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你學了武藝反而是一件倒霉事。
你會了武藝,你比普通人強,你自然不願再老老實實的種田;而經商,你的頭腦並不如你的肌肉那般強悍,沒有武功是讓你聰明的;做官?你能做官何必去交銀子學武?
而高手卻和普通人一樣肚子會餓的。
而且倒霉的是,你比普通人更容易餓,因為你飯量要大得多。
餓還是其次,伴隨著力量而來的,只有慾望。
比普通人更大而更不容易滿足的慾望。
「這裡沒有慧眼識才的伯樂,我們要回去。」一個頭裹白巾的強壯年輕人苦著臉說道。
建康一家普通的酒樓上,盤刀門的五個年輕人正經歷人生中的一次磨難。
盤刀門是個小門派,小到江湖上沒多少人聽說過,從他們雄心勃勃的掌門創立起就沒人聽說過,因為這個掌門在江湖上也沒有什麼名聲,他原來只是個木匠而已。
而這個酒樓靠窗的桌子上正有五個憂心忡忡的盤刀門弟子,他們聽說了這次轟動江湖的武林大會,他們只知道這裡機會多的難以置信,為了博取富貴,他們幾乎變賣了一切值錢的物件,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尋找出人頭地的機遇。
只求一個青眼,能給他們一個職位的人的青眼。
他們卻沒想過現實冷酷的也讓人難以置信。
他們掏錢去參加比武大會,但武藝最高的師兄第一輪就被青城派的甲組弟子第一招就踢出了擂臺。
他們腆著臉去應聘慕容世家,不過在看到一個「喪心病狂」的峨眉弟子接連切斷兩個競爭者的脖子後,在一片高手的掌聲和歡呼聲中,他們馬上識相的缺席了。
他們抱著背叛師門的決心,去掏出身上唯一值錢的盤刀刀譜去向長樂幫兜售,但換來只是那個高手的白眼,他翻看了刀譜後,抽溜著冷氣說道:「你們是要搗亂嗎?」
在碰了一圈冰冷的牆壁後,他們才發現最冷酷的不是上面經歷的一切。
最冷酷的是,銀錢馬上要花完,連回去的盤纏也不會有!
「大哥,我們該怎麼辦?就算能購買船票也沒有路上盤纏了,幾百里地啊!」一個看起來還是孩子的人馬上問道,其他三個少年同時眼巴巴的看上了師兄。
白頭巾沒有說話,只看著面前那碗麵條。
五個身強力健的青年人圍住一個小桌子。
而小桌子上只有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
五個人只能買一碗麵條!
卻沒人動筷子!師弟們在等著他先吃,他眼睛溼潤了。
「師兄,要不我們去乞討吧,我看建康的乞丐每日能拿不少銀錢呢!收入真不少!」一個小弟說道。
「混蛋!你說什麼?!我帶你們出來是博富貴不是做乞丐的!」白頭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麵條碗跳了起來,麵湯撒了出來,幾個人都在咽口水。
「要不我們去做工吧?今早從我們過夜的橋洞出來的時候,我看到長樂碼頭招募工人的告示!」另一個小弟說道。
「我們是武林高手!」白頭巾憤怒的一拍桌子:「那是下等人的活計!我們有尊嚴!」
「師兄,那個禿頭刀客要不要考慮,他和您說過建康紅綠幫需要好漢,說是拿的也不少。」
「混蛋!什麼狗屁紅綠幫!他們就是一群流氓!靠敲詐良民為生!和他們混在一起,我們臉皮還要不要了?」師兄敲著桌子:「我們是武林高手啊!」
「那我們怎麼辦啊?」最小的師弟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他就要哭了。
「我也不知道啊。」白頭巾青年一聲嘆息看向窗外,而街上正傳來一陣歡呼,乞丐們的歡呼,而白頭巾青年的眼睛頓時直了。
※※※
中午受了劉定強的挫折,下午王天逸仍然強忍腦門上的傷痛忍受另外一個人的咆哮。
和劉定強不同的是,他只能弓腰低頭陪笑聽著。
因為這個人是林謙。
王天逸本來下午要去見蘇曉,但林謙先派人來了,約見了他。
王天逸知道沒好事,但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林謙曾經是暗組的第二把手,現在是黃老的副手,管著建康商會,地位崇高,按公按私王天逸只能恭恭敬敬的聽著林謙一頓臭罵。
罵他的理由很簡單。
錦袍隊獨立建制,但不是像孫悟空那樣可以從石頭裡跳出來,大部分銀錢都是從商會的資產收入中劈出來的,林謙自然非常不舒服。
「看看,現在幫主又把丐幫一塊借給了你。」林謙說道:「我們商會也不能白借給你,你除了負責維持他們之外,還要向商會繳納他們原本上交的回金。還要加二成!這是費用!」
「是是是。」王天逸頻頻點頭,冷汗流了一頭,心疼啊。
「另外,你現在不是厲害了嗎?怎麼商會和錦袍隊還分不清?你的事情還居然有人找我邀賞?商會也不能屙金拉銀!銀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以後你自己的情報自己買!找我賬房!」林謙指頭點的如同神機弩,把面前的錦袍司禮射的鐵軀亂顫。
……
汗流浹背的他後退著離開林謙辦公的房間,林謙罵的他根本抬不起頭來,自然也不敢再摸老虎屁股問究竟是什麼情報,莫名其妙的他一邊罵著晦氣,一邊去找林謙的賬房。
從那裡拿到一封公函後,王天逸抽開一看也愣了,上面的人他很多都認識:收情報的是他本人,作為中間提供人的卻是老熟人劉三爺,問題是提供情報的那人他壓根沒聽說過,什麼聚賢鏢局掌櫃王求賢。
劉三爺和王求賢賞格卻還不低,中間人還被特批了立功一次,有一筆賞金,那王求賢除了一點賞金外,還有額外賞格,讓商會給他寫封信,給他鏢局周遭一百里的黑道通告,長樂幫保此鏢局一年!
「老三什麼時候給我說過情報?一起喝酒時候姑娘的情報倒是很多!」王天逸滿頭霧水:「而且這信明明是上頭直髮給商會的,怎麼說收情報的人是我?他媽的!林謙因為易老看我不順眼嗎?這個傻……」
但是他哪裡有膽去和林謙理論,所幸所費銀錢對於掌握一個機構的他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也只好打落牙和血吞了。
他把信箋遞給跟班秦盾,問道:「這王求賢是幹嘛的?你知道嗎?我根本聞所未聞啊。」
秦盾看了一遍也是一臉迷惘,王天逸看那模樣就知道自己吃癟了,嘆了口氣,就往外走。
「哎,我好像認識此人。」秦盾追了上來:「我曾經介紹了一個朋友去劉三爺那裡,他想去慕容世家謀職,好像就是這個名字,少林的,劉定強師兄!」
「他提供什麼情報給我們?」
「這個,我就見過他兩次,最後他要請我吃飯,我沒空。」秦盾說道:「至於情報,他兩次什麼也沒說過啊。」
「慕容世家謀職謀出長樂幫情報來了?扯淡啊。」王天逸一聲嘆,說道:「跟我去蘇曉那裡吧。」
剛走出東院,一個錦袍隊成員就連滾帶爬的過來了:「司禮,慕容成公子馬上要進我們的地盤,這是他的文函!」
「他來幹什麼?」王天逸驚問道。
「據說要來購物。」手下答道:「在芙蓉街周遭四條街。」
「芙蓉街?破爛地方,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他要幹什麼?」王天逸一愣叫道,但他還是馬上急急的揮手說道。「你馬上飛馬告知他要去的那些地盤的丐幫和流氓團頭,今天清除芙蓉街周圍的一切乞丐和流氓!讓他沿途布上暗哨和護衛。」
王天逸仰頭看了看遮住陽光的巨大的飛鷹樓二樓,他知道蘇曉正在等他呢,誰料想慕容成又要來?!
「秦盾,你馬上替我告訴蘇曉大哥一聲,我忙完再來。」灰頭土臉的王天逸馬上上馬,一路狂奔回到錦袍隊。
※※※
王天逸心急火燎的回到總部,卻發現慕容成根本沒來過錦袍隊,只是找人通報一下而已,他這種地位不經過王天逸這種小人物也是情理之中,通報一聲已是完全符合江湖規矩,也給足了長樂幫面子。
「這種屁事!淨給我添亂!」王天逸長嘆一聲,大聲喝令給自己換馬,他要去追慕容成,他怎敢不陪同這種慕容世家大人物在長樂幫地盤上活動?
這就是錦袍隊擺在明面上的第一職責。
但是他沒如願去成,又有了一件事把他從馬鞍上掀了下來。
聽了報告,王天逸臉色都變了,他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什麼?崑崙的那個小弟死了?!怎麼可能!上午還給我問好來著!」
崑崙委託王天逸養傷的小兄弟確實死了。
而且死了不是一小會。
錦袍隊到處是殺人的行家,自然到處是驗屍的行家,包括王天逸在內。
他翻了翻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就知道這是被人活活悶死的。
這是不折不扣的謀殺!
而且竟然是發生在錦袍隊總部內的謀殺!!
「誰接近過他?!」王天逸氣急敗壞的大吼著。
「我們查了,除了唐博公子,沒人來過這房間。」管家汗流浹背的彙報著。
「你不是跟著他嗎?」王天逸問道。
「小人想過了,唐博公子一來看了看,就讓小人出去,說要試試他們獨門的治療秘技,小人在門外等了好久,唐公子才出來,說病人睡了,他自己帶上的門,我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哥好像睡著了一樣,我也沒……沒多想,那可是唐門六公子啊!到吃完午飯,僕人給小哥餵飯,才發現小哥已經……已經……」管家腦袋都要點地了。
「不可能是唐博!他是誰?怎麼會做這種事情!」王天逸一聲怒吼。
「可是……可是這裡戒備森嚴,除了他確實沒人和病人獨處過啊。」
「什麼?」王天逸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人不過是崑崙的低階弟子,乾的不過僕役之事,唐博什麼身份?怎麼可能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接著冷臉吼道:「派人給我去查!」
旁邊的金猴子馬上躬身道:「趙爵易已經去找唐博的車伕了,他們在一起酒宴中認識,談的投機,自稱和他以好友相稱。」
誰知道什麼時候趙爵易才能回來,王天逸還要去找慕容成,他驚異不定的上馬,實在不瞭解為什麼貴為唐門公子的唐博要幹出這種事情來,著實匪夷所思。
但他剛到大門門檻,趙爵易就回來了,帶回了情報:唐博的車伕恰好在慕容世家的酒樓中等主子吃飯,他飛揚跋扈慣了,根本沒有隱藏的意思,趙爵易一問他就說了,說那天去崑崙給武神送解藥,一個小看門的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唐博很生氣,車伕說完還說這個人該死,說完就是肆無忌憚的大笑。
聽完回報,陶大偉一愣說道:「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什麼毒蟲叮咬?那小哥中的毒不就是唐門在武林大會給我們推銷的腐骨消肌散嗎?說是不死不休的毒藥嗎,還開出天價!」
說到這裡,王天逸已經瞭解了事情大概,他的臉卻綠了:在我錦袍府殺人?你也不我放在眼裡了?!再說一個如此微不足道的人你就能追殺到我府裡?別說你是武林中的大人物,就算一個破落戶,誰聽說過去客人家裡追殺仇敵的?更別說你殺的這個人和你的地位天壤地別,你至於為了一點睚眥而趕盡殺絕嗎?打狗還得看主人!
但這人不是狗。
是連狗的地位都不夠,只是崑崙這個小門派的最低階弟子,他的命是能擺在檯面上作為和唐門談的籌碼嗎?
根本不能!
這是笑話!
難道只能忍了?
那崑崙那邊怎麼交代?
崑崙看門對唐門公子啊!
我操你唐博祖宗!王天逸牙齒神經質的咬著嘴唇。
此刻,王天逸突然想到唐博為什麼說「虧了」,敢情他認為那條人命的價錢還不如他那瓶傷藥啊!
雖然確實如此,但如何不能讓主人又驚又恨又怕又無可奈何!
只要動手就要追殺對方到一死方休!
哪怕是隻是睚眥小事,哪怕是身份地位天壤之別的卑賤之人,哪怕是在高手林立的別門府第裡,哪怕……唐門之人這是何等的駭人、何等的喪心病狂!
連殺人無數、自認心狠手辣的王天逸的臉色都變綠了。
想到這裡,王天逸伸手入懷掏出那瓶唐門秘藥,但就像捏著一條駭人的毒蛇一般,他狠狠的把瓷瓶摔向門檻。
在瓷瓶碎片飛濺中,王天逸的大罵吼起:「這條瘋狗!」
大罵聲中,王天逸打馬出了府第,但跑出沒十丈,他又勒住馬頭折返了回來,用馬鞭指著管家和副手大吼道:「聽好了!以後再有唐門的人來,派一流高手全程跟住,一刻不能脫出眼外!」
※※※
王大立很高興,因為他在過節。
他是一個建康長樂幫不知多少團頭手下的一個不起眼的小乞丐。
因為他身體肢節柔軟,裝瘸裝的像,就免去了被團頭砸斷腿成真殘廢的噩運。
當然丐幫的有袋弟子是不用刻意被做成殘廢的,他們往往孔武有力,他們管著乞丐,上面就是團頭,這點,王大立很妒忌他們,但也無可奈何,因為他身體瘦弱,連二袋弟子都打不過,只能打過平常乞丐,所以雖然身體健全卻只能靠演技當一袋弟子。
但乞丐也是人,乞丐也是有節日的。
不過每個乞丐的節日是不一樣的,因為乞丐過節是看運氣的。
現在王大立他們的節日就來了,所謂節日,就是乞丐地盤這條街上來了個樂善好施的豪客!
一個華服公子領著兩個跟班一個年紀大些的隨從,正邁步在芙蓉街上,他在找做魚餌有名的陳漁老,但是他也漫步街上那些賣低劣蘇繡的商店。
最好的是,他遇見乞丐上來扯袍腳,總笑容滿臉的扔出一點碎銀子,嘴裡還笑道:「為爹爹祈福。」
有錢加孝子加樂善好施,這是乞丐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在第一塊碎銀子落進街口第一個乞丐的破碗裡發出一聲脆響的時候。
王大立和他的丐幫同門,就像武林高手看見了血那樣撲了上去。眨眼間就圍住了那華服公子。
「爺爺好心!」
「祝您爹爹長命百歲!」
「爺爺是孝子啊,給小的施捨則個!」
一句句貼心的恭維話說出,那公子笑眯眯的扔著碎銀子,那姿態那風度,優雅的就好像那不是銀子而是繽紛的花瓣。
來了豪客的訊息不脛而走,另一條街上的三袋弟子在街口伸出頭看了下,就掉頭跑回去了。
哼!不用說也知道,這王八蛋是通知自己手下的八個王八蛋騙子乞丐了,很快那狗日的三袋弟子就會仗著人多勢眾帶著自己手下圍住這個公子。
這條街是自己的地盤,但不也不敵人家三袋弟子人多勢眾啊。
王大立等四個乞丐看這公子已經施捨完畢,自然不想其他街的人來搶生意。
這直接影響他在丐幫裡的地位,也觸動了身為一個優秀乞丐的自尊!
畢竟自己拿一點也是幸福,但別人比自己拿得多卻是不幸。
乞丐也一樣。
看到三袋弟子腦袋消失,身為這條街上乞丐王者的一袋弟子王大立立刻笑道:「公子爺是要找魚餌建康第一的陳漁老是吧?」
「是啊。您知道?」正要走開的那公子一愣,立刻轉回身來,俯身問道,居然還用了敬稱。
生平第一次被人稱呼是「您」,王大立也是一愣,馬上他趴在地上笑道:「他住在柏芝巷子,就在那邊小巷子,地方偏的狠,他這個人是死腦筋,酒香不怕巷子深,店鋪就是他家,不好找的很,連招牌也沒有,小的帶您去吧。」
說罷就趴在地上朝那條小路口爬去。
「有勞您了。最後一塊碎銀子了。」錦袍公子滿臉驚喜,他把一塊銀子放在王大立面前的破碗裡。
在周遭同僚一片豔羨聲中,看著破碗裡那塊巨大的碎銀子,王大立從爬變成了跪,又變成了站,他一躍而前,朝後揮了揮手:「公子爺跟我來!」
看著這瘸腿乞丐突然站了起來,華服公子也是一愣,接著和身邊的侍從大笑了起來,一群人跟著他走進了柏芝巷。
「就在前面!這巷子太深了,不知多少人想買魚餌,都找不到他,這老頭腦袋有毛病,連招牌都不打。」王大立一邊走,一邊笑著朝背後的公子解釋,胸前的銀子在不停的跳動,也讓他的舌頭格外活躍。
「我父親近來愛垂釣,我就是要買他的魚餌!定有重謝。」
這公子的一句話,讓王大立興奮的跳起來了。
但他那站滿泥漿的腳剛從空中著地,眼睛一瞪,馬上就通體發寒了。
瞬息間,他落地扭腰、急退、弓腰、探頭。
王大立躲在了公子的身後。
因為巷子的前面突然跳下了三個手持兵刃的蒙面人,後面也有聲音?
他哆哆嗦嗦的朝後看去,後面竟然也有兩個蒙面大盜,把他們堵在了巷子中間。
「蒼天啊!」王大立抱住了頭,蹲在了公子和隨從的最中間。
不過公子和隨從們只是前後看看,身體卻都依然豎得筆直,直如植到巷子中心的蒼松,動都不動。相比而言但強盜卻不說話。
兩撥人對峙好久。
都沒人說話。
氣氛實在是尷尬,連王大立都等的都不耐煩了,他從刺蝟抱團的狀態中抬起頭了,覺的這幫強盜實在太不專業了,你媽的會搶劫嗎?起碼你得說點理由:「此路是我開」你也不懂嗎?
連評書都沒聽過啊,鄉巴佬!
王大立心裡暗罵。
不止王大立,公子一行等了好久,驚慌變成了詫異,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幾個啞巴蒙面人在幹什麼。
乞丐王大立,和公子,連強盜自己都讓人難受的搖動著身體,晃動著手裡的刀,不停著互相交流著複雜的眼色,這些眼色在王大立看來,只有一個感覺:「這群傻瓜竟然也不知要說什麼!」接著他給了自己的評語:「鄉巴佬!」
為了打破難耐沉默,那公子咳嗽了一聲,笑道:「各位想要什麼?」
聽到這一句開口劃破沉默,感到慶幸不是王大立自己,他分明看見前頭三個強盜喘出一口粗氣,連他們的面罩都吹起來了。
「銀子!」一個稚嫩的童音介面道。
這是後面的一個蒙面人叫的。
聽見這聲音,不僅公子一行連王大立都愣了,都想這強盜年紀也太小了吧,真是世風日下啊,這麼小的孩子都會搶劫了?
「我們不是強盜!」領頭的白頭巾急急叫道。
被攔住打劫的正是慕容成一行,他左手一伸擋住左邊大步衝前的保鏢,那是武當出身的江左第一刀手,只他一個人就能將前面三個一看就是廢物的低手在眨眼間捲成肉泥;又一抬右手阻住右邊保鏢的蠢蠢欲動,這個人是唐門修行出來的異姓高手,如果他出手,前後的敵人將如鮮花綻放時倒下的花瓣一般同時倒地,而他們絕對不會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那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呢?」慕容成收回了兩隻手,好像攏起了翅膀驕傲挺立的大鵬,臉上卻一直笑眯眯的。
「……」三個搶匪你看我我看你,結巴許久後帶頭大哥說道:「我們剛才看見你施捨乞丐大方的很,我們現在缺錢,你能不能給我們一點?反正你是有錢人,不會在乎的。」
「我確實是有錢人。」慕容成微笑了下,說道:「給點錢,沒有問題。需要多少呢?」
「真給啊?」搶匪反而吃驚了,沒想到要錢竟然這麼簡單,那大哥看了看小弟,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我們不是強盜,我們只是需要買船票回家鄉,你拿五兩銀子來吧。」
「五兩啊。」慕容成想了想,笑道:「我給,我給便是。」
「不要把我們當乞丐啊!」白頭巾突然有點惱羞成怒的模樣,他往前挺著刀嚷道:「你有錢了不起啊?!你不要看不起我們,我們可都是武林高手!長樂幫慕容世家那些高手見我們都是恭恭敬敬的呢!我們厲害有名的很!」
慕容成一笑,伸出左手往後一探,讓保鏢把錢袋拿出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範金星此時卻按住了公子的胳膊,他有些惱火地說道:「公子,過了吧?何必如此!」
慕容成搖了搖頭,同時也搖了搖手,一個巨大的銀袋立刻交到了他手上,他看著範金星笑道:「我們是來買特製魚餌的,而且這是長樂幫的地盤,再說你看看他們,值得計較嗎?」
範金星看了看幾個搶匪,苦笑了一下,縮回了手。
慕容成手握銀袋,抬起頭有點歉意地說道:「各位好漢,不好意思,我平常身上不帶銀錢的,就是帶也是為了佈施用的,剛才碎銀子都用光了,我也沒想到這裡乞丐這麼多,平常我如果步行都是一個難遇到的。」說到這裡,慕容成笑了起來:「沒有五兩的,給你們一個銀錠吧。」
說著伸手入那鼓囊囊的銀袋,伸手摸出一個大銀錠來,他伸直手朝白頭巾遞過去:「拿去!」
但沒人接。
五個搶匪同時傻了,誰如果遇到出乎意料的情形總會傻的。
這銀錠足有二十兩那麼大!
這五個人自出孃胎起,竟然連見都沒見過這麼完整這麼巨大這麼漂亮的銀錠。
白頭巾伸出手如同去拍一條毒蛇的三角頭,飛快的拍了一下那銀錠又飛快的縮回手去,直如那不是銀錠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而他的小兄弟則擺出了駭人的進攻姿勢,對著慕容成那隻手,如是反覆了三次,才顫巍巍的從慕容成手掌上抓過那塊銀子。
三個搶匪腦袋都碰一起塊了,盯著手裡那誘人的銀錠,三雙眼睛同時變成了鬥雞眼了。
看到這裡,不僅慕容成,連隨時準備斬人的保鏢都笑了,而旁邊蜷縮在牆邊的王大立肺都氣炸了:這五個撈過界的混賬王八蛋,這簡直是搶自己的銀子!要是這條街上的混世魔王九紋龍大哥知道了,肯定把他們剁碎了扔進大江裡餵魚!但這公子這麼好心,是不是等這公子買完魚餌,自己立刻也照貓畫虎客串一筆強盜乞丐生意,但是做乞丐生意的自己身上是不帶凶器的,這是一個好乞丐的職業道德,但現在機不可失,職業道德也靠邊閃了,九紋龍這隻會嚇雛兒的白痴也滾蛋吧,天大地大銀子最大!要不自己找把菜刀?
「好了,我們可以走了吧。」範金星黑著臉說道:「各位閃開吧,我們公子忙得很。」
「好好好……謝謝……您貴姓大……小的……別客氣……滴水之恩……」白頭巾捧著銀錠已經語無倫次了,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個強盜還是個乞丐或僅是個遇到好心人的幸運兒,身體亂顫的他要閃開,但站在巷子中間的他,往哪邊閃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和敬意?
這個滿腦子混亂的匪首居然一隻腳往左邁去,另一隻腳卻往右邁去,差點自己仰天摔倒。
慕容成笑著搖了搖頭,正要把銀袋遞迴手下那裡。
白頭巾身後的一個少年突然叫道:「慢著!再給一錠!」
這下子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白頭巾從暈眩狀態下猛然回過身來,他狠狠的回身往師弟頭上一巴掌,低聲道:「我們又不是強盜……」
捱了一巴掌的那少年捂著腦袋大聲叫道:「他有錢啊!他不在乎啊!盤纏他也出了吧!」
五個強盜和四個被搶的加一個旁觀的乞丐誰都沒吭聲,他們在互相看著。
打量了慕容成好久,白頭巾慢慢的試探著說道,還帶著點羞澀:「此路是我開……我們也不容易,這位大哥,我們盤纏您也給了吧,再給一錠好吧?」
搖了搖頭,慕容成嘆了口氣,但馬上又笑了起來,又取了一錠銀子給他們。
這次白頭巾一把抄在手裡。
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五個強盜的眼睛在發著光,他們嘴角在難以抑制的裂開,他們互相竊笑著對視著,但這光慢慢從白變成了紅,等他們抬起頭來,竟然成了五雙如狼般的紅色眼睛。
「這下可以了吧。」慕容成蕩了蕩錢袋。
「你有錢!」白頭巾把銀子揣進懷裡,他指著慕容成的銀袋,握住刀柄的手生來從未像此刻那麼堅定過,他大叫道:「這點錢你不在乎對吧?不如就當做善事了,把所有銀錢都給了我們吧!」
不止是白頭巾,盤刀門弟子的手全都緊緊握住了刀柄,生平最堅定的一次。
兩股殺氣驟然在小巷裡旋風般的暴起。
慕容成雙臂再次一展,又擋住了身後兩條暴怒的兇龍,他凝視著眼前的兇光四射的眼睛,並無什麼懼色,嘆氣道:「何必呢?」
「交出來!」五把刀、五個人,異口同聲的吼道,巨大的銀袋把他們凝聚成了一個人一把刀一個聲音。
殺氣的源泉是握緊刀的堅定之心,這五個強盜同樣發出一股黑雲般的殺氣,那麼的堅決,堅決的如同他們已經看到了天堂所在——那巨大的銀囊。
但這黑雲馬上就消散了,因為來了刮散雲的疾風。
「不許動!」一聲暴喝用丹田內力吼出,整個巷子都抖了抖。
所有人都扭頭朝巷口看去。
躍過扒著牆壁呆看巷內搶劫的乞丐的人頭,兩條錦袍人影一閃,閃電般朝巷內的一眾人飛奔而來。
衝在最前的正是錦袍司禮王天逸。
他唰的一聲就衝到這群人附近,但他的第一個動作卻是雙手摁住膝蓋弓腰狂喘。
這慕容成一行太難找了!
芙蓉街附近本就是建康的「賤民」群居之地,魚龍混雜,街道狹窄,道路坑坑窪窪,還四通八達,這裡到處是廉價的妓寮拉人狂砍的老千賭場,王天逸他領著趙爵易一到這裡,就不得不下馬步行,在這人流湧動的狹窄街道上,步行比騎馬更快,但他們從芙蓉街一頭衝刺到另一頭,也沒見到大人物,只好又衝刺回來,只因為慕容公子的馬車停在遠遠的外邊,根本沒帶來顯眼的參照物,他們也是步行進來的。
好不容易拉住一個眼線乞丐,在急火攻心的本幫高手面前,那膽戰心驚的乞丐語無倫次,要不是趙爵易抱住胳膊,王天逸差點掐死他,這才知道了慕容成進來了這條巷子。
一進巷子,王天逸就感到了那不尋常的氣息,本來就汗流浹背的他急火攻心的用盡一切內力加快速度,以至於他電閃般衝到這群人周圍的時候,這個一流高手都不得不手拄膝狂喘。
「報出門派名號來!」喘了沒兩下,王天逸一直起腰就對這些蒙面強盜大吼起來。
他謹守武林規矩。
他們可是對慕容成下手啊,光憑這膽量就值得這一問。
「憑什麼告訴你?你是他的跟班嗎?」堵在慕容成後面的強盜那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慕容成大笑起來。
強盜的這些話已經表明了身份:要不你們是故意裝傻,那是自己找死!要不是真的傻,自己錦袍上的鷹標都不會看!不管怎麼樣,你們都要死!
而王天逸愣了下,雙手立刻一動。
瞬息間,他身體兩側就閃亮起了一圈炫目的光暈。
那是短劍劃圈時的痕跡。
如同戲法一般,兩把森冷的短劍出鞘就開始旋轉,在光環消弭的瞬間,停在了王天逸手裡,左手反握,右手正握。
近戰搏殺式!
跟在身後的趙爵易一眼就看出了王天逸的握劍說明的道理,他有些倉皇的手一抖,提在手裡的那把戟如同化出了一個額外的影子,頓時左手也多了一把戟,陰陽雙戟!
一步斜退,他閃在了王天逸右側身後,大吼一聲:「虎!」
左為龍,右為虎,他向前方自己的友軍通報了自己的方位。
「前上進下!」王天逸低低的吼了出來。
趙爵易一愣,眼睛立刻盯緊了後面的兩個強盜:司禮的暗語很明確,他要突擊過後面的敵人,直擊前面三人,而對於自己就要幹掉後面的敵人。
「明白!」聲音有些顫抖,第一次和司禮這樣的大人物配合進擊,趙爵易的激動過多緊張。
但這次難得的合擊沒有發動,因為堵住慕容成一眾人的兩個強盜第一次面對這種對手:寒光四射的頂級兵刃、熟練到自然的攻擊前蓄勢、自信而冷酷的無敵氣勢。
王天逸兩個還沒動,兩個強盜就慘叫一聲,自顧自跑過慕容成,竟然躲到他們師兄後面去了,五個搶匪擠在了一塊。
看到這裡,慕容成公子身邊的範金星發話了,他說道:「王天逸,你們建康地盤上好玩的事情真多。」
一句話。
王天逸腦門上汗珠子就密密麻麻的出來了。
他來之前已經讓手下通報「借給」自己的丐幫團頭清除流氓乞丐了,為的就是讓貴客留一個好印象,而他一路狂奔而來看到什麼?
到處是躬身工作的乞丐!
而尊貴的慕容世家大公子居然在自己地盤還受到強盜搶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