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節 飛鷹鴻毛(五)

在王天逸接見過團頭後的第二天上午,命令如雪片般飛下,所有的錦袍隊新手偷偷罵著娘無頭蒼蠅般從錦袍隊總部湧了出去,連昨夜出任務的秦盾和葉小飄、趙爵易等七八人也不能倖免。

而在後院,王天逸、陶大偉和金相士擯出了一切閒雜人後,開始了秘密商議。

商議很長時間後,三個人臉色都很不好。

屋子裡一時沒人說話,靜了好久,終於金猴子耐不住沉默,他看著高高在上不禮歪坐的王天逸,謹慎著選擇著詞彙,小心地說道:「司禮,您認為這樣做合適嗎?我不是膽小的人,這您知道。現在我們剛來建康,錦袍隊剛成立,根基還不穩,正需要韜光養晦。如果如此狠手,屬下怕壞事。」

「我也不想。」王天逸並沒有怪罪金猴子反對他,他一聲嘆氣。

「從幫規來講,我這腦袋等於還懸在半空呢,戴罪立功的頭目如果繼續失手,隨時可能被處決。所以我必須拼命去為霍家父子做事,力求脫穎而出!讓其他人沒有閒話,讓他們父子滿意。我們這次針對崑崙是立了功勞的,但最後這結尾令我噁心,我不滿意!我都不滿意,霍長風能滿意?不僅要功勞,而且我要辦成一件完功!」王天逸摸著頭上的傷恨恨地說道:「而且,我們已經知道劉定強根本無法洩密!他根本沒任何過錯!頂多是馬尿喝多了,居然要轉去慕容世家謀職,這他媽的真是個混蛋,蠢啊他!」

「屬下明白,這是責任歸屬問題。」陶大偉欠身說道。

王天逸點了點頭,說道:「沒錯,這是責任歸屬。如果是劉定強洩密,那我也脫不了責任!我是怎麼管教手下的?我是怎麼策劃行動的?我是怎麼過濾情報的?他出事就是我這個司禮出事!但如果和他無關,是慕容世家情報得力,那和我有什麼關係,頂多下次更小心些好了,我們是完功!」

接著說道:「責任歸屬是其一,第二是我要護犢子。在暗組的時候,我們可以對其他友軍或者商會無法無天,一言不和,我們就可以把對方眼珠子摳出來,誰敢追究我們的責任?錦袍隊和暗組做的是一樣的事情,我身為長官,做的就是要愛護部下,如果部下犯了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捅破天能多大的事啊?!錦袍隊和暗組都是賣命的勾當,我身為長官都不能保護部下,誰他媽的給你賣命?天生下賤嗎!劉定強出事也是在我手下期間出事的,老子不保他保誰?!」

「司禮愛兵如子,我等都是有目共睹。」陶金兩人一起拱手。

王天逸揮了揮手:「我們最終目的只是打造一隻強悍戰力,我不當爹當媽,怎麼能讓這群又蠢又傲的傢伙圍在我身邊?」

「第三,劉定強是俞世北的人了。」王天逸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俞世北我一直在經營,優勢是因為古大哥有靈,我們都是受過古大哥恩澤的,天生就是兄弟,不妙的是這個混蛋心胸狹隘,嫉賢妒能,現在覺的我是他的競爭者,對我很防備,還不時下絆子。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只能裝傻,他是少幫主身邊的紅人,也是我們接近少幫主身邊的一個踏板,不管如何,都不可給他翻臉。現在我剛剛把劉定強的隸屬關係轉到他的護衛隊,劉定強如果出事,他也要受牽連了,怎麼識人的啊?居然把一個叛徒帶在身邊!肯定要以為是我給他使壞,那就糟了,以後要一起在霍無痕那個混蛋手下並肩做事的啊。所以不論多少代價,也要把他從這件事裡摘出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劉定強摘出來!」

「一定要把劉定強摘出來,這樣最好,您和俞世北都不會受牽連。」陶大偉說道。

「他媽的,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出面幫劉定強一天搞定了。」金猴子一臉懊惱的搖著頭:「昨天劉定強急著走,錦袍隊就那麼讓他生厭嗎?飛鷹樓管人事隸屬的那雜碎,還給秦盾挑刺,說劉定強的轉函只有您一人簽字和評語,而俞世北沒簽,說不符合幫規不給轉,連秦盾給他看俞世北的親筆信也不管用,秦盾給我說了後,我二話不出,走進他房間,把他的手摁在桌面上,操起他的算盤砸碎在那雜種兩指之間。那混蛋立刻嚇昏過去,他主管立刻出來,二話不說就把劉定強的隸屬轉了,沒想到,……他媽的!誰知道劉定強居然被人下套了!」

王天逸陰著臉,慢慢說道:「我知道,商會有很多人對我們不忿,想對我們欺生?哼哼,我們暗組出身的人怕你欺生?笑話啊。我昨天看著那個乞丐頭子喋喋不休給我談他在商會的關係,我在想:你說吧,說吧,就算你在商會能通天能怎麼樣?玩算盤的能鬥過我們玩刀的?我不給你用舌頭說理,你不配,我也煩!我直接給你用刀子講講江湖道理!哼哼,一個時辰間,整個建康丐幫就老老實實的跪在了錦袍隊腳下。有些人,你不給他們講道理,他們就是一群傻子,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而現在,」說到這裡,王天逸站起身來,冷笑道:「我就要和建康商會講講道理!」

看著抄起雙劍大步步出廳堂的王天逸,金猴子笑了起來:「司禮,林謙又會罵得您狗血淋頭的。」

王天逸回過身,嘲笑般搖晃著身體,搖著手裡的劍道:「可憐的林會長,不再是鏢局掌櫃,也不再是暗組二當家,刀太軟了。他會恨我的!不過,他和盛老越恨我,我就越得意!哈哈,跟我來,讓我們替我的小兄弟劉定強討回個公道來!」

※※※

日近正午,劉三爺正在招待一批好朋友喝酒,都是曾經的同門,比如青城派的劉元三、武當木行任職的張大元等等,大家喝得興高采烈、勾肩搭背呼兄喝弟不亦樂乎。

就在酒場上最熱鬧的時候,劉三爺的副手進來對他附耳說了幾句話,劉三爺掃了一眼酒宴上的賓客,毫不猶豫的站起來賠罪告辭。

因為錦袍隊司禮王天逸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還帶了他的兩個副手和兩個教官前來。

人不多,但聲勢浩大,全是曾經的暗組魔神,一個新人尾巴也沒有。

劉三爺起身的異常堅決,雖然喝得已經臉上已經紅撲撲的,但他交代管家在自己後廳佈置酒席的時候,仍然細聲慢語,異常謹慎。

王天逸這個名字在建康已經再次不同。

從他是自己青樓一個接客牽馬擦臺階的僕役到他突然掌管一方機構開始,他的名字就一直在增重。

很多人在談論他。

他總是和最震撼的事情聯絡在一起。

原來是崑崙,現在是商會了。

昨天他又幹了一個驚天動地的事情。

下午劉三爺手下青樓,一個商會的掌櫃被匆匆的美女身上叫起,連靴子都不穿都跑出去了。

這掌櫃,劉三爺太熟悉了,就是建康丐幫隱形的幫主:曾經掌握所有團頭的升降,曾經規劃過所有團頭的地盤,他在丐幫就是神。

所以他富貴逼人,是建康青樓的豪客,自然是劉三爺的好朋友。

但他赤腳跑出去的時候惶恐的不再像神。

錦袍隊司禮王天逸親手肆無忌憚的在光天化日下用極端殘酷和不體面的方式殺死一個商會的丐幫在任團頭——這就是所有的原因。

商會的負責丐幫這塊的所有人都出離了憤怒,他們怒不可遏。

但商會要對付王天逸還缺乏幫規武器,確實只要是借給他,他就有處置團頭的權力。

不過商會還有同樣厲害的兵器。

窮在鬧市無人知,富居深山有人問——周團頭是個財主,所以他有的是親人,悲痛欲絕的親人。

慘死的周團頭有一妻二妾,還有幾個成年孩子,以及無數親戚,而且周團頭的家就是他遇害大院的後院,在王天逸指定的新任團頭王大立還沒上臺一個時辰,悲痛欲絕的周團頭親人就把他從周團頭座椅上打得抱頭鼠竄,如果王大立不是一個優秀的乞丐,有著卓越的逃生經驗,他肯定活不過那天。

一盞茶功夫後,馬蹄聲暴風雨般在周團頭府第外邊響起,一個錦袍年輕人進了周團頭府第,他身後跟著的四個同樣身著錦袍的少年。跟著的還有丐幫一袋弟子王大立。

淚流滿面大呼救命的他其實不是跟著,而是被押著進來的。

周團頭的生前的保鏢打手佈列牆邊看著他們,還有商會的幾個掌櫃,一起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如何對付瘋狂的親戚們。

這些悲痛欲絕的親人正打算抬棺去錦袍隊府第,勢要長樂幫給個說法!

錦袍隊用棍子和武功讓王大立再次坐上了那把椅子,而那些親人連家都沒有了。

等到見王天逸的時候,劉三爺和手下的保鏢管家都是弓著腰邁過門檻的,儘管是在自己家裡。

「劉三啊,哈哈。」和劉三爺不同,王天逸是馬上大笑起身,和劉三爺抱了個滿懷。

看對方那神情,劉三爺才放下了一顆忐忑的心,他也抱住王天逸笑道:「聽說兄弟你最近又出名了啊。」

一群人分賓主坐下,王天逸和劉三爺地位最尊,兩人並肩坐在一起,魚翅鹿茸熊掌流水般的上來。

此刻,劉三爺手下的一個保鏢端著一個銅盆恭恭敬敬的上來,劉三爺看著王天逸笑道:「老兄淨手吧,知道你愛乾淨。」

王天逸揮手道:「這次我不打算洗手。」

劉三爺趕緊讓人把銅盆拿走,賓主互敬一輪美酒後,劉三爺放下杯子笑問道:「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你這大忙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看看,連陶、金兩個司禮也帶來了,哈哈。」

王天逸漫不經心的從懷裡掏出一張公函遞給劉三爺,卻是商會對王求賢和劉三爺的賞格。

「這是怎麼回事?我也沒收過你情報啊?」王天逸伸出筷子邊吃邊說道。

劉三爺看了一眼那公函,卻笑了起來:「哈,這群吃貨居然給我也記功?居然還給了賞銀?不過,這點錢是寒磣我和你啊!我不要了,就當請你喝茶了。就這點小事你也事必躬親啊,哈哈,咱們錦袍司禮真是會過日子啊。」

「錢是不多,」王天逸吃著菜,說道:「可是,你老兄什麼時候給我過情報?我怎麼記不得了?這王求賢是誰啊?」

聽到這個問題,劉三爺眼睛轉了轉,他思考了片刻,繼續笑道:「王求賢我根本不熟,他還是你家秦盾介紹過來的,要去慕容世家謀職,看著小秦的面子,我就順手推薦給慕容世家的豐掌櫃了,聽說他根本沒入慕容家法眼,灰溜溜的又回來了。

這麼點小事,我實在忘了這個傢伙說過什麼了,不過肯定不是大事。你知道我這裡雖然替商會打點生意,但我也蒐集情報,每天情報都幾十幾百的,不重要的事情我也記不住,肯定隨手往商會那裡一丟就回來了。

你等下吧,我下午就去查查那段時間我報上去的情報,查到了給你送去,你可知王求賢那天報的情報?」

王天逸慢條斯理的嚥下嘴裡的菜,用餐巾優雅的擦了擦嘴角,看著劉三爺笑道:「王求賢幹什麼的我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他什麼報的情報。」

坐在門口的陶大偉一拱手,朝劉三爺笑道:「劉三爺麻煩你了,還要查。」

「嗨!陶先生你說什麼吶!」劉三爺大笑著揮手:「這有什麼麻煩的?天逸一來建康就是到的我這,我們有緣分啊,而且我們師從同門,這是親上加親,真不容易啊。」

說著劉三爺端起一杯酒敬到王天逸面前,凝重地說道:「同門見同門,兩眼淚汪汪,江湖這麼大,聚到一起不容易啊,一起幹了。」

沒想到王天逸卻無動於衷,他靠在椅背上,冷冷的瞧著眼前那杯酒好久,突然黑著臉把手裡的筷子往桌子中間一丟,盯著劉三爺冷笑起來:「同門?同門有什麼了不起?同門不就是用來操弄的嗎?!」

「同門?操弄?」劉三爺登時瞪大了眼睛,呆如木雞。

沒等他回過神來,王天逸唰的起身,巨大的黑影立刻籠罩了劉三爺。

「劉泰,你耍我嗎?」黑影的最高階傳來一句陰冷的問訊。

「耍你?」劉三爺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他本能的感覺到了針扎般的寒冷,他驚慌失措的想從那巨大黑影壓力下站起身來。

但就在他身體前傾,屁股剛離開椅面的時候,站著的王天逸狠狠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居高臨下的一腳。

一踹到底!

「咔嚓!」劉三爺坐碎了整把椅子,仍不被放過,摧枯拉朽般一腳把他踩在了地上。

肚腹間巨大痛苦加上難以言表的因為茫然而產生的恐懼,讓劉三爺劉泰差點一下就暈過去。

但他沒暈過去。

以為踏在自己胸膛的那隻腳重的如座山一般,幾乎要把他碾碎。

但他畢竟曾經是個武林高手,四肢著地是高手本能最抗拒的一件事,這姿勢只能是被任人宰割。

所以當胸口那座須彌山一消失,他就掙扎著要坐起來。

這不過是踩著他的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的詭計:劉三爺腦袋一起來,那隻腳馬上又狠狠的踹上了他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