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烈火大江(完)

而這個指使他的人竟然是於叔的親信管家。

「您想想啊,他就是我原來的頂頭上司啊,要是別人,給我一百個老虎膽,我也不敢做這種事啊!」廚師哭的像個小孩。

那管家,文從雲自然熟的不能再熟了,有時候就是談很機密的事情,於叔都沒有趕過那個管家,可見其心腹的程度,牽扯到他,就是牽扯到於叔。

可是於叔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情?

同事這麼多年,文從雲絲毫不懷疑於叔對二公子的忠心,要說他和自己比,誰更忠心,於叔說第二,自己這個第一還真不敢出口。

但就這麼個人,竟然在公子親孃的菜裡下腸胃藥!

要說他是個敵人,那也應該對二公子動作,對一個久在深宅大院不問世事的老婦人動手這意欲何為?

這可太匪夷所思了。

文從雲不知道是該稟告慕容秋水,還是先不把事情弄這麼大,又經過兩宿的失眠後,他選擇了後者。

他打算直接問於叔這樣做的打算。

聽文從雲說完,於叔收了笑容,低頭想了一會,然後慢慢的說出了文從雲最不想聽到的四個字:「胡說八道。」

「你認為我會判斷不出像他那樣做了一輩子廚子的人是說真話還是假話?」文從雲睡眠不足的紅眼立刻毫不顧忌的射出了兇光。

「他在誣陷老李。」於叔的慢條斯理幾乎讓文從雲要發瘋,他一下就站了起來。

於叔笑了,他用手往下壓著,做了請坐的姿勢,看文從雲喘著粗氣又坐下了才笑道:「我聽公子說了,也親眼看到了,你最近因為家主偏心的事心情不好,又太累,吃睡都不好,所以現在的你居然像齊元豪那小子一樣暴躁了,哈哈。」

「這是什麼樣的大事?你還能笑?」文從雲伸出了手,氣得哆嗦。

「好好睡一覺,你把一件小事弄這麼大……哈哈……」於叔掩嘴笑了起來。

「公子都割了腿肉了!」文從雲一拳敲在扶手上。

「公子是孝順。阿彌駝佛。」於叔對天合什唸了個佛號,然後說道:「郎中都看過了,只是蚌肉不新鮮,靜養幾日便好,你非得搞出投毒來?老夫人那麼好的人,又久在深宅,連外邊都很少去,誰會害她?害她有什麼好處?」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搞明白!我要帶走李管家。」

「你這人。」於叔吃驚的張大了嘴,但馬上又失笑起來:「恰好,他出去做事了,可能要後天才回來,到時候我讓他去見你好了。」

「那好,如果我不能如願,我只能給公子說了。」文從雲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他不是畏罪潛逃,你放心好了。」於叔笑得合不攏嘴:「你需要好好睡一覺了。」

睡!睡!睡!怎麼睡得著!

文從雲回去就把這個李管家祖宗八代都查了,就想從裡面找出蛛絲馬跡來,但一無所獲。

給於叔當管家的人還能不可靠?你能查出對慕容世家的血海深仇來?

文從雲躲在書房裡苦思冥想到深夜,才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等他被推醒,已經是日近中午,看到滿臉驚恐的管家的時候,他脫口便問:「李管家來了!?」

「李管家?老爺啊,出大事了!」管家驚慌的說。

「什麼事啊?於叔哪裡有訊息了?」文從雲問道。

「家主被人行刺了!」

「哐啷」一聲,文從雲連人帶椅子都摔到桌子底下去了。

※※※

這次祭祖和往年不同,對慕容龍淵有著非同的意味,因為他心愛的兒子正在前線死戰,他希望能得到祖先的庇佑。

當然今年在旁人眼裡看來有點小小的缺憾,那就是人不齊,在蘇州的二夫人生病了,慕容秋水又腿傷走不得路還想照顧母親,自然不能來了。

但這正和慕容龍淵的心意,他不想讓虔誠的禱告中有了雜質。

就在他和原配一起在香案前鞠躬上香的時刻,屋頂突然起了一陣聲響,還沒等眾人明白是什麼聲音,一聲巨響,灰泥瓦礫四濺中,屋頂洞開,一個持劍蒙面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了下來,在家廟中心地面上一個半跪,立刻暴起直朝最前方的慕容龍淵撲了過來。

那速度好快,快到宛如鬼魅一般,以至於刺客開始衝擊後,他落地抖落的塵土都來不及消散,還在那裡用飛土組成了一個飄在空中的半跪人形,就連慕容龍淵從聽到頭頂異響再到捏著燃香愕然轉身,就這麼眨眼的功夫,那帶著腥風的長劍已經遞到眼前。

隨行的侍從更是連呼喝報警都來不及,更別說拔出兵刃了。

無聲的。

慕容龍淵左右的兩個保鏢放開握劍的手,齊舉雙手朝前躍了出來,兩人來不及拔劍只能用身體在慕容龍淵面前組成一面不折不扣的人盾,用胸膛去擋刺客寒冷堅硬的長劍。

絲毫不停,那是刺客好像蜻蜓點水般前衝的腳步。

絲毫不變,那是刺客手裡直指慕容龍淵胸膛的劍尖方向。

猛然停滯,那是慕容龍淵的貼身保鏢迅速躍起的身體。

鋒利的長劍在這個鬼魅般的高手手裡,刺透一個壯碩的武林高手身體就如同穿過豆腐一般輕鬆。

劍仍未停!

第二個保鏢的身體再次懸停在空中,他看著鋒利的劍尖好像毒蛇的信子一樣從同僚背後刺了出來,他義無反顧的用第二個胸膛去堵這條毒蛇。

馬上他就感覺到這條冰冷的蛇撞斷了自己的一條胸骨,裹著一股冰雪般的寒意,在體內一直朝前竄去,渾身的血好像沸騰了,又好像恐懼這條橫貫其中的毒蛇,全都驚慌失措的四散朝外湧動著,但他一口血還沒吐出來,長劍早已貫穿了他。

劍仍未停!

「老爺!」大夫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但因為她是如此的焦急,以至於這本可以貫穿屋頂的女性尖叫,在她嘴裡發出的時候,卻如同情意綿綿的少女埋怨晚歸的丈夫一般低柔婉轉,她並不會武功,但情意會讓一個弱女子力敵千鈞,她能做的只是奮力朝夫君這邊傾過身體,想擋住那股危險的死流,讓身後的人脫險,至於自己,現在是沒有時間考慮的。

長劍貫穿了兩個高手的身體,但毒蛇信子一般的劍尖仍然一往無前的往前衝,擊穿任何敢擋其路的東西,一個貴婦的肩窩也一樣。

它公平的簡直就像死亡一樣,在死亡面前,不分高低貴賤。

長劍轉瞬間叮進了大夫人的肩窩,立刻刺碎了她的肩胛骨。

但劍仍未停!

慕容龍淵幾乎只看到了幻影般的那刺客一眼,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看見是手下的脊樑,接著是夫人的髮簪,最後他看到了夫人肩窩上噴出來的血,這血好熱好堅硬,轉眼間就透進了他寬大的胸膛。

刺客一劍貫穿了四人。

「殺啊……」管家的尖叫終於發了出來,連屋瓦都在被這驚怒恐懼交加聲線掀得亂晃。

無數的高手衝殺了過來。

刺客連從四個人身體裡抽出劍來的時間都不會有。

他伸手,放開了劍柄。

躲開一刀,一拳打飛劍客,卻轉頭在尋找什麼。

這只是瞬間,但瞬間對他就夠了,他好像有些失望的一低頭,猛地搶過一把長刀,朝外邊殺去。

※※※

慕容家廟十里外的是一個小峽谷,鬱鬱蔥蔥的樹林填滿了它,一條小溪潺潺流過林間空地,幾匹馬正悠然的低頭飲水,旁邊兩個漢子正躺在草地上好像在悠閒的小憩。

「唰唰唰!」樹林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剛才的蒙面刺客搖搖晃晃的走出了樹林,沿著小溪朝那些人和馬走了過來。

此刻他渾身血汙,衣服支離破碎,肩頭也被削去一塊大大的皮肉,儘管已經簡單的包紮,但血不停的從傷口湧了出來,染得整個前襟都溼透了,蒙面巾還沒取下,但那絲巾不僅也溼乎乎的,尖角下面還掛著一個搖搖晃晃的辦凝固血珠,能從慕容世家的保鏢堆裡殺出來,仍你是鬼神也要付出代價。

「喂,我來了,快走……」蒙面人一邊走,一邊招呼兩個人,看來這就是接應他逃走的手下。

說是遲那時快,兩邊的樹林猛地響起了一陣烈風般的聲響,受驚的鳥群嘩啦啦的好像白色的颶風一樣從這個峽谷了衝上了天。

不比這風聲慢分毫,頃刻間,六十隻神機弩射出的快箭衝出樹林間的風幕,幾乎如同兩堆黑色的蝗蟲嗡嗡叫著朝蒙面人撲去。

蒙面人連驚叫聲也來不及,整個身體猛然扭曲成詭異之極的姿勢,閃過了大部分弩箭,但任你武功通天也閃避不過二十架神機弩的齊射,頓時蒙面人肩頭大腿全部中箭,身上插著五支箭的他一個踉蹌,一下跪在了地上。

「殺!」對付蒙面人這種武功,沒人會蠢到上第二次弩箭,在這個密林裡整整趴了三個時辰的高手們扔掉神機弩,抽出兵刃,衝出樹林,狂吼著朝蒙面人殺去。

一個時辰後,在樹林裡扶著樹才能一瘸一拐走路的蒙面人,看起來已經是遍體鱗傷,他扯下蒙面巾,做了一個很有教養的人才會想到的動作,用它當手帕輕輕擦不停湧出嘴角的血跡。

一陣一陣的暈眩衝上他的頭頂,他低低的罵道:「箭上塗毒,這幫敗類……」

在一條小河裡他洗了洗臉和傷口,看著水裡的倒影,他喃喃的朝那倒影問道:「章高蟬,你剛才差點死了,你後悔嗎?」

話音未落,一口內傷後淤積的血不由自主的吐了出來,正打在自己的臉上,臉頓時破碎了,章高蟬愣了一會,突然大笑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為自己和家人而戰,不後悔!」

行刺慕容世家當然不是章高蟬的計劃,但他是為了千里鴻而執行,這自然是為了他和他心愛的人所做的事情,以前他為了逃避險境,而不惜背叛武當,而現在他為了自己,重新義無反顧的投身這危險到最極點的殺場之中。

千里鴻從來沒打算過要對慕容世家雙線開戰,他要三線開戰!

慕容成丟擲刺殺弟弟的計劃是為了引千里鴻上鉤,讓他放鬆警惕,便於鐵三角計劃執行,但千里鴻也不是能隨便欺騙的人。

因此除了執行它的決心,計劃上的任何環節都是最真實的,這也是讓千里鴻深信不疑的原因。

但包括計劃的制定者慕容成在內,誰也想不到的是,在拿回崑崙後,千里鴻仍鐵了心的要執行這個計劃。

這是個好計劃,而且對於武神那種武藝來說,你要他去和一群人在街頭混混一般廝殺,能對得起武神二字的價值嗎?

這種價值,只配作奇兵作勝負手,才對得起他。

這騙人的計劃,搖身一變,變成了真正的致命一擊。

千里鴻表面在建康無所事事,實際上卻拖住慕容成,也拖住慕容世家的視線和注意力,然後派武神一擊拿下慕容龍淵和慕容秋水,再用實力碾碎奄奄一息的慕容成。

一夜之間,慕容世家這個詞就差點成為江湖的歷史。

千里鴻他幾乎差點做到。

但他沒有做到,因為慕容秋水「鬼使神差」的沒露面。

※※※

慕容家主遇刺,劍上塗有劇毒。

唐門最好的毒藥,見血封喉。

所以慕容龍淵很走運。

越好的毒藥,越怕血,只要血汙過一次,藥力就大減。

而刺進慕容龍淵的劍身在刺進他身體之前,已經貫穿了三具血肉之軀,沒有毒性,只有傷害,不僅是他,大夫人都還活著。

只是受此重傷也讓慕容龍淵昏迷不醒了。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醒過來。

在家族長老和重臣雲集的會議上,坐著藤椅被抬進最高座的慕容秋水傷悲的無法說話,只是把厚厚一疊文書扔到了地上。

有人撿起來一看就驚呆了,這竟然是行刺慕容龍淵和慕容秋水的完整計劃。

「我不想再說什麼。」慕容秋水罕有的哽咽。

站在他背後的於叔清了清嗓子說道:「這也許是大公子誘惑敵人的計謀,但把我們家族的秘密這樣說給敵人,未免太孟浪了,現在結果大家已經看到了,他的罪,二公子是不能說的,希望各位老成持重以家族為重,來看看如何處置大公子。另外群龍無首不行,我們將馬上發動對武當的全面戰爭,來為家主復仇!我希望二公子在家主傷好之前,暫時接管家族。」

慕容秋水作為坐鎮蘇州大本營的最高統帥,在此武當做出如此無恥卑鄙的勾當之時,在慕容世家生死存亡之際,他順理成章的暫時接管了家族。

第二天,文從雲就去找於叔,不過他撲了個空,李管家說他老爺去二公子那裡了。

在慕容秋水的書房,文從雲看到了於叔,也看到了他的兒子,這少年已經從商會的一個掌櫃被提拔到慕容秋水的新貼身長隨了。

於叔正在怒斥他兒子:「笨蛋,連個通告文書也寫不好!淨給我丟臉。馬上重新寫!」

慕容秋水擺了擺手,滿是悽容的臉上笑了笑,說道:「寫的挺好,只是用詞文雅了點,多歷練幾日就很好了。我看這通告不必改了,就在章高蟬後面加三個字即可:‘之首級’。」

「小兔崽子啊,」於叔眼裡帶著笑,嘴上卻很硬:「你笨蛋嗎?你說我們要武當交出章高蟬,他交給個活人給我們?你去殺他嗎?看看公子說的一針見血,讓他們替我們幹,還落個卸磨殺驢的壞名聲,這才是見識!」

「武當替我們殺?」文從雲這時候笑著插話了。

「從雲來了啊,哈哈,」於叔笑得開心極了:「沒錯,就是他們!你想想,武神這個傢伙連我們防衛森嚴的家主都能刺殺,以後七雄首腦誰能睡得著覺?就好比我們空手,就你手裡有把刀子,我們咋辦?只能聯合起來先幹掉你啊。現在我們準備向各個掌門發出通告,武當如果不殺章高蟬就是全武林的公敵!和我們鬥?怕是要和整個江湖鬥吧!早上少林已經來函了,也說這個意思。千里鴻是夠心狠手辣的,可是這傢伙擦屁股的本事還不到家啊,只想前攻不考慮善後會如何。」

文從雲大笑起來,二公子成了代理家主,他也水漲船高,能不高興嗎?

找了個因頭,他把於叔扯到外邊,說:「於叔,先前是我太累失心瘋多疑了,那廚子不小心在地牢裡自殺了,他畢竟是二夫人的人,要不要給你看看處置一下,替他發喪?」

於叔大笑起來,他拍了拍文從雲的肩膀,臉色卻慢慢的陰鬱起來:「其實,你不要和二公子說這事,我收到了建康的情報,但是……我沒給他看……」

「什麼?」文從雲瞠目結舌。

到了晚上,他還一直在琢磨慕容秋水究竟知道不知道要刺殺這件事。

「老爺,二公子成了家主,您還不高興啊,天天愁眉苦臉的想什麼啊?」他最寵愛的小妾跑過來撒嬌。

「是啊!老子真失心瘋了!我管他家事幹什麼!我高升了啊!」文從雲一拍腦袋,這一夜他睡的無比香甜。

「大公子已經關起來了。」齊元豪看著於叔興奮的搓手:「哈,早盼著你來,新家主萬歲!新建康總管萬歲!哈哈!」

「幹好這一仗再說。」新任建康總管於叔仍舊是特有的老成,不過也掩蓋不住面上的喜色。

「現在是不是開始追擊千里鴻,大公子打跑了他,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們這是吃個大仙桃啊。」齊元豪笑著問。

「這是肯定的,不過當前最重要的不是對付武當。」於叔說道。

「那是什麼?」齊元豪愣了。

「不惜一切代價,琪安!」於叔狠狠的做了個斬首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