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澠池相會(上)

「我是誰?這該死的老天!」黑暗裡一個男子痛苦的吼道。

江南多雨。今天五更的清晨並沒有迎來乳白色的晨靄,而是一場淅淅瀝瀝的雨,不知道從何時下起,也不知道何時結束。

雨水不僅敲打著外邊的磚瓦,它的氣味從窗戶的縫隙中擠進來,在屋裡瀰漫開來,在這黯淡的如同黑夜的屋中播散開一股清晨特有的潮溼寒意。

屋裡的大床上,一個男子呻吟了一聲,慢慢的坐起來了身子,卻不急著起床,坐在床上的身子在雨聲和水氣中痛苦的顫抖了幾下,過了好久,他才用手用力的揉搓自己細嫩的臉皮,揉的那麼用力,彷佛要把上面附著的睡意和夢魘全部狠狠的揉成碎片。

但是等他放下手,那困頓痛苦表情下的臉,仍然如同他身上昂貴的絲綢小衣般皺巴巴的。

「我是誰?」男子有氣無力的抬頭張望,空洞的目光如同魂魄仍未歸來,他的視線掃過牆上釘著的圍棋棋盤,頓了一下;接著掃過紅木書桌上盈尺厚的文案,男子喘了口沉重的氣,最後來到了銅鏡上才停在了上面。

男子跌跌撞撞的下床,如喝醉了一般撞翻了小几,身子前傾中一把抓住了銅鏡,接著他看到了自己的面容,銅鏡中的面容:一張憔悴痛苦的臉。

「他媽的!我是誰?!」男子低聲咆哮起來,對著鏡子中的自己。

氣血翻騰的一聲低吼彷佛燒盡了他的氣和力,手無力的鬆脫開來,銅鏡無力的掉在了腳下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男子的手卻摁上了太陽穴,只感到頭裡有幾把錐子在攪著腦漿,痛的要命,同時眼皮猛力的下拉,下拉到眼睛疼的地步。

男子就這樣摁著太陽穴,閉著眼睛,身體眩暈般的微微搖晃,竟好似要站著睡著一般。

誰如果晚上睡太晚,又或者一宿連連噩夢,而又要早上早起,恐怕都是和這男子一樣。

「我討厭早晨!」男子一拳擂在桌子的文案上,「哆!」厚厚的文案無辜而恐懼的叫了一聲,畏懼似的矮了半寸。

「又是一天要來了!」男子身體縮成一隻蝦,痛苦的在地毯上蹲成一團,嘴裡喃喃的叫道:「我不想睡著……一閉眼,一天就會過去……清晨就會到來……我不想當我……我這樣有多少年了?三年?五年?我為什麼要這樣?我憑什麼這樣?我是誰?老天爺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這個時候,屋門上傳來輕輕的磕碰聲,聲音輕緩而又有足夠的聲音,甚至從節奏裡完全可以感到一種敬畏。

門開了。

敲門的是位管家打扮的老僕,他身後還跟著一位端著熱水銅盆的丫鬟,看著門裡的男人,兩人一起躬身,管家說道:「大少爺,請您洗漱更衣。」

「很好。辛苦你了。」慕容成微笑著點頭,看起來神色自若的他就是在剛起床的時候,對下人也是彬彬有禮。

天還沒透亮的時候,慕容成就從馬車裡出來走進了雨裡,他面前就是宋家的崑玉樓。

崑玉樓是一個巨大的宅院,今天就是在這裡,建康武林的未來大人物們要為遠道而來的新星章高蟬舉行酒會。

身為今天的主角,慕容成來的很早,但是他不是最早來的人。

站在崑玉樓院子裡迎接他的是缺了一隻手的宋不群和他的心腹範金星,除了他們慕容家和宋家的人外,裡面還有不少身著錦衣的武林人士,就是長樂建康錦袍隊了。

「為了他們少幫主的安全,王天逸在鳳儀樓那邊檢查呢。」宋不群看見了慕容成疑惑的目光,趕緊解釋道。

慕容成點了點頭,在眾人的簇擁下,踩著雕刻著花紋的石板路走了沒有多久,就看到了舉辦宴會的鳳儀樓。

眾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門廊裡站著的年輕人,身著錦衣的他手捧疊的整整齊齊的幾疊衣物,卻把頭伸出雨裡斜斜的看著上面,等到眾人走近,他才發現慕容成來了,急急大喊:「司禮,慕容成公子已經到了!」

透過雨傘綴出的水簾,慕容成抬頭朝年輕人喊話的方向看去,只見鳳儀樓二樓側壁的圓形風窗下襬了一架梯子,裡面在喊話之後更是影影綽綽的動了起來,看起來不止一個人在裡面,過了好一會,三四個人才有些倉惶的從圓窗裡魚貫的跳出來,落到草地上,個個都是身手矯健。

不過眾人看這幾個人跳出來臉色都很怪異。

因為領頭的人穿的實在離譜:他居然穿著一身小衣,好像剛從床上跳起來一般。

有人嘀咕了一句:「好像撞破姦情啊。」一眾人都莞爾。

姦情?

是因為在舉辦如此重要酒會的場合,就算是奴僕也是衣著鮮亮,更不要說那些有頭臉的人,個個都是穿著合體的縉紳。

但就在這一群縉紳豪奴裡面,穿著睡覺的白色小衣,還急拉著一雙拖鞋的人不能說惹眼了,應該叫扎眼了。

又加上他從小窗跳下來的身手那麼果決利落,看起來真好似丈夫回家倉皇逃離情人被窩的姦夫。

「天逸,那裡有梯子啊。你何苦這麼狼狽?」宋不群在旁邊哈哈大笑起來,語氣上看來和王天逸很熟了。

「大少爺到了,我不能失禮啊。」領頭的「姦夫」正是王天逸,直接就在細雨裡給慕容成躬身行禮。

慕容成打量了一下站在雨裡給自己行禮的王天逸,笑的牙齒都露出來了:渾身上下全是在天花板上面弄的灰塵,被雨水一衝,不要說月白小衣,泥道道直接在臉上從額角滾到下巴尖,看起來確實夠狼狽不堪的。

「怎麼脫掉外衣入去上面?上面有什麼?」慕容成一邊笑,一邊抄過手下的雨傘,親手給王天逸遮雨,挽住他往樓裡走去:「裡面說,莫要著涼。」

旁邊的宋不群笑著解釋道:「上面閣樓什麼也沒有。我這鳳儀樓兩層高,但裡面只有一層,頂上鋪了一層天花板,閣樓原本是通風隔熱用的。自己家十天半月才讓下人上去清掃一次,但王司禮還怕不安生,自己要上去察看。察看就察看吧,非要脫掉外衣。唉。」

「他下面排水暗溝也看了。恨不得變成老鼠吧?」範金星哈哈大笑起來。

「考慮不周啊,考慮不周啊。」王天逸在樓裡一邊穿衣服,一邊笑道。

原來王天逸來的時候,沒想到下雨的影響,穿的見客的長袍銀帶來了,等到要開始檢查安全的時候才發現麻煩了,閣樓髒溝渠都是泥,他一個迎賓的角色總不能穿髒兮兮的衣服見客吧,交給那些新手屬下,他又不放心這群他口裡廢物的新手經驗,只好脫了外袍,身著小衣親自圍著樓爬上鑽下。

「怕弄髒?你換你屬下的衣服不就好了?」慕容成噴了口茶:「讓我想起橫著竹竿過不了城門的笑話了。」

一眾賓主都笑了起來。

「宋先生,麻煩您給我拿身乾淨的小衣來?」王天逸笑道,宋不群原本抬起手來讓下人去,但他又放下手來,聞風知音的他自己笑容滿面的去了,留下一群長樂幫和慕容世家的客人談一些不想讓他聽到的事情。

看到外人走了,王天逸趕緊說道:「慕容公子,這次要多靠你們多幫襯。」

範金星替主公答道:「放心。我們公子還有翠袖肯定盡全力讓章高蟬下場露一手。倒是你那邊準備妥當沒有?別一個照面就被撂倒了,除了滿眼星星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這邊,請二位放心。」王天逸已是滿意的笑了起來,他也不等他拿乾淨小衣來了,自己拿起靴子來一晃說道:「大公子,您看我為什麼要扒衣服警戒巡查?我是沒辦法啊,哪裡想到會下雨?今天我一身行頭都是為了這次切磋來的,比如這靴子是我穿了一個月的,我可不敢穿不合腳的啊,更不想它弄溼呀。」

「哦。」慕容成一愣。

接著看到王天逸居然拿出一套的帶護心鏡的鋼釦薄甲來,慕容成驚訝的張開了嘴巴:「你帶這個來幹什麼?你們不是想當場格殺武神吧?」

「怎麼會?就是切磋。」

「既然不是搏命格殺,章高蟬武功那麼高,你帶這東西不怕沉嗎?」範金星問道:「應該越輕越好吧。」

「雖是切磋,但您二位都知道武神武功深不可測。我穿戴成這樣,為的就是在真正搏殺時候,和我們戰士所裝配的護具一模一樣。」王天逸狡獪的一笑,自己開始彎腰纏綁腿:「章掌門不是開武館的,我們見面的時候,也不可能總是切磋。」

這狡獪的一笑留給慕容成很深的印象,它帶著江湖風雨的烙印,既帶著些見慣武林伎倆老手的自信和冷酷,還攙著青年人所獨有的無畏和興奮。

慕容成笑眯起的眼睛舒展開了,他的眼睛開始打量起這個為對頭效力的年輕人了。

「王小哥,幾年沒見,看來你經歷了不少故事啊。」慕容成笑道。

王天逸一愣,抬起頭來的時候,卻已經是恍然大悟了:「幾年沒見?哦,大公子是好記性啊,幾年前我在濟南府就遇見過公子,那個時候就是滿心歡喜,對您欽佩不已啊。沒想到您還記得我這麼一個小……」

慕容成看對方的奉承話要決堤,立刻堵住,他手指一抬,指著王天逸胸口問道:「那麼多疤痕?每一道都有故事吧。」

王天逸一低頭,才發覺自己彎腰綁腿的姿勢,能讓對面的慕容成看到小衣裡層層疊疊的疤痕,王天逸大笑起來:「哪有什麼故事啊?這些貓撓般的小傷江湖裡哪個沒有?」

聽王天逸這麼說,範金星帶著一種「看透你」的笑容插口道:「王司禮年紀雖輕,但說不定就是隻暗夜飛鷹呢,而且還是飛的相當快相當高的那隻?你說對嗎?」

王天逸哈哈大笑起來:「範先生你這是拿我開心吧?在江湖裡呆過幾年的人,就算是個笨驢,身上也得磕磕碰碰吧。」

「我沒有。」慕容成凝神說道:「我沒有傷痕。」

這肅穆正經的表情倒讓王天逸卡住了,暗想:你慕容成什麼身份?我什麼身份?我江湖門派好比一個人,好比操刀的手,你就好比那心肝,這人身上不傷痕累累就怪了,但誰見過心肝上到處是刀疤的?如果這樣,那這門派豈不是早完蛋了,這公子今天早上吃飯噎傻了吧。

有些發懵的王天逸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說什麼了,慕容成卻繼續凝視王天逸,彷佛看著的不是一個天天見的、和自己成群手下沒什麼兩樣的武林高手,而是一隻從波斯運來的稀奇怪獸。

猛可裡,慕容成舉起手來,指著院子裡那些四處游弋的人對王天逸說道:「幾年前我見你的時候,你是和你那些手下一樣表情一樣眼神的年輕人,看不出任何不同來。而現在,你比你的手下大不了幾歲,可是你的傷疤比他們多百倍?你應該無數次面對死亡。」

王天逸點了頭,但擺出了一個「您要說什麼?」的略微震驚的表情。

慕容成看著這略微震驚的表情問道:「我想知道的是,是什麼讓你在刀光劍影前無所畏懼?」

王天逸目瞪口呆了半天,好久才說道:「忠誠!幫派對我恩重如山,我……」

「我不和你說什麼客套話,」慕容成一擺手:「我知道這些年你肯定是腥風血雨過來的,我只想問你,你可會害怕,你可會猶豫,你為什麼能夠挺過來?」

王天逸一攤手:「公子爺,我就是長樂幫的一隻卒子,幫派讓我打哪我就去打哪。您火中取栗的時候,明知手會燒傷,也會伸進火裡。我就是那手,不像您,是幫派的心臟,一點疏忽不得,人各有地位,各個地位的人各有職責,各司其職,除此之外我想不起別的了。」

慕容成久久不語,好像陷入沉思,範金星用手推了推旁邊的大少爺問道:「您怎麼了?」

「我在想我的地位是什麼?原來我一直都沒睡醒。」慕容成悠悠的低聲嘆道。

王天逸耳力十分好,早聽到對面主僕二人的私語,他瞧了瞧慕容成兩眼的黑眼圈,暗笑道:「這位看來還真沒睡醒。要不要回頭送點藥材,拉拉關係?」

「哎哎哎,霍少幫主和章掌門來了!趕緊迎迎去吧。」這時,避開的宋不群急急的跑了回來。

※※※

絲竹齊鳴舞姬曼舞中,一眾人武林中的大人物到齊,酒會開始。

「霍少幫主,請舉杯啊!」宋不群第二次對著霍無痕端起酒杯。

「秋水怎的不來了?」長樂幫未來的少幫主霍無痕一落座第一眼是緊緊跟著建康第一美女翠袖,被宋不群打斷才想起來慕容秋水沒到。

對面慕容世家的慕容成含笑不語,坐在慕容成下首的一個精幹年輕人舉杯站起笑道:「多謝霍少幫主擔心,今天我家二公子有急事無法脫身。他說,我們家大公子到了就代表了我們家的誠意了,請多海涵啊。」

這次慕容秋水卻沒到,代表他到的是他的一個心腹齊元豪——現任建康代理主管,本來應該扶正的,但因為他年齡年輕,雖然慕容秋水力保,但只能先做個代理,實際上則因為慕容龍淵和慕容成那邊反對聲音太大,才只好做了個老總管呂甄不明不白的死後的代理主管。

他滿臉笑容下掩蓋的是冷冷的目光,隱蔽的打量著和章高蟬並肩坐在最上首慕容成,這次慕容秋水不到的原因更多的卻是江湖規矩的考慮:一個新起門派的掌門不值得慕容世家兩大公子同時出面,傳出去,自己就掉了價。更何況雖然長樂幫的未來幫主出面,但這個瘦瘦的少幫主的名望委實不能同慕容秋水在江湖上的地位相提並論,他連慕容成的地位也有不如,就如同一個還在待字閨中的大姑娘,怎能耗的起慕容世家兩大公子同時出面?

再說這次慕容龍淵指定的主使是慕容成,今天這事並不是多重要的事務,他自己出面就夠了。

頭面人物,正如這個稱謂,都有兩個工作一個是頭:料理幫派實際事務,一個是面:外部交接江湖,求別人給面子或者給別人面子。

「這次就讓慕容成去做他唯一稱職的事情吧——用自己天生的好運給別人面子,除了第一個生出來就一無是處。」齊元豪在一片罰酒的叫聲中,一飲而盡,旁邊持壺待立的王天逸馬上「衝上來」給他斟酒。

這是在這豪雄的酒會上,王天逸面上和身份相稱唯一的職責:站立侍酒。

這裡並沒有他的一席之地:因為是酒會,大家用的是「風雅」的坐席,中間空出的場地上用來表演歌舞,主客分列坐在周邊,左邊坐的是慕容成的謀士範金星、慕容建康代理總管齊元豪,右邊是霍無痕的愛將燕小乙,主人宋不群,最上首中間是貴賓章高蟬,左右相陪的是慕容成和章高蟬,翠袖斜坐在主位之後的副席,祺安無座立侍,景孟勇和左飛位置在章高蟬身後,所以司禮身份的王天逸只是蝴蝶一般圍著各個席位斟酒。

章高蟬把酒杯微微往前一推,看著笑容滿面的王天逸給他斟酒,眼裡卻閃過別樣的神色,王天逸這種笑容他這段時間已經見得太多了,圍繞在他身邊的每個人,不管是否認識,對他都是這種笑容:他看來諂媚的笑容,他笑道:「我還以為你做很英雄的活呢。」

「給英雄斟酒也很英雄,我開心的很,章掌門請。」王天逸笑的很開心,一點沒受章高蟬話語的影響。

「怎麼?武神和我們長樂幫這個屬下很熟?」旁邊的霍無痕有些疑問的說道,說實話,他對王天逸還不如章高蟬對王天逸熟悉。

「哦。」章高蟬看著王天逸的笑容報以一笑:「我和王小哥幾年前就認識。那時候的他很……很……很朝氣勃發,幾年沒見,現在……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