒的照顧,因此理所當然信仰生命女神。
而那些傳播生命女神教義的忠實信徒,看到其他兩位神靈的教義被廣為傳播並迅速普及之後,他們也受到了相當的觸動。因此,同樣放寬了對於信徒的要求。這樣一來,立刻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響應。
不同宗教信仰迅速傳播的同時,對於教義的爭論和衝突便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雖然生命女神的教義中講求忍讓,但是那些普通教民可不會那麼嚴格的遵守這項教義。更何況還有不少教民同時擁有幾種信仰,這對於任何一個宗教團體來說,都是不太願意看到的。
因此,不同教義的教民之間的衝突,漸漸顯露了出來。
令恩萊科相當頭痛的是,這種信仰上的衝突,很快蔓延到其他方面。
首先是「共濟共助」社團受到了這種衝突的影響,而分裂成「共濟」和「互助」兩大陣營。
加入「共濟」社團的大多數是些手工藝者和小商人,而「互助」社團的全都是些一無所有的平民。
小芸作為「共濟共助」社團的組織者,這段時間真是有苦難言。如果不是因為有恩萊科和老爹在背後支撐,她簡直沒有辦法將局面維持下去。
而令恩萊科最為煩惱的是那些貧民,那些真正一無所有的貧民。
平心而論,這些貧民中絕大部分的人都是勤勞善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對於恩萊科為他們作的安排,大多數人欣然接受,而且工作的相當努力。
但是,好吃懶做、無賴流氓的人總是存在的。而且這些流氓更加令恩萊科難以處置。
這些流氓自認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損失,因此,比一般的流氓更加無恥、更加卑劣。對於這些人,恩萊科實在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有問題中最令恩萊科犯愁的,是那些貴族漸漸向剛剛安定下來的那些平民身上伸手了。
首先是民政官員頒佈了新增加的墾荒稅。這道法令的頒佈,令恩萊科為那些貧民尋找自給自足的努力成為了泡影。
當然,在恩萊科以停止供應「高階聖水」作為威脅後,郡守大人不得不撤銷了這種稅收。但是恩萊科清楚,這並非是真正的解決方式。
恩萊科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曾經一度消失的無力感。
現在唯一令恩萊科慶幸的,是用那種神器製造出來的「生命聖水」。雖然在治療傷口方面同樣有效,但是對於恢復衰老的生機,它們的功效遠不如貝爾蒂娜製造出來的那種「聖水」。
也幸虧如此,恩萊科才擁有同那些貴族談條件的資本。
那些貴族對於這種恢復虛幻青春的聖水,絕對是最為關心的。即便是郡守也無法頂住眾貴族聯合起來的巨大壓力。
每當恩萊科想到這些無可奈何的問題,他唯一可以訴說的物件便是達克託老爹。只有老爹能夠理解他,並提出有價值的參考意見。
但是,並不是什麼時候都能找到老爹的。現在的老爹,是整個成達維爾市最為忙碌的人,每天有著大量的事務等待他處理。
無論是貝爾蒂娜還是小芸,抑或是主事先生,一旦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是找老爹解決難題。
最有趣的是,在那些女神信徒、教會神職人員、甚至是那些高階貴族眼中,老爹遠比恩萊科穩重可靠得多。
恩萊科在那些女神信徒眼中是個褻瀆神靈的傢伙。
在教會那些人眼中是個沒有信仰的小法師。
在貴族眼中是個實力強大的瘋狂魔法師。
而在那些貴族魔法師眼中則是一個智慧高深、無所不知的老師,但是唯獨不是一個穩重可靠的人。
大多數人對於恩萊科只能說是充滿了敬畏的心情。從這一點上來說,恩萊科遠沒有科比李奧來得成功。
說實在的,在他們這個團體中,人們對恩萊科的尊敬度,甚至還不如車伕卡茲來得高。
畢竟,卡茲本著樂於助人的想法,沒有少為大夥兒作好事,因此他人緣特別好。上自那些貴族下到貧民,都稱讚卡茲是個老好人。
至於老爹和貝爾蒂娜,那就更不用說了。
老爹早已取代了人們心目中原本恩萊科所處的地位。而貝爾蒂娜更是被平民百姓們稱作為「聖女」。
每當看到老爹被一大堆日常事務壓得喘不過氣來,但是臉上卻顯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每當看到貝爾蒂娜被一大群各種信仰的信徒圍攏在中間,但是貝爾蒂娜卻發自內心的笑容;每當看到卡茲匆匆忙忙趕來趕去,但是路上隨處有人同他熱情打著招呼,恩萊科便感到一種孤獨的感覺。
他不屬於他們中的一份子。
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到西側的樹林中去休息一會兒。那個地方是醫院最為寧靜、安詳的一個角落。
從那裡能夠看到遠處喧鬧的人群,看到忙忙碌碌、辛勤工作著的女神信徒,看到治癒了的、和等待治癒的病人們。
穿過茂密的闊葉、枝條,遠遠可以看到新落成的半圓形露天劇場。這東西是貝爾蒂娜一時興起,想出來的新鮮玩意兒。
這位小女生顯然對勝利日祭奠那天的表演,還情有獨鍾呢。她一直在尋找能夠顯露自己表演天賦的機會。而那些平民也對這種新鮮有趣的事務頗感興趣。
在卡敖奇王國,除了聽吟遊詩人吟唱從久遠年代便流傳下來的那幾首詩歌之外,是沒有什麼娛樂方式的。
勝利日表演,本來只是為了慶祝那偉大的日子,而舉行一種宗教儀式罷了。現在,貝爾蒂娜居然將這種宗教儀式,變成了一種為大眾喜聞樂道的娛樂形式。
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意外的收穫,而這種意外的收穫效果極為顯著。
這種新興的娛樂形式不但受到平民們的歡迎,同樣也獲得了那些貴族們的喜愛。
其實對於貴族來說,他們的生活也是相當乏味的。除了宴會和舞會之外,他們同樣找不到什麼更好的娛樂方式。
貝爾蒂娜一時興起的發明,為他們乏味的生活帶來了新鮮的活力。
和為生活奔忙的平民不同,貴族們可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空閒,而且這些人中有不少人很有一些藝術天賦。由他們編排導演的節目,遠比那些古代流傳下來的傳說神話,更能夠吸引觀眾。
當然,作為貴族,他們是絕對不可能拋頭露面上臺表演的。
因此,演員肯定得從平民中尋找,這也為很多人增添了一種生活的機會。
這些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女人和孩子,而這也是貝爾蒂娜始料未及的。這個意外的收穫,令女魔法學徒試煉生興奮了好長一段時間。
同樣,神奇的「聖女」、智慧的「聖女」這樣的稱讚也隨之接踵而來,一切令貝爾蒂娜陶醉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恩萊科看來,這件事情最大的收穫並非是解決了一部分人的生計問題,而是將貴族同平民之間的距離,拉到了從來沒有過的近距離。
那些觀看錶演的貴族同平民之間,現在僅僅隔著一道名為「貴賓包廂」的矮牆而已。兩者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這麼靠近過。
更何況恩萊科還知道,有不少對於表演漸漸上癮的貴族們甚至偷偷上臺去表演。而從那些需要戴著面具進行表演的劇目急速增加看得出來,這種需求還真不少呢。
不過,這種看法也只有老爹支援自己,貝爾蒂娜就絕不這麼認為。在她看來,那些貴族們正在爭奪平民唯一能夠享有的樂趣。
這正如那些貴族們開始爭奪這座醫院屬於平民的那部分一樣。
對此,恩萊科倒是大大不以為然。
實際上,那些貴族確實越來越嚮往住在那猶如精靈世界般的平民區中。
原本在醫院的建造之初,那座要塞被改造成為符合貴族需求的富麗堂皇宮殿群,而一直延續到原來貧民窟的那塊廣大土地,則被用來建造平民區。
對於平民區的建築風格,恩萊科堅持要求做到儉樸實用。對於貝爾蒂娜要求將平民區建造的像貴族區那樣富麗堂皇的要求,堅決加以拒絕。
為此,貝爾蒂娜有好長一段時間不願意搭理恩萊科。
而等到開始建造平民區的時候,恩萊科又因為心血來潮,在那塊廣大的土地上到處種植各種植物,完全不考慮原本設計好的建築格局。等到開始建房子的時候才發現,原本圖紙上用來建屋的土地已經被植物蓋滿了。
為此老爹和主事先生極為頭痛,不得不隨時修改圖紙。
也正因此,建造出來的建築物根本沒有規則可言,東一處,西一處,全都散落在茂密的植物叢林之間的縫隙裡面。
而這種格局反倒起到了同自然完美和諧的效果。生活在這種環境之中,簡直就是生活在精靈叢林裡面。
對於這種建築風格,最為喜愛的當然是那些女神信徒了。他們將這塊土地視為女神賜予的福地,並且自詡為福地的守護者。每天,他們都任勞任怨的自發完成繁重的維護工作。
而貴族們原本則對這種樸實的建築風格不屑一顧,那座富麗堂皇的宮殿中靠近平民區一邊的房間,甚至不受那些上層貴族的歡迎。對於他們來說,看著那些平民是一件傷害眼睛的事情。
隨著劇場的建造,劇場周圍漸漸熱鬧起來了。漸漸同平民有所接觸的那些貴族,也很快喜歡上了那種悠閒和諧的建築風格。
在他們看來,只要將那些低矮的平房,翻造一下裝飾一番,身處在那種優美的環境之中,那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人間仙境了。
而這種觀點在貴族之間,漸漸流行開來。
對於那些女神信徒來說,這無疑是對他們鍾愛的樂土的一種侵犯。雖然,女神的教義不允許他們拿起武器來捍衛他們的樂土,但是,女神的教義並沒有禁止他們煽動那些信仰女神的普通民眾拿起武器。
從這點上來說,那些女神信徒倒是有些開竅了,再也不是那種頑固不化的狂熱信仰者了。
而且他們之中確實有那麼一兩個相當有頭腦的傢伙。
這些人漸漸開始引導女神信徒們,放棄他們原本僵化的信仰,開始大力推廣女神信仰,吸引廣大願意信仰生命女神的信仰者。
不過,雖然這些有頭腦的女神信徒,比其他那些信徒能夠理解恩萊科的用意,但是對於「福地樂土」的執著,他們是絕對堅定不移的。因此哪怕放棄一塊土地,都是他們絕對不能容忍的。
而這些傢伙比起那些腦子僵化、頑固的女神狂熱信徒來說,難對付多了。他們懂得怎麼依靠他們仁慈的「聖女」,來對付這位高高在上、比普通貴族更加可惡的褻瀆神靈者。他們對付這個沒有信仰的神靈遺棄者。
而且他們同樣懂得煽動那些信仰女神的平民,拿起武器保護這塊女神的樂土。
對於這些人,恩萊科頭痛萬分。
但是與之相比更令他頭痛的是,貝爾蒂娜越來越不理解自己。恩萊科感到這段時間以來,自己的這位同伴發生了越來越大的變化。
當初那個對任何事都不抱以責任感,不懂得關心別人,什麼事情都以自己為中心考慮的麻煩小丫頭,在旅途開始的那段時間漸漸轉變為充滿同情心,樂於助人的成熟女性。
不過即使是那個時候,自己的這位同伴仍然是緊緊的依靠著自己。
而最近這段時間以來,貝爾蒂娜漸漸地變得獨立起來,不大聽得進自己的話了。
這讓恩萊科無可奈何。
正當恩萊科沉浸在煩惱之中的時候,他感到有人慢慢靠近過來。恩萊科轉頭望去,走過來的人正是貝爾蒂娜。
「你好悠閒啊!」貝爾蒂娜說道。
「你今天怎麼有空?」恩萊科反問道。
「他們堅持要我休息一天,他們真是……其實我不想休息的。」貝爾蒂娜說道。
「你是‘聖女’嘛,當然要好好保護,他們很照顧你啊。」恩萊科的話語中多多少少帶著一些醋味,畢竟他受到的待遇同自己這位女同伴比起來,那簡直是天壤之別。
貝爾蒂娜顯然也聽出恩萊科語氣中那種酸溜溜的味道。
她慢慢走到恩萊科身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說道:「我也不想這樣的,他們對你確實不太公平,很多事情都是你做的,但是他們都將功勞歸於我的身上。」
「……」恩萊科說不出話來了,他總不好意思同貝爾蒂娜爭功吧。
貝爾蒂娜繼續說道:「其實,最初的時候,我確實對那種受人敬仰的感覺極為熱中,從小我就很羨慕教宗大人,羨慕大主教,他們受到信徒無比崇敬。而我,我居然有朝一日,同樣擁有那樣的敬意,這確實一度令我陶醉……你一定在笑我很幼稚吧。」
「我沒有這麼認為哦。」恩萊科連忙辯解道,儘管他心裡面很以為然。
「你最能夠理解別人了,」貝爾蒂娜說道:「不過,我現在熱衷於同那些生命女神的信徒一起,倒並不是因為那種受人尊敬的感覺。當然,受人尊敬仍然令我感到相當興奮,不過看到那些得到我幫助的人那種幸福的笑容,我更感到高興。
「說實在的,同你、凱特甚至是傑瑞不一樣,我的生活中原本沒有什麼特定的目標。不像你,是為了掌握魔法的真髓而不懈努力。也不像凱特那樣,不斷尋求對自己的挑戰。連傑瑞都有自己的生活目標,雖然僅僅是為了成為貴族,但那確實是一種生活目標。
「而我,我成為魔法師一方面是因為我姑姑的勸說,一方面也是為了逃避那原本我認為極難以理解的神的教義。我沒有任何生活目標,因此也根本就談不上努力,而這一切全都因為這次魔法學徒試煉而改變了。你大概也沒有想到,我們現在會是這種樣子。
「想想就好笑,我平生第一次擁有的生活目標,竟然會是洗完一大堆衣服。那段日子,唉……不去想它了。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也不可能這麼努力的學習一種魔法,我一向很懶的。隨後,我們的命運便因為出使而改變了。在荒漠,你們面對科比李奧先生的禁咒魔法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為別人而擔心。之後所發生的那些事情,讓我感到你已經同我們離得很遙遠了。你一下子變得如此耀眼奪目,同你相比,我顯得如此渺小。這種感覺,想必凱特和傑瑞也同樣擁有吧。
「為了彌補這種失落的感覺,那段時間我很樂意看你出糗的樣子。說實在的,那時候,你確實有趣極了,想想我就好笑。」
聽到這裡,恩萊科沒好氣的瞥了自己這位女同伴一眼。
「雖然有趣,不過你也確實給我極大的打擊。扮成女裝的你,竟然比我和公主殿下更像一個女孩,一個完美的女孩。這令我產生強烈的失敗感,我甚至懷疑自己連做女孩子的資格都沒有。」貝爾蒂娜搖頭嘆息道。
「而後,使節團的其他成員全都回國了,我卻被留在了卡敖奇王國。說實在的,那段日子,我已經認為自己被所有人、甚至我所信仰的神靈所拋棄了。而當我被選出來作為你的同伴,開始巡查卡敖奇各地時,我甚至認為自己已經被公主殿下徹底犧牲了。
「但是現在看來,這一切全是神的安排。這次試煉考試,這次旅行全都是神的安排。恩萊科,像你這樣對神沒有信仰的人可能無法理解。」
聽到貝爾蒂娜這樣說,恩萊科又瞅了她一眼。他實在沒有想到,自己甚至在同伴的眼中都是一個神靈的對立者。
貝爾蒂娜不認為自己是個褻瀆神靈的人,已經很給自己面子了。
想到這裡,恩萊科不禁苦笑。
貝爾蒂娜並沒有注意到恩萊科的感覺,她繼續說道:「在這次旅途中,我真正找到了生活的意義。那原本就存在我的周圍,那曾經一度被我所遺忘、背棄的生活。我仍舊適合神職人員的工作,只不過,從前的我忘記了作為神職人員的責任,那就是讓人們同神靈更加接近,將神的祝福帶給大家。
「以前的我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經過這次旅行,我真正找尋到了我生命的意義,找尋到了我天賦的職責所在,找尋到了屬於我的生活方式。雖然轉了一大圈,我又回到了我出發時的原點,但是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失落我的方向……
「你可能會覺得相當好笑。我確確實實能夠感受到,我所信仰的智慧之神對於我的指點。智慧之神指引著我應該去幹什麼?有時候,甚至能夠清楚得知道應該怎麼去作?我清楚我的職責所在。」
恩萊科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這位同伴。
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一直以來給自己添了許多麻煩的小女生,什麼時候竟然變成了一個擁有遠大奮鬥目標、意志堅定的人。
說實在的,恩萊科自己還沒有尋找到生活的目標呢。
他正迷失於自己身份地位的變化之中,不知道怎樣面對這種奇怪的令人無所適從的轉變。
對於恩萊科來說,他最大的特長,便是在任何環境中都能夠隨遇而安。甚至在魔界那種極端嚴酷的環境之中,都能夠生存下來。
但是這只是一種尋求生存的本能罷了,恩萊科可沒有將之上升到生活目標的層次。
對於他來說,得過且過那是他一向以來信奉的座右銘。尋求魔法真髓這樣崇高的目標,自己想都沒有想過呢。
畢竟有克麗絲老師和科比李奧這兩個先例在前,恩萊科相當清楚,魔法世界有多麼深遠廣闊。
在這次魔法學徒試煉生考試中,不可否認在魔法方面的成就,自己是最出色的。
但是同擁有騎士準則的凱特、以成為貴族為人生目標的傑瑞、以及找尋到自己生活目標的貝爾蒂娜比起來,恩萊科還不清楚,到底什麼樣的生活更加適合自己呢。
恩萊科感覺到自己離原來的平民身份越來越遠了。
雖然滿懷對原有生活方式的憧憬,但是恩萊科清楚,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原來的那個生活圈子裡面去了。
現在無論是生活習慣,還是價值觀,同那些普通老百姓比起來,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恩萊科同樣不認為自己能夠適應貴族的生活方式。
恩萊科曾經考慮過,像老師克麗絲那樣找尋一個安靜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全身心的投入到魔法研究中去。
但那隻不過是想想罷了,他可不願意變成像克麗絲那樣的古怪傢伙。
而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恩萊科警覺的發現,在某些方面,自己越來越像那個令自己毛骨悚然的人物了。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人們才不敢接近自己,而貝爾蒂娜卻能夠得到那樣的歡迎。
想到這裡,恩萊科終於發現,原來在不知不覺中,貝爾蒂娜已經完全長大成熟了,懂得了自我的價值和生活的意義,擁有了一份屬於她自己的生活道路,也許這才是她在這次試煉生考試中所得到的最大收穫。
反觀自己,除了一顆越來越衰老的心,和越來越世故的腦子,剩下的就是一大堆不成熟和對生活的迷茫。
在這個方面,自己遠不如她。
隨著對自己,對貝爾蒂娜的重新認識,恩萊科陷入了沉沉的苦惱之中,這是一種對自我的失落。
由於意志消沉,恩萊科甚至不知道貝爾蒂娜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反正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已經連一個人都沒有了,只有滿天的星斗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伴隨著自己。
夜色下的劇場還是那樣美麗,從遠處恩萊科無法看清正在上演什麼劇目,不過,從圍觀的人群那麼多看得出,今晚的劇目肯定相當吸引觀眾。
當然恩萊科是絕對沒有興趣去看個究竟,瞧個明白的。
那是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在遠處那處燈火最為繁盛的地方,那裡是女神信徒生活起居的處所。貝爾蒂娜是那裡最受歡迎的人物,在那裡,她能夠找尋到生活的真正樂趣所在。
而對於老爹來說,生活的意義早已經超越了生活和休息這些簡單的名詞概念。對於走到了人生黃昏的老爹來說,只有燃燒自己,儘可能的照亮別人,才是他所希望的最後生活。
對於老爹,恩萊科充滿了敬意。
而車伕卡茲現在不知道在哪個地方?不過可以肯定,他早已經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對於卡茲來說,每天平靜而又充實。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簡單的無法再簡單。
這就是他的生活,一種自己也曾經擁有過的生活,一種自己已經失去了的生活。
而小芸現在肯定正在家裡面,同父母在一起享受著家庭的溫暖。這種溫馨的、平和的生活,現在已經變成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了。
恩萊科感到一絲孤獨。
在夜色下,那座要塞顯得金碧輝煌。
恩萊科看著這座豪華的建築物,猜測著裡面的貴族們,不是留戀徘徊於舞廳和宴會之間,便是在那個裝飾的富麗堂皇的客廳之中,在牌桌上面消磨著時光,或者是在侍女的小心侍候之下,進行著那種效果短暫,僅僅是表面上抑止衰老的治療。
這些貴族為了恢復那種虛假的青春,不惜花費大量的金錢。
同這些人,恩萊科根本就不可能擁有共同的語言。
夜幕下的成達維爾一片寂靜,只有偶爾發出的一兩聲蟬鳴。皎潔的月光朗照在一片闊葉叢林中,透過茂密的樹冠,將點點月光灑落在大地上。大多數植物在朦朧的月色籠罩之下,甜甜沉睡著,只有那些喜愛追逐月光的朧月花,正盡情吸取月光中的精華。
恩萊科仰天躺在密林中的草地上面,涼爽而又柔和的風輕輕吹拂過草地,好像是大地女神溫柔的撫慰。
因為雨季剛剛結束,風中還略微帶著些潮氣,混雜著泥土的芬芳。那兩座土丘在月光映照之下,留下一片柔和而又暗淡的影像。
在這一片祥和寧靜之中,恩萊科沉沉的睡去。
……
清晨的朝露和小鳥的鳴叫聲將恩萊科從甜美的睡夢中驚醒了,陽光透過那茂密的枝葉灑了下來。
報晨花迎著陽光綻放出絢麗的花朵,蜜蜂和蝴蝶在花間穿來穿去,尋覓著它們喜愛的早餐。花草樹木那鮮綠的葉片上,還未完全退去的朝露,在陽光映照下閃爍著點點金光。
恩萊科從草地上面爬了起來,大口大口呼吸著清晨那無比新鮮的空氣。那清爽的氣息為恩萊科帶來了無窮的活力。
恩萊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那些女神的信徒,放著為他們專門建造的舒適房屋不住,卻喜歡露天在他們早已經認定為是女神賜予的福地過夜。
他們這樣做,確實也是有些道理的。
當然對於恩萊科來說,偶爾為之那倒是可以接受的,像那些女神信徒一樣天天如此,他可是絕對做不到的。
順著山坡,恩萊科走出了密林,他還有很多魔法試驗要做呢。
走出密林的恩萊科立刻發現,同往常完全不一樣。
今天這塊地方顯得特別安靜,四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往常這個時候,那些生命女神的信徒早已經忙忙碌碌的清掃落葉、修剪枝條,忙的像是那些穿梭於花叢之間的蜜蜂一樣了。
可是今天,不但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這引起了恩萊科的好奇。他順著大道走去,但是一路上根本沒有遇見一個人影,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了恩萊科的心頭。
果然,當恩萊科走到位於中心的那座由貝爾蒂娜主持的診所的時候,只見在診所外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這些人雖然擁擠在一起,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在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副極度悲傷的表情。
看到這一切,恩萊科知道,肯定發生重大的事情了。
見恩萊科靠近,人群自動向兩旁閃開。
恩萊科慢慢的走進診所,偌大一個診所居然連一點說話的聲音都沒有,唯一有的便是那輕輕的抽泣聲。
在眾人面前擺放著一張大床,在大床上靜靜躺著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正是達克託老爹。
老爹安詳的躺在床上,好像在勞累了一天之後,終於能夠好好休息一下了。
不過恩萊科知道,老爹再也不會醒來了。
「盜賊團襲擊了城外的墾荒隊,老爹正好在那裡,因此……」貝爾蒂娜嗚咽著說道。
恩萊科默默地聽著貝爾蒂娜所說的每一句話,他腦子裡面一片空白。
自從這次旅途開始以來,老爹已經成為了他們中相當重要的一份子。對於老爹,恩萊科既看作是一位可以信賴的摯友,同時又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師。
事實上恩萊科曾經不止一次想過,等到旅途結束之後,邀請老爹一起回到維德斯克,為他購買一所莊園。
但是現在一切都成為了不可能。
看著老爹那安詳的面容,恩萊科思緒萬千。
再也沒有人能夠像老爹那樣,在自己迷茫的時候,給予自己明確的指點;在自己感到無力的時候,給予自己巨大的鼓舞。
再也沒有人,用那溫和而又堅定的語氣,給予自己心靈和精神上的指引。
恩萊科知道,從此他失去了一個最可以信賴的良師益友,從此他將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面孤軍奮戰。
看著老爹那好像是沉沉入睡的面容,同老爹最初相識時的景象一幕幕出現在恩萊科的腦海中。
那次密室中的談話,那次旅途開始時意外的偶遇……這一切好像全都發生在昨天。
躺著的老爹是那麼的安詳,沒有一點痛苦,沒有一點哀傷,也沒有一點遺憾。
看到這副表情,恩萊科終於懂得了老爹經常講的一句話,他不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光中留下一點遺憾。
也許老爹對這一切早有預感。
也許老爹根本就沒有想過回故鄉養老。
他所尋求的正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光燃燒自己的一切。
「老爹,你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你辛苦了一生,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我想,不管哪位神靈都會願意接受您那高貴的靈魂的。」恩萊科輕聲說道。
聽到恩萊科所說的話,貝爾蒂娜首先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而車伕卡茲平時同老爹處得最為親近,同樣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些女神信徒雖然堅信女神教義中所說的,死亡只是生命的另一種延續形式,不過生離死別的情景,以及老爹穩重厚道的人品,讓這些女神信徒忍不住流露出悲傷的表情。
那些平日裡受到過老爹照顧的人們,早已經哭成一片了。
面對這樣的情景,恩萊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安慰那些痛哭流涕的人們,特別是自己的那位女同伴。
畢竟與其嚎啕大哭,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呢。但是,安慰一位悲痛欲絕的小女生,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事實上,貝爾蒂娜也相當清楚,老爹離開的沒有一點遺憾。
而且智慧之神教導人們,死亡不只是生命的終結,同時也是生命的開始。
但是神的教義是一回事,再也見不到慈祥和藹的老爹,怎能不讓多愁善感的貝爾蒂娜不悲痛欲絕呢?
聽到這一片哭聲,恩萊科想要儘快逃離這個地方,因為他怕自己也同樣會忍不住。
事實上,同老爹關係最密切的正是他,受到老爹最多照料的,也同樣是他。所有人中,除了貝爾蒂娜之外,只有老爹知道他另外一個身份。
而且老爹之所以選擇離開首都維德斯克,也正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因為自己的那個秘密。
「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恩萊科向身邊站著的那三位戰鬥牧師詢問道。
在這裡,也只有這些將死亡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人生歸宿的戰鬥牧師,才能夠保持平靜。對於怎樣看待死亡,戰神的信徒遠比其他神靈的信仰者要看開得多。
「達克託尊者是為了墾荒的事情,而到城外的墾荒隊去的。他隨身帶去了一些種子和工具。原本在成達維爾附近已經多年沒有出現盜賊團了,成達維爾市內駐守著一支強大的騎士團,而郊外雖然有一兩座有錢人的別墅,但是住在那裡的商人多少同盜賊團有些聯絡,那些盜賊團想要繼續生存下去,多少得依靠這些商人,因此同樣不會將他們作為襲擊目標。
「多年以來,盜賊團已經遷移到更南的幾個郡去了,沒有想到會有一支盜賊團突然出現。墾荒隊遭到襲擊,包括老爹在內,有二十多人傷亡,另外有五十多人被掠為人質。盜賊團勒令我們交出五十萬金幣贖回人質,要不然,三天之後,所有人質將被處死。」
聽到事態變得如此嚴重,恩萊科深表擔憂。五十萬金幣他並非拿不出來,但是,恩萊科擔心,那些盜賊團拿到贖金之後是否真會放人。
而且一下子有這麼多人傷亡,這些人的家屬也同樣需要他人撫慰,這是當務之急。
想到這裡,恩萊科連忙說道:「拜託三位,這裡請三位煩心照料一下,我得往墾荒隊走一趟。」
「放心吧,達克託老先生英勇無畏,面對死亡泰然處之,雖然不是一名戰士,卻實為戰士之楷模,我等對老先生充滿無比的敬意,視之為勇士,敬之為尊者。」其中的一位戰鬥牧師鄭重其事的說道。
聽到這樣的回答,恩萊科總算能夠放下心來。他轉身走出診所,向旅店走去。
身後是一片悲痛哭泣的聲音,這哭泣聲讓恩萊科感到無比的哀痛,他為失去了良師益友而悲痛,為老爹崎嶇坎坷的一生而悲痛。
回到旅店,恩萊科吩咐侍者叫來馬車。侍者們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同樣帶著沉痛的表情。
可想而知,老爹在人們心目中有多麼高的地位。
馬車很快便趕到了。而趕車的馬車車伕顯然也是一個受過老爹恩澤的人,他第一句話不是問恩萊科到哪裡去,而是問:「老爹的後事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謝謝,去墾荒團。」恩萊科現在什麼都不願意去想,因為過多的考慮只會令自己痛苦。
馬車在一片沉默中向城外駛去。
墾荒隊離成達維爾市還真不近,馬車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那個地方。
恩萊科走下馬車,面前滿目瘡痍。
原本搭建起來的木屋,早已經化為了一堆灰燼。一邊堆放著的幾包種子,被燒成了焦炭。
地上躺著一排十幾具屍體,屍體用白布緊緊掩蓋著。在屍體的周圍或坐或站著一些悲傷哭泣的人們。
看到恩萊科走近,其中的一些人哭著說道:「大人,請將我的家人救回來吧,求您了,大人。」
聽到這番話,眾人哭成了一片。
「不用求他,他和那些大老爺是同樣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他,這次的事情怎麼會發生的?都是他在背後搞的鬼。」突然間一個人大聲喝道。
「對,就是他,完全是他的責任,讓他把贖金交出來,我們要贖回自己的親人,問他要贖金,看這個卑鄙的小貴族願不願意拿出錢來。」另外一個人嚷嚷著。
「他不拿出贖金,就不讓他離開這裡,我們需要贖金贖回親人。」又一個人說道。
第二章
b意外的救援/b
聽到這些人憤怒的呼聲,恩萊科原本希望通過耐心勸解,來安撫那些悲傷而又憤怒的人們,但是效果顯然並不怎麼樣。
那幾個滿懷憤怒的人居然圍了上來。而周圍另外一些人面對恩萊科,顯然更願意相信另外幾個人的說法。
雖然他們還不完全確信,為他們做了這麼多事情的欽差大人,會這樣將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拋棄。但是很明顯的對恩萊科不信任的表情,充分掛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看到那些一臉冷漠站在周圍圍觀的人群,和那幾個漸漸靠近過來憤怒的人,恩萊科感到無比悲哀。
自己畢竟為這些人做了很多好事,難道這些人全都忘記了嗎?
難道兩三個人所說的兩三句衝動話語,就可以抵消自己這麼長時間的努力?
對此,恩萊科感到悲哀,為自己得不到理解而悲哀,為老爹的犧牲而悲哀,同樣也為那些冷漠的不能理解自己的人而悲哀,更為那些無緣無故仇恨自己的人而悲哀。
不過,同悲哀比起來,當前最重要的是怎樣應付那幾個憤怒的人。
恩萊科並不擔心他們會對自己造成多大傷害。他絕對有自信,以自己的身手,就算是十幾個士兵也不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
在戰神教堂前發生的那場衝突,完全驗證了這一點。
只不過相當難辦的是,怎麼處理這種狀況。總不能像對付那些戰神的守護者一樣對付這些普通老百姓吧。
這些人是因為親人由於自己的失誤而被害,或者是愛人被盜賊掠走,焦急萬分。雖然有些不可理喻,但是總不能強行將他們制服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同那些仗勢欺人的貴族們又有什麼區別呢?
恩萊科為此而煩惱萬分的時候,那些憤怒的人們已經包圍上來了。
恩萊科原本打算儘可能解釋一番,將這些人勸服下來,如果有必要的話,捱上兩拳也在所不惜。
正當恩萊科決定這麼做的時候,突然間他感到背後腰眼上,左側軟肋上,以及正前方胸腹之間,同時有三把匕首刺了過來。
雖然恩萊科曾經遭遇過無數危險,雖然恩萊科身手極為敏捷,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他根本不可能避開這種早已經謀劃安排妥當的刺殺。
三把匕首同時刺入了恩萊科的要害,而年輕的魔法學徒試練生唯一能夠做到的,便是將身上所積蓄起來的魔法能量一下子釋放出來。
結果是三個刺客幾乎在同一時刻被飛竄的閃電所擊斃,而那三把匕首則深深插在恩萊科的身上。
對於身上被匕首刺中的要害,恩萊科竟然不感到疼痛,反而有一絲絲麻痺的感覺。
突然之間,恩萊科感到一陣寒氣從那三處傷口迅速蔓延開來,緊接著眼前一陣發黑,昏昏欲墜。
看到如此變故,周圍的人一下子嚇呆了。大多數人連連往後退去,只有兩三個人還站在原地。
突然,那兩三人中的一個大聲喊叫起來:「快,別怕,他不行了,快宰了他。」說著從背後抽出一把一尺來長的短刀。
隨著他那聲呼喊,從林子裡面,燒燬的屋子裡面,甚至是地上躺著的那堆屍體裡面,跳出一個個手拿利刃,凶神惡煞一般手握短刀的傢伙。
而那些原本圍觀的人們早已經嚇得四散奔逃。
眼前發黑的恩萊科看到這番景象,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精心設定的陷阱裡面。而且,自己已經陷入了絕境,徹底孤立無援了。
恩萊科心中長嘆一聲,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能夠同達克託老爹見面了。
想到這裡,恩萊科漸漸感到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他慢慢跪坐在地上,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只能依稀感覺到人影晃動。
恩萊科唯一能夠做的便是朝著那晃動的人群,發出他所能夠釋放的所有魔法能量。
隨著一聲驚雷般的巨響,恩萊科手腕上纏著的那塊繪有特殊魔法陣的絲巾,化作縷縷碎片,緊接著一道灼眼明亮的光芒奔流而出。
到了這個地步,恩萊科終於感到所有的力量徹底枯竭了,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唯有陣陣慘叫聲不絕於耳。
正當恩萊科感到無比絕望的時候,突然之間感到身體被人提了起來,橫放在一匹馬的馬鞍上。
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顛簸,不過這種顛簸並沒有折磨他多少時間,很快他便昏了過去。
在碎石鋪成的大道上,一輛馬車悠閒的飛馳著。
車頂上趴著兩個不修邊幅的大漢,另外一個瘦削枯乾長得像只猴子一樣的中年人,則優哉遊哉的坐在其中一條大漢的肩膀上。
在馬車的後邊拴著三匹膘肥體壯的駿馬,緊跟在後的是另外一輛馬車。這輛馬車遠比普通的馬車高大寬敞得多,渾身漆黑的車廂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只有一道鑲滿了銅釘的車門開在馬車的最後方。
在這輛馬車身後,跟著十來個身著各色衣服的騎士。
為首的是個長著兩撇整齊小鬍子、相貌端莊俊雅的年輕騎士。這位騎士穿著打扮倒還像一個騎士應有的樣子,而他身後的那些人,怎麼看都不像是騎士。
這樣一大群人原本相當悠閒的走在這寬闊的大道上。
突然間,那個瘦削枯乾的中年人尖著嗓子叫道:「喂,大家注意了,前面有人。」
「有人怎麼啦,沒見過人嗎?」身邊趴著的那個大漢說道。
「誰說是普通人了?當然是不一樣的人咯,前頭兩個躺在馬上跑的好像是兩個死人,一個我沒有把握,另外一個背後插著一支箭,我敢肯定,那傢伙絕對活不了。」
聽那長得像猴子一般的人這麼一說,那兩個趴著的人站了起來,其中一位手打涼棚努力向遠處瞧去。但是,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兩個黑色的小點,以及身後一片滾滾煙塵罷了。
「他媽的,什麼死人,什麼背後插著箭,老子可看不見,算了,沒這本事。」那大漢訕訕的說道。
聽到前面發生了狀況,後面跟著的那些騎士,一個個策馬揚鞭趕了過來。其中除了那個為首的騎士,自重身份所以沒有什麼舉動之外,其他那些人全都跳下馬來,一個個爬上車頂想要看個明白。
「喂,都給我下來,別把我的車頂給踩爛了。」坐在車廂裡面的人終於忍不住說話了。出人意料的是,同這樣一大堆不修邊幅的男人處在一起的居然是個年輕的女性。
「頭,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管?」那條大漢問道。
「猴子,看看是怎麼一回事?」車廂中的女人說道。
「還有什麼事,不就是兩個遇到了盜賊的倒霉蛋嗎。」「猴子」說道。
「盜賊?這地方好多年沒出現盜賊了啊。」那女人自言自語說道。
「這誰知道,腳長在那些盜賊身上,他們想要到哪裡去,難道自己不會去嗎?現在重要的是,我們應該怎麼辦?」那大漢說道。
「猴子,有多少人?」女子說道。
「不少呢,總有一百來號人吧。」「猴子」說道。
「一百來號?馬馬虎虎,不就是盜賊嗎?」那大漢聳聳肩說道。
「好吧,你們準備一下,猴子你去將後邊車上那個活死人找來。」說完,這女人嘩啦一下將窗簾拉了下來。
「好,總算能活動活動了。」那大漢說著從車廂上爬了下來,等到站到地上,他彈了彈車廂的玻璃窗說道:「頭,你換衣服也沒有必要每次都遮的這麼嚴實嘛,讓俺們看兩眼又不會少塊肉。」
聽到這番混話,那些騎士們響起一片口哨聲。
這些騎士們雖然看上去混帳了一些,不過倒都是些身經百戰的傢伙。只見他們迅速從車廂後部的掛斗裡面取出各自的盔甲,穿戴整齊,然後跨上各自的戰馬。
那些身穿重鎧甲的重灌甲騎士當先行進。
因為這次對手十倍於自己,輕騎士也將加強裝甲穿戴起來。
雖然這種鎧甲同重灌甲騎士正面交鋒的話絕對討不了好,但是對於盜賊來說,這種防護已經相當充分的了。
隨著一陣稀哩嘩啦鎧片碰撞的聲音,那個女人身穿一身金光閃閃的重灌甲,從車廂上走了下來。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位同那些行為舉止輕浮隨便的騎士處在一起的女士,竟然是那位令荷科爾斯三世皇帝陛下沉醉的米琳達小姐。不過身穿鎧甲的米琳達同舞會上那個嫵媚動人的米琳達判若兩人,這時的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真有點統領千軍的大將之風呢。
米琳達向自己的戰馬走去。
當她走過那個大漢身邊的時候,信手抓住大漢腰部緊緊箍著的鋼製戰帶,往後一甩。
那條大漢,連同這身盔甲總有三、四百斤上下,沒有想到被這位模樣嬌小柔美的小姐一下子扔了出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那大漢掙扎了好半天才爬起身來。
「你為什麼總是不能記住教訓?」那個被叫做猴子的中年人笑嘻嘻說道。
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全身上下包裹在一層厚厚的灰色斗篷之中,模樣醜陋不堪,形狀陰森恐怖,安著兩條鐵製假腿的魔法師。
那大漢對於別人全都不太在乎,唯獨在這個魔法師面前怎麼也放鬆不起來。
那個魔法師並沒有注意剛剛發生的這場鬧劇,他徑直走到米琳達面前問道:「你為什麼打攪我的研究?」
「沒什麼,只是前面有一百多號盜賊,好像來意不善。」米琳達說道。
「就一百多號盜賊,你們應該足以解決,有必要叫我出手嗎?」那個魔法師說道。
「保險一點總是好的嘛,特羅德先生,反正閣下絕對不會嫌新鮮的試驗材料太多的,不是嗎?」米琳達說道。
「倒也是,好吧。」說著,特羅德從袍子裡面掏出一團粘糊糊,猶如爛泥一般的東西。
所有的騎士不禁向旁邊退開兩步。他們相當清楚這位邪法師身上的任何東西,對於普通人來說都是絕對致命的。甚至包括這位恐怖魔法師呼吸的空氣,大多數騎士都堅信那同樣是有毒的。
除了猴子他們幾個不怕死的傢伙之外,其他的騎士全都儘可能的行進在這位邪法師上風的地方。
而現在這團怎麼看都好像極為噁心的東西,可想而知其中一定具有致命的玩意兒。
那些騎士中已經有些人感到嗓子眼發毛,腸胃極不舒服起來了。
隨著一陣晦澀,陰沉猶如夢魘、囈語一般的咒語聲,那團爛泥一般的東西鑽入泥土之中迅速消失不見了。
看到這幅景象,那些騎士各個寒毛直豎。
剛才看到這團令人噁心的東西固然令人害怕,而現在這團噁心的東西突然消失不見,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這種令人不快的怪物,真不應該讓他跟著一起來。
隨著那兩匹馬漸漸接近,眾位騎士捏緊了手中握著的武器,他們準備開戰了。其中兩位騎士迎上前去,將那兩匹戰馬攔了下來。
經過一番檢查之後,兩位傷者被帶到旁邊比較隱蔽的空地上面。
後面的盜賊越追越近了,那些騎士們已經可以看到他們手中揮舞著閃閃發亮的砍刀了。
正在這個時候,那些盜賊胯下的戰馬,突然之間瘋狂的亂衝亂撞起來。
騎在戰馬上的盜賊一個個被甩了下來,而那些掉下戰馬的盜賊同樣開始瘋狂的抓撓著。很多盜賊就這樣被那些不受控制的馬匹踐踏而死。
看到這幅景象,所有的騎士感到莫名恐怖。
說實在的,他們長年累月徘徊於生死之間,什麼大場面沒有見過,刀砍斧剁純屬平常。但是,即便是將生死看作平常的這些優秀騎士,也同樣沒有看見過這種恐怖的死亡景象。
這種死亡根本連原因都不知道,那才叫真正的恐怖。
這幅情景對於那些盜賊來說,顯然同樣是一幅極端恐怖的景象。大多數盜賊早已經掉轉馬頭,落荒而逃了。
很快原本喧鬧而又殺氣騰騰的戰場,一下子變成了陰森寂靜的墳場,滿地是凌亂的屍體。
只聽邪法師特羅德再一次用他那嘶啞的嗓子念著一大串破鑼般的咒語,緊接著他伸出斷掉一截的食指輕輕一彈,一陣濃黑的煙霧突然間從他食指所指著的地面上冒了出來。隨著滾滾噴湧的黑煙,煙霧漸漸凝聚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猶如猙獰的鬼影一般飄搖不定。
只聽特羅德從喉嚨深處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指揮著那些鬼影將滿地散落的屍體收集起來,挖取出他所需要的大腦、眼球、肝臟等等人體器官。
原本嚴陣以待的那些騎士們對這種噁心的情景,再也沒有辦法看下去了。他們連忙刻意尋找能夠轉移注意力的事情去做。
首先是那個大漢,想到了那兩個被追趕的人。
他一手一個,提著他們倆來到米琳達眼前,問道:「這兩個傢伙怎麼辦?」
「還活著嗎?」米琳達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問道。
「一個還有一口氣,另外一個已經死了。」那大漢說道。
「活的能救則救,屍體交給特羅德處理。」米琳達說道。
「想要救這個活的只怕不大容易,這人不但深受重傷,顯然還中了劇毒,內臟只怕已經大部分壞死了,這傢伙離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就一起交給特羅德,怎樣處理由他決定。」米琳達毫無表情的說道。
那大漢雖然在這群人中算是膽子比較大的一個了,但是,他仍舊不願意面對那位令人恐怖的邪法師。
因此,他將手中拎著的兩個人順手拋到了那堆屍體之中。
照他看來,反正這兩具屍體最終會成為那個可怕邪法師試驗檯上的新鮮試驗材料來源,何必再多此一舉呢?
將那兩個人扔進屍體堆之後,那條大漢連忙轉身跑開,他可沒有興趣看那種令人反胃的場面。
打掃戰場原本並不是一件相當費時的工作,這些騎士的原則一向是「管殺不管埋」,因此只要將屍體往路邊一扔就可以了。
但是,因為特羅德這位邪法師正在收集他那寶貴的試驗材料,所以沒有一個騎士願意靠近那塊猶如廢棄的屠宰場一般的地方,那可不是他們願意待的地方。
更何況,誰敢保證那團爛泥一樣的鬼東西已經被特羅德收回去了?只要一想到那東西,所有騎士全都渾身不自在。
他們只能耐心等待,等待那些鬼物將眼前的屍體處理乾淨。
說實在的,這番等待時間確實不短。
當所有人都有些不耐煩,開始嘟嘟囔囔抱怨起來的時候,那位邪法師特羅德也從後面的車廂之中走了出來。
顯然這傢伙也覺得時間確實長了一點。
特羅德徑直走到那塊堆放屍體的地方。只見眼前除了那些靜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之外,全都空空如也。
原本應該在屍體間忙碌著收集內臟器官的那些魔性生物,現在竟然一個都看不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特羅德搞不明白了。
要知道,那些魔性生物可不會聽從除了自己之外其他魔法師的命令。而要消滅這些魔性生物雖然並非完全做不到,但是至少也得是一位上位牧師,使用高階光明魔法那才有可能。
但是周圍使用過高階光明魔法的話,那些騎士不可能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再說上位牧師沒事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那些魔性生物如果不是被上位牧師消滅了的話,那又怎麼解釋自己眼前看到的這幅景象?
特羅德疑惑不解的向四周張望著。
在大路一旁的草地上,擺放著摘取出來的新鮮臟器。看樣子應該已經將那些屍體處理得差不多了。
那些屍體大多數都被割裂開來,廢棄沒有用處的內臟混雜著鮮血以及腦漿,散佈在眼前這塊一畝見方的土地上。
特羅德用他那雙昏黃的眼睛警惕的掃視著周圍的一切。一股淡灰色的煙霧從他腳底慢慢湧了出來,迅速向四周蔓延開去。
煙霧越來越濃密,將邪法師那怪異且佝僂的身體緊緊籠罩了起來。
從腳底不停噴湧出來的煙霧,猶如密林中橫生的藤蔓,縱橫交錯著往前延伸開去。那種煙霧所掠過的地方,立刻布上一層青灰色的塵埃。
而那些被籠罩在這種塵埃中的屍體,眨眼之間,便腐爛成了一具白骨。
看到這番景象,所有的騎士除了感到噁心之外,同時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的感覺。
這一次,他們倒不是因為邪法師特羅德而感到恐怖,而是周圍異常緊張的氣氛,令所有騎士感到有危險的敵人潛伏在自己身邊。
要知道,這些人全都相當清楚特羅德的實力有多可怕。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特羅德這種緊張的模樣。
以這個邪法師那般強橫的實力,現在都表現得如此小心謹慎,潛伏的敵人有多可怕,那便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了。
這些騎士們還從來沒有見過邪法師特羅德擺出過如此大的陣勢呢。
而特羅德這時候已經發現不正常的地方了。
當他驅趕著「巫飆」向四周搜尋的時候,發現有一具屍體竟然不受「巫飆」所散發的毒霧影響。
不但如此,甚至還不斷的吸收著那些毒霧。就連比較靠近的「巫飆」,都會被他吸過去吞噬掉。
這種現象可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看來那些魔性生物就是被這傢伙吃掉的。
特羅德甚至能夠感覺到,隨著那東西不停地吞噬,他的力量就不斷增強,而「巫飆」顯然是他最佳的營養品,這種自己辛辛苦苦煉製出來的強力怨靈,竟然已經被吞噬兩成左右了。
特羅德可不想讓「巫飆」這樣白白損失掉。
更何況,那東西是越吃力量越大,顯然也就越難對付,自己沒有必要增強未知對手的實力。
想到這裡,特羅德將所有的煙霧一下子收了回去。
緊接著隨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用白骨製成一尺來長的梭鏢,這是特羅德身上帶著唯一能夠造成物理傷害的法器,這東西自從煉成之後還從來沒有用過呢。
畢竟在此之前,他還沒遇過他的死靈魔法對付不了的敵手呢。
特羅德想想這樣還不保險。
他口中唸唸有詞,隨著一陣低沉陰森的咒語詠唱聲,地上躺著的那些白骨,一個接著一個站了起來,緊密的排列在特羅德的面前,他們手中仍然握著生前使用的武器。
有了這些幫手,特羅德這才有些放心。在他的指揮下,骷髏兵慢慢靠近那具屍體。
其中一個骷髏兵將那具屍體輕輕翻動了一下,但是那具屍體並沒有做出進一步的反應。
特羅德靜靜觀察了半天,終於他確定那是一個因為重傷而昏迷不醒的活人。
不過對於這個人所擁有的神秘力量,特羅德相當感興趣。他吩咐那些骷髏兵小心謹慎地將那個傷員抬到馬車前的空地上。
米琳達小姐早已經站在那裡了。
當她看到那些骷髏兵抬著的那個傷員時,她大吃一驚,因為她認得那個傷員。
「您認得這個人?」那位一直注意米琳達、長著兩撇小鬍子的年輕騎士問道。
聽到這句話,所有騎士全都轉過頭來望著他們的女首領。
「當然,這個世界上位元羅德先生更強大的魔法師沒有幾個,他正好是其中的一位。」米琳達不愧為索米雷特的妹妹,說話的時候還不忘記儘可能的挑撥離間。
她說的這番話大半是說給特羅德聽的。
「他就是那個索菲恩小魔法師?」「猴子」問道。
事實上,所有騎士心中早已經有了當然的答案。
畢竟同特羅德相處了這麼長的時間,大家早已經深知特羅德的實力有多可怕了。能夠勝得了這個邪法師的魔法師,只怕也只有科比李奧這樣的禁咒法師了。
除了科比李奧之外,唯一的另外一個禁咒魔法師,便是那位索菲恩王國副大使、國王陛下親自任命的欽差大人了。
而他們這一次到這個荒涼偏僻的邊遠城市來,正是為了那位神秘莫測的異國小魔法師。沒有想到這麼巧,會在這種情況下同這位欽差大人相遇,而且還為這位欽差解決了一場殺身之禍。
不過麻煩的是,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這確實是一個相當困難的問題。
當然,真正需要考慮這個問題的只有那位米琳達小姐。
其他人全都望著女首領,興致勃勃的看著她怎麼處理眼前這個燙手的熱山芋。
對於米琳達來說,這個難題倒是令人相當頭疼。
眼前這個小魔法師原本就是他們此行需要抗衡的對頭,如果就這樣將他扔在這裡,讓他自生自滅,倒是給自己減少了很多麻煩。
不過平心而論,米琳達倒不認為恩萊科是自己的敵人。恩萊科也許是海格埃洛和自己哥哥的天生死敵。
但是對於她來說,恩萊科並不存在多大的威脅。
更何況,以她同哥哥以及海格埃洛之間貌合神離的關係,也確實沒有必要替他們解決這個棘手的難題,而給自己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而且讓那個自以為了不起、不可一世的海格埃洛有個專找他麻煩的對頭,這確實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情。
在爭奪那位迷人的小美人這件事情上,眼前這個小魔法師還是一個拖海格埃洛後腿的最佳人選。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讓米琳達決定救醒眼前這個受皇帝陛下信任的異國小魔法師。
那就是,她檢視了一下恩萊科身上的那幾處致命傷口。
對於這種傷害,她並不陌生——那是由幾個刺客,通過精心佈置、周密安排的刺殺行動,留下的致命傷口。
刺客所使用的匕首是經過專門打造,事先在刀背上開上寬闊的槽口,並且將劇毒的藥物充填在槽口之中。
被這種匕首哪怕是劃破一點表皮,都足以致命。
這種結構複雜,製造工藝繁瑣的匕首,可不是普通盜賊團所能夠擁有的。這種東西,自己曾在自己哥哥和海格埃洛所訓練的那些殺手裝備中看到過。
因此米琳達懷疑,這次刺殺行動很有可能同他們倆有著極大的關係。
在自己出巡斯崔爾郡期間,搞這麼一次暗殺,那實在太不給自己面子了。
與此同時,米琳達對眼前這個索菲恩小魔法師居然還活著大感興趣。要知道,三把匕首上的劇毒足以殺死一群巨象或者是兩頭龍了。
這傢伙的抗毒能力倒是強得莫名其妙,簡直就是頭怪獸。
對於這種奇異的體質,想必特羅德同樣會感興趣吧。
想到這裡,米琳達吩咐道:「我想,還是先將他救活再說吧,不過我們可沒有本事救人,而這裡唯一有這本事的就是特羅德先生,那麼就請特羅德先生費心,將他救活吧。」
所有騎士聽到米琳達小姐這麼一說,心中深深佩服。
高,就是高,這樣一來這個燙手的山芋就扔給特羅德了。
在場的騎士中沒有一個人相信,邪法師特羅德會救人這玩意兒。只怕他唯一懂得令傷者重新站起來的方法,就是將他們變成骷髏或者殭屍什麼的。
大姐頭這樣的安排,根本就等於將那位小魔法師送進了屠宰場一樣嘛。說實在的給特羅德作試驗,還不如直接送屠宰場呢。
不談眾位騎士們腦子裡面的想法,邪法師特羅德倒是不反對將那位索菲恩小魔法師交給自己處理。
他對於這個小魔法師所擁有的能力極為好奇。
關於治療傷口他確實懂得不少。事實上,他自己的身體就是無數次手術的結果。
特羅德自信,他所掌握的醫療技術,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即便是那位號稱「聖女」的小姑娘,她頂多能夠治癒那些創傷,她畢竟沒有能力讓失去的肢體重生,徹底壞死的臟器重新正常工作,而自己卻能夠做到這一切。
因此,特羅德二話不說,指揮著一具骷髏將恩萊科抬進了專屬於自己的那輛寬敞馬車之中。
等到特羅德上了馬車,眾騎士們將面前的道路匆匆收拾了一下,便繼續上路了。
身後只留下一堆破碎的白骨,以及一地腐爛的散發著燻人惡臭的粘糊糊東西。
而在成達維爾市,異樣的氣氛正迅速蔓延開來。
原本大家還沉浸在對失去老爹的悲痛之中,緊接而來關於欽差大人遇刺,生死不明的訊息震驚了所有的人。
說實在的,恩萊科儘管從人緣上來說,確實比不上老爹。
他不像老爹那樣關心別人,不像老爹那樣為了大家任勞任怨,不像老爹那樣和藹可親。
但是大家全都明白一件事情,如果沒有恩萊科,所有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恩萊科強大的力量,無所不能的智慧,以及皇帝陛下對他的絕對信任,正是這一切造成了眼前一片繁榮的景象。
即便是那些平時對恩萊科頗有微詞的生命女神信徒都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這位欽差大人,什麼醫院,什麼「共濟共助」都不可能出現。
沒有這位欽差大人,他們這些生命女神信徒不會像現在這樣,光明正大站在公開場合宣揚他們的教義,而平民與貴族的距離也絕對不可能像現在如此這般接近。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位欽差大人是他們當前這種幸福生活的唯一保證。
雖然那些女神信徒能夠為大家進行治療,雖然「生命聖水」神器的製造已經不需要由這位大人來指導了,雖然「共濟共助」社團已經順利的運轉起來了。
但是,大多數人都清楚,如果欽差大人遭遇意外,那麼眼前這一切,將立刻成為過眼的煙雲,女神信徒將會再次被驅逐,神器會被沒收,社團也將被解散。
最令他們擔憂的就是,他們現在生活著的這片樂土,這片人間仙境,這塊女神賜予的福地,肯定立刻會被眾位貴族們奪走。
因此,對於欽差大人遇刺這件事情,所有的人全都充滿了恐慌和不安。
所有的人都自發組成了一支搜尋隊,在資深的旅行家率領下,向四面八方展開細緻而又嚴密的搜尋。
而作為成達維爾市的首腦,郡守大人當然同樣擔心。
欽差大人在自己境內出事,絕對會令朝廷對自己產生強烈的不信任感。
海格埃洛公爵和索米雷特宰相,事先並沒有向自己提到過任何有關於這些行動的情報。
如果這次事件不是這兩位大人幕後策劃的話,那麼很有可能,他們是不會幫自己料理這一大堆爛攤子的。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麼自己即便不被撤銷一切職務,也至少會被降級處分。
想想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現在這個地位,郡守大人可不願意為了這次事件,而將大好前程輕易斷送掉。
因此當務之急,是儘快將欽差大人找到。
郡守這次是下大工夫了。
他迅速命令手下的騎士團組成搜救小組,順著各條道路巡查,派出熟悉當地環境的步兵團到山丘、樹林、河塘等騎兵無能為力的地方,展開地毯式的搜尋。
同時,他還託妻弟賈戴爾幫忙,請魔法協會中能夠飛行的風系魔法師參加搜尋行動。畢竟在天上應該能夠看到更多東西。
這個時候,這些風系魔法師是最能夠依靠的人了。
安排完這一切,郡守大人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祈禱,祈禱那位索菲恩小魔法師安全返回,祈禱這場風波儘快平息。
當郡守在祈禱的同時,另外有些人同樣在虔誠祈禱著,其中貝爾蒂娜是他們中最為虔誠的一個。
不過貝爾蒂娜堅信恩萊科絕對不會出事。
對於自己這位同伴,貝爾蒂娜相當有信心,恩萊科是個擅長創造奇蹟的人,而且奇蹟隨時喜歡伴隨在他的身邊。
當初在荒漠的時候,大家同樣認定他和那些騎士們在劫難逃了,但是最終他們奇蹟般的出現在了梅卡魯斯要塞前。
同樣那次,他們被科比李奧的禁咒魔法所籠罩時,大家認為他們絕對沒有希望活下來,但是恩萊科再一次創造了奇蹟,用神奇的力量衝破那威力強大的禁咒魔法。
而這一次,貝爾蒂娜無比虔誠的向她所信奉的智慧之神祈禱,祈禱恩萊科再次創造奇蹟,從死亡的陰影中擺脫出來。
正因為貝爾蒂娜這種堅定的信念,才支援著她沒有因為悲傷過度而倒下來,同樣也支援著周圍的人。
要知道最近接連發生的事情,對於他們所有的人都是絕對沉重的打擊。
首先是老爹的死亡。
曾幾何時,老爹已經成為了這個和睦大家庭中的重要一員,無論是貝爾蒂娜還是車伕卡茲或者是小芸一家,全都將老爹看作是自己最尊敬的長輩。
沒有想到,老爹竟然這麼快離開了他們,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怎麼能不令人感到傷心。
所有人中同老爹關係處得最好的車伕卡茲就更加難過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產生幻覺——老爹好像還活在他們身邊。
因此他白天睡覺,晚上才出來,有時候他常常對著空地自言自語,樣子極為反常。如果不是有小芸一直在照顧他,只怕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呢。
小芸心中同樣無比悲傷,老爹的去世無疑是對她的沉重打擊。老爹就像爺爺一樣一直關心她、愛護她,給她溫情和關懷,同時在組建社團的過程中,沒有少得到老爹的大力幫助。
對於老爹的死亡,始終是小芸不太能夠接受的事實。而恩萊科意外遇刺,則更令小芸心急如焚。
在心底裡面,小芸早已經將恩萊科看作了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原本還因為這個,同貝爾蒂娜小姐之間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敵對感覺。
等到同他們兩個人相處的相當熟悉之後,小芸終於瞭解到恩萊科同貝爾蒂娜姐姐之間,絕對沒有一絲半點的愛情成分在裡面,他們倆所擁有的是純純的同伴之情。
因此小芸將全部的心意投到了這位仁慈體貼的欽差大人身上。只不過小芸對於自己的身世自慚形穢,一直不敢當面表露出來而已。
正因為如此,當聽說恩萊科遇刺時,小芸當場昏厥過去。這個訊息猶如一下子奪走了她比生命更為寶貴的東西一樣。
幸好這時貝爾蒂娜姐姐那堅定不已的信念,讓小芸原本完全熄滅的希望之火重新點燃了起來。
為了儘快找到恩萊科,小芸徹夜忙碌著。事實上她始終沒有好好休息過。
自從老爹去世之後,他生前所擔當的那些工作,大部分落到了小芸和旅店主事的身上。那些需要與人交流的事情都由主事先生去做,而那些協調性的工作,則全都堆在了小芸的面前。
除此之外,還有貝爾蒂娜小姐和卡茲先生需要她照料。
貝爾蒂娜小姐還好說,她每天都在對著她的神靈虔誠祈禱,而卡茲先生的精神狀態則極為糟糕,這令小芸相當擔憂。
正因為多方通力合作,同時也可能確實是那番祈禱起了作用(至少貝爾蒂娜和郡守大人是這樣認為的),出城搜尋的搜尋隊,終於找到了他們一直在努力尋找著的欽差大人。
而且這一次,一下子同時出現了兩位欽差大人。
這倒是眾人預料之外的事情。
對女欽差大人的到來,郡守絕對是相當歡迎的。
這樣一來,很多事情就有一個推搪的地方了,而且還能夠用這位欽差大人來制約另外一位欽差大人。
由於米琳達小姐是索米雷特宰相的妹妹,因此郡守絕對有理由相信,這位女欽差絕對不會同另外那位欽差大人站在同一個立場上的。
同時作為索米雷特和海格埃洛的同黨,郡守相當清楚米琳達的身份極為微妙。
事實上很多人已經將這位美豔無比的小姐,看作是卡敖奇王國未來的皇后陛下了。這樣一位欽差大人所擁有的影響力,理所當然比那位索菲恩小魔法師大得多了。
不過與此同時,郡守也相當瞭解這位著名美女的一貫德行。
對於這位第一美女,那種奇怪的、與眾不同的、令人頭疼的癖好,整個卡敖奇王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因此郡守早已經警告過所有認識且還未出嫁的女親戚,當心這頭危險無比的女色狼,要不然等到落入了這位小姐魔掌之中的時候,那可就後悔不及了。
而對於那些普通老百姓來說,這位新的欽差倒也不是什麼令人討厭的人物。
這一方面是因為這位女欽差救了另外那位欽差大人一命。
這樣一來,也等於保住了所有人眼前那幸福美滿的生活,能夠繼續享受生活所給予自己的快樂,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而另一方面,這位女欽差美豔端莊。
說實在的,斯崔爾郡這個偏遠地方雖然也有那麼幾個美女,但是同那位女欽差大人比起來,那可就差遠了。
大夥兒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大美人呢。
因此佔著形象方面的優勢,這位女欽差大人輕而易舉的,獲取了恩萊科辛辛苦苦才得到的民眾認可。
而除了上述兩個原因之外,人們還對流傳於整個卡敖奇王國,關於這位大美人奇怪的癖好極為好奇。
所有人全都弄不明白,這麼一個絕對美豔的大美人,怎麼會被稱作卡敖奇第二的大色狼呢?
要知道大多數女人遠沒有她漂亮,她怎麼會愛上其他的女人呢?
對此眾人議論紛紛,一時之間成為了成達維爾市街談巷議的最熱門話題。
當然也有相當數量的好色之徒,津津樂道與這位大美人怎麼怎麼「愛」其他的美女,怎麼怎麼「愛」的顛來倒去,怎麼怎麼「愛」的死去活來……
當然,大家談論這些並不代表已經將去世的老爹、重傷初愈的恩萊科完全忘記了。
這些日子,來看望恩萊科的人絡繹不絕。
由於恩萊科一直堅持不肯住進醫院,因此旅店的那間房間,成為恩萊科臨時的診所。
說實在的,恩萊科之所以不願意離開這裡,是因為他同卡茲一樣,好像覺得老爹並沒有離開這裡,老爹始終在他們身邊。但是一離開這兒的話,老爹也許真的就會一去不復返了。
因此,小芸的負擔又增加了一倍。
現在她不但要照顧一個神志不清、傷心欲絕的卡茲,還要照顧一個身心交瘁,自從回來之後便一言不發的恩萊科。
看到恩萊科現在這個樣子,小芸心都碎了。而這一切又沒有辦法同貝爾蒂娜商量。
小芸相當清楚,貝爾蒂娜心中同樣極為悲痛。
這段日子,貝爾蒂娜發瘋般的努力工作著。
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是在藉不停地工作來麻痺自己,來抑止自己悲傷的心情。因此所有的那些女神信徒,沒有一個人阻止他們心目中的「聖女」。因為他們害怕,如果「聖女」小姐靜下心來,不免又想起去世的老爹。
這樣一來,也許「聖女」小姐會變得同樓上那兩位一模一樣。
那些女神信徒雖然自信在仁慈的生命女神庇佑下能夠治癒任何創傷,但是心靈的創傷絕對不在女神力量範圍之內,只有靜靜流逝的時間,能夠平撫這種創傷。
對於所有的女神信徒來說,他們能夠做到的就是祈禱,祈禱,再祈禱。
而恩萊科現在又怎麼樣呢?
事實上恩萊科現在所擁有的只是回憶——對於老爹的回憶。
因為他實際上完全清楚,老爹已經離他們而去了,只有在記憶之中,老爹還能夠同他們在一起。
對於恩萊科來說,那段日子,老爹、自己、貝爾蒂娜、和車伕卡茲隨心所欲四處遊蕩,那段日子真幸福啊。
那時候他們就像一家人一樣,自由自在,那時候多麼美好。
想到這些,恩萊科陷入深深自責之中。早知道這樣,自己幹什麼要創辦醫院呢?幹什麼建立社團?
想想在墾荒團,自己遇刺時,那些人自顧自落荒而逃的景象。
想想被偽裝成受害者家屬的刺客煽動時,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而對自己怒目相向的模樣。
想想老爹就是為了這些人獻出寶貴的生命。
想想自己也差點沒命。
這一切值得嗎?
恩萊科從來不是一個無私的人。
他不是貝爾蒂娜,對於神的教誨根本一無所知。他不是老爹,沒有老爹那樣的坎坷經歷,以及對於生命的感悟。
因此對於這一切,恩萊科實在想不通,怎麼也想不通。
而原本這個時候,老爹會是唯一一個能夠給他準確答案的人。即便不是準確的答案,也會為他指引尋找答案的方向。
但是現在老爹永遠的離開了人世,離開了自己的身邊。
沒有指引,相反有很多人等待他的指引。沒有準確的答案,答案必須自己尋找。
恩萊科感到極為痛苦,他多麼希望能夠再一次同老爹面對面促膝長談。他實在有太多的問題需要詢問,有太多地方需要指點。
突然之間,恩萊科靈光一閃。
他想起來,對於魔法師來說,同另外一個世界進行溝通,並非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魔法中擁有這樣的神奇力量,而且這種力量他曾經親眼見到過。
能夠施展這種力量的魔法師,正是索菲恩使節團那位最受人尊敬的老魔法師——瑪多士。
作為侍奉冥神的神降士,他擁有同逝者相互溝通的能力。
只要自己也掌握這種能力就可以了。
想到這些,恩萊科總算有些精神了。
不過瑪多士早已經隨著使節團回索菲恩王國去了,想要向瑪多士大師討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恩萊科確實也沒有想過麻煩遠在故國的瑪多士。事實上,他將念頭轉到了那位邪法師特羅德身上。
在恩萊科看來,這位一天到晚同屍體和幽靈打交道的傢伙,無論如何同冥神的交情要比自己親近得多。
這傢伙應該多少了解一些怎麼同逝者溝通的方法。
想到這裡,恩萊科決定立刻出發去拜訪那位令所有人害怕恐懼的邪法師。
第三章
b死靈魔法/b
當恩萊科來拜訪特羅德的時候,多數人大吃一驚。
幾天以來,恩萊科一直意志消沉,整天無精打采的,怎麼這會兒如此精神了呢?而且這位欽差大人居然要求拜會那個邪法師特羅德。
要知道,整個卡敖奇王國也沒有幾個人願意同這位邪法師相處在一起。那個邪法師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位極度危險的人物。
那張醜陋無比的臉,令人感到無比恐怖。
而這位欽差大人怎麼有興趣拜訪那個邪法師?所有人感到莫名其妙。
特羅德有一個習慣同恩萊科差不多,那就是他將大多數時間用在魔法研究上面。他很少出實驗室的,用餐、會客也大多在自己的實驗室中。
因此恩萊科要想拜會特羅德也只能去他的實驗室,特羅德絕對不會出來的。
走進實驗室,恩萊科只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雖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進這實驗室了,但是恩萊科仍然感到極為不舒服。
在實驗室的四周牆壁上,到處掛著骷髏頭骨。兩旁的矮桌上擱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瓦罐、陶盆,那裡面用一種特殊的濃稠液體,浸泡著各種各樣的臟器。
靠牆角還豎著一排鐵籠子,籠子裡面不知道養著些什麼古怪恐怖的生物。
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個大長桌子,桌子上除了一些厚厚的魔法書籍,還擺著幾十個藥瓶。
恩萊科也不知道里面放著的是些什麼藥,不過可以肯定大多數都有劇毒。
一座用細碎白骨搭成的魔法陣放在桌子的一角。
除此之外,整個屋子裡唯一的擺設只有那張靠牆放著的解剖臺。
不過,沒有屍體供特羅德解剖時,那東西就成了特羅德睡覺的床。
其實恩萊科也在這張床上躺過,特羅德就是在這個解剖臺上給恩萊科動手術的。手術之後的兩天時間,恩萊科就是躺在那上面養傷的。
因此,恩萊科多少也已經有些習慣,這種整天跟死靈打交道的死靈法師的生活習慣了。
特羅德看見恩萊科走進來,他放下手中正在進行的工作問道:「你怎麼今天有興趣來我這裡?」
恩萊科理所當然地客套一番,比如感謝特羅德先生的救命之恩,過來拜訪問候一下老前輩。
而特羅德也顯然沒有將恩萊科這番沒有營養的胡說八道放在心上。
恩萊科看到特羅德毫無反應,只得言歸正傳。當然他並沒有將真實的來意告訴特羅德。
他聲稱自己對於各種魔法全都相當感興趣,而且一直以來都渴望一見神秘莫測的死靈魔法真諦,因此特意來向這位死靈魔法大師虛心請教。
恩萊科這番話倒不是信口胡說,對於死靈魔法,他確實感到相當好奇。但是特羅德顯然並沒有將恩萊科這番話當真。
他心裡想,如果想要了解死靈魔法的話,前兩天自己給這小子治傷的時候,這小子就應該提出來了,沒必要等到現在。
不過特羅德雖然心裡並不以為然,面子上總還得說得過去。因此首先謙虛了兩句,說自己實力低微,沒有能力教恩萊科這樣實力強大的禁咒魔法師。等看到恩萊科始終堅持的時候,特羅德一方面對於恩萊科的來意極為好奇,另一方面他確實想看看恩萊科的葫蘆裡面賣的是什麼藥。
特羅德向恩萊科簡單講解了一下死靈魔法的原理,以及一些大致的運用方法,也教了恩萊科兩手簡單的死靈系魔法。
當然,這些都是死靈系魔法中最沒有用處的東西,比如召喚骷髏什麼的。特羅德可不想無端給自己增加一個強大的對手。
恩萊科聽了半天,始終沒有從特羅德口中得到自己想要了解的東西,因此恩萊科不得不將自己真正的來意告訴邪法師特羅德。
特羅德是個相當不錯的聽眾,有耐心,從來不打斷別人的話。
直等到恩萊科將一切說完,特羅德才扭曲著他那極為醜陋的臉,用一雙昏黃的小眼珠,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恩萊科,然後說道:「你如果是為了這個來找我的話,那麼可能會令你失望了,同死亡之界溝通絕對不屬於我所掌握的魔法範疇,我所關心的是留在這個世界之中的死物。你的那位朋友生前如果是含恨受冤,忿忿不平,死不瞑目的話,他或許會因為帶著太多的怨念,而無法超升,因此留在這個世界,無法進入或者不願意進入冥神管轄的死亡之界。但是我聽你提到你朋友平時的為人品性,以及臨死時他的模樣,我想,你的朋友應該早已經在死亡之界中休養安息了,對於那裡的靈魂,我可沒有任何辦法。」
特羅德說到這裡,停下來想了一想說道:「你應該向你們使團的瑪多士討教這個問題。他是冥神的神降士,他可以同死亡之界直接溝通。不過即便是這樣,想必你同樣會相當失望的。你也許不太瞭解人類的靈魂,其實純粹的靈魂只是一個生命印記的載體,它所擁有的頂多是一些記憶罷了。靈魂本身是不會思考的,所謂溝通只是你能夠從接觸的靈魂那裡獲得需要的情報而已。我想這絕對不是你所想要的溝通形式吧。」
「靈魂的記憶?不是很多傳說中都提到能夠同死者自由交談嗎?怎麼會只有記憶呢?」恩萊科不解的問道,關於這樣的傳說,他聽到過的還真不少。
「傳說?傳說同真相之間相差有多大,你難道不知道嗎?很多傳說都是不真實的。」特羅德說道。
恩萊科想了想他的話,再對照一下老狼在傳說中的英雄形象同本來面目之間的反差,對於這番話倒是完全能夠理解。
不過理解歸理解,恩萊科並沒有完全死心,他打算再想其他的辦法。
特羅德顯然看出恩萊科的心思,他昏黃的眼珠閃動了一絲異樣的光芒,只聽他說道:「我這裡有本書,上面記載著死靈魔法的原理、死靈魔法的運用、以及一些簡單的死靈魔法,那上面有關於靈魂的詳細描述,你可以拿去自己研究,看看能否找到同靈魂互相交流的方法。」
聽到特羅德這麼一說,恩萊科完全愣住了。他不明白特羅德怎麼會這樣善待自己。
他不是海格埃洛的貼身心腹魔法師嗎?他怎麼會向自己說這種話,那簡直就是間接傳授自己死靈魔法。
這個人稱邪法師的特羅德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恩萊科立刻想到無數可能,不過這些可能立刻被他一一推翻了。
要知道,特羅德如果打算害他的話,當初根本就用不著救他。
而特羅德在治療中將他殺死的話,沒有人會認為特羅德是有意這麼幹的。畢竟以修煉死靈魔法為主的邪法師,原本就不屬於救人的職業。
如果說,特羅德打算通過什麼邪門歪道控制自己的話,當初自己昏迷不醒的時候,他就可以動手腳了,何必等到現在呢?
特羅德看出了恩萊科心中的憂慮,他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我之所以幫你,並不是因為你的原因,而是我欠另外一個人的人情。更何況,你所想要交流的那個靈魂,還是我所認識的人。幫你這個小忙,也算是對朋友有個交代。」
恩萊科聽到這裡更加莫名其妙了,特羅德怎麼可能同達克託老爹認識呢?
老爹雖然經常出入公爵府邸,但是同他見面的頂多是那些貴婦人們,而特羅德是絕對不會出現在這些貴婦人面前的,這會嚇壞她們的。
但是特羅德顯然並不想進行任何解釋。他從抽屜的深處掏出一本顏色焦黃、上面佈滿點點黴斑的薄本子。
特羅德將本子扔在恩萊科面前,然後便埋頭繼續進行他的魔法實驗了。
恩萊科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懂,但是,他知道現在應該是離開的時間了。特羅德肯定不會再回答他任何問題。
因此恩萊科知趣的告辭離開了。
等到恩萊科將房門關上之後,特羅德輕輕放下手中正在進行著的魔法研究。在他那雙不屬於人類所擁有的眼睛裡面,竟然流露出一絲極為難得的人類感情。
「我終於再也不欠梅龍什麼了,欠了幾十年的人情終於還清了。唉,達克託也死了,賽麗身邊的老朋友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可憐的達克託,他不知道賽麗早已經認出他了。唉。」
不過這一切恩萊科並沒有聽見,他的心思早已經放到了那本小冊子上面。
那本小冊子應該是修習死靈魔法的入門書籍,上面記錄的魔法相當簡單,但是對於原理解釋的極為明白。
不過正如特羅德所說,死靈魔法對於恩萊科一點幫助也沒有。
對於靈魂的解釋,本子上寫得更具體、明白。不過內容同特羅德說得差不多,看來想要同純靈魂溝通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想要溝通的話,靈魂必須要有一個能夠思考的載體。
死靈魔法召喚出來的骷髏兵同樣是沒有智力的,他們必須由施術者來控制,施術者力量越強,同時能夠控制的骷髏數量也就越多。
死靈魔法中大多數是這樣的情況。
所謂高階死靈法師,只不過是能夠控制更多死靈生物、能夠控制更強大的死靈生物的那些施術者罷了。
這種魔法對於恩萊科這樣的特殊體質來說,倒是相當合適。因為死靈魔法只講求控制,對於精神力的聚集要求不高。
死靈魔法倒是所有人都能夠掌握的魔法。
只不過恩萊科對於修煉死靈魔法的那些法門,一點興趣都沒有。整天同屍體和骷髏打交道,那可不是平常人願意幹的事情。
從那本冊子上,恩萊科只是記住了兩條極為簡單而又普通的魔法。
一個是對於死靈魔法師來說最為根本的骷髏召喚,那不是恩萊科想要去記住的。
那條魔法極為簡單,恩萊科只看了一眼便完全記住了,忘也忘不了。
而另外一個魔法是製造一種煙霧狀的死靈生物。
恩萊科之所以對這條魔法感興趣,是因為那種死靈生物同莫斯特這樣的暗黑精神體長得很像,因此多看了兩眼也就記住了。
不過看到這種魔法,倒讓恩萊科想起了莫斯特。
莫斯特會不會知道怎麼同死亡世界打交道呢?那傢伙好像懂得不少東西,也許會有答案。
想到這裡,恩萊科從靈魂深處將莫斯特召喚了出來。
莫斯特出來是出來了,不過它覺得相當不爽。
它總覺得恩萊科有事情的時候就將它召喚出來,沒事的時候,連點應盡的禮貌都不懂,一點都不像是靈魂契約者對自己主人的樣子,更像是將自己當成了一本隨用隨翻的百科全書。
莫斯特對此極為不滿,不過它現在還需要恩萊科幫忙找回自己失去的力量。
已經經過了三萬年,好不容易遇上這個契約人,也只能將就著用了。
不過莫斯特將恩萊科對它的不尊重,逐條逐例的記錄下來,等今後有機會一次結清。
莫斯特對於恩萊科所提出的問題,答案同特羅德所說大致上是一樣的。不過它倒是提供了讀取死者記憶的辦法。
當然所謂的死者記憶,絕對不是已經回到死亡世界的靈魂中記憶,那是冥神的勢力範圍。
冥神雖然不受人歡迎,但是畢竟屬於神族。莫斯特這樣的魔物是沒有本事到那裡去的。
不過莫斯特告訴恩萊科,人體的髮膚,任何一塊組織,甚至是長年佩戴的飾品上,都會紀錄下那個人重要的記憶,那隻要通過一個小小的魔法就可以做到了。
莫斯特所說的這種魔法,正是它自己的拿手好戲——精神魔法。說實在的,對於靈魂魔法的瞭解又有誰比得上它(靈魂之神)呢?
在教恩萊科那個精神魔法的同時,莫斯特順便將那些簡單的,恩萊科立刻能夠記住並且使用的精神系魔法,一股腦兒的教給了恩萊科。
而經過了這麼長時間,對於魔法越來越瞭解的恩萊科再也不像最初時候那樣,還堅持魔法的正統性。
現在他對於死靈魔法並不排斥,更何況精神魔法呢?
恩萊科漸漸有些開竅了,莫斯特當然是極為高興的了。它順口開始指點起恩萊科的迷津來了。
一直待在恩萊科的靈魂深處,莫斯特當然瞭解最近這段時間恩萊科煩惱些什麼。因此,它所說的一切全都說到恩萊科最為關心,一直找不到解決之道的要處。
以莫斯特十幾萬年積累起來的經驗,以及莫斯特身為上古魔物,與智慧之神不相上下的智慧,它提出的那一系列解決方案,恩萊科還能說得上什麼別的來,他理所當然的言聽計從啦。
說實在的,恩萊科現在已經將莫斯特看作是一個良師益友了。畢竟同他另外兩位老師維克多和克麗絲比起來,莫斯特對自己要好得多。
想想莫斯特不只一次幫過自己大忙,讓自己擺脫了無數困境,而且到現在為止,莫斯特好像還沒有真正危害過自己一次。
更何況從莫斯特那裡,自己對魔法有了極大的瞭解。
因此,恩萊科對莫斯特所說的話越來越言聽計從。
就這樣,一個人和一頭神秘的魔物,一直談到了晚上。
當華燈初上的時候,這場漫長的談話才算是告一段落。
因為恩萊科估摸著這個時候,貝爾蒂娜應該已經從繁忙的工作中解脫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貝爾蒂娜最近這段時間拼命工作,一回到旅店吃過晚飯,匆匆梳洗一番之後立刻睡覺。
因此如果再晚些時候的話,貝爾蒂娜很有可能已經睡著了。
恩萊科推開房門,對面貝爾蒂娜的房間裡面亮著燈,她應該已經回來了。
恩萊科敲了敲門,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看到貝爾蒂娜滿面倦容的開啟房門。
她看了一眼敲門的恩萊科說道:「你有什麼要緊事嗎?今天一整天我實在是很累了,如果可以的話,有事明天再說。」說完這些,貝爾蒂娜便打算將房門關上。
「你想不想再同老爹見上一面?」恩萊科問道。
聽到這句話,貝爾蒂娜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