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機械師望舒

青空之藍 滄月 第2頁,共2頁

「砸壞我的腦袋就不麻煩了麼?」少年從書堆裡掙扎而出,委屈地揉著被竹簡砸中的眼角,半是抱怨半是撒嬌,「真是的,剛才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難道這個臭模型居然比我還重要?還是你覺得我是不死之身啊?」

聽到他最後一句話,織鶯的臉色微微一白,彷佛顫了一下。

少年沒有發覺這個微妙的表情,自顧自氣鼓鼓地走過來,跛著一條腿,隨手將手裡的鯨骨扔向那個模型──那個接近完成的模型高達一丈,全部用鯨魚的骨頭搭成,極其精巧。看外表似乎是一個白色的梭子,然而仔細看去,卻又分佈著各種細密的構件,以一百比一的比例建造,用蠅頭小楷標註滿了各種記號和資料。

「唉。望舒,別孩子氣啦──你是故意的吧?」織鶯恢復了平靜,嘆了口氣,「以你的本事,怎麼會被這些書砸到?」

「……」被一語說破,望舒有些尷尬,王顧左右而言它,「剛才那聲響是怎麼回事?」

織鶯垂下了眼睛,低聲:「估計……是初陽島失守了吧。」

望舒一震,許久才低聲問了一句:「陸沉?」

「嗯。」織鶯應了一聲,「還是你自己弄出來的裝置,忘了麼?」

──三年前,當戰爭的局面越來越不利於冰族時,望舒應元老院之邀,設計出了陸沉的機關,安裝在西海棋盤洲冰族本土的每一座島嶼下面。在無法堅守的時候,最後一個撤離的戰士便會將火藥引爆,與登陸的敵人同歸於盡。這樣一來,便不至於令島嶼落入空桑人之手,也令其大軍永遠不能落地,只能靠著船艦在海上飄搖。

如今,守了七個多月的初陽島也終於告破,想來萬霖將軍已經和島嶼一起永沉海底。但是,如果初陽島失守,棋盤洲沉沙群島的南翼防線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空桑人開始入侵到了本島範圍內,津渡海峽便危在旦夕。

巨大的藏書閣裡,兩位年輕的長老沉默相對,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白墨宸可真是一頭狼啊!我們會輸麼?」沉默了許久,望舒低聲問,語氣裡有一絲恐懼,「聽剛才那聲音,空桑人似乎打到離這裡已經不到九百里的地方了!」

望舒的十指緊緊絞在一起,身體開始微微左右擺動──不知為何,這個少年一直以來都有一個神經質的習慣:一遇到緊張或者恐懼的事情,身體就開始下意識地搖晃。

「我也不知道……徵天軍團裡可以操縱戰機的鮫人傀儡接二連三的死去,我們實在是……」巫真彷徨地低語,在這個時候,她的眼神才像是一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然而,看到少年恐懼的眼神,她忽地又振作起來,看著少年的眼睛,微笑,「不過,望舒,無論如何,不要怕!──有我在呢。」

她的微笑彷佛有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少年眼裡的恐懼漸漸淡了。是的,只要織鶯在,他心裡就會覺得分外的安寧──她是在他記憶裡出現的第一個人,也是最值得親近和信賴的人,宛如母親和情侶的混合體。

她說的話,他怎麼會不相信呢?

「該死的白墨宸!」心裡一鬆,望舒的身體終於不再搖擺,咬牙低低罵了一句,「怎麼就不派人殺了他呢?殺了這個傢伙,空桑人的攻勢也就停下來了吧?」

「呵,你以為元老院沒想過麼?」織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可是兩年來八次刺殺,無一成功──他是一個非常狡詐的人,城府極深,聽說連睡覺一夜都要換三個地方,從不信任任何人,下手非常困難。」

「是麼?」望舒蹙眉,喃喃,「或許我該做一個新武器來對付他。」

織鶯搖了搖頭,笑了一笑:「得了,你還是先把冰錐弄好吧──星槎聖女已經出發了,‘神之手’的計劃啟動,接下來就要看你了。眼看徵天軍團就要徹底崩潰,冰錐若不能按時完成,立下軍令狀的你恐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徵天軍團徹底崩潰?」望舒吃了一驚,「如今風隼還剩下幾架?」

「只有十架。」織鶯低聲,「而比翼鳥……只剩下一架能動。」

「那麼少啊?」望舒沉默下去,臉色凝重,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

昔年冰族戰敗,僅有數十萬人活著離開雲荒。遺民們之所以能避居西海多年,在海國和空桑的兩面夾擊裡生存下來,除了堅忍不拔的意志力和狂熱的獻身精神之外,所倚仗的無非是昔年神之時代留下的一些可怕武器,比如螺舟,再比如風隼和比翼鳥。

──然而,即便是這些賴以守護家園的機械,如今也已經瀕臨作廢的極限。

望舒沉默了許久,忽然間低下頭去,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臉。

「怎麼了?」織鶯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卻發現少年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我……我太沒有用了!」望舒埋頭在掌心,聲音竟帶了哽咽,「這麼多年了,我居然還是沒辦法重新造出風隼和比翼鳥來!如果……如果我能造,大家也不至於只能坐以待斃。」

織鶯輕輕嘆了口氣,「也不能怪你,重造徵天軍團,是天機公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又罔論旁人?」

機械力是冰族人一直仰仗的東西,正如和空桑人信仰神力一樣。

九百年前,冰族在和空桑海國的戰爭中失敗,破軍少帥被封印。和破軍並稱雙璧的飛廉將軍力挽狂瀾,帶著族人從雲荒大陸上全線撤退,避免了滅族的命運。當他在西海上的棋盤洲站穩腳跟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迅速地在族人裡徵集機械師和工匠,重新組建了軍工作坊。然而,記載著機械之學最高精髓的三卷《營造法式》在戰火裡流失,超過原文三分之一的部分都失傳了,其中「徵天」一卷尤其嚴重,散碎得幾乎不能成文。

飛廉將軍在西海上重新建國之後,將軍務交付給狼朗副帥,舉全族之力發展機械製造和金屬冶煉。也算是天無絕人之路,冰族在西海發現了金礦,又在沉沙群島的空明、玄淡兩島上發現了脂水和銀砂。飛廉將軍從脂水裡提煉出了燃料,從海下的礦井裡採出了鐵和銅,召集了所有懂得機械的族人,夜以繼日地進行鍛造冶煉。

經過了二十多年,飛廉將軍終於在廢墟上重新建立了鎮野、靖海、徵天三大軍團,使其成為守護冰族的力量,牢牢頂住了空桑人的跨海追擊。

然而即便如此,終他一生,也未能夠重新研製出徵天的機械。

在飛廉將軍去世後,他的後人繼承了他的遺志,執掌了軍工作坊,一代代人前赴後繼地鑽研,以那一卷殘缺不全的《營造法式》為摹本,格致知物,窮盡心力,成為族裡無出其右的機械製造世家。

飛廉將軍的後人裡出現過不少名垂史冊的天才製作者,比如機械師梭羅、火瀅和景熙,每一個都為帝國軍事力量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九百年來,一共有十六位機械師的名字被刻在講武堂高高的影壁上,成為所有戰士的楷模。

而在那些聞名後世的機械師裡,又以二十多年前的天機公子為翹楚。

天機被一致稱為是空前絕後的天才,他自小執迷於機械之學,八歲便根據殘卷複製出了完整的螺舟,令靖海軍團的實力大大飛躍──那個年輕的公子出身雖然高貴,卻甘於寂寞,畢生都呆在穹頂藏書閣和地下製作工坊裡,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只懂得皓首窮經地鑽研,造出了一件又一件驚人的武器。

有人說他的創造力量幾乎逼近了神的領域,然而遺憾是,天才如他,也未能造出可以飛翔於九天的機械,無論是初級的風隼,中等的比翼鳥,還是最高等級的迦樓羅金翅鳥──無數次的試飛均告失敗。

數百次的失敗,令這個天才出現了精神上的紊亂。天機的身體急劇衰弱下去,言行開始變得古怪,脾氣更是乖戾非凡,根本無法令人接近。到後來,他乾脆徹底地斷絕了和族人的聯絡,躲在一百丈深的地下作坊裡,整整三年,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

直到五年前的某一日,年輕的巫真織鶯急需他來製作一件法器,幾次派人去地底下探看,敲門卻均無人應答。一個月後,織鶯心裡覺得不對,便告知了大長老巫咸,元老院立刻率人前去探看情況──

那扇幾年沒開啟的門被強行撬開了,巨大的製造工坊裡寂無人聲,死氣沉沉。

穿過那些半成品的機械和軍事裝置,來檢視的人們發現這裡的主人果然已經死了。天機公子的身體被泡在冰冷的水裡,雖時值盛夏,卻並未腐壞。一個陌生的少年正在不停地給屍體上覆蓋冰塊,聽到聲響,抬頭望著進入的人們,眼裡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是誰?」織鶯厲喝,「站在那裡別動!」

「我叫望舒。」那個少年機械地回答,眼神無辜,聲音平板卻明澈如水晶,他絲毫不畏懼眼前全副武裝的闖入者,翻起了脖子上帶著的一條銀鏈──鏈子一頭連著一塊很小的金屬牌,上面用古體書寫著「望舒」兩個字。

織鶯認得,那是天機公子的筆跡。所有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不知道。」

「你是誰?從哪裡來?是冰族人,還是空桑派來的奸細?」

「我不知道。」

「天機公子是你殺的麼?」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不是。我醒來他就已經躺著不動了。」

「那你為什麼在他身體上加冰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必須要這樣做。」

「誰告訴你要這樣做的?」

「我不知道。」

那樣的對話令前來的所有人震驚,身為十巫之一的織鶯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細細打量著對方──這個憑空出現的孩子在容貌上酷肖死去的天機公子,或許是常年呆在地下室裡,他臉色蒼白、肌膚竟然隱隱呈現出奇特的透明感覺,金髮淺得近乎無色。然而,眼神也空洞得彷佛虛無。

這個孩子,到底是誰呢?他從哪裡來?

天機公子死的時候只有三十二歲,畢生未娶。

他出身於帝國最受尊敬的望族,容貌英俊,有翩翩佳公子之稱,在他短暫的一生裡,族裡並不乏深愛他的女子──知道他孤獨在地下死亡的訊息後,甚至有一個女子為他自殺殉情。然而奇怪的是終其一生,他似乎對女人毫無興趣,簡直像一架機械一樣冰冷無情。

畢生致力於格致物理的天機公子,最後孤獨地死在了地底的深處,和他的那些複雜精密的機械為伴。到死時,他手裡都握著一卷書,不曾放開──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那本書卻不是機械製造的書籍,而只是一本來自中州的古書:《列子·湯問》。

沒有人知道他死之前在做什麼,只有一個陌生的少年目睹了死亡的全部過程。

那個古怪的少年臉頰蒼白,舉止呆滯,瞳孔對光極其敏感,似出生以來就未曾出過地面。在被族人發現的時候,他在那個地下作坊裡至少已經呆了一個月,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在這一個月裡,沒有獲得任何食物的他竟然生存下來了。而且,從那以後他也沒有吃過東西,甚至在腦海裡根本沒有「吃」的概念,只以盛在巨大木桶裡的一種奇特液體為生。

他不休息,也不需要睡眠,可以日夜不停的工作。

除了這些接近魔物的特點外,最令人迷惑不解的是他的身份:這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孩子,既不是元老院配給天機的助手,也不是軍隊裡的人,甚至整個族裡的戶籍上也查不到他的名字──沒有人知道這個少年是怎麼來到那個深埋地下的軍工作坊的。

奇怪的是他對此也是一無所知,他的所有記憶都開始於被人發現的那一刻。

沒有人知道這個少年的來歷,然而所有人都發現他像極了天機公子:不但容貌酷肖,甚至同樣具有驚人的機械製作天賦。而且雖然號稱對一切都記不得了,甚至無法熟練地使用語言和人交談,但他操作起工坊裡的那些機械裝置卻熟極而流。

於是有傳言不脛而走,說,這個可憐的孩子是那個死去的女人為天機公子所生的私生子,一直被怪癖的父親藏在地下,直到今天才得以重見天日。

失去了天機公子這樣一個機械製造的天才,對冰族來說不啻一個巨大的打擊。元老院發誓要找出兇手,反覆數十次地審問那個少年,卻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然而,當某一夜首座長老巫咸再度翻看那一卷《列子·湯問》時,從厚厚的書脊夾層裡,卻掉出了一張塗抹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旁邊是一行凌亂的眉批,上面只有短短的幾個字:「我把心給了他。善待我的孩子。」

巫咸瞬間臉色大變,失手把古卷摔落在地。

不知道最後得出了什麼樣的結論,追查嘎然而止。

元老院對外發布了公告,說天機公子死於心力交瘁,為國捐軀──他身後只留下了一個私生子,便是這個叫做望舒的少年。

被從地底下帶出來後,望舒大病了一場,臥床數月幾乎不起。巫真織鶯親自照顧著他,等到他身體情況開始好轉,便充任了他的教導官,手把手地教給他一些生活的常識──比如禮儀、穿著、基本對話,還有帝國的歷史和目下的戰爭局面。

過了一兩年,那個在地底下長大的少年終於漸漸恢復了正常,懂得了如何與人相處,也漸漸顯露出驚人的製造天賦。

因為天賦出眾,他被元老院選中,繼續擔任了軍工作坊的總監,留在了巨大的藏書閣和地下製作間裡。五年來,他心無旁騖地工作,製作和改進了無數武器和機械,甚至將天機公子死前只留下一個構思的「冰錐」也逐步造了出來,令巫咸長老非常欣慰。

然而唯一的遺憾,就是他和父親一樣,同樣也沒能製造出新的徵天機械。

無論他怎樣努力和嘗試,他似乎永遠無法突破父親生前的極限。

聽得織鶯這樣安慰他,少年望舒卻不服氣,指了指那個巨大的鯨骨模型:「父親沒有做到的事,未必別人就做不到了──你看,冰錐還不是就快要完工了?」

「誰都知道望舒是一個天才的機械機械師。」織鶯顯然對他的脾氣了如指掌,微笑,「不過《營造法式》的徵天篇殘缺了那麼多,要製出風隼實在很難──更何況今時不同往日,即便機械能順利造出,要尋找到可以操縱機械的鮫人來做傀儡也很困難。」

風隼、比翼鳥這些飛天的機械,需要在空中自由輾轉回翔,因為靈敏性太高,以陸地上的人類反應速度,基本無法操控,必須要由敏捷和平衡都高於人類的鮫人來充任駕駛者。所以當年滄流帝國的徵天軍團裡,每一架機上都配備了一名接受過傀儡蟲控制的鮫人,她們作為戰士們的搭檔而存在,一起操縱戰機,翱翔於天地。

──而海國復國後,要再獵取活的鮫人作為傀儡,也已經是萬難之事。

「哦……對,還要有操縱者才行!」望舒才想到這個難題,不由低聲罵了一句,「該死!」

織鶯微笑:「所以,先別想這些了,休息一下,午飯後繼續工作吧。」

「不用,」望舒笑了,無所謂地聳肩,「你也知道我從來不會感覺到餓,我只要喝那個桶裡的神仙水就行了。」

「……」織鶯沉默了一下,看著製作室角落那個巨大的木桶,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

「反正就算多吃一點東西,我的腳也不會長好。」少年跺了跺左腳,低下頭看著──他的左足有明顯的殘疾──比右足短了差不多一寸,所以走起路來總是一瘸一拐。大概是自卑於這個缺陷,望舒從來都一個人呆在房間裡,幾乎不去外頭。

織鶯蹲下身去輕輕撫摩著少年的腿,眼神非常奇怪。

沉默許久,望舒問:「星槎聖女那邊如何了?」

「應該已經到雲荒了吧。」織鶯輕聲回答,視線投向東方,臉色有些微妙,「此次派出了七架螺舟護航,上千名一流的戰士隨行──加上最近白墨宸都盯著初陽島,無暇分心。船隊應該順利地繞過了空桑人的防線,抵達了大陸西端的狷之原。」

「為什麼要用那麼大的代價,孤注一擲地把她送到神山去?──巫咸大人甚至不惜犧牲初陽島來引開敵人的注意力!」望舒有些懷疑,更有些吃驚,「她真的能喚醒破軍麼?她……到底是什麼來歷?她是誰?」

織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這是秘密麼?」望舒有些不可思議,「連我都不能告訴?」

「嗯。」織鶯低低應了一聲,柔聲解釋,「望舒,雖然你也是十巫之一,但是我們各有職責,有些事情還是不能相互知道的。這是巫咸大人的吩咐,我也不能違反。」

望舒蹙了蹙眉頭,有些不高興:「我總是覺得元老院有什麼事瞞著我。」

「別拉長臉嘛。」織鶯嘆了口氣,推了推他,笑,「你看,你不是有很多事情也不能告訴我?──比如那些火炮啊船艦啊的製造,還有那三卷《營造法式》,都是你獨有的機密,我們其他幾個人也都不知道啊。」

「那可不一樣。」望舒悶悶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管他是不是巫咸大人不許說的,我都會告訴你的!」

「……」織鶯微微一怔,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

「我可不會明知故問讓你為難。」許久,她才細聲地說了一句。

「是啊。」望舒嘆了口氣,「所以,我也不問了,免得讓你為難。」

「那就對了嘛。說了半天,只有這句話才象話。」織鶯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在她平日有些蒼白冷淡的臉上綻開,彷佛一朵日光下的白芷花,「別東想西想,好好努力,巫咸大人說了,等你造好了冰錐就要重重的獎賞──到時候,你想要什麼呢?」

「哎呀,這個我可早就想好了,」望舒有些捉狹地轉頭看著她,眼神明淨而坦蕩,「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和織鶯在一起!」

織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彷佛不知道怎麼回答,垂首沉默了片刻。

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少年臉上的笑也漸漸消失。

「好了,我只是開玩笑。我知道你和羲錚有婚約,」他喃喃,十指緊緊絞在一起,身體不由自主地左右搖擺起來,竭力讓聲音平靜,「別在意。」

「嗯。」織鶯默默應了一聲,沒有說話。

今日初陽島的會戰,羲錚輔佐萬霖將軍抵抗空桑軍隊,不知道如今又是如何。

「放、放心!羲錚一定會沒事的!」彷佛知道她在想什麼,望舒結結巴巴地說,絞著雙手,「他一向很厲害。」

「嗯。」織鶯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每一次說到她那個作為全軍楷模的未婚夫婿,她都會非常沉默。

顯然這個名字也讓望舒渾身不自在,少年人握緊了雙手,極力剋制著身體神經質般的顫慄,深呼吸著,過了好一陣,好容易才平息下來。

望舒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道:「其實,我覺得喚醒破軍未必是個好主意。」

「什麼?」織鶯似是吃了一驚,「為什麼這麼想?」

「我是一個機械師,知道越是龐大的力量越不好控制。」望舒看著房間裡巨大的模型,緊蹙著眉毛,「傳說破軍身上具有毀滅天地的力量──那種力量一旦釋放出來,我真想不出最後結果到底是怎樣啊!」

「最後結果當然是復國!」織鶯冷然。

「不,不。你忘了麼?」望舒搖頭,「傳說以前破軍在擁有魔之力量後,也逐漸變得瘋狂而暴虐──他以七殺為信條,為了私怨而血洗全族排除異己,屠殺了十大門閥!破壞神附身的人,是會不分敵我去摧毀一切的!為什麼我們要喚醒這樣可怕的力量?」

望舒越說越激動,彷佛這個疑問已經在心裡蟄伏了許久:「九百年了!如果現在我們再把他從封印中釋放出來,萬一不能如願以償地利用這種力量對付空桑人,反而……」

「不要再說了!」織鶯斷然截住了他。

看到她真生氣了,望舒只能住口。

「我真的很擔心啊。」少年低下頭去,嘆了口氣,「真的。」

「我知道。」織鶯的神色緩和下來,微微嘆了口氣,「但是還有什麼辦法呢?白墨宸都已經攻到這裡了……再晚個一年,只怕冰族都會從這個天地間消失了。在這種時候,不求助破軍身上那種可怕的力量,還能怎麼樣呢?」

「……」望舒無言以對,兩人便短暫地沉默了下去。

「是我太無能了。」他沉默了很久,將頭埋在雙掌裡,悶悶。

彷佛想化解這種凝重的氣氛,織鶯忽地笑:「對了,等十二月我生日的時候,你要送我一個什麼禮物?」

──望舒手工精妙,設計又獨具匠心,每一年給自己的生日禮物都令人讚歎不已:前年是一個會自動跳起來報時的木青蛙,去年是一個可以把倒進去的米做成精美糕點的小機械,而今年,不知道又會是什麼令人大吃一驚的東西。

「比去年的更好玩!」望舒笑嘻嘻,「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好吧,」織鶯的好奇心只起了一瞬,又沉下臉來,「別說了。還是幹活吧!」

「噢!」望舒一躍而起,臉上的憊懶一掃而空,重新回到了模型前面,看著畫到一半的圖紙,「來!我們繼續!接著來解決在冰下長期潛行時候的換氣問題──你說,元老院為什麼要花那麼大力氣做冰錐呢?西海可從來不結冰。難道……」

「不要多問了,這不是我們該問的事情。」織鶯的眼神微微變了變,岔開了話題,「巫咸大人自然有安排,我們只管好好努力便是。」

「嗯。」望舒有些不情不願,卻不好拂逆織鶯的意思,「我不問就是。」

織鶯摸了一下他柔軟的髮梢,柔聲道:「望舒,你先繼續工作吧──我要先去‘繭’那邊照顧一下孩子們,等下再來幫你。」

望舒戀戀不捨,脫口:「我跟你去!」

「那可不成。」織鶯搖頭,「那個地方你不能去。」

「為什麼?」望舒不服,「我也是十巫之一,訓練神之手的事情對我來說也不是秘密,為什麼不能去?你們總是把我當外人。」

「不是把你當外人,」織鶯轉身微微一笑,「而是因為,那會嚇到你。」

她望著他眨眼微笑,然後彷佛變魔術一般地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半空裡劃了一個圓,身影一瞬間憑空消失,彷佛日光下一個幻影水泡。

「真厲害啊……」望舒怔怔看了半天,忽地嘆了口氣:十巫各有所長,比如他自己專注機械設計和製作,巫真織鶯最擅長幻術──而她最重要的職責,便是訓練那些在「大秘儀」上被祭獻出來的孩子。

與國家、民族、戰爭比起來,所有人都不過是巨大機器上一顆微不足道的螺子啊……就如他,即便成為了十巫,每日做的也無非就是困在這裡,製作一件又一件殺人的武器。從他手下造出的兵器上死去的人,已經可以填滿津渡海峽了吧?多可怕的事。

有時候他也會去想自己所作所為的意義,然而就如同他無法回憶起自己童年一樣,腦海裡終究還是一片空白,找不到答案。

望舒拖著左腳,一瘸一拐地來到了巨大的模型前面,捏著削好的鯨骨,小心翼翼地插入縫隙裡,測算著這個模型在水底的平衡效能,忍不住嘆了口氣──戰爭還在繼續,局面越來越不利於他們。他造出的武器,是否真的能扭轉族人的命運?而那些將自己祭獻的孩子,又是否能成為他們的秘密武器?

最要命的是──這場戰爭,到底什麼時候算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