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飛

青空之藍 滄月 第2頁,共2頁

而且,就算是翻過去了,說不定還會落到牆那邊嚴陣以待計程車兵們手裡。

琉璃一邊嘆著氣,一邊從行囊裡翻出了長索,牢牢地系在金箭的末尾,然後張開了弓,瞄準數丈高的牆頭。無論怎麼著,還是得翻牆回家去,否則十月十五日那一天不見自己回去,銅宮那邊非要翻過來不可。

她眯起眼,抬頭尋找著箭頭可以鉤上的地方,不知道為何,抬頭看著看著,忽然隱約覺得頭有些痛,眼睛怎麼也無法凝聚。

忽然,眼前一花。一雙黑色的翅膀從牆後升起,遮住了她的視線!

「黑兒!」她失聲驚呼。

那一對比翼鳥不知從何處返回,飛越迷牆翩然落地,側過頭親熱地蹭著她,發出咕咕的低語──「剛才去哪裡啦?」琉璃反手打了它一個爆栗子,嘀咕,「差點被你們害死……剛才我真的幾乎完蛋了!」

「剛才怎麼?」忽然間,有個聲音問她,「遇到什麼什麼事?」

「啊?」她看著朱鳥背上坐著的青衣男子,嚇了一跳,失聲,「父親?」

那是一個四十許的男子,眼神寧靜深邃,面容有西荒人的特點,五官深刻,半張臉上線條利落,顯得英俊而滄桑──然而可怕的是另外半張臉都沒了皮膚,彷佛被火舌舔過一般猙獰可怖。太陽快要升起,大漠已經開始有些酷熱,他摘下了平日戴的純金面具,似乎想要透透氣,這讓被毀的面容更顯得觸目驚心。

──這個人,正是如今銅宮的主人,卡洛蒙家族的族長:廣漠王雅格。

然而,這個被稱作「父親」的人卻對著自己的女兒單膝下跪,回過雙手按在胸口,做了一個奇特的手勢,恭謹地稟告:「在下來遲,讓少主受驚了。」

「起來吧,我沒事。」被父親如此大禮對待,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居然坦然受之,只是歪過頭看了看他的身後,問,「沒人跟來吧?小心別被人看到了。」

廣漠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少主放心,在下讓所有下屬都在外面等候。」

──卡洛蒙世家本來是盜寶者的首領,體內流著天不怕地不怕的血液,而雅格王子昔年的脾氣也是出名的桀驁不馴,如果讓那些下屬看到他這樣對一個少女恭敬有加,只怕所有人都會覺得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那就好,怎麼著我都算是你‘女兒’,可別被人識穿了。」琉璃鬆了一口氣,看了看那兩隻比翼鳥,皺著眉頭問廣漠王:「不過,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你不該在銅宮麼?」

「少主勿怪。眼看海皇祭的日子逼近,鎮國公慕容雋已經派人來銅宮迎接,」廣漠王回答,「而少主好幾個月杳無音信,讓在下很是擔心,所以不得不從帕孟高原直下博古爾大漠──好容易在迷牆這邊看到了比翼鳥的蹤跡,才知道少主就在這附近。」

「原來阿朱阿黑是去接你了呀。難怪……」琉璃皺起了眉頭,有些不高興,「剛才你可差點把我給害死了!」

「少主遇到危險了麼?」廣漠王有些緊張,「難道是在狷之原遇到了魔物?」

「還好,我有天翼古玉,倒是不怕什麼邪魔──」琉璃嘆了口氣,回手撫摩著胸口那一塊古玉,「反倒是遇到了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差點就出了事情。」

「少主莫非進了神山?」廣漠王臉色登時一白,只覺得後怕,「那個地方可去不得!少主這些年在雲荒到處遊蕩也罷了,如果去了那裡,可真的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我對若衣發過誓,一定要保證少主在雲荒平平安安。」

「若衣若衣,你就知道若衣!」琉璃聽到他又開始提起那個,只覺得頭痛,連帶著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嘀咕,「好了好了,看在若衣姐姐份上,我聽你的話便是。」

「在下怎敢勉強少主?」廣漠王單膝下跪,「只是少主身份尊貴,萬一在雲荒出了什麼事,在下百死莫辭。」

「我只不過想多去一些地方看看嘛……你也知道我出來一趟是多麼不容易。不多走走,日後到了天上,會一輩子遺憾的。」琉璃翻身上了朱鳥,了一下,眼神忽地黯然:「不過,出來了這一趟,再回去,可能會更難過吧?」

廣漠王將琉璃扶上鳥背,聽得最後一句話,眼神變了一下。

她說她的時間不多了?

──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原來心裡是這般明鏡似的清楚。

「唉,其實這四年來我已經很開心啦~我去過那麼多地方,見過那麼多人,比別的族人一輩子都強。」琉璃仰起頭,看著湛藍色的天宇微笑,「要知道,在南迦密林裡的時候,我只能透過頭神廟的窗欞格子看藍天呢……永遠只是那麼支離破碎的一小塊一小塊。到了這裡,才知道真正的天和地是什麼樣子。」

廣漠王反而有些驚詫。他第一次發現這個名為「女兒」的少女,眼裡有著他所看不到底的東西,完全不像是一個外貌只有十七八歲的孩子。

她,到底是幾歲?又是什麼身份?

──三年前,重傷垂死的他被若衣帶回了故鄉,來到了南迦密林裡隱族居住的城市。那個神秘的城市被稱為「雲夢之城」,位於密林的最深處,全部由一種巨大的蘆葦搭建而成,每一根空心的葦杆高達一丈,輕巧而龐大,高高懸在通天木的最頂端。傳說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隨著風緩緩移動。

那個城市裡的人們自稱是雲浮翼族留在大地上的後裔,神廟裡供奉著三女神,他們長年與世隔絕,卻擁有著超越雲荒人類的驚人文明。

被若衣帶來的他,是數百年來第一個穿越密林來到這個城市的異族人。他的到來引起了族裡的爭論,有人主張救他的性命,有人卻對讓一個外人隨意進出城市深懷戒心。經過若衣的苦苦哀求,隱族的女族長命令巫醫用一種奇特的白色藥粉挽救了這位垂死的人──然而,作為代價,他卻被託付了一項奇特的使命。

隱族族長開啟神廟的門,將一個少女交到了他的手裡。

那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女,穿著一身潔白的羽衣,身上披滿了瓔珞,靜靜地坐在巨大的三女神像肩上,託著腮,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天空,手掌上停著兩隻正在歌唱的加陵頻伽鳥──在第一眼看到那個孩子的瞬間,沙漠裡來的王子心裡猛地一震,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敬畏和恐懼。

這個孩子的肩後,居然有著雪白的雙翼!

那,難道是傳說中的雲浮純血翼族?

看到有生人進來,那個少女萬分欣喜,展翅從巨大的神像上飛落,在神殿裡盤旋了幾圈落到族長身側,親熱地拉住了族長和若衣的手,嘰嘰喳喳的說話。然而,族長卻是長時間地注視著這個孩子,什麼話也沒有說,忽地拿出一塊古玉,掛在了她的脖子上。

在古玉套住脖子的瞬間,少女發出了一聲驚呼,背後的雙翅陡然間消失了。

「封住你的翅膀,是為了讓你更好地在雲荒生活。」隱族族長嘆息。少女驚喜地叫了起來,顯然已經在神廟裡呆得膩味,族長轉過頭看著雅格皇子,提出要他帶這個少女離開這片森林,去往雲荒暫時居住一段時間,一直等到天上出現第一次月蝕的時候、再把她安全地帶回來──

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那麼,族長便同意破除千年來不與外族通婚的規矩,准許他迎娶若衣為妻。

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也為了若衣的囑託,他遵守約定從南迦密林裡把這個神秘的孩子帶出來,對外宣稱是自己的私生女兒,呵護有加,百依百順。他不知道這個孩子的真正身份,也恪守諾言從來不追問。而這個有著少女外表的隱族人也一直獨來獨往,不曾向任何人、甚至是名義上的父親坦露過心聲。

她是誰?為什麼會住在神廟裡?為什麼又被送到了雲荒?

──這一切完全是個謎題,就如那個在南迦密林裡隨著青水遷徙不定的民族一樣,令外面世界的人們無法琢磨。

唯一肯定的是,在雲荒的四年裡,這個來自密林的少女一直不曾長大,始終保持著他第一次在神廟裡見到她的模樣。除了肩後那一對被封印住的翅膀外,她與常人無異,只是有著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在短短的幾年裡,孤身走南闖北,幾乎走遍了雲荒東西南北。或許因為有著古玉的保護,她也一直沒有遇到真正的危險。

然而,唯獨這一次從狷之原回來,她的神色卻有些異樣。

「少主,你在狷之原到底碰到了什麼?」他憂心忡忡。

「碰到了一群瘋子,」琉璃忽地笑了,「聽了很多夢囈一樣的故事。」她沒有再對廣漠王詳細說什麼,只是拍了拍鳥兒的脖子,低呼:「阿朱,阿黑,我們走啦!」

比翼鳥噗拉拉飛起,一隻馱著琉璃,一隻馱著廣漠王,雙雙越過了迷牆。

就在同一時刻,太陽躍出了碧海,初晨的日光從天幕灑落,籠罩在她身上。在那一瞬間,琉璃忽然間覺得一種奇特的恍惚從心底升起,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隱隱約約中有什麼在迅速地遠去,宛如潮汐一樣從她腦海裡退遠。

「少主?少主!」廣漠王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顯得吃驚非常,「你……你怎麼了?你的後背上忽然……」

「我的後背?」她喃喃,反手摸了摸,「怎麼了?難道翅膀長出來了?」

廣漠王乘著黑鳥迅速趕上──初升的日光正好照在她的後背上,在琉璃的後心處,赫然浮現出了一個金色的手印!

「是咒術!」他飛過去,焦急地問,「你中了誰的咒術?」

「我沒事……只是忽然好睏。」琉璃模糊地自語,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奇怪,才大清早而已啊……我要睡過去了麼……」

一語未畢,一種奇特的力量壓了下來,不容抗拒地闔上了她的眼睛。

她失去了神智,手臂一軟,再也抱不住朱鳥,從九天之上落下。朱鳥發出一聲長嘯,旁邊一道黑色的閃電掠來,黑鳥迅速展開翅膀將跌落的少女托起。兩隻鳥比翼飛起,雙雙遠去,飛向了帕孟高原。

廣漠王抱著「女兒」,心急如焚地探著她的鼻息和脈搏──幸好,她只是睡去了。

少女在蓬鬆厚軟的羽毛裡沉睡,陽光灑滿她的臉頰。

西荒在身後遠去,一切都在遠離,從她腦海裡如退潮般消失,滔天的濁浪從四處撲過來,淹沒了一切。在過去一日之內經歷的所有人和事,都漸漸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再不能辨別。

十月十日,九公主琉璃被帶回了卡洛蒙家族所在的銅宮。廣漠王對慕容家前來迎接的人說女兒在外出時遭遇不測,受了輕傷,所以不得不乘坐馬車前去葉城參加海皇祭。

廣漠王一行,於十月十三日順利抵達了葉城,入住早已安排好的秋水苑。

九公主很快恢復了生氣,依舊活潑外向,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一切彷佛都非常順利,和往年沒有任何不同。然而,包括父親在內,沒有一個人知道琉璃到底在迷牆背後的狷之原上遭遇了什麼──

連她自己,也已經將其遺忘。

「別擔心,她會全部忘記。」溯光望著碧空裡遠去的飛鳥,淡淡。

是的──在昨日翻入迷牆時,這個偶遇的少女脫口道破了闢天的來歷,為了以防萬一,在那時他便已經在她身上施了術。那個術法可以將一日之內的記憶洗得乾乾淨淨,不留任何痕跡,就好像從來不曾發生過一樣。

迦樓羅,破軍和劍聖,命輪和轉生……當然,也包括他的存在。

這一切,在清晨第一縷日光照耀到她身上時,便如露水消失不留一絲記憶。他們兩個,就如在茫茫的黑暗大海上偶遇的兩片浮萍,乍然相遇,剎那間便又隨著洪流各奔東西。

光陰無情,等到他下一次來到雲荒,估計這個小丫頭早已經是作古。

「原來你還留了這一手啊?」孔雀喃喃,望著那一對比翼鳥消失在天際,蹙眉,「不過這個丫頭也不簡單──居然能駕馭這種神鳥?」

「是南迦密林裡的隱族人。」溯光咳嗽了幾聲,「你以前其實應該見過。」

「是麼?不記得了。」孔雀撓了撓光頭,有些尷尬。然而看到對方蒼白的臉色,連忙上去一把扶住他:「你怎麼了?剛才我就覺得不對勁──你是不是受傷了?否則怎麼會連我那一下手刀都接不住?」

溯光搖了搖頭:「小傷,沒什麼。」

「到底怎麼了?」孔雀越發覺得不對勁,「明鶴呢?怎麼不見她?」

「死了。」溯光低聲,眼神恍惚而悲涼。

孔雀一怔,連阿彌陀佛都忘了念:「死了?」

「如今是三百年一度的大劫之日,冰族一定會竭盡全力派人來喚醒破軍,」溯光嘆息,「昨天他們的人殺了守護者明鶴,闖入了迦樓羅,並舉行了招魂的儀式──幸虧他們運氣不好,沒有發現我們設下的封印,反而從錯誤的甬道直接進了煉爐。」

孔雀臉色一變:「破軍有沒有被驚動?」

「沒有。實在是不幸中之大幸。」溯光搖頭,「誤闖入煉爐後,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吸了進去──連帶隊的十巫之巫禮都不例外。」

「那還好,」孔雀長長鬆了口氣,「不過連巫禮都親自來了,實在不簡單啊。」

「是。」溯光嘆息,「而且,雖然這一行人失敗了,但是他們護送上岸的‘星槎聖女’卻至今不知道下落──我擔心遲早會出事。」

「什麼聖女?」孔雀皺起了濃眉。

「一個乘坐銀舟從海上來的女人。明鶴臨終說,那個女人才是這一行冰族人護送的物件,」溯光表情凝重,「只可惜在我到來時她已經不見了──我找了方圓數十里地,完全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迷牆昨天崩裂過對吧?」孔雀蹙眉,「難道已經逃入雲荒內陸去了?」

「也有這個可能。」溯光沉吟,「奇怪,她是來做什麼的?」

孔雀撓著光腦袋,也答不上來,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嘆氣:「破軍和其追隨者蟄伏了快九百年了,今年邪氣尤其濃烈,我真擔心我們會扛不住。」

溯光點頭:「目下還剩下兩個,我會盡快。」

「我先留在這裡。」孔雀合掌,「萬一再有什麼事,還可以壓一壓。」

然而,在他說話的短短間隙裡,他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劇烈地跳動著,忽然間憑空收緊,若不是溯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幾乎就要將孔雀的脖子絞斷!

「留下來?這可不是開玩笑。」溯光看著和尚捂著脖子喘氣,不由蹙眉,「這些冤魂百年來原本就蠢蠢欲動,在空寂之山佛窟也罷了,一旦到了離魔那麼近的地方,怨念會更加強烈吧?就算你法力高強,待在這種地方又能支援多久?」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雀唸了一聲佛,「麒麟、鳳凰和你各司其職,抽不開身,也只有我離這裡近一些──不過你別擔心,一有不對我會立刻開溜保命。你也知道我最擅長於此了,否則怎麼能在命輪裡活到如今呢?」

溯光苦笑,孔雀彷佛也想起了什麼不快的經歷,面色有些尷尬,打了個哈哈,拍了拍溯光的肩膀:「老弟,你可要抓緊點時間啊!如今六去其四,趕緊把剩下的兩個給殺了,這一次的浩劫也就化解了,大家都可以再休息個六十年。」

溯光沉默了一下,只道:「剩下一個在葉城,身份有點特殊,但還算容易──最後一個卻有點難。」

──六十年一輪迴的分身名單是絕大的機密。一旦時間到來,星主從水鏡裡預測到了六分身此世的方位,便會傳信給身處北海的龍。這一份名單,即便是在命輪組織里,除了執行者之外,連傳信人鳳凰都不曾知曉。

孔雀有點驚訝:「你都覺得棘手?難道那人是在九天上的雲浮城裡不成?」

「如果在雲浮城,好歹還算有個下落。」溯光搖了搖頭,抬頭看了看天,「問題就是剩下的那一個連星主都無法推知是誰,又身在何方。非常的棘手。」

「什麼?」孔雀脫口低呼,「星主也無法預言?」

「是啊。」溯光嘆息,「星主只列出了其中五個人的名字和身份。」

「他孃的,那可麻煩了!」孔雀罵了一聲粗話,「天上地下,讓人怎麼找啊?」

溯光也苦笑了一聲:「我準備先去處理了在葉城的第五個,然後再去向星主請示一遍答案──如果那時候星主能給出明示就好,不然……我也只能在剩下的幾個月裡儘量找了。」

「怎麼找?除了背後的血之印記,還有什麼方法可以確定轉世分身?」孔雀冷笑,不屑一顧,「難道見到個年輕的女人就撲上去扒了人家衣服,看看她背後是不是有一顆會動的紅痣?──就算你本領再大,哪能扒光全雲荒女人的衣服?」

他說的粗俗,溯光苦笑了一聲,「盡人事,聽天命。」

「得,不是我說洩氣話,我看這次的大劫多半撐不過去。」孔雀撓了撓光頭,舊話重提,「龍,一旦事情不妙,我們就各自分頭跑路吧──你回你的北海,我去我的中州。他孃的,誰管它破軍蘇不甦醒雲荒亂不亂呢!」

「我答應過紫煙。會替她守著雲荒,阻止破軍的甦醒。」溯光的聲音平靜,「孔雀,你是佛教徒,應該也有慈悲心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整個雲荒又是多大的功業?」

「切,老子要造那麼多的浮屠幹嘛?」孔雀卻是不以為然,「慕湮劍聖是在八百九十九年前的五月二十日在古墓裡去世的──如今是十月,還剩下六個月就是三百年整的大限了。龍,五個月內如果你不能搞定剩下的兩個,那麼我立刻走人。」

「五個月只怕不夠。」溯光低聲,「我會在大限到來之前七天通知你。」

「七天!那點時間怎麼夠跑路?」孔雀大怒,「為雲荒那麼拼命做什麼?你明明是個海國人!」

「我答應過紫煙。」溯光低聲,撫摩著劍柄,「不能對她失信。」

「你還真是對她念念不忘啊……其實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佛曰宿命。」彷佛也是想起了百年前在這裡發生的一幕,孔雀炯炯的眼神也黯淡下去,沉默片刻,道,「好吧,那就十五天,一言為定。那之後如果你還不能得手,命輪裡的大家最好都立刻撤離雲荒。」

「你們走,我會留下。」溯光低聲重複。

「真是固執的傢伙。你覺得能幹得過破軍?」

「盡人事,聽天命。」溯光聲音淡漠,「我並不擅長跑路。」

「……」孔雀彷佛被刺了一下,回頭看著那片空地,對著死去的同伴氣哼哼地道:「明鶴,別擔心,估計我很快就會下來陪你了!──我都快被這個傢伙氣死了!」

「哈,」溯光忍不住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那這裡拜託你了。」

一語畢,他瞬地從孔雀面前消失,快得如同一陣風。

「喂,你去哪兒?「孔雀看到他背道而馳,不由有點吃驚,「葉城在那頭!」

溯光沒有回答,奔到了狷之原盡頭,從高高的石崖上躍起,如同一道白虹一般投入了那一片碧海中,沒有激起一朵水花,如一條魚般轉瞬不見,消失在碧海深處。

「喔,我倒是忘了。鮫人麼,與其徒步橫穿博古爾沙漠,當然不如從海里走水路去葉城快,」孔雀抓了抓光頭,自言自語,「只不過……那個勞什子‘星槎聖女’,又在什麼地方?」

他看著這個荒蕪蒼涼的原野,四顧喃喃。

巨大的迦樓羅金翅鳥靜靜地停在荒漠裡,在日光下一動不動。

黑暗的密室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外面風砂一粒粒地打在金屬上的簌簌聲,以及被釘在金座上鮫人越來越微弱的呼喚:「快些……快些來啊。時間……已經不多了……」

有明珠接二連三地從眼角滑落,簌簌落地。

「我來了。」黑暗裡,忽然有一個聲音回答。

金座前的地面上忽然迴旋起了一束奇特的微光,那是和下層煉爐對應的區域──低語中,一個女子從地面上無聲無息地飄浮起來,站在了滿是明珠的地上。她極其美麗,卻有著一張蒼白如冥靈的臉,眼神澄淨而空洞,彷佛從極冰淵的雪。

她從煉爐裡充斥了死亡的光芒裡飛起,彷佛無形無質,悄然穿透了厚厚的合金地面,來到了密室內,輕聲如鬼魅般地回答:「我來了。」

當她冰冷的手指接觸到時,衰竭的瀟陡然睜開了眼睛!

九百年的禁錮和蟄伏,讓鮫人碧色的眸子暗淡,然而在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女子時,裡面卻陡然掠過了一道光──那個女子一身白衣,站在金座前,緩緩除下了面紗,令她忽然間驚駭地睜大了眼睛。

是幻覺麼?還是古墓裡那個長眠的人又復活了?眼前出現的這個人,除了髮色不同外,和九百年前的女劍聖居然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

「你……」那一瞬,心裡不知道是怎樣複雜的情緒,瀟喃喃,「終於來了?」

「是啊,」那個女子輕聲回答,「我是來喚醒破軍的。」

「破軍?」聽到那樣的稱呼,瀟眼裡的光只閃了一下便滅了。她長久地凝視著眼前這張蒼白的容顏,忽地喃喃:「不……不是你。真正的慕湮劍聖,不會稱呼主人為‘破軍’!──她應該叫他‘煥兒’……這個世上,千秋萬代,只有她一個人會那麼叫他。」

鮫人守護者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所以,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誰?」

「我是。」那個女子的聲音卻平靜漠然,和眼眸一樣毫無生氣,彷佛一具被操縱的木偶。

「不是你!你不是慕湮劍聖!」瀟陡然厲聲叫了起來,「你這個空具軀殼的怪物,快從我主人身邊滾開!」

隨著她聲音的拔高,金座上陡然盛放出刺眼的光,彷佛利劍一樣刺向了那個闖入者──然而,那個女子根本沒有退讓,就這樣站在那裡,任憑光芒刺穿她單薄的身體。

光線消散後,她卻安然無恙。

「你無法傷害我。因為我是慕湮劍聖的轉世分身,在這裡,破軍的力量將保護我不受任何傷害。」看著瀟震驚的眼神,那個女子卻還是漠然地回答著,語調機械般沒有起伏,「我已經等待了那麼久……我生下來的唯一目的,便是來到這裡,喚醒破軍──誰也無法置疑我。誰也無法阻擋我。」

「你……」瀟震驚地看著她,半晌,才微弱地低語: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是的,這個女子從下一層的煉爐裡出來,居然能自如地穿越厚重的金屬壁,而且能在那一道提煉人之魂魄的光芒裡漂浮!──這個女子不是個活人,卻也不是個死人。她身上有著奇特而詭異的氣息,令人震驚不已。

然而,任憑瀟內心猜測萬千,那個女子彷佛幽靈一樣地在暗室內迴旋,聲音漠然而平靜:「我是星槎聖女,受命前來迎接破軍的覺醒。」

「受命前來?」瀟喃喃,「誰之命?」

「元老院。」星槎聖女回答,「整個滄流冰帝國。」

「不……不可能!」瀟脫口低呼,「不可能是你!」

怎麼會如此?空桑女劍聖的轉世之身,居然會在冰族?而且,在幽寰投射到破軍上之前,不可能有一個分身會提前知道此生的宿命!這個冰族女人,又怎能洞徹自己的一生?

是冰族元老院的力量麼?還是滄流帝國的旨意?

「你或許會不承認我的身份:因為確切的說,我只是慕湮劍聖此生的‘六分身’之一,」星槎聖女的聲音平靜而淡漠,「不過,不要緊──因為另外的幾個分身,自然會有‘命輪’的人來替我除去。到了最後,一直呆在破軍身邊的我,肯定會是唯一的那個入選者!」

聽到她嘴裡漠然吐出「命輪」兩個字,那一瞬,瀟陡然明白過來了:是的……又是一場爭鬥!

九百年來,潛藏在大陸和平背後的,一直是兩種勢力不曾間歇的鬥爭:西海上的冰族日夜計劃著喚醒破軍,而另一個名為命輪的神秘組織則嚴密看護著這裡,一次次的挫敗對方的企圖,令九百年裡沒有一個分身能夠真正成功地覺醒。

而這一次,他們之間的爭鬥又達到了新的白熱化。

昨夜,那些冰族軍人用瞭如此大的代價,原來不僅僅只是為了把迦樓羅驅使回西海,更重要的是為了將這個女子送到這裡!──因為冰族人在數百年的失敗後終於明白,只有將他們控制的分身順利地送到了迦樓羅的金座前,才能保證分身的絕對安全。

因為,無人能在破軍面前傷害她一絲一毫!

「原來,這都是冰族人的計謀麼?」她低聲喃喃,語聲悲哀,「為了重新獲得我主人的力量,幾百年來,他們真是不擇手段阿……」

「空桑人太強大,將我們逼入了絕境。如今一切希望都破滅了,唯有破軍是我們的救星,」星槎聖女輕聲,雙手合攏面對破軍的金座下跪,「他擁有無上的力量,將帶領我們迴歸故土,重新奪回屬於我們的大陸!」

被釘在金座上的瀟默默地看著她的舉動,忽地喃喃冷笑:「可笑啊……一個冒牌的轉世之身,居然妄圖喚醒破軍?你們把我的主人當成什麼了?你真的以為他會為你醒來,然後為冰族重新發起一場戰爭?」

「你應該明白這不是笑話,」星槎聖女站起身,平靜地回顧,「世上有一種力量連神魔都不可抗拒:就如你無法拒絕你的主人,破軍也無法拒絕我一樣。」

「……」瀟被這樣的語氣震住,半晌無語。

「一切在六十年前就已經被安排妥當:按照元老的命令,我將在這個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地方繼續等待。到了明年五月二十日,在三百年大限到來的時候,慕湮劍聖就會在我身體內復甦──然後……」星槎聖女淡淡地說著,彷佛只是從空殼裡機械地吐出早就被教導過的話,轉過身去,望著金座另一邊沉睡的軍人,緩緩平舉雙手,一字一句:

「我,就會喚醒你的主人!」

「破軍將會帶領我們重新迴歸雲荒,稱霸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