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不論忠奸

先前和丁玉展告別的蒙面人正是崑崙左護法秦明月,這次丁玉展振臂起事、崑崙出動大量高手協從,煽起無數饑民揭竿而起,趁著城市大亂之際一舉攻滅洪宜善一派。

因為手裡有洪宜善各處產業的分佈地圖和人手戰力配置,加上饑民對洪家的刻骨仇恨,行動非常順利,一天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大糧商轉眼間就被從武林中抹去。完事之後,秦明月本來打算親自送領頭起事的丁玉展急速離城,以免被懷疑,沒想到手下卻送來一個讓他震驚的訊息,讓他不得不扔下丁玉展匆匆前去處置。

此刻秦明月帶著一群連血衣都來不及換下的手下,奮馬揚鞭疾馳在四處起火、人影憧憧的街道上,一路上不知道撞飛了多少晃晃蕩蕩的行屍走肉,愣是在全是「暴民」的壽州里用高頭大馬踩出一條馬道來!

終於在城市另一邊,秦明月才勒住了馬匹,前面的空地上火光通明,一群崑崙高手圍著一輛馬車在戒備,從人圈外看去,就能看到車廂已經被打的破損不堪,連拉車的兩匹馬也一匹倒斃一匹斷腿,秦明月陰著臉推開持刃的崑崙高手,靠近馬車看了看,嘴裡不由的痛罵一聲。

除了死馬,馬車周圍還有死人。十個護衛馬車的保鏢倒在了馬車四周,地面三丈之內全是血跡,死者有面朝上的,有俯地而亡的,有腦袋被劈開兩片的,還有的胸口被一箭貫穿,看來,此地曾經發生過一場圍繞馬車慘烈之極的廝殺。

透過被打碎了的半邊廂壁,秦明月看著空空如也的裡面,扶著碎裂車壁的手顫抖起來。

「誰幹的?」秦明月低聲扭頭咆哮了一聲。

「不……」那負責守衛現場的高手頭目是第一個趕到這裡的,聽護法問話,他只能底氣不足的上前一步抱拳答道:「不清楚。」

「搜尋周圍了沒有?」秦明月好像在說一件連他也感到害怕的事情,微微頓了一下:「發現文公子本人或者……或者屍體沒有?」

「什麼都沒有。估計被襲擊者帶走了。」手下答道。

「這更糟!」秦明月手一拉,拗斷了半邊木板,接著他嘆了口氣,轉頭問蹲在地上檢視死者傷痕的張覺道:「可有什麼發現。」

「襲擊者裡有箭術高手。長箭的力道不僅可以通透人體,而且中間者著箭點都在左心或者左臂,考慮保鏢躲閃的距離,當是箭手射的箭都是瞄著左心要害而來;另外這白羽箭做工精良無比,價值不菲。」接著張覺站起來問道:「了想這個箭手也不是無名之輩,壽州城裡誰能有如此水平,找老賈問問吧。」

「厲害的射手嗎?難道是他?」秦明月正要說話,那邊有一陣馬蹄過來,卻是滿頭大汗的賈六義來了。

滿臉喜色的他翻身下馬,看了看滿地的死人先是一愣,問了句:「怎麼地了?」接著又罵了一句:「媽的,我的人又死了!」

「文公子被劫走了,生死不明。」秦明月冷冷的回答道。

賈六義一驚,馬上卻笑了起來,過來拉住了秦明月的胳膊:「不就一掮客嗎?護法不要生氣。」

「你還笑的出來?」秦明月壓著火氣低聲說道。

「這有啥?」賈六義打心眼裡笑了出來:「秦先生,你可真是神機妙算,諸葛在世!高手數量一個不差!剛才我帶著人突擊了洪王八蛋的倉庫,把所有的糧食都搶了!明天我還得提著銀子把老王八蛋的地皮產業全買過來,叫他告密!哈哈……」

「沒有文公子,你能得到洪宜善的實力分佈圖嗎?!」秦明月一把甩脫了賈六義的手,指著他鼻子咆哮了起來:「你!……我讓你打理護送文公子離城的事情,你他媽……你怎麼就派這樣的庸手當保鏢?!你那些高手呢!這點小事你都給我辦砸嗎?!」

看著秦明月那暴跳如雷的模樣,這下賈六義那笑容才凝固了,過了好一陣子才不好意思地說道:「秦先生,我得調派人保護我自己的產業啊,到處都是饑民,見什麼都搶。而且還得去搶別人,我人手不夠啊,誰會想到有人會對姓文的下手啊……」

「你……」秦明月手攥成了拳頭,上面的青筋霍霍的直跳,他恨不得一拳打死眼前這個混蛋。

但他不能。

所以秦明月只能在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後,冷著臉轉身就走。

賈六義心裡有些惱,但今天能大破壽州,靠的卻全是秦明月,他交給自己的事情又沒有辦妥,到底是理虧,於是嘆了口氣在秦明月身後追問道:「秦先生,您那邊進展怎麼樣?千公子交代的事情可有辦妥?」

「不清楚。」秦明月一邊冷冷的回答,一邊揮手命令所有崑崙下屬上馬。

「那要不我讓我的人去搜搜洪筱寒那崽子?」賈六義看著崑崙要走,還想著做點事情彌補一下這事造成的陰霾。

「把這裡屍體處理了。」秦明月衝他點了點頭,一抖馬韁,當先一騎衝出,身後的崑崙下屬緊緊跟上,大隊人馬如一陣黑霧般又返身衝進了壽州地獄煙火中。

「所有人下馬!」在一個道口邊,秦明月命令所有人下馬,然後叫過幾個頭目交代了任務。

「此地離那客棧四十丈遠,文公子很可能就在那裡,死要見屍活要見人!你們領著各自小隊從四個方向排刀直進,兜住那客棧然後給我搜!箭術高手古日揚可能會阻礙你們,他身邊大約有二三人保鏢,都是高手,古日揚身份特殊,你們小心,最好擊傷或者擊暈。至於保鏢,如有反抗就殺死好了!你們有近二十人,他們不是問題,給你們一炷香時間!完畢後在這裡匯合!去吧!」

「護法,現在亂成一團,又天黑不辨物,我們還得蒙面扮作饑民,不是光明正大的擊殺,若是對付箭術高手還求不傷命,這十分難做啊。」一個頭目提出質疑:「況且此事十分倉促,弟兄們並沒研究過那客棧地形,連他住在那間房子都不知道……」

「絕不能讓文公子落到長樂幫手裡!」秦明月沉吟了片刻後一掌斬落:「都斃了!」

還穿著染著洪家血的襤褸衣的部下們,蒙上面,挺起長刀,轉眼間就四散消失在黑暗中。

「護法,千公子為何要洪筱寒?斬草除根豈不是好?」與秦明月並肩等候張覺趁空問道。

「要了當石頭砸高明海吧。」秦明月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

張覺一愣,不解道:「砸高明海我倒清楚,此人在武當和千里鴻公子做對,居然認為應該收編我們入崑崙,殺了他的人是理所應當的。但我們殺洪宜善仍然不敢明目張膽,為何他兒子還能當石頭?」

「過了今夜洪家馬上就臭了。」秦明月一聲冷笑:「就像糞便一樣,人人都會避之不及。」

「不會吧,他幾個時辰前還是富豪、武林知名的人啊!我們都不敢明著下手啊。」張覺愣了。

秦明月嘿嘿笑了幾聲說道:「張覺,你看我們為了搞混水,挑動了災民來幫忙。這就是饑民作亂啊!壽州官府手裡沒有多少駐兵,突然如此亂了起來,定然實力不夠彈壓,鬧大了此事,搞不好是有人要被摘烏紗的!

上面定然問:饑民為何暴起?為何有饑民?那麼多賑災糧物都去了哪裡?

你如是下官如何作答?上面真龍和下面草民可都看著呢。

要是洪宜善活著難辦,他可以說話,他可以要挾別人!但問題是他已經是個死人了,黑鍋都推到他身上了好了!所以答案就是奸商囤積居奇,引發糧價飆升,餓殍遍地,從而百姓憤怒。

你看,洪宜善壞不壞?該不該誅滅九族?

洪宜善背實了官府罪名後,武林白道自然群起呼應,估計口水都會把洪宜善淹死;而黑道向來自詡劫富濟貧來做牌坊,也不會說這種臭不可聞的人半句好話。

牆倒眾人推,人臭萬人踩。更何況還是個整個勢力都被捶滅的死人!」

「可以想象千里鴻得到洪筱寒後,在大會上指著高明海慷慨激昂的指責的樣子。不過沒有洪筱寒也一樣,武林中人都知道洪宜善的後臺就是那高明海!讓膽小的高明海停止指手畫腳,千里鴻就可以得到更多的財庫支援,從而實現他擴充戰力擴大地盤的設想了,而我們……」秦明月嘿嘿笑了幾聲:「就可以給他要更多的銀子和武器了,以及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最重要的東西?」張覺說道。

「攻擊默許。」秦明月眼裡閃出了寒光。

※※※

王天逸看見自己指派給古日揚的手下突然回來,心中吃了一驚,在門口翻身下馬,肅然長立等著對方過來報告。

那從牆角里衝過來的手一隻胳膊吊在脖子下,他匆匆的跑到王天逸前面,一手接過了馬韁繩,一邊附耳說了一通。

王天逸的眼睛倏地睜大了,而後又慢慢的縮了回去,縮的眼眶裡只剩精光四射的瞳子了。他對那負傷部下低聲說了幾句,那部下急急騎上他的馬,揚鞭而去。

看著部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王天逸好像在冷冷的打量了據點的大門,好一會才默默的推開院門進去。

院裡只有一個腰挎長刀的人在外邊溜著,面色委頓,身上衣服不僅撕破多處還粘著血跡,看起來剛經過一場大戰。王天逸一眼掃過去並不認識他,面無表情的他腳步不停,直直往房間走去。

「誰?!」那刀手卻是吃了一驚,看著這個臉色陰冷的年輕人突然直直闖了進來,腰裡還配著兩把劍,大驚失色的他馬上抽刀在手,就要擋住王天逸去路。

王天逸目不斜視,連看都不看他,腳下如風,卻曲起右手對那緊張的刀手打了個手勢。

一見那手勢,那刀手先是一怔,馬上一驚,急忙收刀驚慌失措的對王天逸鞠躬,等了好久不見聲音,他小心的抬起頭來,院子裡已經空無一人,刀手這才怯怯的直起腰來,看看四周無人,嘴裡小聲罵道:「連禮都不還!什麼玩意兒?暗組了不起啊?!賊殺手,商會的爺爺還不帶理你們呢!呸!」

在寒風裡凍了好久,也不見他的頭古日揚出來,負責戒備的他不得不在院裡抱著肩膀掂著小步跳起來。

就在這時,院牆上面傳來輕輕兩聲嗒嗒聲,兩個人無聲的躍了進來,就像兩隻掠過院牆的巨大蝙蝠。

大驚的刀手正要出聲報警,那兩人卻先輕笑道:「自己人。」同時打了個和王天逸一模一樣的手勢,嚇出一身冷汗的刀手才把攥緊刀柄的手鬆了開來,臉上陪笑正要搭訕。

躍進來的兩人突然手指刀手身後,笑道:「那人你可認識?」

刀手扭頭一看,嚇了一跳,原來背後幾步遠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紅臉漢子,他雙手互相插在袖子裡,看著刀手笑道:「上次不小心撞到了大哥,真是抱歉。可還記得?」

「是你!」刀手猛然好像見了鬼一般,連頭髮根都倒豎起來了。

※※※

王天逸進到房間裡,一眼就看到椅子上結結實實的綁著一個人,赫然正是文公子。他渾身衣服破爛不堪,臉上也腫起了一塊,看來吃了一些苦頭,不過臉上仍然掛著那副悠然自信到囂張的微笑,一見到他,王天逸就倒抽了一口涼氣,僵在了那裡。

「天逸,你看看!」古日揚一直在對面椅上坐著,見到王天逸回來,幾乎是一躍而起,滿面的喜色就像個孩子,說著把一對信箋賬簿模樣的東西遞給王天逸。

「我沒說錯吧!這傢伙才是大魚!你看看,他一個人就賣了多少私鹽?!你看看這金額,你看看這數量!」滿面紅光的古日揚非常激動,這是人之常情,一個看來走錯路將要擔上罪名的人,卻突然發現柳暗花明又一村,錯路盡頭就是桃花源!那點錯將被隨之而來的大功衝個乾乾淨淨。

王天逸木然的接過被塞進手裡那些紙張,翻了翻,看了那文公子一眼,轉頭對著古日揚笑了起來:「大哥,真有你的!」

「你小子還說我多想!不信大哥我?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古日揚開玩笑般的用拳頭使勁在王天逸肩膀上捅著。

王天逸點頭微笑了一下,忽然一愣問道:「大哥你受傷了?」

原來古日揚胳膊上和腿上都有一道包紮上的口子,繃帶裡還在往外滲血。

「沒什麼!一群狗崽子人數多了點!」說著古日揚回手指指一臉滿不在乎的文公子:「都是為了這混蛋。」

「我派給你的人呢?怎麼只剩一個了?」王天逸收起了笑容。

「對不住!折了一個兄弟!」古日揚仍然滿臉笑容:「都是你不地道,連上我才四個人,愣是殺光了十人的保鏢隊,不折人是不可能的!」

看王天逸臉色不好看,古日揚以為他是為他自己判斷失誤差點失去文公子加上折人帶來的不快,趕緊說道:「別為這點散事煩心,回去哥哥當然會讓商會承擔一切撫卹金和人手費,斷不會讓你在易老那裡難做!我們立了大功了啊!」

「你真有種!」王天逸聽到這裡笑了起來:「都快趕上孤膽英雄了,四個人就敢去沖人家家門口的十人隊,你要是死了還怎麼邀功呢?」

「唉,你小子別給我說風涼話,哥哥什麼時候黑過你?我給你說,你給我那兩個手下武功真硬,多虧了他們!要是要我帶著原來的那些手下估計被收屍的就是我們了!」古日揚把住了王天逸的胳膊大聲說道:「文公子這功勞你我各一半!」

「你怎麼逮到他的?」王天逸好像並沒被什麼功勞給吸引住,他指著文公子歪頭問古日揚道:「要知道,你手裡才三個人,你怎麼收集情報的,你怎麼這傢伙幾時走,多少人,走哪條路線?」

「嘿嘿,」古日揚一陣冷笑:「風槍門那群傢伙看我的人被殺,擔心惹上麻煩,為了洗脫嫌疑,就替我盯上了姓文的。要知道他們都是本地門派,互相都熟的很,也許只要給馬伕一瓶酒就可以知道某天多少匹馬要調動,誰會走。」

「風槍門也參與了伏擊了?」王天逸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