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衣明鶴

青空之藍 滄月 第2頁,共2頁

「閉嘴!」旅人不快地低喝,心頭有些煩躁──這個空桑人果然聰明絕倫,轉眼就猜到了自己起殺機的原因。

「我發誓!」那個空桑人舉起一隻手來,流利無比地起誓,「天地為證,我絕不向任何第三人提及今天發生的事和‘闢天劍’三字!如有違反,讓我下地宮被機關射得萬箭穿心、開棺材被殭屍咬得血肉模糊,就算僥倖生還,回家也被我爹罵死!」

這一連串的毒誓發得當真蹊蹺拗口,旅人一時間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然而感覺到對方語氣中的誠意,他不由得微微鬆開了手上的力度。

「哎呀,痛!」他手才一鬆,那個空桑戰士便趁機掙脫──剛才被旅人抓住了半晌,他的肩胛骨都幾乎被凍得結冰了。他揉著幾乎被捏碎的肩,痛得眼裡淚珠直打轉。然而這一次他沒敢再逃跑,顯然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從眼前這個鮫人手裡逃脫。只是揉著肩膀,仰天吹了一聲口哨,彷佛表示不屑又彷佛表示自己的勇敢。

旅人沉默片刻,終於道:「你如果真的能……」

就在那一瞬間,只聽噗拉拉一聲,砂風裡有什麼東西俯衝而下,巨大的黑影籠罩了頭頂。凌空衝下來的是一隻巨大的鳥,雙翅展開足足有一丈寬,朱羽赤目,迴旋於那個空桑人的頭頂,似乎聽到了命令,猛然一個俯衝掠了下來。

而不遠處,另一隻黑色的鳥已經在遙遙接應,嚴防著地面上的人繼續攻擊。

旅人不由倒退了一步,驚詫不已──那,居然是比翼鳥!

傳說中比翼鳥出於天闕山脈,是世間罕見的靈獸,九天之上雲浮城三女神的座駕,絕不會聽命於一個普通的人類。眼前這兩隻鳥兒,雖然體型看上去略小,卻顯然也是上古神獸的模樣──這個空桑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一瞬,他有些猶豫不決,忽地覺得衣襟一動,似乎有風輕輕吹過。那個空桑人從他身側掠過,一點足跳上了鳥背,身手迅捷無比。比翼鳥展翅欲飛。

「站住!」那一瞬,旅人猛地回過神來,剎那掠過去,形如鬼魅般扣住了對方的手腕,一翻一拖,厲喝,「給我下來!」

「哎呀──」那個空桑人尚未逃脫,發出了一聲痛呼,被他硬生生從鳥背上拖了下來。

「把闢天還給我!」旅人扣住對方的手腕,一轉一捏,只聽嚓的一聲響,一把黑色的劍從空桑人的袖子裡滑了出來,落到了沙地上,赫然便是闢天──這個空桑戰士個子不高,身形也單薄,真不知道他的袍袖裡是怎樣藏下這麼長一把劍的。

「手法很快嘛。」旅人冷冷道。

「哼!那又怎樣?」被抓了現行,那個空桑戰士卻絲毫沒有羞愧的神色,噝噝吸著冷氣,負痛抗聲道,「我……我只發誓不洩露你的秘密,可沒發誓不偷你的東西!」

他說得這樣的理直氣壯,反而讓旅人有點愕然。然而,如今重任在身,他實在也沒有時間再糾纏下去,搖了搖頭,重新舉起手來:「看來,陸上的人類,實在是不可相信。」

看到他的神色,那個空桑人嚇得往後一縮:「你……你要幹什麼?殺了我,我爹不會放過你的!」見得狠話不湊效,他的語調立刻又放軟了,哀求:「只要你不殺我,我什麼都會答應你,你可以變成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然而任憑他舌燦蓮花,旅人只是笑了一笑,將手按在了他的後心上。

「啊!」那個空桑戰士感覺到後心一冷,失聲驚呼。冰冷的寒意從後心湧來,幾乎可以瞬間凍結人的血脈。可是,不等他跳開,在心跳幾乎驟停的一瞬之後,居然什麼都沒有發生──那個人只是將手貼在他的後心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便將他往前一推:「走吧!」

鮫人手心裡不知何時浮凸出了一個金輪,發出淡淡的光。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那個空桑人掙脫,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捧著手腕瑟瑟發抖,嘴唇都變得蒼白,「你手心裡那個是什麼東西?你……你是不是對我下了咒?」

「還不走?」旅人重複了一遍,眼裡有殺氣。

幾度被抓又幾度被放,那個空桑人已經心膽俱裂,成了驚弓之鳥。一聽到他語氣的轉變,立刻吃了一驚,生怕他又要動手,連忙往後一跳,瞬地跳上了比翼鳥的背。巨大的朱鳥回過頭親暱地蹭了蹭主人,騰空而起,展翅飛向遠方。

「嗨,聽著!別以為我會感激你的不殺之恩!」那個空桑人在鳥背上轉頭,遠遠地扔下一句狠話,「出了狷之原外邊就是我的地頭,有本事留下姓名,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

一語未畢,人卻已經去得遠了。

他望著那一片烏雲迅速移動遠去,在風裡搖了搖頭,嘴角露出恍惚的笑容。

沒有必要,因為他們再也不會重逢。百年來,他一直居於海外,這次從北海來到雲荒大陸,只是為了六十年一度的大劫──如今任務接近完成,只要做完剩下的那兩個目標,他便要重新回到從極冰淵裡去了。鮫人的生命比陸上人漫長十倍,等下一次他再度出關來到這裡,又應該是六十年以後了。

──到那個時候,眼前這個不知道姓名的空桑人也只怕早已經埋骨地下。

人類的生命,和鮫人相比只是短暫的一春一秋吧?若是紫煙沒有死,如今也早就在造化枯榮的力量下紅顏皓首,化為枯骨──然而,即便是鮫人,在生命長達萬年的龍神和雲浮翼族面前又算是什麼呢?所有的一切,無論長久和短暫,其實都是相對的。

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真正的永恆。

更何況在方才的剎那,他已經對這個人施下了術法,等到明日的第一縷日光照到身上時,她很快就會忘記一切,如同他們從未相逢。

旅人默默的想著,看著懷裡拿出的一卷羊皮地圖,辨認著上面標記銀色箭頭的方位──那裡標記的是明鶴的居所。

這個命輪裡僅有的兩名女性之一,在七十多年前加入組織,常年駐守在這一片狷之原上,守望神山,從不離開一步。他只在六十年前和她合作過一次,那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面。

「我們要去見明鶴了,紫煙。」旅人輕撫了一下劍柄上的那顆明珠,低聲說了一句,回頭向著狷之原深處走了去。然而,走不了幾步,他的目光忽然凝定了──

剛才那個空桑人沒有騙他,在後方一百尺開外的沙地上,居然真的有一個人!

那個人被半埋在黃沙裡,雙眼怒睜,手裡還抓著什麼。看神態,似乎是要從流沙裡奮力掙出。不過當旅人走到他身側時候,已經明白這個人已經死去。那個人的皮膚已經乾裂如薄薄的羊皮紙,有一隻蜥蜴從他的嘴巴里爬了出來,吞吐著赤紅色的舌頭。

旅人蹙眉,伸出長劍插入對方腋下,將這具屍體從沙土裡撥出來。只聽嚓的一聲,那具軀體應聲而出,滾落在黃沙上,一動不動。那是一個冰族人,有著純金色的頭髮和蒼白的肌膚,手裡握著一把被震斷的軍刀,穿著鎮野軍團軍人才穿的銀黑兩色戎裝。

然而,奇怪的是那具屍體卻只有一半──彷佛被奇特的利刃攔腰截斷,那個人的軀體從腰部以下便赫然缺失,斷口平滑如鏡,竟然沒有一絲血跡濺出。

「風之刃?」他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傷口,脫口而出

那是明鶴的獨門秘技,這個雲荒上再無第二人能夠施展──然而,不到萬不得已,明鶴是絕不會動用這耗盡全部精神氣的絕技,如今難道……

旅人心裡震驚,急速奔向地圖上指定的那個銀色箭頭方位。

走不到一丈,又看到屍體的另外半截。顯然那個冰族人是在奔跑中被殺的,上半身倒下時雙腿賓士的速度沒有衰竭,竟然在被攔腰斬斷後還奔出了一丈!他停下來注目了片刻。這些冰族的軍人大有昔年破軍之風,也都是個個悍不畏死,堪稱鐵血。

越往前走,屍體越多越密,到最後甚至每一丈見方的沙地上便躺著兩三具。那些人清一色都是戎裝的冰族軍人,死狀完全一模一樣。那些屍體呈輻射狀倒地,每個人面向不同方位,均在同一個剎那被一種奇特的巨大力量攔腰斬殺!

旅人站在荒野裡,回顧了一下週圍的情況:這次死亡區域的半徑足足有五六十丈,殺戮在一瞬間發生,數百人被一起腰斬──那樣的力量極其可怕,連他自問也已經超出了自己能力的極限。

「明鶴!」那一瞬,他心裡的不安也終於到了一個極限,拔腳狂奔,「明鶴!」

在風砂漫天的荒原上,有一座礫石堆砌而成的簡陋小屋孤寂地佇立在地平線上,是狷之原上唯一具有人類居住的象徵。在黃沙翰海中,顯得如此的熟悉而又淒涼。

旅人飛掠而至,奔向那座石屋。

那裡是殺戮之風的中心。越往石屋附近靠近,地上倒下的屍體便越多。石屋外已經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無數屍體密密麻麻鋪疊著,一具壘著一具,彷佛這些人是從四面八方悄然包抄了這個居所。每個人在倒下時頭顱都朝向石屋的方向,手裡的武器都奮力向前刺出,彷佛在和什麼極其可怕的敵人做著殊死的搏殺。

石屋上下插滿了箭矢,門窗完全破裂。門半開著,裡面黑黝黝的一片,無聲無息。

「明鶴!」旅人推開了門,低聲,「你在麼?」

沒有人回答他。房間裡空無一人。屋裡凌亂,有打鬥的痕跡。爐火已經滅了,灰裡凝結了暗紅色的血。一個冰族軍人倒在門內,另外兩具屍體則倒在了爐灶旁不到一尺之處,手裡的武器均被斬為兩段。

「明鶴?」沒有看到同伴屍體,旅人微微鬆了口氣,低聲呼喚,「你在麼?」

門外有極其微弱的聲音響了一聲,他悚然一驚,手一按窗臺飛身掠出。

屋簷下有一串小小的風鈴,上面掛著一串紙折成的鶴,紙鶴下綴著一個鈴鐺,正在風裡微微搖響──那一瞬旅人猛地倒退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乍然抬頭看去的時候,他彷佛看到那裡懸掛的不是風鈴,而是一個死去的女子!

「紫煙!」他脫口低呼,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劍柄。

那一粒明珠在他指間流轉出一道溫柔的光。

幻象轉瞬即逝,當他凝神再看的時候,只看到風鈴在錚然飄轉。那一串紙鶴掛在簷下,最後一隻的翅膀上似乎濺上了一滴血。他輕輕舒手將那隻紙鶴摘了下來,熟練地拆開──紙鶴傳書是命輪裡用來傳遞訊息的秘術,居於北海的他早已熟悉無比。

紙上照例印著淡淡的鳳尾羅花紋,依稀帶著清淡的芬芳──那是身為傳信使者「鳳凰」帶給荒原上同伴的最後一個資訊:「三百年大限又至,龍已出海。小心。」

看到這裡,他忽然警覺,拔出闢天一個側身貼住了牆。

劍尖指向屋後的某一處──在那裡,剛剛傳來沙子流動的簌簌聲,彷佛地底有什麼東西在動。那聲音混雜在漫天砂風裡,只有聽覺極其敏銳的人才能識別。

「誰?」旅人低聲喝問。

屋子後面,竟然有一個美麗的小小花園。設了結界,沙魔們不敢逼近這裡,屋後的地裡種滿了金光菊和紅棘花,足足有兩尺多高,正開得繁茂──看來獨居大漠的明鶴過得實在枯寂,竟然開始做這樣無聊的事情。

此刻這些花草被壓倒了一大片,冰族戰士的屍體一直延續到了這裡,密密地鋪疊,幾乎讓人無處下腳。旅人暗自一驚:從屍體的密度和死態來看,這裡赫然便是那一場殺戮之風發出的中心!那麼,明鶴呢?明鶴在哪裡?!

他四處逡巡,忽然發現花海的深處躺著一個女子。

正當他準備上前時,又一聲輕微的簌簌傳來,地上躺著的女子手指忽然一動!彷佛知道厲害,旅人毫不猶豫地立刻後退,然而還是稍微慢了一些,只聽嗤的一聲,衣襟被悄然而來的凌厲劍氣劃破,露出了裡面金色的軟甲。

「明鶴,是我!」他連忙低聲。

風在荒原上呼嘯,那個女子身上落滿了黃沙。聽到他的聲音,她在花叢深處勉力坐起,看了過來──這個女子年紀約二十多歲,容色清麗,皮膚白皙,不像是西荒大漠裡出生的人。她手指顫了一顫,吃力地抬起,在空氣中輕輕屈伸,彷佛在無聲期待著什麼。

「是我,龍。」旅人搶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你怎麼了?」

雙方掌心的金色轉輪扣在一起,相互呼應,查證了對方的身份,她終於放鬆下來,喃喃,「啊……你、你竟然來了?太好了。」

「你怎麼了?」旅人低聲問,「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的臉色又變了:「你的眼睛?!」

「龍,‘他們’又來了……又來了。」明鶴的臉色非常蒼白,雙手比他更冷,雙眼是空洞的黑色,直直望著前面,「我的眼睛已經盲了……經脈、經脈也已經……呵,我、我就快要……」

她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容極其脆弱疲憊,彷佛是一盞已經佈滿了裂紋的琉璃盞,在最後一下輕輕敲擊裡砰然碎裂成千片──她鬆開手,重新倒了下去。

「明鶴!」旅人失聲驚呼,連忙俯身將她抱起。

只是短短一瞬,他的同伴便已經發生了可怖的變化。她在迅速衰老,身體輕得可怕,一隻手便可以托起。他只看了一眼,便確定了同伴的傷勢已然無可挽救:她身下的沙漠上染滿了血跡,衣衫寸寸碎裂,連她全身的精神氣都已經消耗殆盡──她在一瞬間蒼老,再也不復多年來用幻術維持著的美麗外貌。

「我……我盡了力。」明鶴的聲音吐出在空氣裡,彷彿薄得透明,「但是他們這次來的人……實在太多了!七架螺舟。幾乎是七個百人隊啊……西海岸邊守護的空桑軍隊已經被全數殲滅,我、我攔不住那麼多人,只能用了‘風之刃’,一瞬間把這些人都斬殺在……」

「我知道。」旅人低聲,「別說了,好好休息吧。」

「嗯。是、是該休息了……總算可以休息了。」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爬上來,明鶴笑了一笑,喃喃,「那麼多年,真太累了啊……」

旅人凝望著同伴在垂死中迅速蒼老的臉龐,眼神蒼涼。明鶴是他們中的年輕一輩,算起來,他只見過她兩次:第一次是在六十年前的行動裡,而這第二次,竟就是為她送別。

這就是命輪中人的宿命麼?可以控制天下興亡,卻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對了!那個女人,銀舟裡的女人!星槎聖女!」明鶴剛筋疲力盡地闔上眼睛,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麼,又睜開,急促地抓住了他的手,斷斷續續地開口,「他們、他們從西海上岸,在海上守衛狷之原西側的空桑船隊……已經、已經被他們全數擊潰了。那些戰士不顧一切地守護著她,一路衝到這裡……我攔不住。」

她的聲音不可遏制地重新衰落下去:「可是,戰後我搜檢了方圓十里,都沒有看到這個銀舟裡的女人……她、她還活著麼?那艘銀舟……到底去了哪裡!」

旅人臉色微微一變,忽然間想起了迷牆迸裂的異象。

「星槎聖女?」他脫口。

「是啊……」明鶴喃喃,「他們派那麼多人護送銀舟,一定有什麼……有什麼……」

「我會找到她。」他低聲安慰垂死的同伴,「接下來的事就由我來做。」

「嗯……那麻煩你了,龍。我、我沒有做好我的份內事……下一次,讓星主選一個更好的人來接替我吧。」明鶴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是有點不好意思地喃喃,用盡全部的力量將自己的左手交到了對方的手心裡,握緊,「龍,你知道麼?我不叫明鶴……我是望海郡的白族人。好象在小時候,父母都叫我……叫我什麼呢?阿雪?

她茫然地笑:「呵。太久了……我都忘記了我的本名。」

「……」他默默地聽著,不知道該對這個瀕死的同伴說什麼。

就如他當年也不知道對垂死的紫煙說什麼一樣。

「名字算什麼呢?代號?還是一個人的本真……?」明鶴喃喃,神智慢慢渙散開來,「龍,我們認識了幾十年……可是……即便到死,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一轉眼就是一生啊。」垂死的人淡淡的笑了起來,在那一剎回憶起了久遠的童年,臉上籠罩著一層光:「龍,我不知道你們其他幾個人都是怎麼想……但,我不後悔把一生獻給了命輪。能擔當起這樣的重任,守望破軍,扼住命運之輪,一劍能當百萬敵……也算是不錯的人生啊……呵。」

她喃喃說著,聲音越來越微弱──

「不過,這樣的人生,一次也就夠了。而來世……我希望能做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再也、再也不要……成為命運輪盤的守護者……」

漸漸地,微弱的聲音終於停止了,一望無際的荒原上只有砂風凜冽呼嘯,一股股旋風在小屋附近徘徊來去,彷佛一座昏暗巨大的蒼黃色樹林。如此的荒涼而詭異。

他看著在銀舟裡停止呼吸的同伴,忽地俯下身去,耳語。

「阿雪,我的名字叫做溯光。溯源之溯,光芒之光。」溯光嘆息,在她耳邊輕聲低語,「是碧落海鮫人之國的皇太子,也是你這一生裡曾經並肩戰鬥過的同伴。」

這是他第一次告訴命輪裡同伴自己的真名。然而,她卻是再也聽不見了。

靠著秘術維持著的美麗容顏在死亡來臨時瞬間消解,明鶴的遺容枯槁而衰老,恢復了一個八十歲人類所該有的模樣。隨著主人的死亡,花園四周設下的結界也悄然消解,狂風和飛沙肆無忌憚地呼嘯而來,將那些嬌嫩美麗的花朵扯下、撕裂。

在主人死去的瞬間,她生前種下的那些花也在同一瞬間凋零。

直到死去,她的手還死死地握著自己的手。溯光輕輕放開手──在那隻頹然落下的消瘦的手掌裡,金色命輪正在悄然地消失,隱匿於人的生命深處,再無蹤跡。

他凝望著死去的同伴,心裡忽然微微刺痛。

無論如何,她還是比紫煙幸運的吧?因為到了最後,她終於可以徹底的解脫。死亡終結了這一生的所有苦痛和守望,輪迴永在,在下一世裡,她就能夠無憂無慮地重新生活。

而紫煙呢?他們呢?

夕陽裡,百花凋零,他捧起一捧流沙,細細灑落在她身上。

沙子密密流瀉,生命如露水般消逝無痕

在花園裡埋葬完同伴後,已經是夕陽西斜。他回到明鶴所居住的石屋裡,草草檢查了一遍,將一切可能和「命輪」有關的東西都就地消滅,然後回到廊下,將那一串風鈴摘了下來──數十隻紙鶴被串在上面,一隻連著一隻,彷彿凝固的歲月見證。

溯光將那些紙鶴在手心粉碎。

當紙屑如雪般灑落大漠時,他再一次想起了他的同伴。她那樣的一生,如此孤寂而冷清,只有這片無聲的大漠見證了她的最好年華。她是一個隱身的人,一生的存在沒有任何證明: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愛人。獨居荒野,唯有這些紙鶴傳達著唯一來自人世的訊息,從千里之外迢迢飛來,停駐在她簷下。

雖然相識了幾十年,他卻不瞭解自己在這世上僅有的幾個同伴。不過,她一定是慣於寂寞的人吧?然而,即便如此,女人的本性卻不曾泯滅,內心裡卻始終珍藏著對於美麗的渴望──否則,這樣一個畢生獨居荒漠的女子,為何要用幻術來維持日漸蒼老的容顏,又為何要種植這些無人可見的花?

花開花謝無人見,紅顏皓首無人知。

無論這一切是多麼的美麗,在她空白如雪的一生裡,卻永遠不會有人來欣賞。

溯光默默闔起手,在她的墳墓前祝禱,心裡沉寂如水:像他們這樣的人,雖然擁有超乎世人的力量,卻只能終其一生行走在黑夜,無法和人世有任何關聯。星主說過,在命輪裡,每一個人都像是一座別人永難抵達的島嶼,或者像永遠保持著恆定距離的命輪六支,相互依存、各司其職,卻畢生只能相望。

可笑的是,即便是這樣的人生,居然還有人至死不悔。

埋葬了同伴後,他沒有停留,掩上了石屋的門,朝著夕陽西下的方向走了開去,斜陽把他的影子印在了沙地上,拉得很長很長。他知道過不了多久,便會有一個新的人來到這裡,成為石屋的新主人,繼續著漫無邊際的守望的人生──那個人,無論男女,都會有一個新的名字叫做「明鶴」。明鶴永不會死,正如龍、鳳、麒麟和孔雀也永遠不會死一樣。

只要不停有新的人加入,前赴後繼地祭獻上全部的生命和力量。

他一直向西走──明鶴已經死了,剩下的事如今要由他來繼續,所以他必須去確認一下某些事。比如說:那些入侵的冰族人是否還有殘黨?那艘銀舟和所謂的星槎聖女到底去了哪裡?他們是否已經進入了那一座封印著破軍的神山,驚動了沉睡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