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盜寶者琉璃

青空之藍 滄月 第1頁,共2頁

走出了小屋外一里地,風沙開始很大。剛被他斬殺過,那些被稱為薩特爾的沙魔雖然還不敢公然跳出來作亂,卻在沙漠底下蠢蠢欲動,他走在連綿起伏的沙丘上,能感覺到腳底下在發出微微的震顫。

沙子一粒粒吹到臉上,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臉上肌膚在裂開,血慢慢地沁出和凝結。鮫人畢竟不適合在沙漠裡久待,孔雀說得沒有錯。再這樣下去,他的軀體會因為脫水而枯竭。

日落時分,他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狷之原的西方盡頭,佇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山。四圍都是平整的曠野,那座山突兀地拔地而起,高達百丈,隔開了荒漠和大海。山上覆蓋著黃沙,寸草不生,陡峭挺拔,線條凌厲,像一把深深插入地下、只餘下劍柄露出地面的利劍。

然而,這座山附近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黑霧,幾乎讓人無法看清周圍一切。

──那是極盛的邪氣。

當溯光一踏入這座山周圍十里,腰側的闢天劍頓時自動錚然躍出,直指前方!

他不由微微嘆了口氣,喃喃:「紫煙,不用擔心。」

黑霧裡旋轉著一股股黃沙,那是成群結隊的沙魔在遊蕩,彷彿山下的一片片黃色密林。黑色的藤蔓從沙漠里長出,在山麓攀援,交織成一片。在每一片黑色藤蔓中心,都開著人頭狀的血紅色花朵,張開嘴冷笑,詭異猙獰。天空中有黑色的烏雲急速移動,那是大片的鳥靈圍繞著這座山在一圈圈逡巡,彷彿陵墓的守護者。

那樣盛大的陣容,就是有一支軍隊掉了進去也會被瞬間吞噬得無影無蹤吧?

他隨著闢天劍,在這死亡禁域裡獨自前行,一直抵達山腳。山腳的沙漠已經變成了詭異的黑色,每一粒沙子都在活了一樣地自己滾動著,一股股黑色的流沙彷彿大海里洶湧起伏的黑色暗流,在薄暮裡看上去觸目驚心。

闢天劍一直在前方開路,此刻停了下來,劍尖直指山麓。

這座山非常陡峭,全部被風沙覆蓋,上面寸草不生,也沒有一條路可供人攀登。溯光在山腳停下來,圍著山走了一圈,細細檢視是否有被外人闖入的跡象。這座「神山」雖不像空寂之山那樣雄偉,半圈下來卻也已經是天色黑暗,已不能視物。然而鑲嵌在劍柄上的那顆明珠忽然發出光來,四射而出,照亮了方圓一丈。

「好的,我知道了,」溯光微微嘆了口氣,「別擔心,我會仔細的。」

藉著那點光亮,他繼續走了下去。

入夜後的狷之原更加森冷可怖,鬼哭千里,朔風呼嘯,彷彿一個夢魘之地。那些沙子被風吹動,在山上微微滾動,發出一種奇特的、接近音樂般的低低旋律。依稀聽去,又似是有人在黑夜裡低低說話。

溯光在黑色的流沙中獨自前行,繞山一圈,最後在一處停住。他用光源靠近照了一照,臉色微微一變──在那裡,陡峭的崖壁上赫然留著爬行過後的痕跡,有軍刀扎入峭壁後留下的孔洞,顯示著新近有不止一人從這裡通過、向上攀援而去!

終於還是被那些冰族人闖進去了麼?

「不好!」溯光眼神一變,抬手一按峭壁,飛身掠上。

彷彿對這座山的情況非常熟悉,他沒有如同前面那些闖入者一樣硬生生從崖壁上開鑿出一條路,而是輕車熟路地攀登著,手在一些凹凸的隱秘岩石縫隙裡一撐,身形便如同飛鳥一樣輕捷,片刻間已經到了山頂最高處。

山頂陡峭異常,幾乎是呈直角壁立。然而奇怪的是刀削一樣的山脊上,居然有一塊一尺見方的平臺。溯光彷佛對這座山的地形瞭如指掌,躍上去時足尖就正好落在了那一小塊平地上,隨即單膝下跪,用左手拂去了石上覆蓋著的沙土。

──厚重的沙塵簌簌落下,暗無星日的狷之原上,那塊石頭忽然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來!那種光芒和他掌心的金光相互呼應,浮動明滅,靜靜地映照著萬里之外前來之人的臉頰。黃沙之下,赫然藏著一個古老的刻印。

──刻在石頭上的,居然是一個金色的轉輪!

溯光闔上眼睛默默祈禱,然後將手掌覆了上去,掌心的金輪和玉石上絲絲入扣地吻合。那個封印是完好的,只是輪盤已經轉動,稍微偏離了原來的位置。溯光低低鬆了一口氣,臉色放鬆下來:看來方才那一行冰族人運氣不好,並沒有來得及發現這個封印所在。

他重新轉動手掌,將那個轉輪恢復到了正位,然後從山頂翻身而下,落回了山腰。山腰左右各有一片開闊的沙坪,平整得宛如人工開鑿,上面留著一行凌亂的足跡。溯光在那裡停下來,只是微微檢視了一圈,眼神便嚴肅起來:

不遠處,赫然有三具屍體倒在了這個地方!

那些屍體和山下石屋邊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冰族軍人的裝束,然而看戎裝上的六翼飛鷹標記,顯然卻又比山下那些軍人軍階更高。溯光將三具屍體逐一看過,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三個人裡,竟然有兩人是冰族鎮野軍團的副將,有一個甚至是少將的職位!

難怪連明鶴以命相搏、還無法完全阻攔。

這些年來,西海上的滄流帝國一直在和空桑人交戰,最初空桑人尚自處於守勢,迷牆的建立便是證明。然而最近數十年來,隨著冰族徵天軍團的軍力迅速下降,局面越來越有利於空桑。自從白墨宸在沉砂群島一戰成名後,空桑軍隊連拔十二島,冰族已經逐步退縮到了本島棋盤洲附近。如今前方戰事尚自吃緊,冰族元老院竟還不惜血本地派出瞭如此精銳的隊伍偷襲狷之原,其中的決心之大不言而喻。

溯光默默的檢視,眉間沉重。看來,冰族這一次是兵分兩路行動的,一部分人去牽制了守護者明鶴,另一部分精銳則繞過防守,徑自來到了這裡。

奇怪的是,這幾具屍體上居然沒有任何外傷,似乎是被一種奇特的火焰從內部焚燒,皮膚隱隱發青。每個人的面容都扭曲而苦痛,嘴巴大張,張到了不可思議的極限,似乎死前一刻還在大聲地嚎叫著,靈魂卻被瞬間抽出。

到底是什麼殺死了他們?

屍體是從山的最高處滾落的。溯光看了一眼山頂,立刻飛身掠上。

山巔依舊是寸草不生,陡峭的山岩上有一個黑黝黝的洞穴入口,深不見底。洞裡隱隱透出奇特的幽藍色光芒,浮動不定,似乎通向深海的海底。然而,這個一丈高、三尺寬的洞口,卻已經被橫七豎八的屍體堵住!

那些屍體還是清一色的滄流冰族軍人,和山下山腰上看到的一樣。

然而不同的是,這次的屍體都是清一色的頭部朝外,身體仆倒在洞穴口上,似乎是在裡面遇到了極大的驚恐,返身奪路奔跑,卻在踏出洞口的一瞬間被一種奇特的力量齊齊抽走了生命,一瞬間同時死在洞口。

溯光終於點了點頭:不錯,在六十年前,他就看過一模一樣的死狀!

看來沒錯了,一定又是裡面那個東西的傑作──如此說來,這一行冰族人也夠倒霉的,只怕全部已經死在了山的最深處吧?溯光不作聲地嘆息了一聲,想了想,還是動手推開了堆在洞口的屍體,清理出一條可以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空隙,持劍走了進去。

無論如何,即便是不可能有人倖存,他也必須要確認一下這裡面的情況。

「啊──!」然而剛進去,冷不丁就聽到最深處傳來一聲驚叫。

那竟赫然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冰族的軍人裡,怎麼會出現一個女子?難道,在裡面的就是那個所謂的「星槎聖女」?

溯光臉色一變,立刻朝著洞穴最深處急奔而去。一路上他經過好幾道門。每一道門都厚達數尺,不知是用什麼金屬澆灌而成,閃著幽藍色的冷光。那些門原本是在六十年前由他和明鶴親手一道道鎖上、並依次加了封印的──然而現在那些門都已經被開啟,有些甚至是被人強行撬開,金屬的鎖和扣扭曲掉落了一地。

更令人吃驚的是,連那些門上封印都已經被人破解。

──看樣子,這一次闖入的冰族人估計有三十幾人之多,而且其中不但有武學高手,更有術法精深的巫者隨行!

溯光不敢大意,凝聚起了全部的精神氣,握劍急行而入。

這條通道一開始非常狹窄,只容兩個人並肩行走。然而越往裡走,空間越大。不知道岩層裡有什麼成分,通道的四壁居然微微發出淡藍色的光澤來,映照得一切都影影綽綽。在通道的盡頭,有隱約的光亮,

急奔了約三十丈後,山腹一下子空闊起來,一個巨大的密室出現在眼前。

那個地方足足有五十丈見方,彷彿一個空曠的大殿。然而,這個地方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奇特而冰冷的,散發出金屬般的冷光,完全不似在一座山的腹中。空曠的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上百具屍體,每一個身上都穿著冰族軍人的戎裝,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猙獰詭異,卻不見有一滴血流出。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風迴旋在這個巨大的密室內,嗚嗚幽怨如鬼哭。有一道光從穹頂上射落,發出幽幽的藍色光芒,映照著所有一切。

光柱裡,似乎有什麼在不停的旋轉。

彷彿對這些詭異的景象極其熟悉,他根本沒有分神去看一眼,直接就朝著光柱照耀下的一個人衝了過去。那個人跪在光之中,雙手向天,仰望穹頂,似乎在做著無聲的祈禱。看裝束也是滄流冰族,然而他穿著的不是軍人的戎裝,而是一件繡著九翼的白袍!

十巫!這個成功來到了神山最深處聖殿的、居然是冰族元老院的十巫之一!

溯光心裡巨震,正待上去檢視,卻又聽到了一聲驚叫:「救……救命!」

──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極其恐懼。

是誰?居然出現在這個山腹密室裡!

他飛快衝過去,果然看到了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已經踏入了那道光柱的邊緣,半個身子沐浴在光下,一邊驚呼,一邊拼命掙扎,想要從光下抽身退開──然而彷彿被某種奇特的力量控制了,無論如何掙扎後退,身子卻反方向地前行,不由自主朝著那一道穹頂籠罩下來的光柱中心飄去。

是的,那是「飄」!

就像是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凌空在攫取著一樣,那個女子一寸寸地被推動,一直走向光芒中心跪著的白袍巫師。

那一瞬,溯光來不及多想,掠過去一把將她從光柱里拉了回來!

這個一拉看似簡單,卻已經用盡了他幾乎所有的力量。當他伸手進入那道光的時候,闢天劍猛地跳躍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低吟。他閉著眼睛,盡力伸展手臂,竭力讓身體不進入光裡──然而等他從光裡縮回手時,整條左臂上的衣衫已經完全的化為齏粉,簌簌落地!

灼燒的感覺蔓延在他冰冷的肌膚上,那個星槎聖女還在繼續痛呼,不停掙扎著隔著重重衣衫也能感覺到女子的身體非常炙熱,彷彿某種力量已經點燃了她,要將她由內而外化為灰燼──紅蓮烈焰是地獄的魔之火,凡是闖入這裡驚動了破軍的人幾乎都難逃此劫。

這個女子算是運氣好,沒有完全被煉爐融化之前被他打斷。

溯光回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按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不讓她繼續呼喊,從懷裡拿出一粒東西,彈入了女子嘴裡。

──無論如何,他得先把這個所謂的冰族聖女救回來,才能問出一個所以然來。

那是一粒用從極冰淵冰晶提煉出來的寒魄,足以抵消一切熾熱。一接觸舌尖,那一粒冰晶迅速融化,沁入她四肢百骸。痛苦的叫聲終於嘎然而止,那個女子無力地跌倒在他懷裡,微微喘息,整個身體蜷成了一團。

她個子嬌小,用一個純金做的新月形髮簪壓著栗色的頭髮,頸中掛著一個玉璧,看不出容貌,半張臉彷佛已經在光裡融化了,皮膚一層層地起褶,五官一片血肉模糊,幾乎都皺在了一起,乍看上去顯得分外可怖。他一看之下,微微吃了一驚:奇怪,無論從髮飾上還是服裝上,這個人都不似是冰族的打扮。

然而,除了星槎聖女,又有誰會來到這裡?

他心下猛然一驚,手動得比腦更快,毫不猶豫地一把撕下了那個少女的後背衣服!

「啊!」那個人驚叫起來,全身縮成一團,眼睛裡露出恐懼不安的表情,卻無力挪動一下下,只能任憑對方一手扣住自己的咽喉,強行扳過的身體。

溯光的視線閃電般落在對方的後背上,左手已經握緊,指縫裡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來,眼中殺氣凜冽──少女的後背非常光潔,如同上好的象牙。然而,雙肩卻與與常人有些不同,肩胛骨微微凸出,頂得皮膚顯得特別薄,幾乎要破骨而出,甚至可以看到皮膚下淡藍色的血脈和琉璃一般的骨骼。

然而,在那裸露的背部上,卻完全看不到有紅色硃砂痣的痕跡。

他鬆了一口氣,眼裡的殺氣瞬間消失,放開了抓住她咽喉的手。那個少女頹然落到地上,拼命用手去拉上被扯掉的衣服,眼神又是憤怒又是狼狽。

「你是……」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蹙眉想了想,忍不住伸出手抹了一下她的臉──那一剎,她臉上的整層皮膚忽然間掉了下來,黏在了他的手指上!

「果然是你!」溯光嘆了口氣,將手上那張人皮甩到地上。

那一層融化的面具掉落後,露出了闖入者的真容。她已經被那道光所灼化,面具後的臉血汙一片。他俯下身,小心地擦了擦,發現她臉上的傷並不深,心下不由驚詫。

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女子不過雙十年華,容貌明麗,五官秀挺,有著深褐色的長卷發、明亮的蜜色皮膚,流露出一種健康明快的氣息,顯然是西荒縱馬放鷹的沙漠少女。

什麼星槎聖女?這,分明就是剛見過面的某人!

溯光無奈地搖了搖頭,下意識地看向她的袖口。果然,只見有一條小蛇從女子的袖子裡露出腦袋,望著他威脅地吐了吐信子,又懨懨地垂下頭去,顯然也是受了重傷,已經無力保護主人,對這個外人發起襲擊。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顯然方才那一霎體內被灼烤得非常厲害,她閉著眼睛,下意識地伸著脖子一口氣灌下去半袋,彷佛是得了瓊漿玉液一樣嘖嘖有聲。

「嗚……」她的意識漸漸凝聚回來,發出痛苦的低呼,動了一動,握緊了手。溯光視線一掠,看到她的手心裡捏著一個金色的羅盤,上面指標一動不動的凝定著,直直指向那一道從穹頂射落的光柱,在黑暗裡劇烈地跳動。

看到那個羅盤,他心裡微微吃了一驚。

這個東西是罕見的寶物,難道這個人是……

「真見鬼……怎麼、怎麼又是你啊……」此刻,那個少女終於能夠說出話來,吃力地睜開眼,脫口便是熟悉的語調,「該死!在這種地方,居然還……還能碰上你?神啊……你無所不在無所不能麼?」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雖然已經改了裝束,換了聲音,然而眼前這個少女,赫然便是日間在迷牆附近遇到的那個空桑士兵!

以他的修為,對方若是用了幻術多半會被當場識破。然而這個人偏偏用的卻是最普通的易容術,墊高了肩,束平了胸,還不惜堆起了一臉的疙瘩痘子修改臉部輪廓,再加上刻意尖銳的嗓音,活生生便是正處於發育期的少年兵,完全看不出破綻。

「你的易容術真是不錯。」他嘆了口氣,「連我也瞞過了。」

「嘿嘿。」她虛弱地笑了笑,不知是得意還是赫然。

她在改裝扮作空桑士兵時顯得矮小黝黑,不想此刻一改回女裝,竟然是一個如此明媚的女子,烈豔颯爽,宛如沙漠上的紅棘花。

不知為何,這個乘坐比翼鳥離去的丫頭竟然出現在了這種地方。而且奇怪的是,方才她明明已經半身沒入了那道光裡,如果換了普通人早就被灼烤得不成人形,然而這個丫頭居然還得以全身而退,連皮肉都未曾手上,的確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溯光打量了她一眼,發現她脖子裡的那一塊玉璧正在慢慢的「熄滅」。

是的,那是「熄滅」──那塊兩寸長的玉璧被雕刻成一對翅膀的形狀,在沒入光柱裡的時候,瞬間發出了奇特的藍色光芒,籠罩住了那個少女。然而此刻一旦遠離那道光,玉璧上的光芒便又自動慢慢消失,恢復成了古樸溫潤的模樣。

他暗自蹙眉:這個女孩子,真是不簡單。

然而此刻身處險境,他沒有時間再和她多費唇舌,一發現認錯了人,他便立刻朝著光柱走去──那個白袍的冰族巫師還跪在那道光裡,雙手向天祈禱,身形一動不動。

「別過去!」少女在後面大叫起來,「小心那光!會吸走人的魂魄!」

「我知道。」他卻只是淡淡道,毫不停頓地繼續往前走,在光柱外一步之遙站住,抬頭往上看去──眼前的景象令人畢生難忘。

光柱從穹頂上射落,彷彿一道來自天庭的閃電。在光裡,迴旋著許許多多的東西。乍一看似乎是許多灰塵在漂浮,然而細細看去,卻令人出了一身冷汗。

那,居然全是鬼魂!

是的,仰頭看去,只見無數的鬼魂在光柱裡上上下下地飛舞,就像是一隻只灰色的蛾子在燈下盤旋。那些鬼魂一縷一縷飛舞著,色做淡灰,在光影裡若有若無,彷彿深海里的魚類隨著潛流游弋一樣,在光芒裡密密麻麻地飄著。

每一縷魂魄都保留著一張人臉,那張臉上凝固著張大口痛苦吶喊的表情。

溯光站在光柱之外僅僅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臉色鎮定,顯然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那些鬼魂在不停旋轉,猙獰可怖,時時從他身側掠過。他只是看著光柱頂端,彷彿判斷著什麼,不做聲地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次的闖入者並沒有帶來太大的破壞。

「這……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那個少女這時候已經喘過氣,看著那一道詭異的光柱低語,「好邪門。」

「這是煉爐。」溯光淡淡。

「煉爐?」那個少女顯然是好奇心極強的人,方才這樣九死一生,此刻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在離開那道光一丈之外站住,細細看著在光裡迴旋的鬼魂。

「是,這道光可以收集和提煉成千上萬的魂魄,凝聚出強大的靈力。」溯光道,彷佛對這一切瞭如指掌,「不過,自從九百年前破軍被封印之後,這些魂魄無處可去,只能永生永世地在光裡迴旋。」

少女聽得半懂不懂,然而一抬頭,卻看到四壁光滑如鏡,折射出金屬般冷酷的幽藍色光──在四壁上,到處殘留著隱約的人形,一具一具都是扭曲掙扎的模樣,形態逼真惟妙惟肖,似乎是一瞬間被烈火焚燒後留在金屬壁上的殘像。

這個地方肯定死過很多人。這一點,她心裡也是明白的。

少女不敢再亂動,只用眼睛四顧,忽地又看到了方才死裡逃生的那一道光。她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在溯光身後探出手指點了一點:「那個人……」又飛快地縮頭回去,怯怯,「他怎麼了?還活著麼?」

「死了。」溯光簡短地回答,指了指頭頂,「他似乎試圖在這裡舉行什麼儀式,召喚破軍──但是可惜失敗了,自身的魂魄已經被吸了出來。」

「啊?死了?」少女抬頭往上一看,果然看到一個巨大的灰白色鬼魂正一動不動地浮在光柱的上空,怒視著下面潰敗的軀殼,形態可怖,不由嚇了一跳:「我以為他還活著呢!你看,他雖然坐著,但身上衣服都一直在不停的動!」

「那是鬼魂在體內吞噬他。」溯光淡淡,「它們不知多少年沒獲得血肉了。」

空桑少女再度從他肩膀後探出頭看了一眼,立刻倒退了幾步,臉色很是難看。啵的一聲,那個巫師的額心真悄然破了一個小洞,似乎裡面有什麼東西啃噬著,很快那個洞擴大開來,依稀可以見到他的身體裡已經整個空了,充斥著無數灰色的遊魂,翻滾糾纏,吞噬搶奪。

她只看了一眼便看不下去,轉過頭去,捂住了嘴。

「不用擔心,那些鬼魂無法從光柱的範圍裡逃出來。」溯光已經轉過身開始清理地上的屍體,提醒,「只要不踏進去就是安全的。」

空桑少女卻好奇地問:「那……如果踏進去了呢?」

溯光看了她一眼:「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她被搶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轉開了話題,冷冷:「卡洛蒙家族的人,不好好的呆在烏蘭沙海的銅宮裡稱王,平白無故的闖到這裡來做什麼?」

「啊?」聽到對方忽然喝破自己來歷,少女下意識地往後一跳,「你、你怎麼知道?」

卡洛蒙家族屬於西荒牧民的一支,世代居於帕孟高原的烏蘭沙海之上。傳說在九百多年前這個家族曾經以盜墓為生,出身並不高貴。直到後來,家族中出了一個名為「音格爾」的少主,他高瞻遠矚,在亂世中和空桑人結盟,舉全族之力參與了那一場推翻滄流帝國的戰爭。冰族戰敗後,光華皇帝將整個帕孟高原都賜予了卡洛蒙家族,並封音格爾為「廣漠王」。

傳承了九百年,卡洛蒙一直是雲荒上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獨立於空桑帝國管制之外,和六部藩王平起平坐,與葉城的慕容世家一樣權勢顯赫。

被一語道破來歷,少女嚇了一跳:「你……難道會讀心術?」

「要什麼讀心術?」溯光看了一眼她的右手,「這‘魂引’分明是銅宮裡和‘黃泉譜’並稱的兩件鎮宮之寶,卡洛蒙家族的神器,還不夠明顯麼?」

少女一怔,望著手心捏著的那個黃金羅盤,恍然大悟:「啊,原來你是看到了這個!真倒霉……本來我和你一樣,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再出去,不讓任何人發現的。結果還是被人逮到了。」

她說的很坦率,撅著嘴,神態裡甚至帶著幾分天真,令人油然而起憐愛之意。然而溯光的臉色並未因此放鬆分毫──在狷之原上他已經見識過這個丫頭的狡猾多變,這個盜寶者之女年紀雖小,卻是天生會演戲的胚子,表面一派天真明媚,心機卻動得比誰都快,若是一個不小心便要著了她的道兒。

「你果然是卡洛蒙家族的人?」溯光蹙眉看著她,「第六還是第九?」

「我叫琉璃,最小的阿九。」她看著他,伸出小手指,「現在你也知道我的一個秘密了,我們扯平啦。喏,我不把你的事情說出去,你也不許把我今天來過這裡的事說出去!」

「九公主?喔,那你應該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溯光看了她一眼,脫口喃喃,彷彿顧忌什麼又頓住了口,臉色微妙地搖了搖頭,「難怪。」

「傳說中的什麼?」琉璃卻忽地柳眉倒豎,「別吞吞吐吐的,我知道你想什麼!」

那一瞬,她彷佛一隻受到攻擊的小獸,露出了自衛的獠牙。

「我只是說,」溯光只是苦笑了一下:「難怪你會一個人到處在外面跑,家裡人也不管你。」

琉璃橫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怒意,宛如一隻毛髮倒豎的小獸,然而狠狠一眼剜過來後,卻沒有接著再說什麼,握著魂引垂下了頭去,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聲音忽然小下來,彷彿一隻貓嗚咽了一聲。

「沒有人管我,」她低聲嗚咽道,「他們才不會理睬我要做什麼。」

溯光沒有說話,眼裡有釋然也有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