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沉睡森林

青空之藍 滄月 第1頁,共2頁

西海上冷月高懸,天宇蒼茫,斗轉星移。

那一顆象徵著「亡者歸來」的幽寰出現在夜幕裡,那顆虛幻的星辰從北斗七星的第一顆天樞所在的位置開始,悄然而動,漸漸下移,無聲無息地移向第七顆星破軍──當幽寰移到破軍的位置時,也是亡者輪迴,再度在陽世裡甦醒的時機。

巫咸在空明島的最高處,垂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晶球。

一股幽藍色的光在其中旋舞,詭異非常。不知道在裡面看到了什麼,首座長老的眉目舒展開來,微微吐出了一口氣。

旁邊的年輕女子一直看著長老的表情,不由鬆了一口氣:「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巫咸蒼老的臉上總算有一絲笑意,「如原先預計的,一千多名勇士全數戰死在狷之原,靈魂被吸入了迦樓羅的煉爐之內──巫禮也總算領著聖女成功地進入了迦樓羅內部,舉行了‘煉魂’的儀式。」

「煉魂?」巫真織鶯詫異。

「就是把迦樓羅吸收的新死的一千名勇士之魂,進行提煉,最後凝聚出一股最強的力量。」巫咸解釋,將水晶球重新握在掌心,「巫禮可以通過控制這股力量操縱迦樓羅的執行,將它從狷之原驅動,帶著破軍自行飛回西海上來。」

織鶯沉默了片刻:「可是,迦樓羅並沒有飛回來……」

「是的,巫禮失敗了。看來除了破軍,世上不會再有人能令迦樓羅金翅鳥重新翱翔九天了。」巫咸嘆息,「不過目下看來,最多也只算是失敗了一半。」

「一半?」織鶯問。

「我們這次派人去往狷之原,原本是有兩個目標:一是令迦樓羅飛回西海、迎回破軍少帥,可惜已經失敗。」巫咸嘆息,「幸虧巫禮不惜捨身,終於將星槎聖女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從此無懼於命輪的追殺──如今只等明年五月二十日,破軍甦醒,一切就回到我們的掌控了!」

織鶯身子一震,臉上掠過了不知道是欣喜還是擔憂的表情。

「怎麼?」巫咸目光炯炯地看著年輕的晚輩,「你心裡有疑慮麼,巫真?」

「晚輩只是在想……我們喚醒破軍,是為了藉助他的力量吧?」那一瞬,她顯然是想起了望舒說過的話,「可是,破軍身上的魔之力量一旦釋放出來,也很可能失去控制!九百年前,破軍就曾經血洗我族的十大門閥,如果這次他甦醒過來後──」

「巫真!」她還沒有說完,巫咸便是一聲厲喝。

她蒼白了臉,咬住嘴唇,不再說話。

「關於破軍的千秋功過,族裡眾說紛紜,至今未曾有定論。」首座長老聲音低沉,一字一句,「他昔年出身貧賤,多受欺辱,所以在獲得力量後控制不住殺心,曾為了私怨而屠戮族人──然而在最後,他也曾經和飛廉少將一起保護族人撤離雲荒,挽救了全族。」

「嗯。」織鶯應了一聲,也是百感交集。

巫咸嘆息:「所以說,力量的本身並沒有過錯,關鍵在於把它用在什麼地方──這一次,我們要把它用在帶領族人迴歸大陸上,這個願望並沒有錯誤。」

織鶯默默地聽著,手指握緊。

「破軍身負可以操縱天地的巨大力量,而迦樓羅金翅鳥更是我族機械學上空前絕後的傑作,」巫咸繼續道,「藉助他們的力量、返回故土重建家園,這是我們一族苦苦支撐到如今的精神信仰,決不容許有任何的動搖和置疑!」

在這樣語氣的威壓下,織鶯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所以,你方才的想法極其危險,絕不能存留。」巫咸回過頭看著她,蹙眉:「不過……織鶯,你不像是會提出這種危險想法的人──是誰把方才這種觀念灌輸給你的?是羲錚麼?」

「不,不是羲錚!」織鶯連忙否認,「而是……」

她說了兩個字,又咬住了嘴唇,再也不說一個字。

「我知道了。」然而巫咸花白的長眉一蹙,卻得心瞭然,「那一定是望舒。」

織鶯肩膀微微一顫,垂下頭,沒有否認。

「這個孩子……呵呵,他想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點,不是麼?」巫咸搖了搖頭,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真是誠不我欺。」

「不,」織鶯忽地仰起臉,語音顫抖,「求大人不要告訴他!」

「是不能告訴他。」巫咸點了點頭:「他在智力上雖然天賦卓絕,但在心智上卻一直不過是個孩子……告訴他真相可能會毀了他,這對帝國而言太糟糕了,這個秘密只限於元老院十巫才能知曉。不過──」

他看了年輕的女長老一眼:「巫真,你是羲錚的未婚妻,可別忘了。」

織鶯又是一震,深深垂下頭去。

「羲錚他是最優秀的軍人,帝國之鷹,足以與你相配。」巫咸看著她,忽然一字一句地問,「這次你要帶著孩子們深入敵後,執行危險之極的任務。在遠航之前,我想把這場婚禮給辦了。你覺得如何?」

「我……」織鶯纖細柔白的雙手緊握在一起,咬了一下嘴唇。

巫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如何?」

「可是,大人……」織鶯想了一下,語氣婉轉地拒絕,「我知道此次經過北海潛入雲荒的任務非常危險,幾乎是九死一生。萬一……萬一我不幸在那裡遇難,豈不是耽誤了他麼?」

巫咸看了她一眼:「你是擔心這個?」

「是。」織鶯咬著嘴角,遲疑了片刻,終於勉強點了點頭。

「唔,我明白了,你是怕羲錚剛結婚就做了鰥夫,是不是?」巫咸拈著雪白的長鬚,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你如果這樣想,可真是太不瞭解他了──你覺得羲錚他是這樣的人麼?還是你只是在找藉口拖延婚期?」

「……」織鶯的臉微微白了一下,無言。

「你可別覺得羲錚他是一塊不知冷熱的鐵板──我雖然老了,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事,卻也看得出他的心全在你身上。」老人的聲音語重心長,「這些年他過得很艱難,一邊在前線迎戰白墨宸,一邊還要訓練講武堂的新戰士。你要體諒他。」

織鶯沒有說話,眼波低垂,輕輕嗯了一聲。

「帝國現在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每個戰士都在浴血奮戰,你怕他成鰥夫,你自己何嘗不是隨時隨也可能成寡婦?」巫咸嘆了口氣,「羲錚每次駕著風隼去和空桑軍隊作戰,也隨時都可能犧牲──誰也不要擔心耽誤了誰,我們冰族人,天生血管裡流的是鋼和鐵!」

織鶯無言以對,只是低聲:「大人說的是。」

「與其如此,還不如早日把婚禮給辦了,」巫咸拈著鬍子,笑了,「人生苦短,年輕人應該及時享受人生啊……最好早點把孩子也生了,滄流也算是後繼有人。」

織鶯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絞著衣角不說話。

「我沒有意見。」最終,她只是低聲回答,「聽憑元老院安排。」

「那就太好了。」巫咸鬆了一口氣,笑起來,「這件事我就讓巫姑去安排了,保證不會委屈了你和羲錚──你們都是族裡年輕一代裡的佼佼者,帝國的脊樑,婚事絕不能草率。」

織鶯身子一顫,忽地脫口:「不!大人,我只有一個要求。」

「嗯?」巫咸蹙起花白的長眉。

「不要讓望舒知道!」織鶯抬起頭,懇求地看著首座長老,「別告訴他!」

「……」巫咸沉默了下來,那一瞬間,蒼老眼眸裡掠過一絲冷厲的表情。

「原來你真正在乎的,還是那個孩子的感受啊……」老人抬起頭來,看著西海上的星辰,語氣複雜,「不過你提醒得對。的確也不能告訴他──他真正的身份,你的婚期,他的使命……這些都是炸彈,不可以隨便引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織鶯臉色蒼白,輕聲:「我希望他永遠不要知道。」

「嗯。這一點,我可以答應你。」巫咸點了點頭,「婚禮可以私下舉行,只有元老院和軍隊將領們參與,絕不透露半點風聲給地下工坊那邊的望舒──這樣,你放心了麼?」

織鶯點了點頭,終於不再說話,她的臉映在漫天的星斗下,顯得蒼白而寧靜。

是的,終究還是隻能如此了……也必然只是如此而已。

她和望舒,畢竟不是一類人。

敲定了一件喜事,首座長老嚴肅的面容也溫和了不少,轉開了話題:「說起望舒,我倒是日前去了地下工坊一趟,看到他已經完成了冰錐模型的整體設計,實體鑄造也即將開始──那麼,和冰錐配套的那些‘神之手’,如今訓練得如何了?」

「已經接近成功,」織鶯微微一禮:「請長老駕臨繭室。」

這是一間圓弧形的房子,雪白空洞,一如繭之名,瀰漫著清冷的氣息。

這個隱藏在島嶼底下的房間非常巨大,足足有三十丈見方,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幾乎需要一千步。在這個深埋在珊瑚礁地底的房間裡,沒有點燈,沒有通風,然而卻充斥著奇特的光芒,可以令人直接看到眼前的一切。

──那些光,來自於星羅棋佈的一個個柱子。

眼前的一切宛如夢幻。

巨大的房間裡,林立著無數水晶柱子,大約一丈粗、三丈高,裡面注滿了純淨的水,每一個柱子裡都封印著一個蒼白的少年──他們懸浮在奇特的水晶裡,穿著統一樣式的白色長袍,雙手合抱交叉在胸前,面容安詳,雙眼闔起,金色的長髮如水草一樣輕輕漂浮在頰上,彷佛只是在水裡睡去了。

然而,再仔細看去,就能看到每個人的眼睛雖然閉著,眼球卻都是在急速細微地動著,彷佛雖然睡去,腦海裡卻還在不停翻湧著各種念頭。

巫咸默默地在水晶柱子裡巡視,無聲地點頭。

「一共是兩百零七名,」織鶯輕聲稟告,「全部已經訓練完畢。」

「這些孩子還算爭氣麼?他們身上可寄託了全族的期待啊。」巫咸在一個水晶柱上停下,凝視著裡面的少年──那個孩子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身形瘦小,面容蒼白,雙手彷佛怕冷似地抱在胸前,微微佝僂著身子懸浮在水裡,一動不動。

每個水晶柱下方都鑲嵌著一塊銀色的銘牌,看上面的標註,這個孩子是三年前被送進來的第一百六十六個,靈力的評定是乙等,訓練已經基本成功。

「已經三年了……我的孩子啊。」巫咸看著那個孤獨的孩子,忍不住嘆息了一聲,抬起手隔著水晶輕撫對方瘦俏的面頰,「如今都還好麼?」

「大人請後退!」看到巫咸湊上去,織鶯卻吃了一驚。

就在那一刻,那個孩子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一雙眼睛沒有瞳仁,居然是全白的!那個孩子看到了面前站著的陌生老者,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忽地露齒笑了一笑。

「小心!」織鶯失聲。

巫咸及時後退,手裡法杖一揮,擋在了前面──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眼前光芒一閃,手心裡一輕,那支沉水檀香木的法杖居然憑空消失了!

一股強大吸力在虛空裡轉瞬形成,彷佛一個漩渦,迅速將其扯入。

巫咸急速退出兩丈,直到感覺到那種奇特的吸力消失,才堪堪頓住身。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面露驚駭之色:就在那個孩子睜開眼的短短瞬間,那根法杖就立刻不見了蹤影!沒有焚燒的痕跡,沒有分解的痕跡,就這樣彷佛融化在了空氣裡一樣!

孩子白色的瞳仁裡漠然無表情,然而嘴角卻露出一個頑皮的笑,眨了眨眼睛。

「乖,」織鶯搶身擋住了巫咸,對那個孩子道,「別頑皮了,快叫爺爺。」

那個孩子看著巫咸,微微一笑,那個笑容空洞純淨。他在水裡張了張口,說了兩個字,隔著水晶壁聽不清是不是「爺爺」兩字,只見他露出潔淨空白的笑,眼睛恢復了普通冰族的藍色,方才那種奇蹟邪異的氣息也轉瞬不見,只如一個普通的十二三歲孩子。

巫咸勉力對著他點點頭,露出一絲笑。

「休息吧。」織鶯輕輕撫摸水晶壁,「閉上眼睛。」

「嗯。」那個孩子又笑了一笑,伸出舌頭,輕輕隔著水晶壁舔了舔織鶯的手。粉紅而柔軟的舌頭在冰冷的水晶上拖過,彷佛一隻溫馴的小獸在嗅著主人的味道。然後,他聽話地重新閉上了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前,靜靜地沉睡,彷佛從未動過一般。

首座長老在一邊看著,震驚得無語。

他知道,在方才那個瞬間,那個沉睡的孩子是用雙眼的力量開啟了某種神秘的通道,將他手裡的法杖瞬間移動到了另一個莫測的時空裡去──然而,如果那個孩子第一眼盯著的不是法杖,而是他本人呢?

只要一個瞬間,他自己也會被那種奇怪的力量分解吧?

「讓大人受驚了。」織鶯在旁低聲請罪,「都怪屬下尚未訓練純熟。」

「不……太好了,」巫咸失語片刻後,擊節讚歎,「簡直是太好了!」

「風可以席捲一切,火可以焚燒一切──這裡的孩子,擁有的都是毀滅的力量。」織鶯俯首,上前介紹,「剛才的這個孩子屬於‘火’,只要盯著某件東西看上一眼,那個東西就會剎那消失──或者說,是從這個世間‘湮滅’,去往了冥界。」

「是麼?」巫咸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想著那根忽然消失的權杖。

──他是配出「醍醐」藥物的人,因此也知道「大秘儀」的本質其實是一場殘酷的藥物遴選:通過特製的藥物來檢驗候選人,讓腦部超出平日一百倍的運轉,淘汰掉那些普通孩子,從中選出靈力超群的孩子,進行進一步的訓練。

這樣的遴選已經持續了六十年,跨越了幾代人,然而到了如今,即便是身為始作俑者的他,都不敢想像這些孩子居然會有這麼大的靈力!

只要在一個眼神之間,便能毀滅掉一切!

「不過,以靈力的高低而論,剛才那個孩子還只能算乙等,他只能湮滅不超過本身體積大小的東西。而甲等的孩子──」織鶯轉過身,示意巫咸去看那些鑲嵌著金色銘牌的孩子,介紹:「甲等的孩子,甚至可以一開眼就毀掉這間房子,或者一艘木蘭巨舟。」

巫咸倒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去。

那些孩子同樣懸浮在水晶柱裡,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靜靜地沉睡,面容稚氣而安靜──不一樣的是他們的眼上都蒙著一層帶子,竟然是用純金鑄造而成,死死地封住了眼睛。純金背後的眼眸後隱約可見淡藍色的光,湧動著,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音。

「三個月前,一個甲等的孩子曾經‘覺醒’過一次,然而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僅僅一眼就毀掉了半個繭,」織鶯肅然,「那之後我下令封住了他們的眼睛。時間未到,屬下不敢擅自讓他們‘開眼’,否則整個島嶼都會瞬間消失!」

「對。」巫咸點了點頭,「這種力量,一定要積蓄到必要的時候才能使用。」

「是。」織鶯輕聲,抬起手,「繭的上一層都是‘風’、‘火’兩型的孩子,而‘水’和‘空’兩種型別的孩子都在下一層──請大人隨我往裡面走。」

「好。」巫咸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孩子,隨著織鶯往密室最深處走去。

甬道一直通往地底,臺階一級級往下,已經不知道是在多深的珊瑚礁底下。周圍沒有絲毫的聲音,寂靜得可以隱約聽到頭頂波濤洶湧,牆壁彷彿是柔軟的,隨著水波微微起伏。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往地底下去的臺階忽然消失了。

織鶯在一面巨大的牆前面站住,也不見她開啟什麼機關,只是在黑暗裡輕輕拍了拍手,低喚:「一水。」

──擊掌聲落地的那一瞬間,那面高達三丈的厚牆忽然間就移開了,彷佛有一隻奇特的手在背後靈巧地控制著這一切一般。

臺階盡頭,原來是另一個空曠的房間。

巫咸站在門前,往裡看了一眼,便不由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最深處的地下密室裡,依然還是密密麻麻的、封印著人類的水晶柱。和上一層的白色水晶柱不同,這裡的水晶都是紫色的,每個紫水晶柱子裡沉睡著一個孩子,周身微微發出光來,或強或弱──那些淡紫色的光匯成了瑰麗的海洋,照亮了這個水底黑暗的房間,映照得進入的女子和老人彷佛沐浴著天光。

那是純粹的靈力之光,足以照亮黑暗最深處。

其中一個水晶柱被安裝在門後,裡面有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正望著他們微笑,面容空白寧靜,就像是寶藏密室的守護者。這個孩子彷佛被方才的擊掌聲驚醒了,一直在看著門口,看到織鶯引著巫咸到來,他甚至在水裡微微地鞠了一躬,儀態優雅。

「一水,」織鶯這樣稱呼他,「可以關上門了。」

那個孩子彷佛聽得懂她的命令,抬起視線,將眼神投注在他們兩人背後的那扇門上──只是一瞬,彷佛一陣風過,那扇重達數噸、需要數十個壯漢才能移動的巨門無聲無息地迅速閉合,就像是被鬼神之手操縱一般!

巫咸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低呼,往前踏了一步:「這是……」

「這就是‘水’型孩子。」織鶯輕聲,「還有後面那一排,是更高等級的‘空’型──與上一層的孩子相比,他們的力量不在於毀滅,而在於……」

說到這裡,她笑了笑,忽然扯斷了頸中的一串珠鏈,揚手灑向空中。水晶珠子瞬地飛散開來,在幽藍色的室內折射出七彩的光華,彷佛一陣雨。

「一水。」她輕輕說了一聲,拍拍手。

──就在那一瞬間,數百顆在空氣中飛散的珠子忽地停住了,就像是無數隻手同時從空中伸過來一樣,精準地攫取了它們!珠子們保持著飛散的模樣,在空氣裡停滯了一瞬。在下一個眨眼,那些珠子迅速地循著原先飛散的軌跡往回退去,一顆一顆,迅速歸於原位!

巫真織鶯的手剛伸出來,一整條完好的珠鏈已經落回了她的手心。

「真乖。」她微笑著撫摸了一下那個孩子所在的水晶壁,那個孩子把臉貼上來,隔著水晶在她手心蹭了蹭,彷佛一隻溫馴的小獸,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重新沉睡。

「我明白了……」巫咸喃喃,「他的力量,在於‘控制’!」

「還不止於如此,請大人再看。」織鶯來到了一個水池旁,忽地一揚手,猝不及防地潑了一瓢水出來!

嘩啦一聲,水珠四濺。

「九空!」織鶯低叱。

後面一排裡,有一個孩子應聲睜開了眼睛,眸子裡有一道光一轉。隨即,奇蹟出現了──那一滴一滴四處飛散的水珠,居然在空氣裡停住了!彷佛有無形之手託著,那些水在空中被定住,浮在充滿了幽藍色光芒的室內。

「天!」巫咸脫口驚呼。

水晶柱裡的孩子蒼白的臉上露出天真的笑意,凝視著那一勺被潑到空中的水,眼睛眨了一眨──那些水珠忽地凝聚起來,在空中匯聚成了一小潭,彷佛有透明的容器裝著它。

孩子的眼睛又眨了一下,那一小片水忽地飛了起來,在空中豎起,竟然扭曲成了一個透明的環。接著,彷佛有無形的手迅速地揉捏著水的麵糰,那一勺水在飛快地變幻,從一個圓環變成了一面薄薄的水鏡,然後成了一個透明的小人、一條狗、一棵樹……無不惟妙惟肖,即便是能工巧匠也無法做到。

鬚髮蒼白的巫咸看著空氣中發生的奇蹟,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這個孩子,對於無形無質的水居然都能操控到這般隨心所欲的地步!

「九空,」眼看那片水越變越快,織鶯拍了拍手,輕聲,「別淘氣了,快放回去。」

嘩的一聲響,那片水忽然向著她臉上拍過來,在離肌膚一寸的地方驀地停住,居然形成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精美面具!

「好啦!」織鶯苦笑著搖頭,「別玩了。」

那個水晶一樣的面具迅速瓦解了,重新化為一灘水,灑落地面。

「嘻嘻。」水晶柱裡的孩子笑了一笑,眼睛重新閉起。

「水可化萬物,似空非空,」織鶯抬手指著那些孩子,「和上一層的孩子不同,這裡的孩子擁有的是極端的操縱能力,甚至可以操縱風、水、空氣和光!」

巫咸一直沒有說話,在孩子閉眼後才長長出了一口氣。這,難道就是大秘儀裡喚醒的覺醒者?是他們一百年來持續不斷遴選出的,最接近神的孩子!

「了不起……了不起啊!這就是傳說裡那種可以‘操縱一切’的孩子吧?」老人喃喃,蒼白的鬚髮不停顫抖,「神之手,名副其實的神之手!織鶯,你居然訓練出了這樣的孩子!」

「織鶯不敢冒領功勞,」她微微鞠了一躬,「從上上任巫真開始,神之手的計劃已經延續了三代人。到了織鶯這一輩手上,這些孩子才能得以大成。這些孩子,不要說操縱風隼,就是比翼鳥、甚至迦樓羅,他們應該都有能力駕馭!」

「太好了,這是我們冰族的希望所在啊!」巫咸望著地底下林立的水晶柱,手指顫抖著,「現在空桑人都快要攻到本島了,有了這些孩子,徵天軍團才有得以重建的希望!」

「是。」織鶯拿出一本文牒,翻了翻,「目下‘水’部有十二人,‘空’部有九人,均已經訓練完畢,隨時可以投入使用,裝備機械。」

「太好了……」巫咸喃喃,「這樣吧!用‘空’部的孩子來駕馭比翼鳥,‘水’部的配備給風隼──這一下,對付白墨宸總算有了勝算!」長年不展的眉眼終於舒展,首座長老長嘆一聲,「這十年,我們每年都要把礦上出產的三分之一的金子送往雲荒,打點朝堂上下,才能使得空桑人一次次在兵臨城下時撤退。實在是太被動了。」

「讓兩位大人費心了,」織鶯嘆息,顯然也知道多年的艱辛。

「今年又剛派人秘密送出了一百石的黃金,可對方卻把價碼提高了一倍!」巫咸搖了搖頭,「聽說空桑方面對戰局很樂觀,白墨宸對皇帝擔保再過一年就可以徹底滅了我們,堅決不肯退兵,需要花很大力氣遊說。」

「兩百石?太貪心了吧?」織鶯也有些吃驚,「整個雲荒一年出產的金礦也不過一千石!他一個人居然就獅子開口要五分之一?」

「那也沒辦法……只有那個人能在朝野上左右輿論。」巫咸喃喃,「十年來,他雖然收錢收得兇狠,但確實也替我們化解了幾次兵臨城下之災。如果不是他,估計白墨宸在兩年前那次戰役裡早就長驅直入攻到本島了。」

織鶯有些疑惑:「那個神秘人究竟是誰?居然有這樣的能量!」

「不必問。」巫彭搖了搖頭,「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歡黃金,也肯幫我們拖延白墨宸的大軍。空桑人內部心不齊,才讓我們可以支撐到如今。」

織鶯嘆了口氣:「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是啊。等神之手出動,戰局定然改觀。」巫咸看著那些在水裡靜靜沉睡的孩子,「至於怎樣訓練這些孩子操縱機械,就讓羲錚去做吧!」

「嗯。」聽首座長老提起未婚夫婿的名字,織鶯臉色有些不自在。

巫咸沉吟,吩咐:「巫真,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帶著上一層‘風’‘火’兩類孩子遠赴北海,從冰下秘密潛入雲荒,徹底摧毀命輪組織──要知道,九百年來,我們真正的對手不是空桑人,而是隱藏在幕後守護雲荒的‘命輪’!」

「屬下明白。」織鶯斷然回答,「要滅空桑,先除命輪!」

巫咸點了點頭:「所以‘冰錐’的任務極其重要,絕不在重組徵天軍團之下!」

「織鶯明白!絕不辜負大人的囑託。」

「唉……另外,有空的話,你還是每天抽點時間,去港口的造船廠那邊看看望舒吧,」巫咸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那個孩子幹活總是心不在焉的,不好好製造冰錐,卻在鼓搗一些雞零狗碎的玩意兒。你去盯著,估計他還能用功一些。」

「是。」織鶯的臉紅了一紅,「屬下馬上去。」

「不過,」巫咸頓了一下:「你沒有把‘冰錐’的真正用途透露給望舒吧?」

「沒有。」織鶯搖了搖頭,「屬下謹尊大人的吩咐,隻字不提。」

「那就好。」巫咸鬆了口氣,語氣意味深長,「畢竟,非我族類。」

織鶯臉色微微一白,說不出話來。

「一切都已經開始,無法再停下來了!」巫咸嘆了一口氣,「織鶯,如你父母一般,做個英勇無畏的戰士吧!」

首座長老轉身離開,繭裡面重新恢復到了平日的安靜,幽藍色的光芒浮動不定,襯得整個雪白空洞的室內猶如海底──那些孩子無聲無息地被封印在水晶柱裡,在幽藍色的水裡浮沉,就像是在森林裡沉睡的精靈們。

彷佛知道訪客已經離去,門口那個孩子忽地動了一動,手伸了過來,隔著水晶壁和她的手掌默默相抵,嘴角露出一絲稚氣的笑意。

「你們也很期待吧?」織鶯回過頭望著那些水晶柱裡的少年,低聲微笑起來,「就要去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了!我的孩子們!」

沉默的森林裡,那些孩子微笑不語。

織鶯輕撫著水晶壁,眼裡卻掠過了一絲黯然:這些可愛的孩子在大秘儀上為了國家而獻身,一生尚未開始便已經結束,只會以「武器」的形態來度過一生──就如千年之前滄流也曾訓練鮫人傀儡作為戰鬥中的「活的武器」一樣,如今,在西海上垂死掙扎的族人卻居然必須利用自己的孩子來獲取勝利的希望!

世事輪轉,莫非這就是冥冥中的報應?

就在恍惚的這一瞬間,她忽然看到如林的水晶柱之間有什麼一閃,似是人的影子。

「誰?!」她悚然一驚,想也不想地一揮手,一道白光從她手裡飛出。一枚彎月形的透明冰輪脫手掠出,如活了一樣繞過無數柱子,在空氣中曲折迴旋,直奔暗角而去,迅速地追上了那個影子,勒住脖子便是往後一勾。

黑暗裡傳來一聲短促的擊響,對方身手了得,她的冰輪居然被格擋住了。兩道人影微微一阻,然後繼續往外逃去,轉瞬已經藉著水晶柱的遮蔽奔到了敞開的門口,眼看就要從臺階上逃出地底密室。

「一水!」織鶯脫口,「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