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機械師望舒

青空之藍 滄月 第1頁,共2頁

當旅人在雲荒大陸的風砂裡萬里獨行之時,遙遠的西海上卻是皓月當空,戰船如雲,風帆遮蔽天日,一場慘烈的血戰已經接近尾聲。

四處火起,炮聲隆隆之中整個島嶼都在震動。今晚是最後的一夜,空桑人的船艦在擊毀了靖海軍團的一整個分隊後艱難挺進,當先的小艇已經駛入港灣。在炮火掩護下數百條跳板放下來,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從艙裡迅速撲下,踏上了初陽島的土地。

守島的冰族士兵已經是強弩之末,長達數月的抵抗令他們筋疲力盡,留駐此處的鎮野軍團原本有兩萬人,而如今在今夜尚能握起武器的、已經不足三千。

「將軍,左軍已經擋不住了!」有士兵飛馳回報,血流滿身,只剩下一隻手臂高高地擎著將旗不放。冰族將領從城頭霍然轉身,厲聲:「右軍呢?右軍在幹什麼!無論如何都要把對方再拖上一個時辰,這邊的人還沒有撤完!」

「右軍……」士兵遲疑了一下,低聲稟告,「右軍昨夜在側翼和空桑登陸的軍隊交戰,到四更之時,已無一人倖存。」

「什麼?」將領微微詫異,「那耀玖將軍呢?」

「……」士兵低下頭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連他也死了麼?」萬霖將軍沉默下去,低聲喃喃。

就在沉默的片刻裡,又一聲轟然的巨響傳入耳中,整個島嶼都猛烈地顫慄,幾乎讓城上指揮戰役的冰族將領無法立足──那是城寨被火炮轟裂的聲音。這個方圓不足三里的小島,在長達數月的攻守戰後早已面目全非,滿目瘡痍。木蘭巨舟組成的船隊封鎖了怒海西側,空桑人的旗幟遮天蔽日,上百門火炮輪流發射,一明一滅的火舌映襯在冷冷的海面月光裡,映照著登陸作戰的空桑戰士的臉,彷佛是浸透了鮮血般可怖。

那樣的氣勢,竟讓人覺得彷佛是六千年前一統寰宇的星尊帝時代重新到來了。

「好,都來吧!怕什麼?」許久,萬霖將軍忽然惡狠狠地笑了起來,臉上的傷口撕裂開來,血流滿面,眼神猙獰,「白墨宸,就是血戰至最後一人,也算死得其所!」

窮途末路的冰族將領在日出的城牆上放上大笑,遠望著船隊裡懸掛著白色薔薇花旗幟的巨舟,船頭上飄揚著「宸」字軍旗──那,正是此次帶兵進攻的空桑統帥所在的旗艦。

如今空桑的第一名將:白墨宸,白族人,不過三十四歲,卻已經是統領天下的元帥,深得白帝倚重。他擅謀略善用兵,八年怒海征戰,伏屍百萬,那面薔薇旗所到之處,不知道有多少冰族戰士浮屍海上,一步步將滄流帝國逼到了絕路。

「白墨宸!」將軍切齒喃喃,抬頭看了一眼海平面上躍出的一輪紅日,忽然間彷佛下了什麼決心,扔下了城上的防禦指揮,大踏步地離去。

「將軍!」士兵看到他轉身走下城牆,不由焦急,「您要去哪裡?」

「回中軍帳。」萬霖將軍頭也不回,扔了一塊令牌過去,吩咐,「你替我傳令,島上的鎮野軍團一概撤退,立刻由靖海軍團和徵天軍團接應,儘快離開初陽島!」

「是!」士兵拿著令牌奔下城牆,忽地想起什麼,「可是,將軍還要留在這裡做什麼?羲錚少將已經駕著風隼來接您走了,元老院也命您在子夜便可棄島撤回,切不可死守!」

「我自有打算。」萬霖將軍沒有理會,只是揮了揮手,「快讓其他人等撤離!」

「可是……」士兵喃喃。

然而,沒有等他回過神來,將軍的身影已經走遠了。

外面兵荒馬亂,中軍帳裡也已經沒有一個人。在昨夜寅時危急關頭,所有還能拿得動武器的戰士,包括自己的貼身侍衛都已經被他派遣了出去。萬霖將軍一個人回到了帳下,坐到帥椅上,望著帳外明滅的火舌和烈烈燃燒的城寨,面色冷肅,毫無表情。

沙漏在簌簌滑落,他看了一眼,默默握緊了刀柄。

初陽島的戰役已經撐了五個月了,犧牲了大約一萬的戰士,將空桑軍隊主力牽扯在這裡──如今,星槎聖女一行應該已經順利繞過空桑人的防線,抵達雲荒了吧?

如果是這樣,那麼,他的使命也已經結束。

火舌在帳外不停明滅。子時差兩刻,城破。

炮火將初陽島映照得通明,冰族殘留的人馬在靖海軍團和徵天軍團的接應下迅速撤退,留下了一個遍佈屍體的島嶼。空桑人的軍隊如潮水一樣衝入了初陽島,在血與火的廢墟上搜尋著──然而就在那一瞬,那些如狼似虎的戰士都驚住了。

曲聲!居然有曲聲,響起在這樣一個血肉模糊的修羅場上!

樂聲錚然,凌厲縱橫,似金戈鐵馬颯踏而來,凜冽無畏,一時間讓衝上初陽島的空桑戰士震驚莫名──因為曲聲傳來的方向,竟然是冰族人的中軍帳。

莫非,裡面居然還有伏兵?

空桑士兵一時間都小心起來,手握兵器,按編隊從四方包圍過去,小心翼翼地將中軍帳層層圍住。領隊的裨將上前,用長刀挑起了門簾,側身往裡看了一眼。

中軍帳裡沒有點燈,昏暗異常,空空蕩蕩不見一個士兵。然而帳下卻有一人獨坐案前,面沉如水,膝前橫一鐵箏,正從容而彈。鐵箏沉重冷硬,在軍人粗糙的手指下迸射出冷硬的音符,一字一句彷佛是刀兵利箭般刺人心肺,凜冽絕決。

「是冰族人的將軍!」認出服色,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一語出,立刻便有戰士踴躍上前,想要斬獲敵軍將領首級來領功。然而卻被裨將一把攔下:「小心有詐!不可擅動,立刻上船回稟白帥!」

眾軍戀戀不捨地後退,只留下一小隊看守。然而退不了十丈,只聽帳內曲聲越來越激越慷慨,調子一聲聲拔上去,幾乎刺破人的耳膜。遠遠看去,只見那位滿身是血的冰夷將領手揮鐵箏,居然面帶微笑──最後重重一撥,手揮之處,二十多根琴絃登時齊齊斷裂!

「這個人瘋了麼?」空桑士兵捂著耳朵嘀咕,「死到臨頭還……」

然而話音未落,腳底下猛然便是一震!

剛開始的一瞬,他們還以為是己方的炮火不小心落在此處,然而接下來的一瞬間,彷佛這個小島忽然裂開了,地底透出了血紅的火舌,所有人被猝不及防地拋起幾丈高──煙塵沖天而起,湮沒了整個初陽島。這座珊瑚礁小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剎那間四分五裂,裂縫裡有熊熊的火光透出,彷佛一朵綻開的妖豔蓮花!

剛登陸的空桑軍隊甚至來不及奔逃,就被可怖的力量連著島嶼一起撕碎。

初陽島在一瞬間消失了。連帶著消失的、還有方圓一里內的所有船艦。

激烈的海流在一個時辰後才稍微平息,海面上浮起巨大的漩渦,無數屍體和木板浮上來,其中有冰族的、也有空桑人,在月夜的海面上浮浮沉沉,猙獰可怖。

「什麼?」遠處的旗艦上有人扶舷而望,變了臉色,「又是陸沉?」

斥候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稟告:「元帥,初陽島……」

「我知道,不用說了。」白袍元帥揮了揮手,「放棄登陸,善後。」

「是!」斥候得命而去,船頭轉瞬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不足三里外,島嶼在轟然巨響裡灰飛煙滅,逐漸沉入大海──月下的海是深紅色的,沉浮著無數殘肢。

眼前的情景慘不忍睹,然而殺場血戰多年,三十許的男子已然心如鐵石。空桑統帥默默望著那個沉沒的島嶼,臉上的線條冷峻利落,清冷的月光灑落在他的白色盔甲上,折射出微微的光芒,彷佛是一羽矯捷的白鷹。

白墨宸走下船舷,在浮動的棧橋上默默地看著在一瞬間被摧毀的島嶼,帶著護腕的手輕輕敲擊著欄杆。旁邊有侍衛想要說什麼,看到白帥的臉色,又不敢開口。

那些冰夷實在是瘋狂,長達數月的攻堅戰後,付出了這般代價,到最後居然得到這樣一個灰飛煙滅的結果,想來此刻白帥的心情也是非常差。

然而,白墨宸看了海面半日,忽地俯下身從棧橋邊的海水裡撈起了什麼東西,放在手裡看了半天,眼角微微的眯了起來。

那是一支紅珊瑚,色澤豔麗非常,枝條疏朗秀麗,是罕見的珍品。可惜只有小小的一截,在不足一尺的地方齊根而斷,彷佛佳人美麗的殘肢,想來是被方才的爆炸從海底衝出的。這樣上等的珊瑚,只生長在遠離雲荒的七海最深處,只有鮫人才能潛水到達的地方。如果拿到葉城裡出售,只怕價值也不下百金吧?

這般豔麗,宛如人的鮮血染成。

白墨宸輕輕拭去了珊瑚上的水珠,遙想著什麼,唇角微微含笑。

「元帥!小心!風隼!」他正微一齣神,身後卻傳來侍衛的驚呼,頭頂的夜空驟然黑暗,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呼嘯而來,遮蔽了海上的明月。

白墨宸反應極快,手一撐船舷,立刻點足掠回艙裡──背後勁風襲人,只聽奪奪數聲,一連排的勁弩從半空落下,追逐著他的身形如雨而來,每隔三尺一發,每支箭都由精鐵鑄成,居然穿透了一尺厚的甲板!

一邊的三位侍衛撲上來,拔刀替他格擋,然而從半空射落的勁弩力道巨大,精鐵鑄造的長刀一擊便被攔腰震斷。其中一個侍衛退得稍微慢了一點,勁弩震斷了他的刀後直射入肋骨,登時將他釘穿在了甲板上!

「元帥快走!」被射穿的侍衛一時未死,竭力揮舞著斷刀,厲呼。

然而身側風聲一動,一個人影去而復返,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走!」白墨宸冒著箭雨返回,一手拉起侍衛,另一手握刀急速揮去,頓時將那支釘住他的勁弩截斷。白帥一把將重傷的下屬橫背在肩上,沿著棧橋飛奔。

停了那麼一下,半空中那巨大的黑影已經再度迫近,帶著死亡的呼嘯聲,新一輪勁弩如雨落下。白墨宸不曾再回頭去看上一眼,只是竭盡全力朝著旗艦飛奔,身後密密地傳來棧橋浮板被一塊塊擊碎的聲音,越來越近在耳側。

「保護元帥!開炮,快開炮!」旗艦上有人嘶聲力竭地大喊,戰船猛烈一晃,右舷忽地冒出了一朵紅光,砰然巨響中,十門火炮依次發射,織成了火網──半空掠過來是一架巨大的機械,由金鐵和木殼構成,外形很像一隻鷹隼,從棋盤洲沉沙群島方向呼嘯而來,一個俯衝襲擊了空桑人軍隊的旗艦。

「元帥,快!」副將玄珉拉開了艙門,探出身急速喊,「快進來!」

位高權重的元帥身手依舊矯健,一個單手支撐,揹負著傷者飛快地跳上了甲板,側身滾入,抬手便拿起了架子上一杆丈八長的長槍,回身一掃,登時將最後兩支勁弩拍飛出去。

勁弩橫飛,插在了艙壁上,尾羽錚然搖曳有聲。

「快叫軍醫來!」白墨宸放下背上奄奄一息的侍衛,厲聲吩咐,「快!」

「是!」另外兩位侍衛立刻領命,飛奔了下去。

「元帥,剛才太危險了!屬下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副將玄珉擦了滿額的冷汗,「萬一您為了這麼一個小小侍衛而出了什麼事,屬下……」

「我不會扔下我的屬下不管,」白墨宸壓低了聲音,眼神如刀,「打了那麼多年仗,‘宸字軍’的名聲是怎麼來的?還不是都靠著這些兄弟?──剛才你也看到了,這孩子是拼了一死在救我啊!」

副將的眼睛紅了一下。他也是從一個普通士兵開始,跟著白帥一路血戰升上來的,自然也明白主帥在軍中無與倫比的聲望從何而來,又為何會有那麼多戰士為他肝腦塗地。

白墨宸死死地按住侍衛肋骨間那個巨大的傷口,血噴濺了他半身。然而,不等軍醫趕來,在談話之間那個重傷的戰士卻已經漸漸停止了呼吸。死去的人手裡還緊握著半截軍刀,眼睛圓瞪著,似乎還要拼死守衛自己的主帥。

白墨宸怔怔地看著那個死去的戰士,忽然間以手掩面──

這個侍衛還很小,不過十六七歲,不過是個孩子。

軍醫匆匆趕到,卻在屍體邊束手無策。白墨宸放下了捂住臉的雙手,殷紅的血手印令他的神色顯得沉默而猙獰。「用軍旗裹了,海葬吧。」他低聲道,指著不遠處那一片尚自洶湧的海面,「沉到初陽島上──用冰族人的整個島嶼,來做我們戰士的墓地!」

「是!」兩位侍衛齊齊躬身,將死去的同伴帶了下去。

沉默中,忽聽外面一聲厲嘯。風隼偷襲不曾得手,重新拉高,在旗艦船頭一個迴翔,轉過了身──然而,當所有人都以為這隻奇兵突入的風隼即將撤回本島時,只見電光一掠,有什麼直射向了旗艦的主桅杆。

「不好!」副將玄珉脫口。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嗑啦啦一聲裂響,主桅杆上面三分之一處轟然斷裂,倒折了下來。從風隼上激射出一條銀索,準確地打中了桅杆,立刻被飛速收回機艙,銀索末端還扯著那一面白薔薇的帥旗,在夜空裡獵獵飛揚。

「帥旗!帥旗被奪了!」

彷彿是不能久戰,那隻風隼一擊不中,便重新拉高,毫不猶豫地掉頭離去。旗艦上的炮手盡力抬高了炮口,然而那架機械被完美地操控著,迅速升高,不等火炮瞄準就離開了射程,在夜幕下悄然離開,竟無人能阻攔。

旗艦主桅杆折斷,帥旗被奪,原本完勝的一戰登時便失去了光彩。

看著遠去的風隼,白墨宸蹙眉,「又是羲錚?」

──這個叫做羲錚的少將,如今是徵天軍團裡的精英,技高膽大,作風悍勇,幾次深入敵後、給猝不及防的空桑軍隊製造了許多麻煩,包括擊沉過他的上一艘旗艦。

「徵天軍團……」元帥背靠著艙壁,望著夜空,喃喃嘆了口氣,「區區一隻風隼已經是如此,那麼……破軍的迦樓羅金翅鳥,又該是怎樣的可怕啊。」

若不是有這些超出人力的巨大機械,那些冰夷應該早就亡國滅種了。──那些冰夷,到底是怎樣用木頭和鐵片造出這種可以飛翔於九天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的奇技淫巧,居然可以達到如此接近神的高度!

流浪於西海的冰族一貫不信仰神靈,而精於格致物理之道。傳說中數百年前,冰族的最高精神領袖,那個被稱為智者的神秘人曾寫下了三卷《營造法式》,其中包括「徵天」、「靖海」和「鎮野」三卷──正是這三卷書,將超越這個時代太多的技術帶給了當時漂泊海上的冰族人,使其凌駕於陸上諸族之上。

因為其不可思議的毀滅力量,這些可以迴翔於九天之上的機械以上古神鳥命名:比如風隼和比翼鳥,還有破軍少帥的座架迦樓羅金翅鳥──迅速武裝起來的冰族軍隊從海上歸來,在短短一年內風捲殘雲般地掃蕩了雲荒,建立了自己的帝國。

若不是後來空桑和海國結成聯盟,這片雲荒至今恐怕還是滄流冰族人的天下。

九百年過去了,諸神寂滅,一切都淹沒於歷史。人世恢復了秩序和和平,在那一場戰爭裡出現過的一些可怕武器,也和神之時代一起成為了永久的傳說。風隼和比翼鳥尚自在戰爭中出現過,然而作為最高武器的迦樓羅金翅鳥卻和被封印的破軍少帥一起消失,再不復見。

「玄珉,」白墨宸回頭看著副將,「方才你做得很好,反應很敏捷。」

「謝元帥誇獎。」玄珉單膝跪地,「可惜還是讓它走脫了。」

「沒事,讓它走吧。」白墨宸看著冷月下一架呼嘯而去的巨大機械,冷笑,「只怕這也是這架風隼的最後一次飛行了──你沒看到上面操縱席上的鮫人已經快要死了麼?」

風隼和比翼鳥均需要靠人力操縱才能飛行,而鮫人因為敏捷性遠超乎人類,被當時的冰族軍隊用傀儡蟲控制了意識,訓練成了隨機配備的傀儡,戰爭裡「活的武器」。方才,在風隼掠近地面的時候,他甚至可以看到操縱席上鮫人傀儡的一頭白髮──畢竟,機械的壽命可以長久,鮫人的生命卻依然有限。

九百年後,戰機還能飛行,而那些操縱機械的傀儡生命卻已經到了尾聲。當最後一個鮫人傀儡老死之後,冰族人的徵天軍團也將會徹底失去戰鬥力。

這是天賜良機,要成全他一統天下的絕世戰功!

「已經死了那麼多人……絕不能無功而返!」空桑統帥在船頭凝望著海面上狼籍的殘骸,眼睛裡面彷佛有火焰跳躍。許久,他轉過身去,對下屬口述奏摺:「白帝十八年十月初八,拔初陽島。冰夷苦戰數月,伏屍數萬,乃撤。設火藥自毀,島嶼陸沉。兵鋒直指逐日島,年內將越津渡海峽。兩年內,西海可平。」

冷月無聲,唯有捷報連夜傳向萬里外的帝都。

口述完畢,白墨宸頓了一頓,又問手:「過幾天便是葉城的海皇祭了,我們獻給帝君的戰利品已經送去了麼?」

「稟元帥,回京獻禮的船隊三日之前已經抵達了葉城,」玄珉回答,「此行非常順利,沒有遇到颶風或者大潮,沒有受到任何損失──只不過……」

白墨宸蹙眉,不怒自威:「不過什麼?」

玄珉顫了一下,趕緊如實回答:「不過,船上送給帝君的三百名冰族俘虜,在上岸時,卻只剩了不到一百人。」

「什麼?」白墨宸大怒,「他們竟敢在路上虐待我獻給帝君的俘虜?」

「元帥容稟,」玄珉連忙道,「那些俘虜是自盡的!」

「該死!」白墨宸一震,手重重拍在船舷上──這些西海上的冰夷性格剛烈,向來是寧折不彎,每一戰無不負隅頑抗到最後一刻絕不罷休,甚或還有陸沉這種玉石俱焚的招數。因此這番開戰以來,戰況雖然順利,卻幾乎沒有擄獲到太多的活著的滄流戰士。

這次為了在海皇祭顯示率軍在西海上的戰績,他幾乎是把這段時間來所有俘獲的冰族都押了過去,也不過區區三百名。然而,不料這些血戰餘生的殘兵敗將依然如此烈性,居然不肯活著踏上雲荒的土地!有時候,他真想剖開那些滄流冰夷的胸膛,看看他們的肝膽是不是真的銅澆鐵鑄?

元帥嘆了口氣:「還剩下多少?」

玄珉囁嚅道:「根據前隊傳來的快報,尚有……尚有八十七人。」

「這點七零八落的人數,怎麼拿得出手?」白墨宸喃喃,忽地一揮手,「算了,成全他們吧!全部在船上秘密處決,不要再押上岸去了──若是讓他們活著到了帝君面前,說不準還會作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來!」

「是。」玄珉領命,卻沒有立刻退下,似乎猶豫不決。

「有事快說。」白墨宸蹙眉,不怒自威。

「關於冰夷的大秘儀,」他低聲,「有些新的情報。」

大秘儀?白墨宸的手忽地握緊,眼神一變。

──多年來,他一直聽說冰族每隔五年都要舉行一次神秘的儀式,在儀式上,會通過一種奇特的方法選出一些少年。這個風俗已經延續了接近一百年,然而奇怪的是,那些被選中的孩子卻都下落不明。

從來沒有人覺得那個有什麼不妥,也有人解釋說這是那些冰夷們為破軍而進行的一種奇特祭祀而已──不知道為何,他在心裡卻隱隱覺得事情絕非宗教祭祀那麼簡單。十幾年來他先後派出了上百名探子,居然始終探聽不出這些少年的下落,彷佛就從此人間蒸發。

「有什麼訊息?」白墨宸蹙眉,「那些人到底有沒有在用心辦事!」

玄珉道:「這次我們的人成功地潛入了空明島,找到了那些孩子的下落。」

「總算找到了?太好了!」白墨宸眉梢一挑,「讓他們給我好好查一下,那些冰夷到底在搞什麼鬼!是不是在訓練新的軍隊?」

「可是……根據發回的密報,那些孩子都死了。」玄珉低聲稟告。

「死了?」白墨宸怔了一下。

「是的,都死了。」玄珉道,「探子們好容易在空明島的一個地下密室裡找到那些孩子。被找到的時候,那些孩子都死了,屍體被泡在水裡,用奇怪的水晶容器裝著。」

「不可能!──那些冰夷沒那麼愚蠢,會用幾十年的時間來蒐羅一堆孩子屍體存著!」元帥霍地回過身,一拳擊在船舷上,「就算是真的死了,也要給我弄清楚那些屍體被用來做了什麼用途!」

「是。」玄珉單膝點地領命。

「另外,一定要找個機會,把那個叫望舒的機械師給我殺了。」白墨宸的語氣忽轉森冷,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只要他活一天,我們攻克冰夷就多費十分力氣!」

「是!」玄珉點頭。

白墨宸揮了揮手,屬下迅速退了下去。

船上寂靜無聲,白墨宸在空曠的海面上仰頭望月。忽然,他聽到了一聲奇特的咕嚕,便抬起了手臂──半空裡一隻青色的鳥兒撲簌簌飛落,停在他的護腕上,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

青鳥的腳上繫著一個錦囊,從東方飛過千山萬水而來。

白墨宸知道那是他留在帝都的眼線發來的最新訊息,抽出裡面的薄薄信紙,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變了變──帝都那些傢伙,還是這麼不安分麼?看來,是冰夷的金彈攻勢又生效了啊……竟然有那麼多空桑人不希望自己贏得這場戰爭,創下不世奇功。

他低聲冷笑起來,順手將來信撕碎,也不回信,只將手裡的紅珊瑚放入那隻錦囊,草草寫了兩行字,系在了鳥兒腳上。

且以萬人血,染做釵頭鳳。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那支珊瑚,若琢成步搖流蘇,搖曳地墜在她的雲鬢旁,又該是何等美麗啊……想到這裡,元帥充斥著血火的眼眸裡陡然迸出了一絲熱意來,薄而直的唇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拍了拍鳥兒的腦袋,囑咐:「去,給葉城的殷仙子。」

青鳥咕嚕了一聲,展翅飛起,瞬間在海上消失了蹤影。

戰場死寂,腥風獵獵,海里浮沉著無數船艦的碎片和屍體的殘骸,隱隱腥紅。白墨宸站在船頭,迎著充滿硫磺和鮮血味道的海風,凝望著青鳥飛去的方向,眼神變幻──青鳥不傳雲外訊,丁香空結雨中愁。萬里之外的帝都,有無數人正在心懷不軌地蠢蠢欲動,而遠方的重簷下,是否又有人倚樓而歌,紅袖薄冷,夜不能寐?夜來風雨重,她那弱不禁風的身體,如今是不是好些了?

元帥在西海上凝望東方,低低嘆息,吐出了一個名字:「夜來。」

何當共剪西窗燭?如今風露立中宵。

初陽島陸沉的那一聲巨響響徹了西海,連數百里外的空明島上都震了一震。

「哎呀!」四壁震動,房內書架上的東西噗拉拉散下來,把一個正埋頭用魚骨搭建模型的少年埋了個嚴嚴實實,幾乎連頭都沒露出來。

「救命啊!」一隻手從書堆裡掙扎出來,凌空亂舞,「織鶯!」

然而叫了半日卻不見有人來援手,那個被書淹沒的少年終於不再大呼小叫了,氣餒地自己撥開了那一堆砸下來的書籍,狼狽地探出頭來:「織鶯?」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孩如同凌空綻放的曇花,正懸浮在他方才工作的地方,雙手平舉──在她託著的手掌上,數本砸下來的書彷佛被一個看不見的臺子接住,被凝定在半空裡,保持著下落一瞬間的狀態,甚至連書頁都在風裡翻飛。

「還好,冰錐模型沒有被砸壞。」織鶯舒了一口氣,顯然是在方才爆炸一瞬間及時使出浮空術,才托住了四壁掉落的書。她眼看危機過去,袖子一揮,將那些懸浮的書卷放回了原位,轉瞬簌簌一片,書架重新完好如初。

「好容易快完成了,如果砸壞了就麻煩了。」

一邊說,她一邊飄落下來,伸出手將那個少年從書堆里拉出來。

──少年的手還是一貫的冰冷,彷佛是海國的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