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江湖了?」慕容成旁邊插了一句,章高蟬正為如何形容王天逸發愁,此刻被慕容成一語道破所感,報以一笑道:「對!對!對!小哥以前還幫過我忙呢。」
聽聞章高蟬說王天逸幫過他,大家一起朝正給自己少幫主斟酒的王天逸看去,王天逸卻像被螫了一樣叫了起來:「哎呀,章掌門您真是太客氣了,多年前那麼點小事您怎麼還記在心上?那個時候,您可是救了我的命啊。小人對您三叩六拜還來不及呢,您這麼說,折殺小人了。」
大家並沒聽清怎麼回事,也沒興趣聽怎麼回事,卻一起笑了起來,紛紛稱讚章高蟬天生俠義心腸,真是武林的楷模。
誰該感謝誰是怎麼回事,只要看一個坐著被伺候而一個站著斟酒就一清二楚了,這道理連霍無痕都知道。
燕小乙和王天逸交情甚好,此刻也趁著大家高興的時機,讓王天逸透透臉,他笑道:「沒想到武神以前也和天逸打過交道,他是我兄弟,為人誠懇可靠,為幫派兢兢業業做了不少事,可是個人材。」
王天逸趕緊說道:「我如此駑鈍之人,哪裡能稱得上人材,能有今天,是我命好,得以遇到幫主的提攜和知己兄弟的教誨。謝謝幫主謝謝燕大哥,還有老天爺,不枉我平日燒香燒得勤。」
「命好?那你平日去哪裡燒香?告訴我,我也去燒幾柱。」齊元豪開玩笑道。
慕容成一笑,卻發覺旁邊的章高蟬嘴角上撇,瞬時間擺了個有點不屑的表情,他伸出銀盃去和章高蟬碰了一杯,問道:「武神,你覺得長樂幫司禮說的有不對的地方?說出來我們聽聽。」
章高蟬趕緊推脫沒有,但他只是虛推,哪裡架得住眾人起鬨,含笑說道:「我覺得王小哥沒有以前銳氣了。也許是少年老成,我只是隨便說說。」
「此話怎講?」
「年輕人如果不是為了替父母祈福增壽,我不覺得應該天天燒香。」章高蟬悠悠的說:「天道酬勤,老天只幫助勤奮努力之人,年輕人應該用自己雙手掙得富貴,靠燒香有什麼用?」
王天逸笑嘻嘻的躬身道:「多謝武神教誨。」
霍無痕卻扭臉認真說道:「難道章兄認為天命不重要?我倒覺得敬天畏命沒什麼不好。」
章高蟬閉目凝神片刻,才張口說話,這話在胸腔裡迴旋三匝才吐得出口,直如黃銅巨鍾般悠遠雄渾:「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眾人都愣住了,有的人下巴都差點掉下來,靜寂了好久,一片叫好聲大作:不愧是武神啊!好大的氣魄!厲害!厲害!
慕容成和霍無痕從震驚中回覆過來後,一左一右同時向章高蟬敬酒,旁邊的陪酒眾人一起站起身來,按著身份打算遞次敬酒。
章高蟬左右顧盼,竟然不知先接慕容世家大公子還是先飲長樂幫少幫主的敬意,身後又傳來傾城佳人款款軟語:您真是好英雄,面臨此光景,章高蟬臉上紅暈一閃,未飲人已自醉。
幼年坎坷,弱冠受命於幫派困苦之時,而剛及而立之年,已經武藝冠絕天下,聲譽雄震江湖,豪門雄豪,傾蓋相迎;江湖高手,膝行躬立;千金小姐,以身相許;傾城佳人,一遇傾心;人生如此,還有何撼:章高蟬直覺腹中一股蜜意豪情直衝霄漢,恨不得此時放聲大笑。
此刻他只恨世間規矩多,萬般得意只能藏於心中,不可放浪於外人面。
章高蟬左手接過慕容成的銀盃,右手拿過霍無痕的佳釀,竟然同時一口雙杯,一飲而盡,大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眼裡見的只有眾人一起欽佩拍手稱好,可惜章高蟬武藝再高也無法透體視物,他看不到燕小乙的手正貼著身子對身旁滿面欽佩的王天逸打出手勢:「什麼人?」
王天逸手指貼著褲縫回了個手勢,意思是無用之人、平常人、可視而不見的人。那邊的齊元豪也是江湖老手,對長樂幫的手勢也有研究,看到他們內部取笑,竟然也用舉杯掩飾,打出了同樣的手勢,慕容世家長樂幫三人一起曖昧的笑了起來,旁邊是看見一切的範金星的冷笑。
「歌舞!」宋不群看此刻氣氛正好,手一拍,一眾樂工舞姬越眾而出,一時間大廳內歌舞昇平,笑聲不斷。
酒會氣氛極其好,翠袖演奏了琵琶,多才多藝的燕小乙也用長笛合奏了一曲,眾人都聽得如痴如醉,上面霍無痕除了對翠袖很痴迷外,他對武神的神勇風範十分敬佩,一直在瞪著章高蟬瞧,要把做到畫裡去。
那邊的慕容成倒是顯得有些心事,和崑崙的景孟勇喝過一杯酒後,就讓侍女把酒杯撤掉了,大家都識趣的不來擾他喝酒。江湖中不動酒的人很多,尤其是大人物,都知道醉酒誤事。慕容成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們慕容世家的公子都風度翩翩,風度翩翩和醉鬼怎麼也聯絡不到一起。
他從不多喝。
他和章高蟬總在談論天命重要不重要的問題,看得出來,他對章高蟬居然敢這麼想很感興趣,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思慮的。
酒過三巡,王天逸看時機差不多了,對燕小乙使了個眼色,燕小乙點了點頭,他看向章高蟬那邊,正好霍無痕正嘆道:「最近有兩個心思,一是看到宮廷柳大畫師所做的八仙過海圖,技法極好,小弟心癢,也想做個自己的八仙過海,另外一個就是近來來來回回見得了各路江湖豪傑,想做個英雄長卷,只是他們草莽之氣極多,見到傳說中的江湖武神,小弟可不能讓你白來,能否讓我畫個像?」
燕小乙馬上進言:「少幫主有所不知,章掌門乃是武林中第一高手,英雄之氣當是在武藝上顯露無疑,此刻正好得機會,何不請章掌門下場露兩手?」
章高蟬和霍無痕被打斷,同時一愣還沒說話,那邊王天逸不知何時已經躬身立在了席前,急急道:「請允許在下為武神做陪!」
已經滿臉急切之色,又泛著興奮,看起來這事是無上光榮之事。
「這等好事,被你搶先了。呵呵,我也想上。」那邊的齊元豪嘿嘿一笑,為長樂幫幫腔。
「看看,看看,一聽到有讓武神指導武藝的機會,長樂幫司禮都急得滿臉發紫了,哪裡還有半分大門派處變不驚的風範,倒像是個武林小學徒,哈哈。」範金星也拔刀相助。
慕容成和霍無痕也一起附和,就算不摸底,誰不想見識武神的真功夫。
「章公子,奴家一直等著再見神威呢。」翠袖用袖子掩著嘴笑了起來。
但章高蟬沒有做聲,他摸著酒杯,面露難色。
「掌門,您就去下場切磋下,你也不是不知道王大哥是武痴,他對您著的幾本蟬流武功書籍倒背如流,一直仰慕的緊。」背後的貼身小廝祺安看王天逸看了他一眼,趕緊出來幫腔。
「這和那無關……」章高蟬嘆氣道。
那邊的崑崙景孟勇已經站起來怒斥祺安起來:「你忘了嗎?掌門已經宣示武林,不切磋嗎?!」
「這也不算切磋嘛,」慕容成笑眯眯地說道:「只是起舞罷了。你看我們這些人都眼巴巴的等著看您的神威呢。你的名聲可不是一般響,天下第一高手啊。難道要秦明月秦先生點頭嗎?我們都說了,這又不是切磋,是長樂幫少幫主要給你畫像呢。」
慕容成在挑章高蟬,但是章高蟬好像沒聽清慕容成的話裡有話,只有背後的左飛突然反駁道:「這和秦護法無關呀,我們掌門也說了啊,真是太抱歉了。打不了!」
燕小乙目視王天逸,而王天逸恨不得掐死左飛,原以為他不受待見,不會開口。而且自己這事畢竟是有點勾當在裡面,沒打點他,況且打點他也沒用,弄不好和自己急,沒想到此刻跳出來攪局。
章高蟬十分尷尬的搖搖頭,說道:「左飛說的對,我真是抱歉了。我來建康是參加武林大會的,是來和武當一起和各大門派談判相關事宜。談判桌上並無高下,但若是比武藝,傳出去……」
他搖了搖頭,但慕容世家和長樂幫各人臉上卻同時閃過一絲怒色,都是心想:讓你比試,你怕的居然是丟臉掉面子?看得起你,當是看你的武藝和背後的武當,單憑你一個無財無勢的傭兵門派掌門卻居然想和我等七雄無高下?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慕容成尷尬的一笑,說道:「我等都是年紀相若,此刻酒席嬉笑,哪來高下?況且您下場稍稍和王小哥——你以前的故人玩玩,無痕兄弟啊,可是長樂幫少幫主,他為您畫像,何等有面子。」
章高蟬仍是為難,只因為霍無痕雖然地位尊貴,但那是孃胎裡帶出來的軟名聲,在江湖上並無殺出來的硬名聲,在章高蟬這個相信自己打下一切的超絕高手眼裡仍是低了一頭。
「武神啊,這只是酒宴嬉鬧而已,您何必放不開呢,您可是英雄,何必計較這些小事?」範金星也沒想到最大的阻礙的居然是章高蟬要不分高低,只能打打邊鼓了。
「就是就是。慕容世家的大公子說了這麼多,何等的真心,章掌門您不要不給他面子。」燕小乙惱慕容成動不動提霍無痕畫像,好像他家公子是畫師一樣,此刻冷冷的說道,也給章高蟬背上加了一座大山:你不給慕容世家大公子的面子嗎?
那邊的章高蟬確實有點吃不住了,他有些不情願的站起身來,但左飛做了一件驚人的事情。
他站起來,走到慕容成和章高蟬身後,一把阻住了章高蟬,卻對慕容成說道:「我家掌門下場原也不難,這不就是酒席嬉鬧嗎?我家掌門起舞,長樂幫的霍大公子畫像,您能不能為我家掌門伴奏?」
武林中人比武哪裡用的著伴奏?左飛這話生生的把這笑嘻嘻的場面的弄成了秦趙的澠池之會。
齊元豪雖然不是慕容成這一派的,但怎能容忍左飛這樣的小人物這樣對待自己家的少爺,啪的一聲,手中的銀盃被他攥成了元寶,他長身而起,指著左飛瞋目大吼起來:「你什麼意思?!」
左飛冷哼一聲:「就這意思!」
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大廳瞬間冷的有如冰山,人人都凍住了,有的只是一雙雙眼珠亂轉,帶殺氣的、驚恐的、憤怒的目光,如飛嘯箭般穿梭不已在冰山中碰來撞去,沒有激起迴響,卻帶來恐怖的風聲。
「坐下。」慕容成衝殺氣騰騰的齊元豪一擺手,後者不情願的坐下了,目光卻纏住了桀驁不馴的左飛。
「這位左兄弟,太言重了,呵呵。下場的事情算了。我們真沒想到你們會這麼看重這樣的事情。算了,算了,喝酒喝酒,老宋,叫你的樂師上來。」範金星笑道。
範金星知道今天這事算黃了,本來是打算笑嘻嘻中就完成的事情,卻被這個左飛攪成了森嚴不已的談判。
讓慕容成伴奏?怎麼可能!範金星瞭解這個公子,他本來就因為生活在慕容秋水的陰影下而自卑不已,對地位面子這些事情看得比其他人更加的嚴重,現在這事已經真的變成了談判,他怎麼可能去做這樣的事情,承認自己和一個二流門派的掌門平起平坐?
範金星已經想到這次酒會後,慕容成提起崑崙那咬牙切齒的仇恨和無助表情,他一定會說:「要是二弟在這裡,肯定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沒有人把我當回事?我究竟該怎麼辦?」
但慕容成沒有像範金星想的那樣被左飛這個崑崙的藺相如刺痛,他轉頭看著左飛,很認真地說道:「伴奏?太遺憾了,我樂器不好。」
「那就算了。」左飛絲毫沒給慕容世家大公子面子,他這幅表情讓下面的王天逸恨不得上去摁他在地狠狠抽他幾耳光,他擔心慕容世家對左飛起了殺心。如果慕容世家較真的話,那左飛就是該死,因為慕容世家可以指定江湖規矩。王天逸已經在猶豫,是不是今晚就灌醉這個王八蛋,然後把他不顧一切的運回壽州。
不過他沒想多久,耳邊就聽到了霹靂,他一下就被雷劈到了頭頂,變成了石頭。不僅是他,所有人都被雷劈中了。
這個雷就是慕容成的話。
慕容成伸手拿過章高蟬的銀盃,笑道:「您看這樣行嗎?章兄您每過一招,我就喝一杯。」
人人呆如木雞。
「章兄?章兄?」慕容成看章高蟬有些發愣,說道:「如何?就請這位崑崙的小兄弟當監酒,一招一杯,絕不失言。」
「公子三思!您酒量可不行!」範金星終於醒過神來,雖然不知道為何今天這個公子如此反常,但武林高手切磋要是切磋個幾百招,還不要命。
「我來替您喝。」齊元豪倒抽一口涼氣,一樣在想這傢伙今天怎麼了,居然能做出這種事情來,但是慕容成怎麼說也是他上司,他不能讓上司這樣幹,只能這麼替了。
「你替我?那這小哥替武神演示武藝行不行?我說了,我喝。」慕容成笑著倒滿酒,對章高蟬說道:「武神,我可是急不可耐了,能見識天下第一的武功醉死也無妨啊。」
※※※
對方都如此了,章高蟬臉上的喜色又回來,他推脫了幾句,長身而起,直下場下,一切閒雜人等都閃開了中心空場。
王天逸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已經脫去了斑斕長袍,露出一身殺氣騰騰的武裝:手中提著兩把輕劍,通體特意塗的漆黑,絕無反光;
胸襟裡鼓出了一塊,那是帶鋼製護心鏡的甲;
胸前斜勒著皮扣,緊緊鎖住背後的備劍;
這背劍特地用彈龍刀鞘,刀鞘並不封閉,一側全開,刀鞘內劍柄朝下,劍尖朝上,用刀鞘扣住,如要抽劍,反手在腰後握住劍柄,一壓或一拉就可以彈出,出劍速度比劍柄在上的背劍快數倍,原本是趁人不備正面靠近然後近身暗殺用的背劍法;
不過王天逸卻用在了這裡,可見他對章高蟬的速度是多麼的忌憚。
但含笑而來的章高蟬並不在意,他看著這個全副武裝的傢伙笑道:「你倒準備得很妥當啊,不過我不會擊斷你佩劍,因為我打算空手。」
「那司禮,我說,人家空手,你能撐幾招,別一招就完蛋。」燕小乙大叫道。
眾人一起鬨笑起來,齊元豪說道:「就是,別看你渾身揹著三把劍,武神空手你也過不了三招,唉,天下無敵沒有敵手確實挺寂寞的。」
章高蟬對這些說法並無反駁之意,只是輕笑,看來他已經看定一對一何等輕鬆。
王天逸滿臉苦笑對章高蟬說道:「章掌門,你我之戰就如同小雞對蒼鷹,實在難以對等,這樣對戰,即便您勝利,也絲毫顯不出英雄之氣來,倒叫我們公子如何看到您的氣概神韻?」
「那你要怎麼辦?要我綁一隻手?」章高蟬說的有點無可奈何,真有點無敵寂寞的意思。
「不需要!」王天逸一擺頭,一道刀光只從人群裡射向章高蟬,章高蟬就像拍蚊子那般握住了那把刀。
「什麼意思?」章高蟬握住了刀十分不解,眼裡在說:我空手你都不行,還要我用刀?
「殺起來,我臉色莫要太難看。」王天逸伸手入懷,卻摸出一個黑色面具,套在頭上,雙手一分雙劍,大叫道:「和尚幹吧!」
伴著他這大聲一呼,章高蟬背後同時想起一聲虎吼,堂外一個鐵山般的大漢操著一根混鐵棍躍上臺階衝了進來,每一步踩在地上的衝擊都讓地板一震,直如帶著一片腥風撞進來的兇虎,只朝章高蟬背後撲來。
「得罪!」王天逸大吼一聲,黑劍一旋如同帶著黑鷹展開雙翼,兇悍的對著章高蟬正面撲擊了過去,踩著地毯上移動的黑靴子卻迅疾得如同在足不點地的飛行,剛才還一副點頭哈腰的司禮瞬息間就化成了掀動滾滾殺氣的黑色飛鷹。
一鷹一虎瞬息間就和武神重重的撞擊在一起,連他吃驚二對一的時間都不給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