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不論忠奸

「這倒沒有,他們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只賣同道卻不出手幫忙。」

王天逸點了點頭,走到了文公子面前,說道:「文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呵呵。是啊。有空一起喝茶。」文公子腫起的臉開始抖動起來,因為他在笑,而被五花大綁,臉都被打腫的他這樣的笑顯得囂張異常。

「這可是大人物。」古日揚和王天逸並肩站著,看著文公子說道:「生意涉及賈六義和崑崙,估計此地周圍幾個城市的八成私鹽都是這傢伙供給的!今天抓了他,賈六義和崑崙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得馬上把此人運回總部。」

說到這裡,心情大好的古日揚俯身湊近了文公子的臉,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問道:「小子,你那麼私鹽的貨源是哪裡?不妨先告訴爺爺我。」

「告訴你無所謂,」文公子嘻嘻一笑:「但是就怕你沒命聽!」

「哈哈。」古日揚大笑起來,一拳打在了文公子另一邊臉上,文公子被打的一頭甩向另外一邊,嘴裡飛噴出的血都濺到了牆上,古日揚微笑著拉過文公子的髮髻把他的腦袋扯了回來,饒有興趣的看著在往肚裡咽血的文公子,笑道:「我還是輕的,等你見了我們刑堂的‘神醫’宋影,恐怕你會後悔沒有讓我打死。」

沒想到文公子毫無懼色,嘴裡嗚嗚嚕嚕的還在邊笑邊在說著什麼。

古日揚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笑著把耳朵湊到文公子嘴邊,大聲叫道:「你還在說啥,大聲點!」

「呵呵……你……真……可憐……」文公子讓古日揚開心起來,他直起腰,想轉頭對旁邊的王天逸說:看看這個嘴硬的傢伙!

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因為有人不想他再能開口了。

就在他對著王天逸扭頭的瞬間,一道冰冷的白光陡然衝進了眼角餘光。

白光!

冰冷的白光!

直刺自己右腰的冰冷白光!

古日揚知道什麼東西會發出這種光。

冰冷的兵器!

直線高速飆飛的冰冷兵器!

但為什麼會出現這個?

古日揚來不及想明白答案,生死關頭要的是生,而不是答案!

來不及拔出武器,他腰急縮,右手已經成拳對著白光上方打了出去!

這個時候他已經看清了偷襲他的人,光芒下是一把清冷的匕首,而握住這匕首的那隻手卻是王天逸的!

要知道王天逸是不折不扣的一流高手,兩人並肩而站,他突然毫無徵兆的從懷裡掏出匕首直刺自己腰際,這樣的關係,這樣的距離,這樣的身手,古日揚能做出反應已經算反應極其敏捷了,但想全身而退抽出長刀卻無疑是痴人說夢了。

所以當古日揚的右手急拳還未伸直,肚子上一陣冰麻已經傳了上來,匕首刺進身體了!但就在這時,匕首上那股悍勇無比的勢頭突然無影無蹤,刺進的速度竟然微微一頓,也就是這石光電火間,驚怒萬分的古日揚與王天逸四目相對,古日揚在那雙熟悉無比的捅孔裡看到了無奈和悲哀。

但拳與匕首已經擊出,對高手而言,刀出了鞘就很難不再見血了。

不是別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自己選吧。

古日揚不能明白那目光的涵義,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他,就在肚子裡的匕首一頓的瞬間,這個商會高手趁著這喘息的機會,一拳打在了王天逸肩膀上。

但這身中匕首後倉皇反擊的一拳是不可能有威力的,它只是轟掉了王天逸眼裡的那迷惘,好像一拳打醒了這暗組冰將,眨眼間,王天逸放脫了匕首柄,身形如風暴般驟然在古日揚眼前啟動,扭身、蹬腿。

就如一條鯊魚身子一彈而起,生生撲進了古日揚懷裡,讓古日揚那全力而出左拳一拳落空。

身子幾乎碰到了身子,不同的是,一個在斜斜飛行,一個擺了一個握拳前擊,但王天逸卻是撲進古日揚兩手之間,在這攻擊的盲區裡接著就是一個兇猛無倫的提膝擺腰。

王天逸化作的這條鯊魚就好像在古日揚懷裡來了個大擺尾,提膝擺腰化作的凌厲飛膝狠狠的擊在古日揚的左肋下,把這個大漢撞的打著滾飛了出去!

捱過王天逸這記近身飛膝的人,沒人能再站起來過,古日揚也一樣,他肋骨被一擊打斷幾根,口裡鮮血淋漓仰面倒在地上,更何況他肚子上還插著一把冷冷的匕首。

「果然名不虛傳。」這兩人之間的瞬間激烈搏殺就發生在文公子身前,但他毫無意外的表現,仍舊笑著對王天逸說道:「剛才你們二人好像突然粘在了一起,接著又爆裂開來,而勝負已分,高手啊。佩服佩服。」

「過獎了。」王天逸看了看地上劇烈咳著血沫的古日揚,轉身替文公子割斷了繩子。

被同門同袍打倒在地上的古日揚一手捂住肚子上的傷口,一邊盡力伸出手指著王天逸和文公子兩人,呼呼喘氣中問道:「天逸……王天逸……你為什麼……你……」

「絕不能讓文公子落到幫裡。」王天逸低了頭躲開了古日揚那憤怒的目光,低聲說道:「我沒辦法,對不起大哥了。」

文公子用絲帕擦著頭臉的血和泥,一瘸一拐的走了過來,嘴裡依舊笑道:「古特使,我早說了,我就算告訴你,你也沒命聽。」

「咳咳!」肚子上的那把匕首插的很淺,要命的是肋骨折斷,要古日揚劇烈咳嗽,這個干將疼的滿頭冷汗,卻仍然看著王天逸的眼裡如同要冒出火來:「我……明白了!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叛徒!你被他收買了!狗東西,我當年第一眼看見你就應該一箭射死你個畜生!咳咳……」

王天逸也走到古日揚旁邊,看著被自己打的重傷的大哥,他不敢看對方的眼睛,生生的別過了頭,那上面汗如雨下,他顫聲說道:「大哥,你對我很好,我心裡有數。沒人收買我,我……我……我……我是畜生,我對不起你。」

「咳咳,滾!」古日揚咬牙切齒的罵道:「叛徒!畜生!雜種!」

「天逸兄,夜長夢多,此處不宜久留,你趕緊了結了他!」文公子的絲帕已經被血弄成一個黑紅的圓球了,他用這個圓球按在臉上,吸著涼氣說道。

看王天逸不動,文公子「哦」了一聲,「是幫裡的好兄弟吧。看來只有我這個打架的外行來了。」說著去王天逸腰裡抽出一把長劍來,王天逸並無動作,聽任他抽出了一把劍。

「我下手可能不利索,古特使包涵則個。」文公子說完就要殺掉古日揚。

「慢!慢!」面對死亡,古日揚顯示了對生的強烈渴望,他大叫起來:「王天逸,你得給我個說法啊!畜生,讓我明白死吧!」

「唉!」王天逸重重的嘆了口氣,手一伸把文公子手裡的長劍奪了回來,接著半跪在古日揚頭前,還沒開口,淚卻流了下來:「大哥,你怎麼不聽我的呢!」

「怎麼回事!」滿頭冷汗的古日揚一把抓住了王天逸的靴子:「怎麼回事?」

「唉,你知道文公子貨源是哪裡來的嗎?」王天逸問道。

「哪裡?」

王天逸語音嗚咽,他湊到古日揚耳邊低聲說道:「是易老。江南最大的私鹽來源就是易老。」

易老?靠鹽起家的長樂幫的第二把交椅的人?自己販賣私鹽?

這些話如同一把把長刀大戟反覆洞穿著古日揚的身體,讓他如墜寒冰,讓他的震驚甚至超過了死亡的恐懼,他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那邊王天逸還在繼續說著:「壽州這邊的私鹽鹽道由崑崙經營,崑崙又拖手掮客賈六義傳送私鹽,中間的聯絡人就是文公子,本來大家都做的很好。但洪宜善眼紅賈六義和風槍門的利潤,向總部舉報此事,所以易老就派我來了。

我會一手了結此事,崑崙那邊已經把所有的證據都做好了,我來之前就已經內定了替死鬼是後臺不硬的風槍門,我的任務其實主要在於蒐集洪宜善情報,還帶來三個夜鶯殺手,若有可能就按江湖規矩殺掉告密者洪宜善!

私鹽稽查,商會要派人同時行動,這是慣例,但是他們往往都把事情推給我們暗組,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自己樂個清閒多好!但是你,你,你何苦如此拼命?!你升職已經升的夠快了!你知道不知道這私鹽的水有多深?!

你非得找文兄的麻煩,你也許不知道,但我很清楚,替文公子把門的是崑崙的頂尖高手,就憑你的手下,就算摸進去也是自找死路!你心太熱,逼得我沒法子,我一橫心派出夜鶯殺手殺了你三個手下,我想你沒有了爪牙還能做什麼?

我從洪筱寒那裡得到了大量的情報,文公子轉交崑崙之後,崑崙計劃得當,又有武當內鬥的命令,藉助丁玉展之手屠滅了洪宜善,我本來以為沒什麼事情了,可以回來和你回去領賞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抓了文兄,還蒐集到了證據。害的我……害得我……走投無路……早知如此,我應該一個手下也不派給你!」

「夜鶯是什麼?」被王天逸的話激的遍體生寒的古日揚急急問道。

「夜鶯是易月老師一手建立的,我們只忠於老師一人。我是成員,文兄也是,還有很多人,大部分都是長樂幫成員,但是你不會知道他們是誰,我也不知道。」王天逸答道。

聽到王天逸連這樣的秘密都說了,古日揚自知自己不可能活著出去了,死亡來臨的憤怒讓他瘋狂:「你們還是叛徒!長樂幫養著你們!你們不僅監守自盜販運私鹽,還不忠於幫派而只忠於一人……」

「販運私鹽是沒法子的事情,」文公子解釋道:「霍長風將財權握在了自己手裡,老師必然要有自己的財力才能運轉組織。」

「你們究竟想幹什麼?」古日揚驚呆了。

「霍長風和他那傻瓜兒子都該死。」王天逸冷冷的答道:「長樂幫需要的是老師,而不是他們。」

「你們這幫狗叛徒。」古日揚大罵道。

「錯!」文公子嚴肅地說道:「我們是義士,是真正的義士。」

看著王天逸不語,古日揚顫聲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王天逸抬起來頭,這次不再回避古日揚的目光,他語氣平淡地說道:「老師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不能報答,為了老師,我做什麼都可以。不僅我的命,要我什麼都可以。對我來講,我是畜生也好、是雜種也罷,一切一切我都不在意,我心裡只有一個字——忠!」

「忠?」古日揚看了看自己的傷口,看著自己這個忠臣的傷口;體會著那隨著呼吸而來的劇烈痛苦,體會著忠臣身上的痛苦,他說道:「你卻在做背叛長樂幫這大奸大惡的事!」

「我雖然不是長樂幫的人,但我知道你是林謙的人,」文公子插口道:「不要在這裡談忠於長樂幫、長恨幫什麼的鬼話,忠是人對人,只有忠於人,哪有忠於幫派的?你和我們並無舊仇,也無新恨,在我看來,無所謂忠與奸,我們不過是各為其主而已!」

「各為其主……」古日揚喃喃的念著這句話,憤怒消弭了,所謂人活一口氣,憤怒是口很硬的氣。沒了憤怒的支撐,他生命馬上開始急遽的流逝,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了。

他猛地攥住了王天逸的手,嘴裡呢喃著:「那就算公事吧。天逸,平日裡我對你怎麼樣?」

王天逸感到這手正在變得冰冷,兩行淚水順著腮流了下來:「大哥對我很好,我對不起你。」

「那就好,那就好……」古日揚夢囈般的說著,突然語調一變:「我死了,就剩她們孤兒寡母了……王天逸,還有小乙,你們幫我照顧她們!」

「我答應你,有我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她們,有我們在,斷不會讓人欺辱她們……」

古日揚最後掙扎著說出一句話:「還有,別讓我兒學武了,可以死在床上……」

燈火跳動了一下,古日揚再無聲響。

王天逸雙腿跪在古日揚面前,仰面朝天,讓眼淚滑過臉頰,無聲的滲入肌膚。

「大哥,我知道了。」王天逸仰面閉著眼睛說道,那語氣就彷佛神采飛揚的大哥站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