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沉睡森林

青空之藍 滄月 第2頁,共2頁

門口水晶柱裡的孩子驀然應聲睜開了眼睛。孩子的眼眸直視著那扇巨大的門,眨了一下──就在一個注視之下,那一扇要十幾個壯年才能推動的石門轟然閉合,速度快如閃電!

「啊!」一聲沉悶慘叫,隨即是血肉骨骼被擠壓的悚然之聲。

石門迅速闔上,只留下了寬不足一尺的縫隙。在那樣的縫隙裡,卡住了兩個被擠壓得變形的軀體──那幾個潛入者只差一步便能及時逃出這個繭室,然而動作再快也快不過那些神之手的意念力,就這樣被活生生地卡死在這裡。

織鶯走過去看了一看,便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兩個人已經被擠壓成了一攤肉泥,不要說面目,就是軀體都已經看不出來,更罔論提取口供。她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水晶柱裡的孩子,有些無奈:畢竟是剛訓練出來的孩子,對力量的操控還不能拿捏好分寸,而且因為智力倒退到了孩童的狀態,更是無法在急切間清楚地明白她的意圖。

「嘻嘻。」那個蒼白的孩子卻在笑,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麼樣可怕的事情,只是望著織鶯,彷佛一個做對了事情的孩子急需得到表揚和獎賞。

「真乖。」她勉強對他露出微笑,將一枚金色的小藥丸託在手掌上。

聽到她的表揚,孩子臉上有了極其快樂的表情,再度將臉貼到水晶上,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她按在外壁的掌心,溫順而乖巧,宛如一條小狗。然後,他歡喜地垂下視線,凝視著織鶯手上那枚小藥丸,眨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個瞬間,藥丸從她手心消失,出現在了孩子的手裡!

「嘻!」彷佛一個孩子得到了夢寐已久的玩具,一水將藥丸放到了舌尖,然後在透明的藍色水裡凌空轉了一個身,炫耀似地伸出舌頭對身後那些同伴搖了搖頭。

那一瞬,所有水晶柱裡的藍色水波都起了顫抖,整個繭嗡嗡作響。彷佛被進行了,無數孩子身體前傾,忽地將臉貼在了水晶壁上,不約而同睜開眼,死死地看著一水,露出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的表情來。

那種視線裡的壓迫力,令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水也連忙閉上了炫耀的嘴巴,咕嘟一聲吞嚥了下去,臉上流露出無限滿足的表情來……

「一水做的好,所以得到了獎賞。」織鶯知道那些孩子在想什麼,連忙開口,「如果這一次大家在遠征裡好好聽話,立下功勞,每個人都能分到金丹!」

「聽話……聽話!」奇怪的聲音從水晶柱裡傳來,匯成了一片。

「聽話姐姐就喜歡你們。」織鶯鬆了一口氣,走過去一個一個地拍著水晶壁,示意那些孩子重新睡去。然後,在密室裡細細看了一遍。方才這一行神秘的闖入者在逃跑時非常迅速,顯然對繭室的地形非常熟悉,並不是第一次秘密潛入。

可是,有一水看守著密室之門,沒有她的指令,任何人哪怕巫咸大人都無法進入這裡。這些人又是怎麼進來的?他們來這裡又有什麼目的?

她按捺住情緒,繞著如林的水晶柱,在密室裡細細看了一圈:繭室內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所有孩子都是好好的,一個不少。只有一個水晶柱壁上有汙跡,似乎有人順著爬下來過。

「不好!」織鶯抬頭看了一看,低呼了一聲,足尖一點,輕靈地躍上了柱子頂端。

水晶柱很高,頂端離開繭室屋頂不過三尺,所以站在底下看去,視線會被遮蔽。然而,當她站在水晶柱頂端時候,一切便明白了:繭的頂部,有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縫隙。她抬起手觸碰了一下,發現那是一個三尺見方的切口,可以橫向移開。那塊頂板一移開,便露出一個黝黑不見底的洞口,不知通向何處。

織鶯只探頭進去看了一眼,便明白這是從別處挖掘而來的秘道。

然而,繭的上方便是淺海海底,那些人又是用了多大的代價才開挖了這條秘道?!

她來不及去追查秘道的去處,轉而低頭看著腳下:那個柱子頂端本來應該是封閉的,然而不知何時封頂的那塊水晶卻被割裂了。站在水晶壁邊緣看下去,那一片藍色的水面上多出了一個凝固的缺口,感覺就像是糕餅被切去了一塊。

難道是……織鶯立刻跳下地去,開啟了一面弧形的水晶壁。

──奇怪的是,當容器被開啟的時候,那裡面的「水」並沒有流瀉出來。那一筒藍色彷佛凝固了,宛如凝膠一般不動不流,微微地顫動著,彷佛一塊柔軟的藍色寶石。

是的,被儲藏在水晶壁裡的不是水,而是一種奇特的固體凝膠!

這個水晶和水晶裡的內容物,原本是巫咸大人嘔心瀝血製造出來,給這些沉睡的孩子凝聚靈力用的──然而,此刻凝膠缺了一塊,顯然有人已經接觸過!

織鶯回過身來,看著那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這些人到底是誰?來過這裡幾次?他們接觸過水晶裡沉睡的孩子,是否也偷聽到了巫咸和自己的對話?除了這死去的三個,他們是否還有其他同伴?

──繭的秘密,是否已經外洩?

她站在沉睡的森林裡,看著那幾具屍骸,憂心忡忡。

這個闖入者的出現,在一瞬間改變了很多事情──若是「神之手」的計劃被空桑方面覺察,那麼,原本計劃好明年才開始的冰錐行動,就恐怕不得不提早發動了!

為了讓破軍覺醒,神之手將從九天裡伸落,擺佈著天下的棋局!

風在青空吹拂,一個滄海橫流的時代即將提前到來。

初陽島之戰方休,西海上一片空曠,天高雲淡。

風往南吹。龐大的艦隊停駐在海面上,巨大的風帆如同一片片潔白的雲在海風裡翻飛。有無數的海鷗繞著船隊迴旋,卻不敢落足──因為每一條船上都聲音震天,一列列軍士排成整齊的方隊,正在甲板上相互廝殺演習。

空桑的統帥一貫起得很早,此刻已經全副戎裝地出來,站在旗艦的舷上看著那些迅捷矯健的軍士們操練,手指隨著號令聲下意識地點選著船舷,微微頷首。

「強將手下無弱兵,白帥的宸字旗下,隨便拉出一個來都是厲害角色。」副將玄珉看到主帥心情不錯,便湊趣道,「看來拿下冰夷的棋盤洲本島也不過是一年內的事情了,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氣要往前衝呢!」

「瓜娃子愣頭青!」白墨宸笑了笑,卻罵了一句,「光憑血性,哪裡殺得了冰夷?──要知道如今我們是在兩線作戰呢。」

「兩線作戰?」玄珉有些驚詫,不明所以──如今雲荒一片太平,中州人安分守己,除了西海上對冰夷的戰爭之外,還有什麼戰爭?

白墨宸也沒有解釋,笑了一笑。只聽下面一聲喝令,鼓聲響起,船頭指揮者變幻了旗語,練完一套搏擊術的軍士們齊齊抽出了戰刀,兩人一隊開始操演起了刀法。日頭下只見一片寒光閃爍,到處都是虎虎生風的呼喝。

「真是年輕啊……」白墨宸在旗艦上看著,忽地嘆息,「真好。」

「白帥正當壯年,」玄珉笑道,「何必羨慕這些只有血勇的愣頭青?」

「畢竟是老了,」空桑統帥笑了一笑,語氣忽地透露出一點點倦意,「一過三十,鬢邊就有了白髮,就算想做‘愣頭青’也是不成了。」

玄珉微微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主帥忽然間的感嘆:自從當今皇帝登基以來,白帥深受重用,手握天下兵權,一直以雷厲風行著稱,一年裡有十個月是帶兵在外,彷佛天生便是屬於戰場的男人,軍中皆視其為神。

──然而,即便是軍神,居然也有暗歎白髮、羨慕青春的時候?

「屬下敢打賭,這底下幾千個愣頭青沒有一個不在羨慕白帥您。」副官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怕雲荒上很多年輕人一輩子的夢想,就是成為像您這樣的男人呢!」

「噢?」白墨宸仰天吐了一口氣,哈哈一笑,「是麼?」

軟弱和感嘆不過是一瞬,很快他就恢復了常態,也知道自己方才片刻的羨慕其實極其不真實。很多人在光陰漸逝、歲月流走時,會驚覺世事的無常,可能或多或少想返回少年時代──特別是那些位高權重、已然擁有一切的人更是如此。

然而,事實上,少年時代真的就那麼美好麼?

那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那是個一無所有的時代:他是一個玄族窮人家的孩子,生活在北越郡一個叫做九里亭的小村子裡。父親在幫人拉石頭時砸斷了腿,早早地死去了,母親隨之改嫁他鄉。童年的他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雖然日子困頓,但因為有兩個老人全身心的疼愛,倒也算清苦而溫暖。

小時候的他,口袋很空,腦袋也很空,除了一身力氣、滿心不切實際的幻想,什麼都沒有。那時候他最大的奢望是成為一名「官家人」,為此整天地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羨慕地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經過計程車卒,甚至連驛站裡的馬伕都令他嚮往:

因為那些吃官家飯的老爺們,永遠不必擔心下一頓的著落。

從十一歲開始,爺爺病了,家裡的那點積蓄終於耗盡,他不得不出去像成年男人那樣工作。少年時的他做過很多活計,從苦力到船伕到鐵匠,卻還是留不住重病的爺爺。當老人因為沒有藥而活生生痛死的時候,家徒四壁,無錢下葬。他只能赤足走了上百里來到郡府,用一紙契約把自己給賣了──他頂替了一個玄族鄉紳的兒子,應徵入伍,所得的報酬是十個金銖,從此成了一個士兵,被派往西海。

──僅僅是十個金銖,便是少年的全部血的代價。他卻覺得非常高興:因為,終於成了一個管吃管住、管死管埋的官家人,再也不必為生存費心。

那時候他不過十六歲,命運卻從此徹底改變。

從此那個鄉下孩子走入了另一種生活,並奇蹟般地平步青雲,一路過關斬將。一晃十八年過去,如今的他,早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柄在握,富貴逼人。然而,回憶童年少年時的人生,飢餓、寒冷、自卑卻是揮之不去,如影隨形。

──這樣的少年時代,他是真的想回去麼?

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確實不願意再回到那個所謂少年時光,更不想在那樣貧窮和迷惘中將一切殘酷的、冰冷的選擇,重新再來一遍。

而且……在那樣的歲月裡,他,又怎能擁有殷夜來這樣天下第一等的女子?

微微出神之間,刀法對戰演練完畢,傳令官下令暫時休息。

年輕的戰士們操演了半日,個個已經熱得滿身汗,紛紛脫了赤膊,從海里提起一桶桶的水,兜頭便淋下來,水珠在古銅色的精壯的臂膊滾來滾去,璀璨奪目。還有一些頑皮的趁機廝混嬉鬧起來,相互用木桶對潑,一時間甲板上熱鬧非凡。

嘩的一聲,有個軍士失了準頭,一桶水居然飛濺了站在高處的元帥半身。

「啊?」一抬頭,看到船頭站著的居然是白帥,鬧騰計程車兵一下子怔住了。白墨宸抬手擦了擦臉頰上苦澀的海水,面無表情地看下來,俯視著底下那群年輕士兵。

「白帥恕罪!」那群赤膊計程車兵慌亂地下跪,連聲請罪。白帥治軍嚴厲,平日不苟言笑,在軍隊裡威信極高,所以此刻闖了禍,誰都不敢抬頭直視──然而,今日白帥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居然只是擦了一下臉頰,擺了擺手。

副將玄珉厲喝,「杵在那裡幹嘛?還不快回去!」

「多謝白帥!」戰士們鬆了一口氣,齊齊行禮,便各自拎著水桶回到了甲板上。

「白帥真是大人大量。」玄珉眼見眾人散開,笑道。白墨宸看著底下那群龍虎精神的年輕人,淡淡:「記得在十八歲的時候,我有次在軍營門口來不及避讓,衝撞了百夫長的車駕,結果被吊起來打了五十鞭,一個月不能下地。」

「……」玄珉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無論朝廷上那些詆譭他的權臣麼怎麼說,白帥在軍中給人的印象一貫是沉默而堅忍的,對於昔年種種更是守口如瓶,忽然聽到他說起這樣的往事,作為副手的他悚然一驚,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麼?兩相比較,如今的新兵們可真有福氣。」

白墨宸嘴角扯了一下,只低聲:「什麼都不一樣了。」

是的,什麼都變了。什麼也都無法改變了。

一晃十八年過去,他早已改變。在發跡後,他終於在葉城找到了幼年變棄子改嫁的母親,卻始終沒有和她相認。自從入贅帝王家之後,那麼多年來他再也沒有回鄉下去看唯一的奶奶一眼,甚至也不曾對外承認過自己有這麼一個在世的血親,直到老人孤獨的死去。

因為,那是不被允許的。

──他已經成了皇帝唯一的駙馬,當朝的權貴,那些過去便不能再提起。作為一個鄉紳的兒子,這樣的出身已經夠卑微,不能再讓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加不堪。他的弱點,有了一個便已經足夠,怎能再多出第二第三個?

所以,他只能和過去一刀兩斷。

「是啊,我不羨慕他們,」沉默了許久,副官玄珉忽地聽到統帥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道,帶著一種奇特的笑意看著底下的年輕戰士,「一群愣頭青!」

是的。很多人在功成名就後,總是幻想能回到少年時。其實,那些人只是想帶著如今已經擁有的權力、財富、地位和經驗回到過去,尋找失落的青春年華──這樣的想法自然是一種可笑的貪心的奢望──人在得到的同時,哪有不失去的呢?

雖然那個孩子的魂魄還在他如今化為鐵石的心裡跳躍,雖然很多次,他也曾經夢見自己回到了九里亭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向著破落的家門口依依眺望。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那個空蕩蕩的「家」裡如今一片寂靜冰冷,早已沒有一個活著的親人了。

──當他權柄在握,登上空桑最高統帥的位置時,那個北陸鄉下的貧寒少年,便已經在他內心深處悄然死去了。

當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操演結束,士兵們各自退回船艙,海面上一下子寂靜下來。這幾天西海風平浪靜,風向西南方向吹,正是有利於進攻的好時機。然而,白帥卻沒有進一步發起襲擊,而令艦隊駐紮在了初陽島附近的海域進行修整。

這片海還是一望無際,空空蕩蕩,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土地。

──自從開戰以來,滄流冰族雖然處於下風,一直節節後退,然而,那些驍勇的冰夷卻也採取了匪夷所思的撤退方式:陸沉。每次空桑人攻下一個島嶼,他們就炸燬一個島嶼,不留下任何物資,甚至也不留下一片可以落腳的土地!

這些冰夷當真是瘋子。

因此,雖然血戰多年,推進了上千裡,空桑人的船隊在大海上卻始終找不到落腳點。這一路下來,戰線拉得如此之長,以至於如何從雲荒大陸上通過上萬裡沒有落腳點的海域,把軍糧送到前線,居然成了比攻克敵軍更難難解決的問題。

就如這一次,拔了初陽島,本該一鼓作氣繼續往前攻,然而,卻不料全軍的糧食只剩下了不足十天,被迫要停在這裡修整。後方稟告說下一批糧食將在七日後運到,但到了那個時候,那些冰夷只怕早就恢復了元氣,也在下一個島嶼上築起了新的防線了!

又是縱虎歸山啊……這是第幾次了?

白墨宸想著這些問題,手指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蹙眉沉吟。

每次軍糧總在關鍵的時候接不上,前一次攻克沙洲島時是如此,這次拔了初陽島後又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有人在暗中阻撓,不令空桑大軍順利推進──他甚至可以隱隱看得出那一隻在幕後操縱的手。

畢竟,在那些藩王權貴的眼裡,是他不過是一個入贅的駙馬,出身卑微,除了能打仗之外沒有任何派系實力。在朝堂上,只怕有不少人不願看到他立下太大戰功吧?所以,每次在他跑得太前頭的時候,那隻無形的手就會收緊韁繩,想盡辦法的把奔馬給扯回去一點,始終不讓他達到最後的完勝。

所以說,帶兵西海上的自己一直是在兩線作戰啊……若不是白帝和自己之間有著過硬的交情,讒言如潮,積毀銷骨,只怕帶兵在外的他早就被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給彈劾下去了,重蹈昔年緹騎大統領岑寂的下場也未可知。可是帝冕二十年一輪換,如今白帝的任期只剩下了兩年,如果在這兩年內自己不能一舉滅亡滄流冰族,等新的玄帝即位,一切霸圖便又要成為泡影了。

空桑大元帥眼裡掠過一絲鷹隼般的冷光,低低哼了一聲。

「元帥,有密信到!」在他沉吟的時候,忽地有斥候飛奔而來。

親信的斥候單膝下跪,託上一物──那是一封用金邊密封的防水信函,被捲起來放在一個沉甸甸的陶土瓶子裡,瓶子上面用朱漆火印密密封住,印著一個「宸」字,用小刀劃了一個尖銳的三角符號。

白墨宸只看了一眼,臉色忽地一變。

──這個印記,正是他三個月前派出去的那批密探發回的!

「該死,總算有訊息了?」他低低罵了一句,「我還以為那群傢伙潛入那裡後,都在冰族人的老巢裡睡大覺呢!」

一邊說著,他一邊揮手讓斥候退下,獨自走到船頭看了起來。

數月前,他曾經派遣一組人手,秘密潛入冰族大本營。那個小隊的代號為「刺」,共有十九人,每一個人都是由他親自選出的心腹,千里選一精英。刺的目標有兩個:

一、查探滄流大秘儀裡失蹤的孩子之謎。

二、刺殺冰族的核心人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小隊居然一去就石沉大海,三個月裡沒有發回任何訊息,令他不得不懷疑是冰夷已經覺察了空桑的行動,十九根刺全數被折斷。直到今天,終於算是接到了第一封密報。

白墨宸捏碎了火漆,看到瓶蓋的內側疊著一封信,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色澤暗紅,似是找不到筆墨情急之下用血書寫,開頭的第一句就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今日為止,刺中十九人,只剩下吾獨身一人存活……」

這封信似乎是在極度的恐懼下倉促而寫,字跡凌亂,文法潦草,描述著他們一行人潛入棋盤洲本島後遇到的種種匪夷所思的情況,以及步步艱難的刺探之旅:如何從水底潛上空明島,如何偵察繭室的方向,在淺海挖掘甬道,在挖掘的過程中逐步有人犧牲,最後終於發現了冰族人深藏的驚天秘密,卻不了在撤離的時候被發現,損失慘重。

白墨宸一目十行地看去,寥寥數語卻驚心動魄。最後一句是:「諸人皆死。吾亦不做生還之想,唯盡力完成使命,以報白帥多年之恩」。

白墨宸默默地看完這份用血寫成的密信,長久不能說一句話。他知道,那可能是他最鍾愛信任的戰士們、所留在世上的最後音信了──這十九人,每一個都是他從一個新兵開始帶起來的,甚至還有一個是當年和他一起加入行伍的同袍。

而這些人,已經永遠、永遠地葬身在了西海的底下。

他的手微微一顫,砰的一聲,那個陶土瓶子從手裡跌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那個瓶子裡裝滿了一種奇特的液體,好像是水,然而在落到地面上的時候卻又沒有漫開,反而彷佛凝固的膠體一樣停滯在了那裡,顫巍巍的抖動,在日光下折射出奇怪的光澤。

那種光,是雲荒大地上任何一種物質從來不曾有過的。

「不可能……那些冰夷是瘋了麼?!」白墨宸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瓶子裡的奇特液體,低語,「他們、他們居然想用那些孩子……該死!」

他重重一拳擊在了船舷上,用力之猛,震得遠處的玄珉都變了臉色。

──白帥叱詫海疆多年,風浪見慣,幾曾有過這般失態?

「快,我要回帝都面見皇上!」白墨宸將那封信捏在手心,霍然回頭,「立刻備快艇調派人手,越快越好!吩咐十二鐵衣衛,日落之前便要隨我出發!」

「什麼?」玄珉大吃一驚,「您要現在回京?」

「對,我要立刻進京面聖!這裡的事情就先交給你了──記住,只做防守,嚴密緊盯冰夷動向,每天一封快信用飛鴿傳給我。若我來不及回覆,可與四支水軍的將軍商議,決不可擅動!」白墨宸斬釘截鐵地扔下一句話,便從船頭匆匆離開,只留下副將在那裡半晌摸不著頭腦。

──奇怪,白帥原先不是隻打算派人送賀禮回朝,不回去參加海皇祭了麼?為什麼忽然間又改了主意要回京?他可一貫是個言出如山、從不反覆的人。而且,就算現在日夜兼程的出發,肯定也趕不及十月十五日之前抵達了吧?

玄珉看著元帥的背影,撓了撓頭。

風雨瀟瀟,初冬寒意襲人。

在萬丈高的伽藍白塔頂上一片寂靜,唯有斜風冷雨如織。白髮蒼蒼的天官從璣衡的窺管前移開了眼睛,仰望蒼穹良久,驀然發出了一聲悲愴的大喊:「天啊……破軍要出世了!空桑的大難就要到來了啊!誰能阻止他?陛下……陛下!」

悲愴的聲音劃破了黑夜,驚得夜鳥簌簌飛起。

「別鬼嚎了!」巡夜計程車兵疾步過來,厲聲喝止,「會吵到公主休息!」

「你們怎麼還能睡得著?空桑真的要大難臨頭了!」白髮蒼蒼的天官顫聲,「讓大家快點起來,都到占星臺上看看吧!──破軍要復甦了啊!日暈,血潮,月蝕……當這些天象都出現之後,明年的五月二十日,幽寰將會落到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上!那時候,破軍復甦,魔王降臨,空桑人的國度將會灰飛煙滅……」

「好了好了!」聽他說的越來越玄乎,士兵不耐煩地粗暴喝止,「今晚下著雨呢,你還在這裡看個狗屁的星象?別妖言惑眾了!」

「愚昧的凡夫俗子,怎敢說我妖言惑眾!」天官大怒,將手裡算籌扔了過去,嘶啞著聲音,「我是空桑最好的占星者,上溯萬古,下探千年,凡我所言,無不應驗!──空桑真的要大難臨頭了!你們這些無知的傢伙──」

他的話嘎然而止,發出了一聲驚呼,被人粗暴地拖了下來。

「拉下去,堵上他的嘴!」巡夜的隊長捂著被砸中的額頭,厲喝,「陛下吩咐過,天官蒼華若再不聽勸阻、繼續妖言惑眾,便立刻革去職位,終身不得再上占星臺!」

「唔……」麻核被生硬地塞了進來,天官再也發不出聲音,喉嚨裡掙出斷續的不甘的低吟,一雙眼睛睜得如同要滴出血來。

「住手!」當白塔巡夜的隊伍從占星臺上拖下老人押往塔下時,忽然間有人出聲喝止。

那個聲音低沉而輕微,出現在這個寂無人聲的地方,分外的刺耳。

「誰?」隊長驚詫地回身,卻看到一個女子從暗角里走出。

白塔頂上是禁地中的禁地,然而這個女子卻緩步走在月光下,神態安然,宛如穿行在自家的後花園。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全身縞素,除了玉之外沒有任何配飾,指間握著一串手珠,腕上纏著苦修帶,一副苦行者的打扮。奇怪的是,雖然年紀只有二十多歲,韶齡女子的臉上卻有一種古稀老人般的古井無波,眼裡沒有一絲的光芒和熱度,完全和她的年齡不符合。

最刺眼的,卻是她腳踝上拖著的一條金色鎖鏈。一路走來,在石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這個女子,居然是被鎖在這個白塔頂上的!

「悅意公主!」看清楚了來人是誰,隊長倒抽一口冷氣,連忙下跪,「屬下……屬下該死!竟然讓這個瘋子打擾了公主您的清修!」

一直以來,他最怕的,就是驚動了這個居住在白塔上的千金小姐。

當年,白帝白煊在長兄滿門離奇暴斃後繼位,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將唯一的女兒嫁給了元帥白墨宸。然而,有傳言說公主真正的戀人是一位玄族的貴族,兩人幼年時候便相識,一度海誓山盟,卻被父親所迫,不得不嫁給了白墨宸為妻。年少的公主不甘於被人擺佈,曾幾度試圖逃離帝都投奔戀人,卻不幸走漏了風聲,被父親派出的緹騎秘密地抓了回來。

最後,為了防止女兒再度出逃,白帝乾脆對外宣稱悅意公主想要潛心修法,決意去白塔頂上侍奉空桑女祭司。然後,皇帝派人在塔頂離占星臺不遠處單獨開闢了一處小室,名為給女兒靜修之用,實為軟禁──那個一意孤行的叛逆公主,就這樣被親生父親鎖在了這個飛鳥罕至的地方,除了她名義上的丈夫還會一年一度來看望她一次之外,再也無人問津。

兩年之後,她得到的訊息:那個原本山盟海誓的的心上人也終於另娶了他人。

彷彿是徹底死了心,八年來,這位空桑身份最顯赫的女子沉默安靜地獨自「修行」著,每日只是坐在那個小小的密室內出神,幾乎足不出戶,即便是每夜巡邏白塔的侍衛們也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的動靜──今夜,居然因為這個瘋子而驚動了她?

「冒犯公主,」隊長恭謹地稟告:「天官蒼華屢次妖言惑眾,皇上旨意……」

「放開他!」悅意公主卻根本沒有聽,只是冷冷重複,「你們怎敢在我師父面前對占星者無禮!」

師父?隊長猶豫了一下,最終不敢和帝君唯一的女兒對抗。巡夜者鬆開了天官,紛紛退了下去,白塔頂上又只剩下了兩個人──天官倒在地上,拼命地用舌頭頂出嘴裡的麻核,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空桑要滅亡了!」在吐出麻核後,老人立刻用嘶啞的嗓音喊,「真的!」

「是麼?」悅意公主淡淡。

「為什麼沒人相信我?」天官老淚縱橫,指著璣衡,手指顫抖,「看吧!破軍就要復甦了……災星天降,血流成河!空桑要滅亡了!為什麼沒人相信我?!」

「那就讓它滅亡吧。」忽然間,悅意公主低聲冷笑起來,「我相信你。」

「啊?」天官睜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

「就讓它滅亡了吧!」悅意公主大笑起來,「和我的父王一起,都滅亡了吧!」

她笑得忽然而瘋狂,一向枯槁平靜的面容上閃露出奇異的光芒,全身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彷佛被那一句話戳破了一個口子,內心積蓄了許久的感情洶湧而出,空桑公主狂笑著,在漆黑的天空下張開雙手旋舞,對著九天縱聲大笑,眼神熠熠生輝。

天官震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目瞪口呆。

「唉……」忽然間,黑暗裡傳出了一聲蒼老的嘆息。聽到了那個聲音,悅意公主失控的笑聲陡然中止,手指握緊了念珠,重新低下頭去,低聲:「師父。」

神廟的門依舊緊閉,但重重的簾幕被悄無聲息地揭開了一角,一雙蒼老的眼睛在漆黑裡冷光四射。

「悅意,你又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黑暗一面了麼?」神廟裡女人的聲音低啞地嘆息,「這樣下去,你會修煉成什麼樣子啊……我不能再教導你了。」

「師父!」悅意公主全身一震,屈膝跪了下來,腳踝上的金鎖鏈錚然作響。

「我教給那麼多,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用自己的力量掙脫這個封印。」神廟裡的蒼老女巫嘆息,從簾幕後伸出一隻枯槁蒼白的手,輕撫著女子的額頭,「可是,這一年年,我親眼看著你的心越來越黑暗,報復和惡毒在蔓延和擴張──我怎能再把我所知道的東西教給你?」

「師父,」悅意公主垂下頭去,「我知道錯了。」

「把仇恨消融在心底裡吧!不要憎恨你的父親,因為他給予了你生命;不要憎恨你的丈夫,因為你既從不曾愛過他、也就沒有權力去恨他;更不要憎恨你腳下的這片土地──因為,你所有一切都基於它而存在。」黑暗神廟裡的人嘆息著,聲音低沉而悠遠,「學會忘記是修行的基本能力之一。忘記那些黑暗的,而只保留最珍貴閃亮的──只有這樣,你的心才不會汙濁。」

「是。」悅意公主親吻那隻蒼白的手,低聲,「謹尊師父教誨。」

「空桑的大災難就要來了啊,悅意!」那隻枯槁的手卻在顫抖,「到了那個時候,連師父都無法保護你──只希望你能憑著自己的力量,從血海里掙脫這一切。」

「大災難?」悅意公主一驚,抬起頭來,「連您也相信天官所說的話麼?」

神廟裡的那個人還沒有回答,一旁的天官卻狂喜地撲過去,語無倫次地呼喊:「祭司大人!您……您終於露面了?空桑有救了!空桑有救了!」

他撲倒在緊閉的神廟面前,一個接著一個地磕頭,口裡唸唸有詞:「空桑有大難了!請您務必明察!白帝聽不進小人的忠告,請祭司大人開金口……」

「唉。」黑暗裡的女祭司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是的……天官蒼華,可能是空桑人權貴階層裡唯一可以預見未來的人了。然而,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代價卻也是慘重的──當這個大陸上所有人以為那個破軍滅世的說法不過是一個謠言時,不可避免的大劫卻已經悄然降臨,如肉眼不可見的烏雲,籠罩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螳臂,又怎能當車?

「求求祭司大人,一定要令陛下警醒啊!」天官蒼華卻還在外面喋喋不休地喃喃,用力叩首,血流滿面,「歲逢破軍出,帝都血流紅……」

神廟裡那隻手悄然抽了回去,空桑女祭司獨坐在黑暗裡,寂然無聲。

許久,才傳出一聲低嘆:「命運之輪在轉動,如果不能遏制,這片大陸必然會被碾得血肉模糊──這,又怎是你區區一個天官可以阻攔的呢?」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命運的巨輪碾壓之聲已經近在耳畔。

分身中的第六人到底是誰,又在何處?為什麼上窮碧落下黃泉,始終一無所獲?這一次三百年的大劫難,看來是非同小可啊……

女祭司在神殿裡仰起頭,默默看著頭頂的天窗──

又是一個雨夜,那些星斗隱藏在漆黑的夜幕背後,全不見蹤影。

然而,在看不見的地方,那些象徵著命運流程的星辰卻不曾片刻停止過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