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座!雅座!最好的雅座!」
「鬼天氣,天天下雨,都沒法出去遊玩!」
「要是下午天晴了,出城打獵吧。」
上午建康最好的茶樓一開門,一群前呼後擁的江湖豪客就湧了進來。
「幾年前,我武藝超群,被華山的那些人看上,非得求著我去給他們的鏢局擔任總教頭!我這人啊,別的優點很多,但最大的長處就是戀舊,我就喜歡看咱們那裡,就算月亮也比華山圓啊!多給點銀錢就能買忠士之心嗎?別扯淡了!我當時就拒絕了,唉,那時候煩死我了,劉備不過三顧茅蘆,他們華山更狠,恨不得睡在我寢室門口,連那個華山的嶽中巔都是天天找我。可是咱就是不為所動!你看我沒去,現在沒幾年,華山被滅了吧,那個嶽中巔也成了人家的孫子,哈哈!」大剌剌坐在上座劉元三得意的大笑起來。
「劉爺年輕有為啊。老夫行走江湖多年,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劉爺面相生的金貴!」一個白鬍子飄飄的老者對著劉元三豎起了大拇指,馬上引來座上七八位江湖人士的齊聲符合。
「張掌門太客氣了!太客氣!哈哈。」劉元三拍著身側的趙鏢頭肩頭笑的更開心了。
「那我們想進的關外人參,劉爺可要放在心上。」老者立刻順杆爬上。
「小意思,小意思!你們知道嗎,沈家見了我們青城的可客氣了……」說的這裡,劉元三的聲音噶然而止。
因為雅座的門開啟了,進來的不是小二,卻是一群全副武裝的錦袍客魚貫而入。
「長樂幫的人怎麼來了?」看著這群不速之客,所有人立刻站了起來,略帶驚異的朝分開手下踱步進來的那個刀疤年輕人行禮——長樂幫錦袍隊司禮王天逸。
儘管外邊雨很小,但這些人衣服前面全部溼的精透,雨水從頭髮裡順著臉往下滴,後面卻乾爽爽的,好像這群人全撲倒過在淺水窪裡一般。
老江湖們一眼就看出他們是雨中縱馬疾馳而來的。
「有什麼急事急成這樣?」一眾人心中都是這個想法。
王天逸掃了一眼周圍這些小門派的掌門幫主,微微躬下身表示了回禮,不理滿臉滾落的水滴,眼睛卻描上了劉元三:「劉兄?」
這個雅座裡連青城的老趙鏢頭都陪笑起來,唯一沒笑出來的就是青城的主使節,劉元三,他看見王天逸總是緊張加恐懼。
「劉兄,我有事相求,可否跟我走一趟。」王天逸也沒說什麼事,第一句還沒說完,就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劉元三看王天逸臉上絕沒半點笑容,表情陰鷙,繃緊的麵皮下好像有寒氣往出冒,只感到王天逸這層面皮時刻可能被裡面膨脹的東西脹破,露出一條噬人兇獸來。
他不寒而慄,只覺汗毛倒豎,但是自己正在長樂幫的地盤上,王天逸在長樂幫裡也算個不大不小的人物,對方要請自己,言語裡稱「請」,實際上根本沒給半點回旋的餘地,就算自己不敢去,卻哪裡敢不去不敢去的地方。
猶豫了一下,劉元三擦了擦白裡透青的臉上滲出的汗,強笑道:「地主不必這麼客氣,我們是使節,你只管吩咐。我這就跟你走。」
說著,卻一把拉住了青城同僚老趙,笑道:「不過,我們都是使節,我們一起去。」
劉元三言辭裡拼了命強調自己是使節,還一定要拉上老趙壯膽,委實是因為怕了王天逸這種人。
但王天逸好像並沒有看出劉元三的強調身份之詞,只是毫無表情的點下頭,手往門的方向一攤:「快請。」
※※※
伴隨著「噝!」的一聲尖叫,廳中地上的地毯狂暴的自己裂成了兩塊,隨後響起的是旁邊觀戰者的一片驚呼。
原來剛才胡不斬全力一棍直刺武神胸腹,章高蟬卻一抬胳膊,左手空手握住鐵棍末端。
胡不斬回拉,章高蟬力扯,只可惜一個天生神力,一個天下無敵,鐵棍馬上如卡在了山縫裡,鐵鑄般紋絲不動。
但兩人較力只有瞬間,因為胡不斬的一頓,讓隱藏在他巨大身形後面的黑鷹頃刻間閃了出來,驚人的躍前速度下,右腳一腳踩在地毯上,攻擊支點眨眼成形,左手吃足了勁道,甩出來的時候,袖角都發出了極速下好似呻吟的呼嘯,江湖上罕見的左手劍被狂暴的投射了出去,反斬章高蟬握棍左手。
右手拿刀,左手握住了長棍,卻無法眨眼奪棍,章高蟬的身體左側已經成了死角。
死角中的死角。
繞是武神也沒法應付這種死角攻擊。
章高蟬只能放棄角力,運轉在體內的九明神功讓手上力道眨眼就變了方向,由拉扯變成了猛推長棍。
長棍上剛才互相拉扯的兩股反向巨大力量,陡的變成了一個方向,兩個人影猛地分了開來。
各自身體都在用腳板穩定身形,這威猛無可匹敵的力量馬上傳遞到腳下的地毯上,連上王天逸那兇猛狂暴的左手劍用作支撐的右腳力量,三股力量瞬時間就撕裂了腳下的條形地毯。
防脫了長棍,武神一縮左手,王天逸一劍斬空,武神的右手刀已經斜削長劍而來。
在武神的刀下,王天逸哪有閒暇收左手劍,接著剛才右腳撐地的力道,身體順勢一斜,右手劍就接著這身體猛轉的力道猛砍武神肩膀。
圍魏救趙。
而且不是孤軍。
那邊的胡不斬立穩腳步的第一件事就是弓步,鐵棍再度直刺。
一力降十巧。
神力帶來的是驚人的速度和巨大的破壞力,這並不需要任何花俏的招式。
章高蟬也無辦法,只能隨遇而安的用長刀盪開了鐵棍。
「嘣!」的一聲巨響,章高蟬右手刀又發出一聲驚天巨響,只連撞了鐵棍三次,這刀卻已經崩壞捲起了所有刀刃,與其說刀,不如說是鐵板來的貼切。
藉著胡不斬的當門強攻,王天逸長劍再次又砍進章高蟬的近身,章高蟬身子一側,避開劍刃。
與胡不斬的棍棍接戰不同,戰到此刻,王天逸的兵刃卻沒有一次碰到章高蟬和他的兵器。
驚人的圍戰。
觀戰的人都看傻了眼。
慕容成早踮腳跑到了範金星和齊元豪旁邊坐下,由兩個手下替他解釋戰局。
「嘖嘖,戰法漂亮之至。如果長兵器好手利用力量主攻,劍手就游擊死角,以防武神的力量和速度讓長兵器好手落敗,此刻長兵器為主,雙劍輔助;而如果劍手利用位置主攻,長兵器高手就用強攻牽制章高蟬,以防和武神相比力量上不足的劍手完蛋,此時雙劍為主,長兵器為輔。每人都是主攻,每人卻也都是游擊牽制手,聯合在一起,簡直是攻守一體。任何一個單拉出來,怕都不是武神三合之將,但竟然和武神過了十個攻守之多,厲害。」齊元豪嘆道。
慕容成點頭後,急急問道:「這個長兵器好手是誰?怎的沒見過。能和武神角力,了不起的人材啊!」
範金星湊耳道:「胡不斬。長樂幫昨天才知會,強行洗白的暗組高手。以前是殺手,您忘了?棍術第一高手!兇僧啊!」
範金星別有意味的一個提醒,陡然讓慕容成想起這個壯漢是誰來,原來早聞其名,還曾經僱用過此人去做掉某個大人物來。
慕容成回頭看了眼後面千嬌百媚的翠袖,若有所思的頓了下,又問道:「那個王天逸為什麼戴面具?」
就在此時,高臺之上傳來一聲更大的疑問:「好好的為什麼戴面具?」
卻是長樂幫的少幫主對燕小乙的問話,只是這聲音比慕容成的低聲詢問大了不知多少倍,人人都聽得清楚。
那邊廂燕小乙趕緊上臺和自己的公子低聲講解,這邊的齊元豪一笑,也解釋開來:「大公子,您想啊,殺人搏命的時候面相什麼樣?誰能笑嘻嘻的?都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讓人看了晚上會做噩夢的,以後還怎麼做親熱模樣?那長兵器好手不比司禮職位要講場面講陪笑,呵呵。」
看著齊元豪那一笑,慕容成卻臉紅了一下,因為他感到了很羞恥。
雄鷹居然和麻雀做出了同樣的動作,麻雀不會感到任何不悅,但雄鷹卻會羞煞,或者說自認為是雄鷹的。
他剛才和長樂幫那個什麼都不做的紈絝子弟居然問了同樣的問題!
這能不讓雄心在胸的慕容世家大公子感到羞恥嗎?
範金星卻仰過身來,把頭從低頭不語的大公子背上露出來,低聲問齊元豪道:「小齊你剛才說他們殺人搏命,難不成長樂幫的人在玩命不成,萬一殺了武神?」
齊元豪一愣,馬上笑了起來:「長樂幫的人肯定在玩命,要是章高蟬不是武神,隨便換個普通的江湖一流高手過去一對二,必定眨眼間被砍得四分五裂,那兩個傢伙沒有任何打算留情,果然是鹽販子的低下無恥作風。打個比方,一流高手當然可以對二流高手留手,但你一個二流高手怎麼可能對高手留情?全力而為都打不過呢!不過我倒想他們能宰了他,武當的人太囂張了,這樣反倒省事!但是怎麼可能。」
話的速度是用吐字來算的,那邊戰局卻是用眨眼次數來說了,上面說了不過幾句,下面已經過了不知多少招,變化再起。
胡不斬一棍砸空正要斜拉變向橫掃章高蟬腰間,那棍只一橫,卻又重重的朝下砸了下去,嗵的一聲在地板上砸了一個大洞出來,就在這時,胡不斬身子撐在棍子上一躬,卻吐出一口血出來。
原來剛才武神那拉變一推,三人巨力撕裂腳下地毯的一擊硬拼,卻讓他受了內傷,撐到此刻,身體力道接近衰竭,再也撐不住了,這一口血現在才吐的出來。
武神和王天逸同時看到,不過武神卻是一刀逼開王天逸後,面朝胡不斬一笑,而王天逸卻是身形激變中餘光掃到的。
一閒一緊,更兼二對一變成了一對一,勝負已判。
但王天逸卻沒放棄。
他在殺場上從來沒放棄過。
王天逸揉身衝上,腳下猛撐下,筆直的身體朝前傾斜到極點,如同地上射出的箭頭,朝章高蟬猛衝而出。
他要魚死網破了!
右劍做前鋒,死命的朝章高蟬身前迅疾無倫的當頭斬下,左臂朝後提起,左手擺在身後,就像搭上弓弦的箭羽,左劍與地面擺的水平,誰看見都會認為這左劍將在右劍受到阻擊或者砍空後,閃電般的平射而出。
章高蟬笑了一聲,用鼻子笑的。
「當!」所有人都聽見這樣一種聲音,不過卻有大區別。
沒有武功或者武功弱的聽的好像「當」這鐘鳴一般的聲音只有一聲。
而一流高手耳朵裡聽的都有兩聲。
絕對是兩聲。
因為在「當」的一聲中,兩把劍激射而出,一把朝外快箭般射出了廳門,一把朝上釘進了二層高的天花板。
場中好像飛舞的白影黑霧也隨著這一聲噶然停止,顯出三個立定不動的人來。
一個撐棍不動,一個傲然而立,而第三個卻半跪在立人面前。
一時間廳內絕無半分動靜,所有人都被這驚心動魄的一場切磋震得動不了分毫。
※※※
原來章高蟬右手那把卷成一團的刀一揮,凌空和王天逸右劍硬碰硬的一拼,王天逸右劍頓時脫手飛出。
這是兩人兵器第一次相交。
但一次就夠了,王天逸兵器拿捏不住脫手而出,朝上釘進了橫樑。
不過王天逸的左手劍已經加速從腰側衝了出來。
左劍位置很低,正對武神腰際。
但這對武神來說並非難事,右手刀擊飛王天逸右劍,瞬間回擊,又砍上了王天逸的左手劍。
但這一擊讓武神吃驚了。
這硬碰硬的一擊不是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幹脆,相反是乾脆的過了頭,居然一點阻力也沒有,宛如那劍並不是握在人手,而是凌空飛來的一般。
確實沒有握在人手。
王天逸在遞出左劍出腰的瞬間防脫了手,那劍憑著自己的慣性平平刺向武神腰間,真如飛箭一般。
但是飛箭對武神沒用,更何況現在在胡不斬戰力不在,一對一的情況下。
王天逸要的只是擾敵。
他真正打算的殺手鐧不是手裡兩把劍,而是第三把劍。
用彈龍鞘裝備的暗殺背法此刻才真正顯示出作用。
王天逸左手防脫劍柄,一手握上背上第三把備劍劍柄,一壓之下,第三把輕劍真如彈龍一般推開劍鞘側邊開口,一躍而出,猛力上砍。
就砍進武神砍開第二把劍的刀的死角里。
朝上直衝武神那腰際。
為了這一擊的角度王天逸的身體幾乎已經撲在了空中,正對著武神的膝蓋,只要那膝蓋一抬,王天逸的臉怕是要爛成一團泥。
但王天逸認為這無關緊要,如果臉成了一團泥,那麼手裡這把劍已經刺進了武神的肉裡。因為撲出這姿勢固然和自殺無疑,但已經完成了劍的角度,王天逸認為的最有效的角度。
角度很刁,刁的宛如一條從草叢裡朝上躍出咬人的毒蛇。
可惜,對手是武神,他叫武神不是浪得虛名。
王天逸那帶著面具的臉突然停頓了下來,激撲而來的身體無可奈何的縮成了一團——確切的說是半跪在了武神面前。
不得不這樣。
那不顧一切朝上咬的彈龍劍還是慢了一點,只劃破了武神的衣服,而武神的拳頭卻靠在了王天逸面具上。
如此之近,以至於王天逸都可以用眼珠感到這拳頭血流的熱度。
失敗了。彈龍劍無可奈何的僵立在空中,如同冬天裡凍的硬梆梆的蛇,再無剛才的兇悍生氣。
三人頓時石像般不動了。
大廳裡卻靜的連掉根針都聽得見,觀戰者也隨時他們三個同時陷入停滯。
「啪。」這靜寂的大廳裡響起一聲清響,王天逸鼻子以下的面具以鼻子為圓心開始慢慢裂開了,這裡承受了武神那威猛無倫一拳的拳風。終於面具裂成了兩半,下半截面具無力的跌落在地板上,露出一張因為無可奈何而翕動的嘴。
※※※
「哈哈!精彩!精彩啊!太精彩了!」慕容成武藝不是特別精湛,而又不是完全不懂武藝,身份又是尊貴,所以才第一個反過神來,大聲鼓起掌來。
一聲過後,大廳立刻熱鬧起來,不管內行外行,不管真心欽佩還是湊熱鬧或者要給面子,總之人人大聲叫好。
王天逸面具露出的那張嘴無奈又佩服的一笑,彈龍劍落在了地上,朝章高蟬伸出了手,像是尊敬又像是戰士之間的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