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衣明鶴

青空之藍 滄月 第1頁,共2頁

西海上連夜的血戰終於停了,島嶼在一瞬間消失,無數船艦的殘片和殘肢斷臂浮沉在海面上。在天明之時,朝陽從海面上升起,將染血的碧海映照得一片殷紅。

生死如日月交替,夜晚過去後,每日的朝陽還是一模一樣。

同一時刻,來自北海的旅人也已經來到狷之原東側。

清晨的荒漠裡風砂獵獵,旭日浮出沙海,晨光裡有微弱的暖意。遠遠地看去,百里之外有一抹黑灰色浮現在視線裡──那是一座巨大的牆,在晨曦裡宛如蛟龍橫亙大漠之上。

這,便是雲荒大陸上唯一可以與白塔媲美的偉大建築:迷牆。

牆高三十丈,綿延九百里,北側和空寂之山南麓相接,南側直抵紅蓮海岸,蔚為壯觀。八百多年前,雲荒剛結束動亂,劫後餘生的空桑人開始休養生息。然而當時被逐於西海上的冰族還時常上岸擾亂雲荒,空桑人開始於邊界修建此牆,前後歷時一百多年終於完成。因其附近多暴風飛沙,白日里亦迷離不可見,故稱之為「迷牆」。

一道迷牆,生生將狷之原從雲荒上切割出來,內外兩重天:牆內是富庶平安的大陸,牆外則是猛獸遍佈、風砂漫天的恐怖海角。

迷牆附近設有空寂大營,數百年來一直有上萬的空桑大軍駐紮戍邊,日夜警惕冰族的入侵。因為近年來空桑國力強盛後對滄流冰族採取了進攻的姿態,白墨宸率領大軍征討於西海之上,冰族節節敗退,無力侵犯雲荒,因此迷牆附近守衛的壓力便輕了大半。

旅人沿著空寂山脈的山脊行走,避開了山腳下駐紮的軍隊。

此刻是清晨,應該是軍營裡出兵操練的時間,大隊人馬應該在轅門和馬場那裡雲集。然而奇怪的是,此刻他尚未走近,一陣紛雜的聲浪已經傳入耳畔──聽其聲勢之大,幾乎像是爆發了一場戰爭!

看著底下的景象,他不由停下了腳步。

風從西邊的海上而來,吹得人睜不開眼睛。狷之原的邊緣上一片混亂,風沙裡只隱約見到一隊隊人馬來回奔忙,個個手裡都拿著巨木石塊,頂著狂風衝向黃沙最深處──旅人不由微微一驚:怎麼了?駐紮在空寂之山的空桑大營今日竟然全數出動,難道是冰族越過迷牆入侵了?

「快補上!快!」風裡的聲音紛雜而混亂,「這邊要塌了!快用圓木頂住!」

「沒有圓木了!剛才用的是最後一根!」

「那先用肩膀頂住!再拿石頭塞上缺口!」

「隊長,沒用!石頭……石頭在風口上根本放不住!──剛放上去就被風吹得往回滾,反而壓傷了後頭的好多兄弟!」

「不行!隊長,那邊、那邊又出了一個缺口!」

「他孃的!這洞是什麼時候破出來的?!」

「不、不知道……在清早的時候,巡邏的兄弟就看到南邊一里外有個大洞了!剛堵上,又接二連三的出來更多!」

「隊長!牆、牆要塌了!」

「死也要頂住!退後者斬!」

戰士們在號令聲裡奮不顧身地往前,然而從西面襲來的狂風吹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迷牆在崩塌,缺口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在綿延百里的牆體上。風是如此的大,從裂縫裡尖刀一般鑽出來,那些巨石滾木剛填上去就紛紛滾動,反而將那些戰士吹得立足不穩往後退了幾丈──蒼黃色的龍捲風呼嘯而來,風裡隱約傳來一陣奇特的血腥味,令人慾嘔。

旅人站在山腰上,看著底下的漫天黃塵,眉頭開始蹙起。不對勁!這樣的景象,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沙暴來襲的模樣!難道是狷之原上的魔──

「砰!」風暴裡忽然傳出一聲巨響,彷佛什麼陡然崩裂。

「牆塌了!」風裡傳出士兵們驚懼的呼喊,「天啊……那、那是什麼?」

前方的人群轟然後退,彷佛看到什麼極其可怖的東西一樣,發出一聲震天的大喊──原來隨著那一聲巨響,高大的城牆四分五裂,豁然裂開了一個極大口子!裂開的口子裡,有一股股蒼黃色的東西不停漫出來,彷佛觸手一樣沿著裂口往外爬,很快便佈滿了牆壁。

有士兵嘗試著揮刀去砍那些藤蔓般四處攀爬的東西,一刀下去,卻如入無物──原來那竟是一股股的流沙,從牆後透出,活了一樣地蠕動!

「薩特爾……是薩特爾!」空桑戰士發出一聲驚呼,四散奔逃。

牆在急劇地裂開,聲音清晰可聞。旅人蹙眉,按劍從山麓掠下。他看到那個缺口裡有黃色的砂風疾速瀰漫出來,一片烏雲騰起,低低壓在天際,黃沙一股股被從地上吸起,旋轉著升入雲層,一眼看上去彷佛一棵棵巨大的、會走路的樹!

「不好!「他脫口低呼,按劍衝入了狂風之中。

迷牆在不停地崩塌,崩裂的口子越撕越大。裂口裡依稀可以看到狷之原那一邊的可怖景象:成千上百的棵「樹」在缺口後搖晃,爭先恐後地想要擠出來!風砂裡傳來邪魔狂喜的吼聲,整個地面都在顫抖。

終於,第一股狂風從迷牆後徹底掙了出來。那隻薩特爾操縱著旋風破牆而出,它的背後則滿是密密麻麻的邪魔,正準備跟隨著頭領從缺口洶湧而出。

他急掠而上,從腰間拔出劍來。然而,那一隻薩特爾已經破壁而出,即將完全掙脫。他一劍尚未擊下,蒼黃色的旋風便包圍了他,將他整個吞沒。

那一瞬,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厲嘯,一道金色的光芒劃破了風砂,箭一般沒入黃塵最濃處──風裡忽然發出了一聲慘號,那股包圍著他的黃色流沙猛然一震,往後退縮了一下。

「快逃!」依稀中,他聽到背後有人對著他大喊。

然而他沒有聽,趁著那個空檔,斷然揮劍斬去──闢天劍上陡然爆發出了長達數丈的劍氣,橫空而至,將那一道旋風攔腰斬斷!血雨從半空灑落,邪魔發出臨死前的嚎叫。他沒有閃避,冒著迎頭的漫天血雨,從那個缺口裡直躍了進去。

一落地,顧不得四周密密麻麻的邪魔環伺,他立刻單手撐地,急速念動咒語。

「等等我!」背後有人急喚,居然還有一個人從缺口裡躍了過來。

就在那個人躍進來的剎那,他念完了咒語的最後一個字,用手猛擊地面,低喝一聲,發動了咒術──一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地底湧起,那一斷崩塌開裂的牆體轟然閉合!

「你──」隨之躍進的人目瞪口呆,看著風砂裡的藍髮旅人。

看服色,這個年輕人居然是方才那一群丟盔棄甲的空桑戰士之一,矮個子,黑皮膚,滿臉的疙瘩,身量單薄,頭髮蓬亂。不知道為了什麼,在所有同伴都狼狽而逃時,這個人卻反而跟著他躍入了迷牆之後。

「你……你是鮫人?」那個空桑戰士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會術法?」

四周砂風呼嘯逼來,旅人沒有時間回答他的問題,從沙地上一躍而起,身子凌空、劍光如同弧般劃出,只是一劍,便將數個逼近的邪魔斬為兩段!

那樣的身手,更是讓旁邊的空桑戰士看得兩眼放光。

「翻牆走。」他落下地來,簡短地說了幾個字,「逃吧。」

「逃?誰會臨陣逃脫?」那個戰士揚聲回答,個子不高氣勢卻不小,回手又是一箭,空中一隻邪魔嘶叫著落下,回首睥睨,「你!不許羞辱人!看著吧──」

他忽然抬起手,勾手撥絃,卻是一箭射向了頭頂的天空──那一箭呼嘯如風,直直沒入頂上低低壓著的烏雲裡,流星一樣毫無蹤跡。四周的魔物本來被那一箭的氣勢震懾,往後退了一退,此刻看到那一箭射空,便又齊齊咆哮著撲了過來。

然而旅人卻立刻揮劍,護住了自己的頭頂。

邪魔撲來的瞬間,天空裡忽然發出了奇特的呼嘯,燦爛的金光照耀了天宇──那一箭消失在天空,卻化為無數道金光疾射而落!那一道箭光在半空中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在剎那間分裂成無數道,擴散,射落,將方圓十丈內的所有魔物洞穿!

若不是旅人反應得快,便要連著一起被金光從頭頂貫穿。

這一劍秒殺了數十隻魔物,彷佛明白了這兩個對手的厲害,剩下的邪魔遲疑了一下,忽然間不約而同地後退。只是一轉眼,那些密佈如林的道道旋風從迷牆邊散開了,遠遁荒原。風暴散開,半空黃沙漸漸落定,大地也不再騷動,似乎那些邪魔已經再度蟄伏地底。

頭頂重新明亮起來,日光從高空灑落,照在荒原上僅有的兩個人身上。

方圓一里地內血汙狼籍,竟彷佛下了一場血雨。大漠上空曠而冷寂,只有一道道旋風呼嘯,奇特的黑色氣息籠罩著一切,蒼黃色的風之林裡賓士著食人的魔獸──這些猛狷是空桑人特意放到這片海角的,生性殘忍,會吞噬一切踏上這片土地的人。經過百年繁衍,狷類數量龐大,早已成了狷之原的主人。

這片荒涼的原野上甚至沒有一棵草,光禿禿的地面上都是滾動的礫石,在太陽下呈現出奇特的五彩光芒,石頭間隙裡偶爾能看到蜥蜴簌簌爬過,吞吐著赤紅色的信子。

原野的那頭便是西海。

──而在海天之間,平整的地平線上有一座突兀的山。在那座山的附近,一道道旋風來回逡巡,湧動的沙漠的顏色居然是漆黑的!

那個空桑戰士顯然也是第一次進入迷牆背後的世界,面對著夢幻般的一幕,呆呆看了半晌,脫口而出:「哇,狷之原原來就是這種鳥不拉屎的模樣?──也太沒勁了吧?枉費我……」說到這裡他頓住了口,看了一眼身邊的人,悻悻然:「你是誰?劍法不錯嘛。」

「你的箭術也不錯,」旅人轉過身,語氣淡淡,「很少見。」

「嘿,當然!知道厲害了吧?」那個空桑戰士收起了弓,哼了一聲,拍了拍箭囊,「我可是劍聖門下的人!」

「劍聖?」旅人微微一驚,隨即搖了搖頭。

剛才那個人的一箭雖然也用的是氣勁,在一瞬間將真力注入,通過弓弦發射,看模樣和劍聖門下的凝氣成劍乍看到頗有幾分類似。然而,內行人一看便知道無論從手法、運氣,還是力量分配上,其實都完全兩樣。

「別不相信,我的師父可是清歡哪!」看到他搖頭,那個矮個子的空桑戰士拍了拍空空的箭囊──那裡面只有一支金色的小箭,奇怪的是箭頭居然做成了劍的模樣,箭尾上還刻有劍聖門下的閃電紋章。旅人蹙眉端詳著那支不倫不類的箭,不置可否,卻聽那個空桑戰士繼續吹噓:「清歡!當代的劍聖,武道的聖者!──你也該聽說過吧?」

他點了點頭,沒有否認:「當然。」

這些年來他雖然遠在海外,但對於劍聖一門的事情卻是瞭如指掌:劍聖一門傳承九百餘年,如今已經是雲荒大地上最大的門派,門下學劍之徒多達數千人。五年前,先代女劍聖蘭纈去世,她的大弟子清歡繼承了劍聖的稱號。然而清歡如今不過三十許的年紀,貪花好飲,行蹤無定,雖然門徒遍天下,至今卻尚未正式收過一個傳人──又哪來的這麼一個弟子?難為這個空桑人說謊說的如此流利,簡直理直氣壯。

他沒有拆穿對方的大話,只道:「難怪你敢躍過迷牆來。」

「嗨,那當然!」那個年輕戰士滿臉得色,然而回頭一看瞬間恢復得完好無損的高牆,不由收斂了輕狂。他伸手小心地推了推,驗證那並非虛假的東西,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鮫人,嘀咕:「是真的牆?你……你的法術真的很厲害!這是非常厲害的五行煉成術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那麼短時間內……」

旅人看了那個空桑士兵一眼,眼神微微變化,這個人懂得的倒是不少,不像個普通人。

然而他沒工夫搭理這個空桑人,自顧自往前走:「你翻牆回去吧。我也要做事去了。」

沒有走出幾步,眼前一晃,那個空桑戰士居然又攔在了前頭,彷佛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殷切而激動:「啊!對了,你是海國人吧?傳說中九百年前,劍聖西京曾經將《擊鋏九問》傳給了鮫人!──剛才你那一招,難道就是‘九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

「喂,問你呢!別擺臭架子。」那個空桑人急了,上來扯住他衣襟,剛一觸及,隨即又觸電般一樣的鬆開手,「哇,怎麼這麼冰?」

他捧著自己的手,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鮫人。方才只是短短的一觸,這隻手就彷佛凍僵了一般,血色盡退,溫度急劇降低,青白色的肌膚上甚至結了一層嚴霜!若不是他縮手得快,這一層霜便要迅速沿著手肘層層封凍上來。

旅人淡淡:「你不是說自己是劍聖門下麼?自然看得出那是不是九問。」

「……」那個人被他反駁得無話可說,視線一轉,落到了他腰畔的黑色長劍上,又發出一聲驚呼:「闢天!」他一個箭步竄過來,看著他手裡的劍:「這……這把劍,難道是闢天?天啊!真的是闢天!」

旅人一震,終於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了這個人一眼──劍聖一門作為雲荒武道的最高象徵,如今早已是天下第一顯赫的門派,凡是大陸上的遊俠便個個自認是劍聖門下,所以他絲毫不奇怪這個空桑戰士的誇誇其談。

然而能認出這把劍的來歷,卻讓他覺得詫異。

這是一把具有傳奇色彩的劍,據說數千年前被星尊大帝持有過,後來作為空桑和海國友好的象徵,被海皇蘇摩贈送給了空桑的光華皇帝真嵐,一直珍藏於帝都伽藍城。這片大陸上看到過它的人也只是極少數,而這個空桑人竟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吧?是傳說中的闢天吧?」那個空桑戰士驚喜萬分,眼珠子都不轉地盯著看,手指蠢蠢欲動,「傳說它是世間至寶,由龍冢裡的蛟龍之牙製成,然而自從八百多年前西恭帝駕崩之後,雲荒上就再也沒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啊,這麼說來──」

他忽然跳了起來,看著藍髮的鮫人:「你……難道是偷來的?」

旅人看了那個人一眼,眼神越發的冰冷。

一個普通的空桑戰士根本不可能知道那麼多。這個人是誰?百年來,自己一直隱秘地來往於雲荒,從來不曾被任何人看到蹤跡。然而這次一個不慎,似乎惹上了麻煩。

「哎,你想幹嘛?」感覺到了他眼裡一掠而過的殺氣,那個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然而一語未落,旅人立刻出手。也不見腳步移動,便瞬間到了那個空桑戰士的身側,快如鬼魅地捏住了對方的肩胛骨──他這次的出手簡單利落,沒有任何花俏招式,唯一的便是快,快到幾乎肉眼無法看清。

那個空桑人還沒回過神,便落入了他的掌握。

「喂,你……你要幹什麼?」那個人拼命地抖動肩膀,卻甩不開他,「很……很痛!該死的,你想殺人滅口麼?」

然而更為吃驚的卻是那個旅人──方才他的出手很重,那一捏之下,便是薩特爾那般的邪魔都會當即脊椎斷裂,眼前的這個空桑人肩膀單薄,然而被他重手扣住,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說話!

那個空桑人掙扎不脫,臉色一變,忽地叫起來:「看!那邊怎麼有一個人?」

旅人看到他眼睛圓瞪,直直看著自己身後不遠處,不由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去看──然而,就在轉開視線的那一瞬間,只覺得腕上微微一痛,彷佛有什麼東西極快地咬了自己一口。

旅人閃電般回頭,手指一錯一捏,指間竟捏住了一條細如小指的蛇。

那條蛇是從那個空桑人的袖口無聲無息地鑽出來,趁著他微一分心,猝不及防地咬中了他的手腕。然而旅人的反應也是驚人,那條小蛇剛剛鬆口,甚至來不及縮回身子,他便已經探手用中食二指捏住了蛇頭。

「喂喂,快放開我家金鱗!你要捏死它了!」那個空桑人沒有料到他的身手如此敏捷,蛇居然被他捉住,不由脫口驚呼起來。然而肩膀還被他抓著,怎麼也掙扎不開。

旅人冷哼了一聲,手指加力,便要捏碎那個小小的蛇頭。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奇特的麻木從手腕處急速升起,黑線一樣的逆著血脈蔓延,只是一次呼吸之間,他便覺得整條右臂無法動彈。不好──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轉過左手,立刻封住了右臂肩窩處的血脈。

然而只是這麼一鬆手,那個空桑人便立刻游魚一樣地從他手底滑了出去,掠出了一丈遠。

「嘿嘿,知道空桑人的厲害了吧?」他回頭望著他笑,伸手彈了彈那條小蛇的腦袋,安慰了一句什麼。金蛇似乎受了驚嚇,哧溜一聲重新鑽進了他袖口的暗袋,再也不肯探出頭來,「我數到十,你就等著去黃泉路吧!」

旅人握著自己的肩膀,看到一絲黑氣如同蛇一樣從手腕迅速上升。

「怎麼樣?服氣不服氣?」那個空桑人退開數丈,將箭重新搭上了弓,瞄準了他,冷哼,「死鮫人,來到沙漠這種地方,居然還想和我鬥?」

旅人低聲:「你絕不會是空桑軍隊裡的人──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我是空桑劍聖的弟子呀!」那個人笑了一聲,得意非凡,「這下知道厲害了吧?趕緊磕頭道歉,把那把闢天劍雙手奉上來,說不定小爺一高興,還能給你解藥呢!」

就在對方得意洋洋地大話之間,旅人忽然間毫無預兆地發力,身子驀地如箭般衝出──然而這一次那個空桑人顯然也已經有了準備,他一動,他便立刻也跟著後退,輕身功夫居然也算不錯。不過那個空桑人的速度和他比起來便只能算慢動作,所以即便是一早有了防備也來不及躲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再度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旅人冷冷看著她,沒有說話。上次是大意才著了道兒,這次他也學乖了,捏住的是空桑人的另一邊肩膀,避開了藏有金鱗的一側,時刻警惕。

「該死!你怎麼能那麼快?!」那個空桑人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卻是毫不驚惶,一連聲問下去,「不會吧?莫非你真的得到了那一卷《擊鋏九問》的真傳?……你到底是誰?怎麼會有闢天劍?來這裡又是幹什麼?」

他彷佛絲毫沒有覺醒到自己俘虜的身份,還問了一大堆問題。旅人沒有聽完,不耐煩地蹙眉,舉起了另一隻手對準他的後心。

「喂喂!」知道對方要下狠手,那個空桑人連忙大叫起來,「你不要解藥了?」

旅人搖頭:「不用。龍血解百毒。」

「什麼?龍血?!」那個空桑人再度吃了一驚,脫口,「你有龍血?天啦……」他看了一眼對方被蛇咬過的手腕,發現那一條黑線果然已經在迅速的淡去,不由更加吃驚,「該死!你可真是了不起,居然真的找到了龍血!──你……你難道去過從極冰淵?天啦!居然有人,不,有鮫人去過那個地方!」

他幾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立刻便要有殺身之禍,只是眼睛放光的嚷嚷:「可以帶我去那裡麼?求求你了!──我、我會給你很多很多錢的!只要你帶我去!」

「無人可以靠近聖地。」旅人冷冷回答,似是再也不想和這個空桑人多話,手指一錯,再度加力──那一瞬,他聽到一聲咔嚓的輕響,似乎是襯在衣服裡什麼東西被捏碎了。

「哎呀!」那個空桑戰士陡然痛呼起來,聲音尖利。

「原來穿了貼身軟甲,難怪。」旅人低低道,看著從那人袍子底下簌簌掉落的金色碎片。那是有著細碎紋路的軟甲,打造的非常精密,每片不過三分之一指甲大小,穿在身上就如衣服一般柔軟輕捷,行動絲毫感覺不出累贅。

他忽然有點吃驚,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空桑人。

這分明是西海上滄流冰族鍛造的頂級戰甲:「鮫綃戰衣」,由密銀混合了鮫綃鍛造而成,輕便柔軟,卻又堅不可摧,一般只配備給少將以上的戰士。在雲荒上幾乎從來不曾看到過此物,除非是軍隊繳來獻給帝都的戰利品,供皇家御用。

這種東西極其昂貴,據說在黑市上一件可以賣到五十萬金,而且還有價無市。

「你到底是誰?」旅人語氣凝重起來,手下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道。

「我,我只是個路過的人!」軟甲被捏碎,那個空桑戰士這一回是真的痛到了骨頭裡,聲音都變了,「我不是壞人……別殺我!我爹還在家裡等我呢……」

「……」他看著那雙年輕明亮的眼睛,一時間手微微一顫。

「求求你別殺我!」那個空桑戰士顯然非常會察言觀色,看到他的臉色微緩,立刻換了一個腔調,苦苦哀求,「最多……最多我發誓不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裡見過你、見過這把闢天劍好了!我發誓,一個人都不告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