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只跟出了數十丈,那兩道深深的劃痕便已經消失。風捲狂沙,將大漠上的一切痕跡都抹平。
溯光停下來,默默嘆息了一聲。
然而,他身後的琉璃卻陡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天啊!快看!」
太陽雖然還沒有躍出海面,但天地間已經很亮,足以讓她看清楚昨夜不曾清楚目睹的一切──佇立在他們昨夜捨生忘死拼殺過地方的,哪裡還是一座「山」?上面覆蓋著的砂層已經全部震落,晨曦在露出來的表面上折射出冷冷的金鐵光芒,整座山彷佛出鞘的刀兵──
蟄伏在這一片大漠上的,赫然是一架巨大無比、超出人力想象的機械!
琉璃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這、這是……」
「迦樓羅金翅鳥。破軍的座駕,冰族人造出的最不可思議的武器。」溯光接了下去,輕聲嘆息,「九百年前那一場大戰之後,破軍被慕湮劍聖封印。迦樓羅便守護著主人,在這片西荒盡頭的大漠上蟄伏,等待破軍的復甦。」
「復甦?不可能吧?」琉璃不敢相信。
「為什麼不可能?」溯光反問。
「分明都是謠言嘛!」琉璃抓了抓頭,「老有人跳出來說破軍要復甦啦天降大難之類的,很是聳人聽聞──可是,每次還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九百年了,破軍要復甦的話早就復甦了,還等什麼啊?」
「這不是謠言。」溯光漠然回答,「世人不知道而已。」
琉璃見他說得慎重,只道:「難道你就知道了?」
溯光笑了一笑,抬頭看著晨曦裡的迦樓羅金翅鳥,眼眸裡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然而,他選擇了沉默,琉璃卻還是不依不饒地打破沙鍋問下去:「傳說劍聖不但在破軍心口刺下了五芒星,還用后土神戒上的‘護’之力量剋制了他體內的魔性──這樣的雙重封印,就算海皇蘇摩和光華皇帝真嵐復生也無法解開,又還有誰能復甦他?」
溯光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解鈴還需繫鈴人。」
「嗯?」琉璃一時間沒回過神來,「誰?」
「慕湮劍聖。」溯光低聲。
「什麼?」琉璃愣了一下,脫口,「開什麼玩笑?劍聖仙逝已經幾百年了,還不知道轉世到哪個角落去了呢!她怎麼會令破軍復甦?」
溯光沒有回答,只是走向那座巨大的「山」。當琉璃以為這個奇怪的鮫人又會毫無預兆地中止這次的談話時,他卻抬頭望著迦樓羅,忽然開口了:「不,或許不是劍聖會來令破軍復甦……而是破軍在等待她的前來罷了。」
「為什麼?」琉璃詫異不已,「他要幹嘛?等著報仇麼?」
「報仇?」溯光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彷佛不知道從何說起,「你知道麼?破軍在童年時曾被本族遺棄,是慕湮劍聖將他從絕境裡救回,後來又收他做了關門弟子,悉心傳授劍技──你在古墓裡看到的那一卷字,也是破軍昔年所留下。」
「什麼?」琉璃再度驚呼起來,「破軍也是劍聖門下?他、他不是個冰夷麼?」
「原因很複雜。或許在慕湮劍聖看來,民族之間的仇恨並不是那麼重要吧?」溯光不想多解釋,淡淡,「總之,他們之間的緣分從破軍還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時就開始了,直到死亡來臨還不曾了結。」
「哦,我明白了。」琉璃恍然大悟,「是最後劍聖大義滅親,清理了門戶?」
「大義滅親?」溯光苦笑,搖了搖頭,「在九百年前的最後那一戰裡,破軍並沒有反抗,甚至極力剋制著體內魔性的反抗,聽憑慕湮劍聖封印了自己。」
「啊?」琉璃更是詫異,「為什麼?」
「為什麼?」晨風凜冽,暗夜退去,明霞璀璨。在漫天的光影裡,那個鮫人回過頭去望著迦樓羅金翅鳥,低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這些句子如此耳熟,讓琉璃不由楞了一下,片刻後才記起這是在空寂之山劍聖古墓裡找到那捲草書上的詩──上面是男子的筆跡,凌厲縱橫,氣勢如虹,然而卻似乎滿懷心思地塗抹著這一首纏綿悱惻的詩,字跡凌亂反覆,令當時看到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是誰會在女劍聖的古墓裡留下這樣的詩呢?
「你不明白麼?溯光聲音忽地變得低沉,「那是因為破軍深愛著自己的師父啊……」
「什麼?!」那一瞬,琉璃驚得倒退了一步,說不出話來。
剎那間,古墓前那塊石碑上那一幅「劍聖誅魔」的浮雕又閃電一般地浮現在腦海裡──上面那個年輕的冰族統帥,被光劍貫穿了心臟,卻始終面色不變。在被封印的瞬間,他只是凝望著白衣女劍聖,目光是如此深邃而複雜,宛如看不到底的夜。
原本她從未往這個方面去想。
然而此刻被這個人一戳破,那凝固的一刻裡隱藏著裡面種種洶湧澎湃的情緒,那些難以言表的複雜情愫,忽然間就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了。隔了幾百年,依舊昭然若揭。
「深、深愛?」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自己的……師父?」
「很驚訝麼?」溯光低聲,轉過頭看著她,「這一切和史書記載裡的完全不同,是不是?破軍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魔物,劍聖也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在成為傳說之前,他們都不過是普通的芸芸眾生,有著屬於自己的恩怨情仇。」
「別瞎說!他們不是師徒麼?」琉璃還是不敢相信,「在破軍只有八九歲的時候,慕湮劍聖就已經活了一百多年了!」
「是啊,‘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溯光輕聲笑了一笑,「‘時間’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的確是完全不對等的東西。這就是破軍畢生的遺憾吧?」
──在第一次為她所救時,破軍是一個瀕死的孩童。在第二次相遇,他是一個被族人放逐的孤僻少年,拜在她門下學藝。而當他成為破軍少將,重返西荒之時,卻已是最後一次見到她了。在他成長的過程裡,她先後以慈母、恩師和所戀慕的女子的形象出現在他生命裡。但無論怎麼樣變幻身份,她始終是他在人生每一個時期裡最重要的人。
「我想,破軍戀慕劍聖之深,應該不在當年海皇蘇摩對白瓔皇后之下。」溯光淡淡地應,「只可惜他們出身不同的民族,到了最後,終究不免血刃相見。」
最後的結局是如何,雲荒上誰都知道,因為已經被記入了史冊──在兩族的最後決戰裡,慕湮劍聖親手將光劍刺入他心口,封印了冰族人的統帥。
那一戰,成就瞭如今空桑的光明王朝,也直接奠定了今日雲荒和七海的局面。
「最後那一刻,破軍並沒有反抗,」溯光低聲,「當時,他身負破壞神的力量,已經是一個可以隻手毀滅天地的魔──然而他卻剋制著體內魔性的本能,聽憑師父封印了自己。」
「真是一個瘋子。」琉璃嘀咕,「他的民族和國家呢?就被這樣拋下了麼?」
「當然不止那麼簡單,一個國家的覆滅,不會只在一個人的轉念之間。」他微微苦笑,「滄流帝國的統治本就是建立在流沙之上,內外矛盾重重,就算他們不曾失去破軍,崩潰也是遲早的事情。」
「這種論調倒是和史書上寫的一模一樣。」琉璃沒好氣地應了一聲,「真沒意思。我寧可你說滄流帝國是因為一段不倫的師徒戀而葬送的,還比較聳人聽聞。」
「呵。」溯光笑了一笑。
「好吧,我們繼續說破軍……」琉璃生怕他不再說下去了,連忙道,「為什麼你說能令他復甦的唯一可能,是慕湮劍聖?」
「因為數百年來,破軍一直有心願未了,」他看著迦樓羅金翅鳥,「他們在前世擦肩而過。而這一生,他希望能在輪迴裡與她完美地相遇──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
「完美的相遇?」琉璃不明所以。
「是的。在她轉世後,等到最好的年華,沉睡的破軍就會在冥冥裡開始召喚她。她身上染有他心口流出的那滴血,無論身在天地間的何處,都能感覺到這種宿命裡的呼喚。」
琉璃怔怔聽著,愣了半天,忽地吃吃笑了起來。
「怎麼?」溯光蹙眉,有些不悅。
「我想,你是不是在編故事呀?人人都說破軍是魔,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他就變成情聖了?」琉璃看著那個迦樓羅金翅鳥,嗤笑,「沒道理啊!照你這麼說,如今已經快九百年了,十幾個輪迴了都──難道破軍還沒有等到她的到來?」
「是的。」溯光淡淡回答,「因為他不可能等到。」
「為什麼?」琉璃更加詫異。
溯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將手從劍柄上鬆開,眼神一瞬雪亮。朝陽已經快要從海面升起了,霞光從他身後衍射開來,他轉過身去望著那座山,忽地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什麼?」琉璃以為自己聽錯了,失聲,「你說什麼?」
「我說,」溯光一字一句地重複,「那是因為九百年來,慕湮劍聖一直無法轉世!」
琉璃大吃一驚:「為什麼?」
「因為我們,因為‘命輪’的存在。」
「命輪?」琉璃大惑不解,她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個暗殺組織的代稱。」溯光淡淡,「存在了九百年。」
「暗殺組織?」琉璃吃驚地看著這個人,「你是個暗殺者?……你殺了多少人啦?」
「很多。有十幾個了吧,」溯光嘆息,「或者說,只有一個。」
「一個?」
「命輪要殺的所有人,說到底只有一個。」他看著迦樓羅,低聲,「所有犧牲者的被殺,也只因為一個原因:因為那些人可能會成為某個人的轉世之身。」
「轉世之身?」琉璃更加震驚,「誰的?」
溯光的語氣凝重而肅殺,一字一頓:「空桑女劍聖,慕湮。」
琉璃吃驚得往後跳了一步,不可思議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她怔怔望著晨曦裡的巨大機械,恍如夢寐,忽然間恍然大悟。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這樣?
那一刻,她想起了那個被釘在金座上的鮫人,想起了那個一直在等待卻一直不曾醒來的魔。難怪她等到青絲如雪淚落成海,卻始終等不到要等的那一刻,而金座上被封印的年輕軍人,身負毀滅天地的力量,在黑暗深處寂寞地沉睡那麼多年,卻始終沒有人來喚醒他。
──原來,他們要等的那個人,已經永遠不能再來了。
「星主可以洞察宿命,從未出錯。」溯光搖頭,輕聲,「在命輪開始轉動時,每個受到感召的分身背後都會出現一顆硃砂痣──那是破軍在死前用心口之血留下的印記。當魔之血進入顱腦裡時,便是‘幽寰’和‘破軍’兩星重合之時,轉世之人就會‘覺醒’。」
「覺醒?」琉璃詫異,「什麼叫做’覺醒‘?」
「是,」溯光低聲,「那時候,那個人就會感受到召喚,身不由己地來到這裡,進入迦樓羅,並且具有了喚醒破軍的力量。」
琉璃明白過來,卻不敢相信,「這就是你們要不停殺人的理由?」
「是。必須要在覺醒之前,將那些人可能喚醒破軍的人除去!」溯光淡淡,「佛擋殺佛,神擋殺神,無論是誰,一個不留!」
他語氣淡然,卻斬釘截鐵。
琉璃怔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阻攔魔的覺醒,守護雲荒大陸的平安。這聽起來是多麼堂皇的理由。數百年來,這些神秘的、身負絕技的人不惜為了這個目標永遠奔走在黑暗裡,不惜滿手染遍血腥。
琉璃抗聲:「可那些女孩子是無辜的啊!」
「是啊,誰也不想。」溯光手指撫摩著劍柄上的明珠,眼裡閃過了一絲悲哀,「可是,為了保全六個無辜者,而將天下蒼生置於危險的境地,這麼做難道就對了麼?誰敢冒這個險呢?或者說,誰有資格拿天下人的性命做賭注?」
「……」琉璃說不出話來,覺得腦海也不停翻湧。
是的,那是一個悖逆的命題──人的生命當然是無價的,無辜者不能被隨意犧牲,這是誰都知道的道理。然而,為了一千個、一萬個人的生命,是否就應該犧牲掉一個人的生命?兩者之間孰輕孰重?這個決定有誰能來做,又有誰敢做?
「傳說裡,只有神能做這樣的決定,」溯光微微苦笑,「每次當出現這樣不可調和的矛盾時,創世神和破壞神會把兩者的靈魂往天平兩端一放,直接進行稱量──重的一方獲勝,輕的一方被毀滅……真是簡單啊。」
他低聲的笑,笑容苦澀:「可惜我們是人,卻要進行神的計算。」
琉璃聽著,心情也逐漸沉重。
是的,九百年來,破軍在等待著覺醒的時機,漂流西海的冰族也在期盼著傳說中統帥的歸來──然而,對空桑和海國來說,那卻意味著一場浩劫的開始,絕不能讓它成真。所以,命輪從不曾停止過旋轉,那一群人在默默守護著,在輪迴之中不間歇地觀察和追逐,將每一個可能是女劍聖轉世之身的人全部清除殆盡,一個不留!
──那個曾經挽救了大地蒼生的女劍聖,就這樣被後世之人封閉在了宿命裡,永不能再入輪迴!
她曾為天下而割捨了所有,百年後,卻連再回到這個因為她的力量而獲得和平的世界上再看一眼的機會都被剝奪──這個結果,只怕也是昔年破軍許下誓言時未曾料到的吧?
只因為他想要看到她,所以,她再也不能回到這個世界上。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如果追溯時光而上,會發現所有的緣起不過是那一點不甘,歷經了千年,竟然滄海桑田、生死輪迴都不曾泯滅。
一念之執,竟至於斯!
這是她的悲哀,他的悲哀,抑或是天下蒼生的悲哀?
一邊說著,他們兩個人一先一後,已經逐步走到了迦樓羅金翅鳥附近。
沙子已經被震落,晨曦映照在這架巨大的機械上,折射出璀璨奪目的金光,彷佛一隻沐火的鳳凰──然而,在這個光芒的深處,卻沉睡著一個醒來便能令天下顛覆的魔!
琉璃握著胸口那一塊斑駁的古玉,在近距離內怔怔望著那一架巨大的機械。在這片荒莽的原野上,這個來自於叢林的女孩第一次看到了宿命的痕跡──原來,那巨大轉輪在冥冥中真的從不曾停止過轉動,將天下一切都捲入了其中。
「真奇怪,」少女仔細地看了半天,低聲喃喃,忽地露出了一絲不可思議的表情,「這……這個東西,我忽然覺得好象在哪裡看到過它一樣!」
「是麼?」溯光有些驚詫地看了她一眼,「在哪裡?」
「真的很眼熟……可能是在故鄉?」琉璃想了半天,「對!在雲夢之城的神廟壁畫上,我好象看到過類似的金色巨鳥!是一隻一模一樣的金色的巨鳥,在雲中和巨龍搏鬥。」
「那一定是上古傳說中以龍為食的迦樓羅金翅鳥,雲浮翼族的圖騰。」溯光淡淡,「據我所知,冰族建造的這個機械的確就是以此為摹本。」
「哦?」琉璃神色微微變化,不知想到了什麼。
「真像是做夢一樣啊……」沉默片刻,她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一切,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哪怕在故鄉都不曾聽姑姑說起,她可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人。」
「這些本來是雲荒上最大的秘密……」溯光望著遠處的伽藍白塔,低聲,「所有人都以為‘破軍滅世’的傳說不過是一個謠言,然而,沒有人知道這片大陸九百年的承平歲月是從何而來──那是因為命輪,因為百年不曾停止的追逐和殺戮、和無數無辜者的犧牲!」
那一瞬間,他一掃平日的恍惚淡漠,眼神竟然如同一把雪亮的利劍霍然拔出了鞘!
琉璃望著他,忽然間心裡一凜,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溯光在晨光裡看著她。
「你……」琉璃有些口吃,「你為什麼要忽然告訴我這些?」
「哦,」溯光望了一眼天際,眼裡又露出那種奇特的恍惚的微笑,「有些事在心裡壓了那麼多年,覺得太累了……很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來說一說。反正你也沒機會再說出去,就當對著樹洞說話好了。說了,就忘記了。」
「沒機會說出去?」琉璃不知不覺一步步退了開去,如同一隻豎起了全身刺的刺蝟,口吃,「你,你不是想殺我滅口吧?」
「別那麼緊張,」溯光搖了搖頭,「我──」
就在此刻,遙遙地,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雷霆般的大喝:「龍!」
猝不及防的聲音令兩人都吃了一驚。兩個人不由自主地一起回頭看去,晨光裡只見白衣僧人從西北方迅速奔來,一手託缽,一手持禪杖,腳不沾地地疾行而來,宛如御風而行,轉瞬便到了眼前。
「孔雀?」溯光有些意外,「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來看看你死了沒!」那個僧人奔到了簷下,有些氣喘,沒好氣地回答。
「怎麼?」溯光看到同伴,霍然明白過來,指了一指遠處的迦樓羅,「難道它在昨夜的種種反常跡象,你遠在空寂之山也感覺到了?」
「是啊!我是連夜從空寂之山奔過來看的,」光頭的和尚跺腳,唸了一聲佛,「昨夜冤魂們騷動得厲害,我坐禪的時候,聽到了狷之原上傳來的聲音,感覺非常不妙,還以為你和明鶴兩個都掛了呢……」
溯光微微一笑:「我還活著。」
和尚呵呵笑了一聲:「嘿,老實說,如果你們都不幸壯烈,那麼我還是早日回中州去得了。否則破軍一旦真的甦醒,整個雲荒只怕又要成為修羅場,誰擋得住啊?」
對話剛到此刻,忽聽旁邊有人低聲驚叫:「啊!你是──」
「這個丫頭是誰?」孔雀卻顯然不記得這個曾經闖入過空寂地宮的丫頭,看到一個陌生人忽地出現在這裡,濃眉驀地蹙起,「怎麼讓一個外人走到這裡?明鶴呢?」
「一個無意的闖入者而已。」溯光卻為她開解,「沒什麼。」
「什麼叫做‘沒什麼’!這裡是狷之原,是迦樓羅和破軍的所在!不是遊山玩水的地方!」孔雀目光落在這個少女身上,忽然一個箭步上去,右手豎起,如刀般斬落。
琉璃本來對這個有一面之緣的和尚還印象頗好,但沒想到他居然是這般殺人不眨眼,猝不及防,一聲驚叫下抽身急退。然而對方的速度快得驚人,她還來不及脫身,眼看那手刀便落在了肩膀上!貼身軟甲已經在昨日被溯光捏碎,此刻孔雀的手剛接觸到,便痛得骨頭都要碎裂開來,她失聲痛呼,卻根本無法掙脫。
「且慢!」溯光臉色一變,來不及拔劍,手肘一橫,竟是硬生生擋住。
孔雀沒有料到同伴竟然會出手維護那個闖入者,一時收手不及,手刀重重斬落。只聽砰的一聲,黃沙飛濺,巨大的氣流相互衝撞,方圓十丈內陡然飛沙走石!
琉璃失聲驚叫,踉蹌著倒退。
昏黃的飛沙裡憑空伸過一隻手,猛然把她往後身後一拉。
沙子飛快地散開,黎明的天光裡,兩個男人默默對立。孔雀雙手合十,眼光如刀,注視著同伴。溯光往後退了一步,嘴角沁出一絲血跡,眼神從恍惚變得雪亮,彷佛一把出鞘的劍。他飛快地把琉璃拉到了自己的身後,闢天劍一橫,攔住了同伴。
「龍?」孔雀驚疑不定地看著同伴,「你搞什麼鬼?」
溯光沒有回答,只是對著身後驚呆的少女揮了揮手,啞聲:「走!」
琉璃這才回過神來,知道自己方才已經是在黃泉路上打了一個來回,僥倖撿了一條性命回來。她再也顧不得什麼,連忙仰頭髮出了一聲呼哨──然而,奇怪的是那一對從來不離她左右的比翼鳥,居然沒有應聲從天空裡俯衝而來。
她又是吃驚又是緊張地看了溯光一眼,對方沒有回頭看她,只是緊緊地盯著孔雀,右手不離劍柄,似乎生怕同伴在猝不及防的時候陡然出手。
「喂!為了一個小丫頭,竟然對兄弟動手?」那個和尚摸著光頭,一邊嘮叨一邊逼過來,上下打量,「什麼來歷?莫非你看上她了?」
「走!」溯光橫過手臂攔住同伴,再度催促,「快!」
看到那個和尚凶神惡煞一樣地步步逼近,她再也顧不上召喚比翼鳥,從地上跳起,轉身朝著迷牆的方向飛奔而去──她跑起來的速度很快,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幾下起落便沒了蹤跡。
「孔雀,讓她去吧,」溯光始終攔在他的前方,忽然開始咳嗽,「畢竟,咳咳,昨夜她還救過我的命。」
「救過你的命?」孔雀再度大吃一驚,「你受傷了?」
「出了點事。」眼看琉璃已經跑遠,溯光這才鬆開了握著闢天的手,踉蹌著向迦樓羅金翅鳥走去:「我們先去那兒看看吧。」
「出了點事?」孔雀更在他後面,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同伴──龍的能力,即便是在高手如雲的命輪中也是首屈一指,數百年來,他遵循星辰的指示,在黑暗的宿命裡賓士追逐,闢天劍下從未曾落空過一次。
然而,這一次,居然有什麼東西差點要了他的命?
「不過,剛才你是真的動了怒啊……」孔雀嘀咕,「多少年沒見你露出那種眼神了?如果我非要留下那丫頭的命,估計你真的要和我來玩次真的吧?」
溯光沒有回答,橫了一眼同伴,拔腳往前走去。
「紫煙死後,我就在心裡發過誓,」許久,他忽然頭也不回地低聲,「從此後,凡是我想要守護的東西,除非是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否則,誰也別想再動上一動!」
他的語氣森冷,令孔雀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兩人沉默著走近迦樓羅,腳下的黃沙顏色越深,到最後幾乎成了黑色。雖然在日出之時,這片沙踏下去依舊有奇異的感覺,彷佛沙土下有什麼邪魔在蠢蠢欲動──一路上可以看到無數半消融的屍骸,形態可怖,似乎被什麼東西一箭穿腦,瞬間秒殺。
孔雀一手握著念珠,一邊看著腳邊,微微咋舌。
「那丫頭昨晚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全身而退,還救了你的命?」孔雀喃喃,又不由流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來,「到底是什麼身份?這樣放她走,會不會……」
「別擔心,」溯光回頭對著同伴道,「因為她很快就會將這一切全部忘記。」
「全部忘記?」孔雀詫異。
溯光點頭,站在高地上,看著已經跑到了迷牆那邊的琉璃,眼裡忽地浮出了一絲嘆息:「是啊,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在醒來後全部忘記。」
朝陽從他背後的大海上躍起,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新的一天開始了,整個雲荒重新甦醒過來,一切煥發出了新的華彩。
一口氣跑到迷牆旁,正是日出時分。
太陽剛剛從雲荒東方的慕士塔格雪山後躍出,照耀著整個大地──從高空俯瞰,大漠蒼黃雄渾,遠處鏡湖波光粼粼,湖中白塔披著霞光佇立於天地之間。
終於是從那個奇怪的傢伙手裡逃脫了麼?琉璃如釋重負地想著,氣喘吁吁地靠著牆,回頭看著在身後的狷之原。
「什麼命輪、破軍?太奇怪了……」她低聲喃喃,想著那個鮫人最後說的那些奇怪的話,「真的有劍聖轉世、破壞神復甦那回事麼?在南迦密林的時候,都不曾聽姑姑和若衣姐姐說過啊……回去真應該好好問問。」
她抬起頭來看著那道高牆,忽地發了愁──阿朱和黑兒不知道去了哪裡,叫也叫不應,要翻過這一道高牆可是一件體力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