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高蟬非常高興,王天逸這種激鬥之後的手勢非常符合他的心境,他大笑著,左拳伸展了開來在王天逸眼前變成了一隻溫暖的手掌。
王天逸順勢兩手一起握住這手腕,笑著被武神從半跪著的姿勢站了起來。
站了起來後,卻也不放手,一直握著手腕,只是在面具後看著武神發愣,像極了崇拜之極的樣子。
章高蟬對王天逸這種仰慕的表情見得太多了,抽了一下手沒抽動,就讓王天逸握著,臉上報以一個習慣的禮貌微笑。
臺上卻傳來一聲大叫:「你們怎麼二對一呢?」
卻是左飛,只是剛才王天逸他們來了個霸王硬上弓般的二對一,上來就斗的激烈之極,左飛一時無暇插嘴,也怕打亂掌門心思不敢插嘴,此刻打完了,越想越生氣,大怒叫了起來。
齊元豪橫眉對曰:「小哥,你行了吧?你們家掌門天下第一,你剛才也看到了,兩個也不是他的對手,一對一的話,誰能和他過三招?我們怎麼看,人家長樂幫霍少幫主怎麼畫?」
「你住嘴吧!」景孟勇和祺安此刻正陷在章高蟬大展神威的喜悅中,一起訓斥左飛。
章高蟬被王天逸握著不放,眼睛掃處看到了正在拄著鐵棍喘氣的胡不斬,問道:「這高手是誰?好厲害的力氣!」
「沒錯,真正厲害。」齊元豪和慕容成主僕在走下席來,他們對胡不斬王天逸這種可以和章高蟬周旋的高手都是非常感興趣。
「胡不斬。我們長樂幫的長兵器手。」王天逸此刻才放脫了手,摘下面具笑道:「章掌門莫怪,我實在不是您的三合之將,這才叫了我們的胡不斬,來幫幫忙。」
章高蟬說無妨,對王天逸笑道:「王小哥,幾年不見,你劍法真的長進的厲害。」又扭頭朝胡不斬道:「胡壯士好棍法。」
王天逸只是謙虛,卻沒想到,胡不斬順直了紊亂的內力,抬起來頭,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瞪著章高蟬大吼了起來:「直娘賊!老子一定會宰了你的!」
看著他血沫子亂飛中居然吼這個,所有人都是一窒。
「和尚,趕緊回去療傷!」王天逸趕緊推著胡不斬離開了大廳,才折回來道歉道:「章掌門千萬不要見怪,我這個兄弟是粗人,本來以為自己天下第一,沒想到天外有天,居然折到了您手下,難免不忿。」
章高蟬被一群人包圍奉承,心情非常好,王天逸這番道歉加恭維的話讓章高蟬很受用,加上胡不斬那副凶神惡煞不講理的長相,他倒沒見怪的意思,在慕容成和霍無痕的陪同下朝主席走去。
看著章高蟬的背影,燕小乙走近王天逸身邊,悄聲問道:「如願了?」
王天逸低聲笑道:「沒錯。最後我測了他脈搏,他竟然累了。他的武藝果然在退步。」
一番比鬥過後,各個大人物各歸其位,歌舞齊上,酒席再開,看戲的演戲的,人人各得其所,笑逐顏開。
霍無痕本來一直繃著臉不高興,直到看到最後三人石像般凝立才笑了起來,也顧不上其他,直接索要筆墨,就揮毫潑墨起來。
慕容成含笑領頭朝章高蟬敬酒,但他剛舉杯,滿面笑容還沒來得及說話,左飛端著杯先走了過來,說道:「慕容大公子,我們掌門剛才過了六十八招,按約定您要喝六十八杯。」
一聽此言,本來已經回應慕容成正在端杯的章高蟬的速度馬上變慢了,目光卻看上了慕容成,看意思很看重慕容成的約定。
目睹此情景,範金星和齊元豪心裡都有火氣:你一個二等門派,我們慕容世家的大公子就算約定,就算不喝一杯能給你約定都算給你天大的面子了,都可以出去宣揚江湖了,你卻要不折不扣的按約定來,你們的刀有那麼硬嗎?失心瘋了嗎?
「我家公子不善飲酒。」範金星一抱拳對章高蟬說道,語氣很生硬。
「公子,你就沾唇飲一杯吧,遠的貴客咱們做地主的一定要講足禮儀。」齊元豪說的很婉轉,卻讓左飛氣炸了肺。
「慕容大公子,我們掌門下場比試前您怎麼說的?現在沾唇飲一杯倒成了禮儀了?」左飛看著端杯猶豫的慕容成叫道。
「你他媽的怎麼說話的?!」齊元豪拍了桌子,額角青筋脈動,髒話都出來了。
「阿飛!」王天逸也一聲怒叱:「你怎麼這樣說話?還有武林尊卑沒有?」
王天逸雖然既不打算幫崑崙也大打算幫慕容,但他私下裡不想左飛去捅這天大的麻煩,自己遭來橫禍。
他心裡清楚:章高蟬是武神,大家忌憚,但左飛是一個崑崙二流角色,這裡有資格坐下的人每人都能讓他明天橫死建康街頭。
章高蟬臉色也不好看了,他半端著酒放也不是,抬起也不是,愣了半天,說道:「大公子不喝就算了吧。」
一直盯著左飛發愣的慕容成好像此刻才大夢初醒,大笑起來:「算什麼算?!六十八杯,馬都要趴下!我慕容成實在喝不下,喝了要鑽桌子的。但是武神啊武神,誰叫你武功這麼好?看了你一番表現,醉死又何妨?!看在我這武功酒量雙庸手的份上,給我減半吧,我喝三十杯!」
一言既出,滿座震驚。
章高蟬泛青的臉上猛可裡透出紅來:就算他心比天高,也知道面前這個人說出這番話來,對一個江湖中人而言是何等榮耀!
震驚興奮之下,章高蟬竟然結巴起來:「不……唉……你不能喝就……天下第一……小弟實在不」
其既想慕容成喝來成就自己榮耀和拒絕慕容成喝來給慕容世家面子的矛盾全在結巴中的口不擇言中坦露無疑。
慕容成沒聽他說,一張口,連手下都沒反過神來,他飲下第一杯,接著拿過左飛手裡的酒喝下第二杯,然後拿起酒壺來自斟,左飛愣了一下,搶過酒壺替他斟滿。
「大公子您真喝啊?!」範金星和齊元豪這對同床異夢的慕容干將今天又是異口同聲。
「你們閉嘴。這是命令。」慕容成笑了,連倒連幹。
三十杯!
三十杯酒!
慕容成真的連喝了三十杯酒。
所有人都合不上嘴了,絕大部分是吃驚,崑崙眾人則是因為興奮。
慕容成從第一杯到第十五杯越喝越慢,但從第十五杯到第三十杯卻越喝越快,最後一杯,慕容成一把把酒杯擲了出去,隨著就往後倒,驚得兩個手下兔子似的竄了上去勉強扶住,他已經烈酒上頭,無故發笑了。
其實慕容成倒下的時候,左飛離得最近,他也想去扶慕容成,但齊元豪狠狠的推開了他:「閃邊去!」
看著慕容成倒下,強忍著心頭得意的章高蟬卻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只能扭頭訓斥開了左飛:「都是你!你知道不知道禮節?這裡的事情有你插嘴的地方嗎?還不坐回去?!」
「我?!」左飛傻了,他心裡還在為自己的勇氣和職責高興呢,卻怎麼也想不到會被自己不顧一切捍衛的人訓斥。
「還不快回來?你丟人顯眼還不夠嗎?」後面坐的景孟勇大吼起來。
左飛既羞又無可奈何的身體轉了個圈,坐了回去。
那邊霍無痕已經畫就,大家都湊過去看:卻是畫中一人傲然獨立,一人半跪拱手。
畫的極好,雖然寥寥數筆,但人物的神韻表露無疑,站立之人英雄之氣勃發,好似睥睨天下,又摻雜了獨立峰頂的寂寞之情;而半跪之人則表情服膺,畫的栩栩如生,兩人宛如要破紙而出。
章高蟬一見就又合不上嘴了,今天的驚喜實在太多了。
而王天逸則面如死灰,那半跪之人畫的原形可是他啊,畫的沒有面具,眉目依稀就是自己。
自己有命在身,還帶著面具,為了和武神這一戰花費無數心血,在戰鬥中搏命死戰不退,絕沒有對武神半點畏懼之心,最後那個姿勢是為了套取測武神脈搏的機會,本來是為了幫派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的一個無畏戰士,可怎麼能被少幫主想像成一個心悅誠服的敗軍之將呢,自己可是代表長樂幫啊!
要是這畫像傳了開來,自己以後可怎麼在幫裡混?!在江湖上怎麼混?成了襯托章高蟬英雄的踮腳肉墊?
丟人現眼丟的也太大了吧。
王天逸這個夜鶯把霍無痕祖宗十八代都咒罵了一頓,但這沒用,他拉了燕小乙一把,湊耳說道:「小乙哥,我怎麼能在畫上,委實丟人,你可要幫忙。」
燕小乙本來見畫也皺眉頭,此刻笑道:「我原也不喜這樣畫你,但放寬心無妨。我只要對公子說神韻有問題,或是說半跪之人畫蛇添足,公子必定自疑,必然裁掉。公子對畫就如你對武功一樣。」
王天逸這才放心。
那邊眾人已經開始對霍無痕恭維了。
範金星扶著走路搖晃的慕容成去後面出恭了,剩下的齊元豪不懂畫,隨便敷衍了幾句,又把話題轉回武藝上來,對霍無痕說道:「你們長樂幫的這個司禮劍法好的很,我從他戰法中最少看出三種門派的運氣方式和走勢來,端的是好手,千錘百煉的好手,有機會和我們慕容世家的劍法高手切磋一下。大家一起研究,集思廣益,武林中的劍法才能愈來愈強。」
眾人紛紛稱是,王天逸更是心頭喜悅,暗想自己這次可說是做的漂亮。
對他這樣的指揮官來說,可不是憑著武功和武神周旋幾招就算得意的,事情發展的各種可能被自己預測到並做了相應充分的準備才是漂亮。
對齊元豪的誇獎,霍無痕卻「咦」了一聲,看著王天逸疑惑地說道:「他劍法好嗎?我怎麼覺的就是跳來跳去,毫無章法和韻味?」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誰也不說話了,誰都知道霍無痕在武藝方面最多算三流,雖然他是七雄的公子。
沒人能把不感興趣的事情做好。
武藝更是這樣。
霍無痕也不能例外。
「小乙,這人劍法好嗎?」霍無痕指著王天逸問燕小乙。
王天逸只感到心寒,自己費盡心血,對方居然不記得他,是誰在壽州替你背了無能的罵名?——王天逸心中大罵。
「公子,他劍法好的很啊,是一流的高手。就是我一直提的王天逸啊!就是……就是壽……就是那個王天逸啊!」燕小乙不敢在外人面前肆無忌憚的談壽州大敗,只好對王天逸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彷佛在說:公子就是這個模樣,我也沒法子。
「你提過嗎?你師出哪個門派?」霍無痕打量了躬身侍立的王天逸。
「我……」
「青城的!哈哈!」插話的竟然是去而復回的慕容成,他走路已經發飄了,有時像踩在棉花堆裡,有時又像滑行在冰面,說話的時候,手上大開大闔,看人都是眼珠轉著看的——醉的很厲害。
「青城的?好啊!」霍無痕竟然撫掌大笑起來:「我打算畫的八仙,對呂洞賓把握不好,恰好你竟然是使雙劍的,而且我一直聽說青城劍法好看,竟然不知道身邊早有你這樣的人。」
說著霍無痕盯著王天逸看,彷佛小孩子在路邊無意間發現了好玩的螞蟻。
「你不是劍法好嗎?下去演練幾招劍法,用雙劍的。」霍無痕一指場下。
旁觀眾人一起叫好,尤其是懂行的,都想再看看這個司禮的兇悍的怕人的劍法。
王天逸哪裡敢不從,二話不說提了雙劍又下到場下,撥出一口氣,穩穩了心神正要打自己一套劍法。
上面又傳來霍無痕的聲音:「呂洞賓我想是很飄逸的劍法,你要打出飄逸來,最好打出仙氣來。」
「我去你媽的仙氣,老子在屍體堆裡練出的劍法,哪裡能打出仙氣來?」王天逸心裡恨得咬牙,但霍無痕就算說屁話,王天逸也得當麝香聞著,而且還得擺出一副陶醉的表情來。
少幫主就是少幫主。
王天逸倒抽一口涼氣,打算儘量把劍法往「飄逸」裡打。
但是除了敵人頸裡飈出的血衝到空中劃得軌跡比較飄逸外,他不知什麼叫飄逸。
他只知道劍要插進敵人肉裡砍到敵人骨頭裡才能保自己的命,而這一切都和飄逸不搭邊。
沒有人能飄逸的殺人。
整個江湖裡也沒有這樣的人。
王天逸開始舞劍了,但眼前沒有敵人,只有穿堂風。
王天逸只好想像出一個敵人,他的劍如附骨之蛆般追著敵人跳躍的身形。
「好劍法!」齊元豪暗暗稱讚,王天逸每個動作看似支離破碎毫不連貫,但都帶著引而不發的後力,足可以讓雙劍在瞬間突然變化幾個角度擊出。
但霍無痕卻怒吼了起來:「你東跳一下西跳一下的在幹什麼?驅鬼嗎?你沒有連貫的套路嗎?」
王天逸委屈又無奈的停了下來,齊元豪卻哈哈大笑起來:沒有什麼比用五子棋規則指責下圍棋的人更可笑的了,再加上這個下圍棋的還不能反駁。
「少幫主,我一直都是這麼練的……練套路其實也是為了每一姿勢的攻擊,這還不如……這和我這種打法沒區別……」王天逸在霍無痕面前像個認錯的孩子。
但沒用。
「青城劍法!打青城劍法!打鼎鼎大名飄逸的青城劍法!」霍無痕大吼起來。
一瞬間,在青城受教官訓斥的那場景又回來了,沒有憤怒,只有壓抑,黑暗的壓抑,這個場景本不該出現在光天化日下,他偶爾幾次被長樂幫的暗夜飛鷹想起,也是在他的噩夢中,沒人喜歡自己折磨自己,所以王天逸都快忘了青城,更別提他的劍法了。
但是他必須打,因為長樂幫的少幫主讓他必須回憶他不願回憶的,所以他必須回憶。
「我看別打了,王天逸和武神切磋外,估計身體疲憊,更何況他一直練雙劍劍法,而青城劍法是單劍啊。」燕小乙說道。
「用這個劍。」霍無痕扔過一把劍來,「你的劍都光禿禿的,哪裡可能飄逸,用這個。」霍無痕笑道。王天逸跑過去撿起來,臉上已經比哭都難看了,那把劍不僅是把長劍而且居然尾巴繫著一條巨大的黃色劍穗。
劍穗是絲編的,說實話它很飄飄的很好看,但是這樣的劍都是舞女劍舞或者用劍健身的外行才用的,誰能想像一個一流高手會帶著一把有長尾巴的劍去赴生死賭局。
究竟是要漂亮還是要命?
王天逸苦笑著抽劍起舞,果然沒舞幾下,霍無痕的臉色就難看起來。
「你這是青城劍法嗎?你在耍我嗎?你連連貫的打下來都做不到?你不是青城訓練出來的嗎?你是怎麼進入長樂幫的?那群招募的瞎眼了嗎?」霍無痕也不知道怎麼罵人,只是瞎罵,但王天逸卻已經汗如雨下、面如死灰了。
「霍公子,也不至於這麼說王天逸,他功夫真的非常好,只是疏遠套路演練吧。」章高蟬對王天逸很有好感,此刻見這年輕人臉上好像死的心都有了,趕緊幫襯說話。
燕小乙也趕緊說好話,齊元豪笑得樂不可支,沒有什麼比對頭的笑話更讓人開心了。
而醉酒慕容成則指著王天逸哈哈大笑:「你苦不苦?」
「他既然是高手,打個劍法有什麼難的?」霍無痕氣呼呼地說道:「章大哥,我家就是大幫派,多少武林高手我沒見過,只是打雙劍的少。說到青城劍法,我們家也有幾個青城出來的屬下,不過卻都像他一樣不是忘光了就是打得一塌糊塗!真不知道這群人是怎麼學藝的?剛才你們一口說他武藝好,我還高興的想總算找到一個呂洞賓的原型,沒想到是這般模樣!氣煞我。」
「少幫主,您要見識青城劍法,屬下倒是有個人選,肯定能讓您如願。」王天逸強忍著難堪,拱手說道。
「還不快去請來!」霍無痕拍著桌子叫道。
就這樣,王天逸憋著一肚子火,在風雨裡縱馬狂奔,在建康城裡來回找青城的使節劉元三。
王天逸知道劉元三可是在青城比武大會上名列前茅的人,這樣的人雖然在殺場上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捏死幾個,但要說起打青城那飄逸的劍法來,還是帶劍穗的劍,自己幾個怕也趕不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所幸因為下雨,劉元三他們並沒有走遠,王天逸很快就在茶樓抓到了劉元三,恨恨的把他們帶到了崑玉樓。
原來劉元三還以為王天逸又要找他麻煩,卻沒想到是長樂幫少幫主想看青城劍法。
這可簡直是找人找的太對了。
劉元三握著有劍穗的長劍,劍訣輕捏,輕舞重揮,一把劍舞得真如舞蝶紛飛,又似楊柳輕拂,弄了個滿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