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行潛伏訓練的時候,為了扮好跑堂,教官讓我把鞋面舔了,我都舔了,就我這樣還根本算不上潛伏刺探的行家,你那些只會擺擺架勢的廢物能做到嗎?!瞎子都能識穿他們拙劣的演技!」王天逸沒有咆哮別人的習慣,但此刻他說話和咆哮也差不多了:臉因為憤怒漲起了紅暈,憤怒也可以壓住但卻不能消失,這壓在嗓子眼的憤怒讓王天逸說的每句話都伴著一陣低沉的顫音,聽起來就如黑夜中野獸的低音咆哮,「那些都是商會的廢物,憑著一臉痴相唬唬人還差不多,怎麼能用來在敵人地盤上化妝刺探呢?那不是自己找死嗎!」
說著,王天逸猛地站了起來,揮舞著手臂叫道:「大哥,我不是沒有警告過你!這種事情應該讓我們暗組的行家來做,你為什麼一定要越俎代庖?現在一下被殺了三個,回去怎麼交代?」
坐在王天逸對面的古日揚面如死灰,靜默了一會,抬起頭卻說了句不相干的話:「提醒你一句,他們不是廢物,是弟兄。」
王天逸沒料到古日揚說這個,他這個暗組戰將沾染了暗組飛揚跋扈的習慣,不自覺的帶出了對友軍的輕蔑,聞聽此言,自知失言,重重的嘆了口氣,無力的坐回了椅上。
原來鑑於王天逸的暗組不打算對文公子下手,古日揚派出了自己的四個保鏢去偵察文公子情況,打算自己綁了文公子,沒想到眨眼間三個手下橫屍街頭,古日揚大驚失色,趕緊來找王天逸通報這事件,果然這突來的橫禍讓對方暴跳如雷。
「不過,姓文的一定有鬼。」古日揚說道。
王天逸一聲冷笑:「別忘了,壽州三雄不是人人都做鹽生意,說不定是嫁禍。」
接著,王天逸湊過頭來,用手指敲著桌面小聲說道:「你那幾個手下論真功夫還是有幾手的,但都是被人一擊格斃,對方實力很不簡單啊,若是再貿然行事,恐怕我們兩個性命也有憂啊,現在先忍了,趕緊了事、趕緊撤退才是上策!這可是別人的地盤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古日揚閉目嘆了口氣,知道這事還是沒瞞過王天逸:要知道壽州三雄中,洪宜善主要經營糧食,風槍門經營過私鹽,這事已經被王天逸從趙乾捷手裡騙來的證據坐實;而賈六義據說沒有有力的證據證明他和鹽有關,但文公子卻和他牽扯百端,這樣情況下,派去監視文公子的高手被人當街暗殺,卻有了多種可能,不能排除有人嫁禍而借刀殺人的可能,誰都有嫌疑。
要辨別這些可能所需要的證據要求更多,而最要命的是,沒有有力的證據不行!因為幾個門派不是草根門派,可以隨便處置,他們身後都是豪強門派在撐腰,後臺很硬,不可能不論青紅皂白的一鍋端掉。
而越俎代庖的行使暗組職能導致巨大損失是古日揚,這是個嚴重的指揮過失,古日揚回去之後必然會受罰,但他並不想認輸。
如果你在賭場輸了一大筆錢,還想撈回來的話,就只有再下注,沒有籌碼了怎麼辦?只能去拉別人下水了。
所以古日揚想用這個慘劇把王天逸拉進來,重新確定文公子的嫌疑,一旦確認古日揚先前判斷無誤,他過失指揮的罪名將被降到最小,回去總部還有彌補的可能。
但王天逸參與對文公子的偵察的條件是:讓他認為文公子有殺害長樂幫商會戰士的動機,然而王天逸這個暗組干將眼光並不容小視,一下就指出了在壽州這種局面下,不能排除有別人嫁禍文公子的嫌疑。
如果考慮嫁禍的情況,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將是十分巨大,這節外生枝的艱鉅任務哪裡能是他們可以做到的。
古日揚並沒有能把王天逸拉下水,只能嘆氣。
「大哥,這虧就先忍了。」王天逸看古日揚唉聲嘆氣,也收了憤怒之色,轉而安慰道:「此事須從長計議,待稽鹽任務完成之後,看幫中有無命令調查此事吧。」
古日揚心道:「三個高手值多少銀子,能和打掉一個私鹽鹽道的利潤相比嗎?恐怕此事只能是幫中不管了,唯一要擔罪名的卻是自己,雖然這次失誤構不成什麼要命的罪名,頂多是指揮失當而已,但這指揮失當的罪名要是寫在自己履歷上,說不定哪天和別人搶椅子的時候就有人翻出來擠兌你,這可像吃了顆老鼠屎一樣膩味!」
念及自己一直優秀無比的履歷上要有汙點了,古日揚心情更是低落,也不想和王天逸多聊了,直接說道:「唉,那隻能忍了。壽州的武林人士還約我和他們談談此事,我先走了,你也小心吧。」
但王天逸叫住了他:「大哥,你現在身邊只有兩個護衛了,壽州這地方看來藏龍臥虎,不是水淺的地方,得加強安全,待會我叫兩個沒怎麼露過面的手下去跟了你。」
古日揚知道這是王天逸美意,臉上強笑了一下,說道:「你本來人手就不多,再給我兩個,你自己怎麼辦?我可是在江湖上還有點名氣,別人要動我得掂量掂量,你可是什麼名氣都沒有的暗組戰士,其實比我更危險。」
王天逸一笑:「大哥,給我見外了吧。暗組不僅能打而且會逃,我沒事,你放心吧。」
「呵呵,還是兄弟你關心老哥啊。」古日揚沒再推辭,笑著點頭應承了。
但古日揚剛一轉身,王天逸又叫住了他,古日揚回頭看去,只見王天逸挫著手靜默了一會,才抬頭說道:「大哥,我的人只是保護你的,不要再用來冒險。」
古日揚嘆了口氣,失敗的那種感覺再次籠罩了他,他沒說話,點了點頭走了。
王天逸則揮手叫來兩個手下,說道:「這次你們兩個去跟了古爺,保護他的安全。」
兩人一起躬身聽令,隨後一個抬起頭問道:「虎領可有其他任務交代我們?」
「你們要……算了。」王天逸欲言又止,他想了想地說道:「就保護他安全吧。沒別的了。」
※※※
王天逸顯得很惱火,但在壽州惱火的不止他一個人。
「我敬告某些人,不要把壽州武林往火坑裡推!」樂和衝著眾人大吼道,頭上青筋暴露,拳頭「咣咣」的砸得桌子亂跳。
他這是在風槍門的議事客廳中,除了他,賈六義、洪宜善,這些壽州武林的大人物都來了。因為就在上午,出了了不得的大事,長樂幫稽鹽特使古日揚的三個手下橫屍壽州街頭,壽州武林為之震恐。
看著暴跳如雷的樂和的眼睛都是看向賈六義的,而賈六義不僅頭上裹了一圈紗布,而且一臉悻悻的撞鬼樣,洪宜善心裡可樂開了懷,和這事扯不上關係的就是他一個,所以他強抑笑意,故作嚴肅的對死對頭賈六義問道:「老賈,好像死人的街是你的地盤,你手下有看到什麼?」
「這混蛋挑事!」賈六義心道,頭上的青筋怒不可遏的跳了起來,最近他極其的不開心。
多年的部下不僅向對頭出賣情報,而且竟然把他腦袋開花了,還是當著一眾手下和外人的面把他這個大哥的腦袋給開了!
人要臉樹要皮,尤其對他這種號令一方的領頭人來說,更得要面子!而這次面子全丟光了!
更離譜的是長樂幫特使的手下莫明其妙的被別人像鴨子一樣在大街上大砍大殺,而最倒霉的是那條街是他的地盤,聽說了這件事後,本就心情不好的賈六義差點沒背過氣去,等好歹能說話了,馬上就罵開了:「操你媽的,下雪天冷颼颼的,你這狗孃養的跑我地盤上幹屁去啊?想死的話,你就不能死到老洪那混蛋門口去!擺明了和我過不去!我操你媽的……」
但這些還不是最讓他惱的,最惱的事是被人逼債。
文公子最近好像看見風頭太緊,著急走人,反覆逼他趕緊把鹽款付了。
不過賈六義最近銀根緊張的很,因為早先屯的鹽不敢出貨了,而且剩下的銀子都換成了糧食,等著在這饑荒中像老對頭一樣大賺一筆死人財,現在要是馬上付款清帳,只能先出一批糧食,在糧價一天一漲的今天那不是要扒了他的皮嗎?
誰想掏錢,就算有,其實賈六義也不想給文公子,因為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已經沒用了!
要是文公子孤身一人那好說,長樂幫沒稽鹽的時候,你能搞到私鹽,你是爺爺,但現在你也不敢做了不是,你買的貨沒人敢賣了,那你不是廢物是什麼?還敢逼債,把你揍個半死就是輕的了。
可是文公子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崑崙,崑崙派居然幫著文公子壓著自己交銀子!
這不是混帳嗎?不是武當背後支援他們,他們這樣一群剛從山溝裡出來的乞丐能風光的起來?
但世間的事情總是遺憾,你有理,但你卻不敢不給,崑崙派的張覺在和他吵的時候,一拳在柱子上印了個一寸深的拳印。
就憑手下無人能做到這點,賈六義再次確認崑崙這幫乞丐手裡的刀太硬了,硬的自己不敢不給文公子錢。
糧倉空了,銀子交了別人,心頭肉好像被挖走了一塊的賈六義天天恨不得一頭撞死,但是老天好像不讓他消停,剛辦完了這事,新的麻煩又來了。長樂幫的人死在文公子那條街上了,而自己因為惱火,早就把文公子古董店四周佈置的暗哨全撤了,所以他地盤上這天大的事情他竟然知道並不比其他兩家早多少。
本來得罪長樂幫是最危險的事,但秦明月卻說一力替他擔當,先前還逼迫掏銀子的強悍戰力轉眼間又成了他的主心骨,再想想此地離揚州不近,賈六義委實吃了一顆定心丸。
但這些雜事如此繁多,換了誰在賈六義位置上都會腦門上火,而就在這個壽州大人物腦門上火的時候,還偏偏有人冷嘲熱諷的火上澆油,能不讓這個武林豪傑氣炸了肺嗎?
賈六義看了一眼滿眼喜色的老冤家,嘴裡咬得咯吱咯吱亂響,端起茶杯來一口連茶葉都飲盡,捏著杯子惡狠狠地說道:「我的地盤又怎麼了?大街是給人走的,又不是我家自己開的,他自己有腿走上來,關我屁事?難不成我要在路口設個卡子啊!!!」
「嘿,江湖上的講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自己地方掉根針也能找到,……」洪宜善冷笑一聲,還在擠兌對面的老冤家,但頭上裹了一圈紗布的賈六義沒讓他說完。
「操你媽!」一聲市井怒罵中,賈六義手中的杯子猛地朝洪宜善當頭擲來。
洪宜善一偏頭,那茶杯擦著他耳朵在身後牆壁上撞了個粉碎,洪宜善擺回頭來的時候,面色已經像煮熟了螃蟹,他大叫一聲捏拳就朝對面那漢子撲了過去。
賈六義本就等著這機會,站起身就對著衝來胖子的肚子踹了過去,但兩人養尊處優久矣,雖是同門師兄弟,拳腳功夫還給師傅的程度也差不多,一個打偏了,一個踹斜了,兩個當家的大人物轉眼間就撞在了一起,順勢倒地在地上扭成了一團。
這可苦了兩人帶來的隨從,要是當家的手一指,說聲:「給我上」那好辦,抽刀對戰即可,偏偏現在動手指的人卻搶了動手人的差使,自己在地上滾來滾去扭成了一團,那他們怎麼辦呢?動刀劈了對方,一般人還成,但扭打在一起的人卻是和當家的一樣的大人物,要知道要是這兩人真要撕破臉皮幹起來,手下們那可是要血濺壽州長街的。
不過絕不是這種地痞一般的廝打,所以兩邊手下都有四五條大漢,卻圍成了圈,一起目瞪口呆的看著地上滾打的兩人,渾然不知道身在何處,更遑論該怎麼辦了。
「你們還顯不夠亂嗎?」樂和氣得大叫起來,和他並肩坐著的趙乾捷一揮手叫道:「給我拉開!」
「你這個吃裡爬外的混蛋!你一貫心黑,說不定就是你乾的長樂幫!」氣喘吁吁的洪宜善被風槍門和自己手下死命的往回拉著,怒氣難消的他伸出手指指著對方破空大罵:「誰不知道你孃的怕死,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不要拉我們墊背!」
那邊的賈六義同樣被一群手下往回扯著,但和洪宜善一樣為了表現武勇,死命的往洪宜善那邊衝,聽到對方暗說自己販運私鹽,他立了腳步,紅著臉皮指著對方大吼道:「你這老王八蛋,不要得意!你知道江湖最恨什麼嗎?告訴你,告密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告密」二字一齣口,洪宜善就如胸口中了一擊重錘,心裡直叫:「這事他知道了?」身子一晃,頓足當地,愣了一愣,馬上大吼道:「你少放屁!我……」
「好了二位!」趙乾捷唰的一聲站起來,一甩長袖,大吼一聲,這才鎮住了兩人。
「現在不是講個人恩怨的時候,關鍵是如何解決此事讓長樂幫安心,否則大家都沒好果子吃,你們不想一齣家門就挨長樂幫暗組的突刺吧?」趙乾捷走到兩人中間大聲說道。
兩人恨恨的瞪了對方一眼,面上都不服,心裡卻都暗暗後悔剛才失言。
「不管了,反正老子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古日揚是你華山的師叔,你們風槍門說怎麼辦吧?」賈六義哼了一聲坐回了椅子。
洪宜善也哼哼的坐回了椅子,不再發一言。
風槍門提出瞭解決辦法,很簡單,給銀子。
按「好朋友」在自己地面上「暴亡」的江湖規矩給銀子補償,當然這「好朋友」是弱勢門派對強者門派門徒的叫法,然後三家一起出,賈六義出多的,其他兩家賠的少。
賈六義一聽那金額,臉皮就綠了,但長樂幫的人確實死在他地盤上,他也實在不敢硬扛,對老天罵罵咧咧的答應了,洪宜善本來不想掏一文錢,但剛才被賈六義叫破心事,心裡也是忐忑,稍微抬了幾句槓,也無奈就範。
「趙爺,聽我說一句,我們為啥不派出手下大搜壽州呢?」洪宜善一邊瞥著賈六義一邊說道:「以我們三家的實力說不定能抓住兇手呢。」。
趙乾捷搖了搖頭,嘆口氣說道:「恐怕搜也是無用,對方來頭不小啊,必然蓄謀已久。」
「何出此言?」賈六義問道。
「這次是光天化日下的暗殺,你們想長樂幫橫行江湖也有日子了,特使的保鏢身手必然了得,但在對方的攻擊下居然如老鼠遇見了貓一般,據看客說,都是瞬間殞命,連個反擊都沒有。可見那些兇手的戰力有多強,而且使用的武器有唐門透骨釘和神擊弩,尋常門派買都不起啊,這樣的殺手還使用這樣昂貴的裝備,我們壽州三個門派中何曾裝備過這樣的高手?很大可能就是高價僱傭的外來殺手,這事如果不是蓄謀已久能幹的如此石破天驚嗎?而且下手的物件還是長樂幫。可想而知背後主使者囂張到了什麼地步,他既然敢謀劃這樣的刺殺,必然退路也早就尋好。恐怕很難能逮到人了。」趙乾捷嘆口氣說道。
說到這裡,洪賈二人都頻頻點頭,樂和過來把賈六義請進了內廳,劈頭就說:「賈六義,你前次行事是大快人心,但你得注意不是誰都惹得起的!」
「前次事?」賈六義一頭霧水:「什麼事?」
看著賈六義那懵懂的模樣,樂和突然想一拳打在這張臉上,好容易才忍住這種衝動,樂和強笑道:「你不知前些日子洪筱寒遇刺嗎?」
「關我什麼事呢?」賈六義一愣:「不是你……」
「現在惹了長樂幫很危險!」樂和實在不想和賈六義廢話,他和趙乾捷都覺得敢對長樂幫的人都屠殺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面前這個傢伙,畢竟古日揚已經風槍門受了賄賂,他一把揪住了賈六義的胸襟,狠狠地說道:「咱們屁股都不乾淨,你不要以為有崑崙給你撐腰你就肆無忌憚!江湖上最硬的刀不在壽州!」
「你才犯混呢!」惱羞成怒的賈六義一掌打脫了胸前的手,惡狠狠的瞪了樂和一眼,自顧自的往外走,嘴裡罵道:「別他媽的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你!」樂和指著賈六義的背影氣得說不出話來,眼光只是在牆上的長槍和賈六義的背心之間搖晃,他真想一槍扎透這個瘋子。
「他已經喪心病狂了。」樂和在跟進內廳來的趙乾捷耳邊悻悻彙報道。
趙乾捷身體一晃,嘆了一口氣,無力的在椅子上坐下,他並不知道長樂幫的特使其實一來就是兩個,他以為賄賂古日揚一個就可以獨保風槍門一家了,但是如果賈六義真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惹怒了巡查訪問武林周邊地區的古日揚,他回去添油加醋的一說就麻煩了,萬一把長樂幫的目光的引到了壽州此地,怕是有更厲害的後著來,風槍門很難獨善其身,要知道風槍門是壽州後臺最弱的。
沉默了一會,趙乾捷抬起頭問道:「古日揚的人易容去賈六義的地盤做什麼?」
「不知道。」
「那條街上有什麼?」
「文公子的古董店!」疑惑的樂和突然眼前一亮。
趙乾捷抿了嘴唇想了想,說道:「我們替古日揚監視文公子好了。」
「這倒不是難事,長樂幫是外地的,我們本地門派盯個人容易,況且他也不是賈六義的人,但是如果要逮人的話……賈六義不好惹,他後臺不僅是千里鴻還有武神所在的崑崙,我們要是插手的話,我看他最近得意忘形,難保這個瘋子……」樂和想起了賈六義居然敢刺殺長樂幫三人的瘋勁,有點猶豫。
「我們不插手。」趙乾捷說道:「只是替長樂幫盯上文公子。這不就行了!」
商量罷二人轉身出了大廳,一言不發的坐在了椅子上,大廳裡一時寂靜無聲。
長樂幫特使古日揚很快就要來了。
※※※
就在壽州武林向古日揚慰問過的下一日晚上,壽州稀稀疏疏的小雪已經停了,但天色仍未放晴,颳起的寒風把地面上的那層薄雪吹的七零八落,氣溫也是滴水成冰,在這樣的寒冷夜晚中,大街上一個走動的人影也看不到,但若是細心,就會發現屋簷下斷橋邊好像有無數木樁靠在那裡,不過壽州這些木樁卻與別地不同,他們會蠕動,原來卻是凍餒交迫的饑民,他們在飢餓和寒冷化作的索命無常面前戰慄著,哭泣著,祈求著,也詛咒著,冬夜中的壽州變做了黑暗中一座鬼城。
但就在這樣死氣森森的街道上,走過了一個從頭到腳裹緊了風袍的人,他低著頭行走卻,腳步邁動出均勻而有力的節奏,但安靜的卻如一隻直立行走的獵豹穿行在黑暗中,兩把劍鞘的黃銅末端一左一右捅出了袍子下襬,堅硬而不妥協的撕裂著嗚咽的夜風,看上去簡直好像這袍子裡裹著不是柔軟的血肉,而是金屬般堅硬的東西。
他經過了一條又一條長街,在他身後經過不久的地方,一群蒙面大漢正如同一股黑色暗流激盪在死氣瀰漫的街道上,他們三五成群,走到「木樁」多的地方就蹲下來,低低問道:「想不想吃頓飽飯?」
「什麼!」不管年齡性別強弱,一聽到這句話,黑暗裡馬上就亮起無數雙飢渴的眼睛。
「大糧販洪宜善囤積居奇,」蒙面大漢們拍著刀鞘叫道:「跟我來,讓我們幹他孃的!」
壽州有多少饑民?
在生與死界限模糊的時候,一個火星就可燎原!
很快這暗流變成了衝擊壽州每個角落的怒海狂潮,整個城都沸騰了起來。
因為長樂幫的人被不明身份的殺手狙殺,王天逸也變得更加謹慎,所以他約定碰面的時間是深夜,但洪宜善絲毫不敢怠慢,和他的兒子一直紅著眼睛等到王天逸來訪。
「我敢擔保不是風槍門就是賈六義乾的,」洪宜善朝前傾了身子,雖然是在客廳後的密室,但他的聲音仍然放低到蚊子一般,顫音中帶著得意和緊張:「而且我覺得還有另外一個可能!您想,殺手那麼好的身手,那麼好的武器,貴幫的高手都無法避過一擊,很可能是兩家合力做的……」
王天逸臉上毫無表情,但沒有表情比咬牙切齒更可怕,加上那種漠然冰冷的眼神,讓洪宜善不由自主的把身子靠了回去,誰也不想靠王天逸這個人太近:「嗯,長樂幫向來不放過挑釁的匪類,我弟兄們的血不會白流。敵人的惡行只有他們的血才可以洗的乾淨,」王天逸說道:「這我可以打保票。」
「不說這個了,」王天逸掃了洪筱寒一眼,笑了一下,拉家常般的問道:「最近伯父和小弟一切可好?沒有什麼古怪吧?」
洪宜善嘆了口氣說道:「壽州突然這麼亂,我不讓他們出去了,天天在家自然無什麼事。只是兩天前,一個倉庫報告說裡面鬧鬼,在外邊聽著裡面有動靜,進去一看什麼也沒有。我估計是賊來著,現在糧價噌噌的長,難免有江湖宵小盯上了糧倉的錢櫃。」
「哦,那得小心,多派幾個高手過去。」王天逸答道。
「就是那倉庫很大,原本就有高手守衛,所以他們才覺得鬧鬼,因為高手也什麼沒發現,」洪宜善舒了口氣,說道:「就是上次收你糧食的那倉庫。你知道的,守衛森嚴。千萬別來江洋大盜。」
「是鬼也未可知,」王天逸神秘兮兮的一笑:「現在天寒地凍,壽州餓殍遍地,估計孤魂野鬼多的是,生前餓死,死後難免想去糧倉。」
「大哥,你也信這個啊。你手裡的也有不少……嘿嘿,」洪筱寒捂著嘴笑了起來:「爹爹告訴我,年輕時候不用管鬼神,老了有錢了,修個大廟建個佛塔就一切無礙了。」
「哈,菩薩也保佑富家翁啊。」王天逸樂了起來。
「那是!他們起廟塑金身誰拿的銀子多?」洪宜善也插話道。
正閒聊間,密室的牆壁上傳來用手掌大力猛拍的聲音。
「老爺!老爺!不好了!」葉管事靠在外邊牆壁上死命的叫喊著,但牆壁非常厚,在裡面聽起來不過像蚊喃一般。
「這混蛋怕傭人們不知道這密室嗎?」洪宜善冷哼了一聲,接著對王天逸說:「曾賢侄,您少坐,我去看看。」
說罷開了直通廳外的暗門,急急的走了出去。
「好像挺著急的。」王天逸說道。
「沒事,大哥,」儘管密室並無一人,但洪筱寒還是緊張的四下看看,才對王天逸湊過身來,小聲說道:「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兄弟,講!我們又不是外人。」王天逸一笑。
「嗯,上次我多虧了你救我回來,我覺的自己武功太差了……我……」
「武功對你有什麼關係?上次遇刺之後這才幾天,你爹就給你派了四個保鏢,這多少銀子了?這麼多銀子圍著你,你還怕高手?」
「我總覺的這樣並沒有男兒氣概,還是一身好武藝千里走單騎那樣才是英雄本色……」
王天逸鼻子裡嬉笑般的哼了一聲:「我明白了,你這是犯了少年人的痴病,等你多跟你爹在江湖上混兩年就好了。」
看王天逸對自己的想法毫不在意,洪筱寒有些惱了,他大聲地說道:「曾大哥,我是你結拜弟弟,你不要把我當小孩,我已經……」
「好好好,你想幹什麼?」王天逸還是笑。
「大哥,你好像和丁少俠有交情,我想跟他闖蕩江湖,在江湖中創下個什麼名頭來!」
王天逸一聲苦笑:「他不是尋常武士,扔給他一百兩銀子,讓他給你當跟班都成,他家有錢誰買的動他?」
「我不是讓你用銀子,我們闖蕩江湖要看情義不是?你幫我出面!」
「他好像從來不要跟班,我說穿了也不過是個扛活的,在少東家那樣的人面前談狗屁面子?」
「那你請他引薦我去跟武神學武吧!他跟武神關係好啊!」說到此處,少年猛地一躍而起,跳到了王天逸身邊,兩眼發出光來。
「去崑崙學武啊?崑崙很窮的,在他們門派裡你受不了那樣的苦。」一直在苦笑的王天逸用手拍著少年的胳膊想著法子勸導:「而且你爹不會同意的。」
「我……」洪筱寒瞪圓了眼睛正要發狠,但王天逸臉色一凝,嗖的一下站起來,轉頭問道:「密室可有望孔?」
神色已經冷峻之極。
「有。」
洪筱寒從密室的隱蔽處抽出一架短梯子,豎在靠大廳的牆上,爬上去輕輕的卸去一塊四四方方的大石磚,接著抽去刷成牆色的兩個棉紙塞子,兩個黑黑的小洞露了出來。
大廳的牆上一側鑄了三盞平排的青銅大油燈,而望孔就在油燈的燈壺之間,油燈一點燃就光明非常,而這兩個部位卻成了燈下黑,黑夜裡絕難發覺。
王天逸和洪筱寒一左一右的踩在梯子上,往大廳裡一望,都是身體一震。
大廳裡已經是狼藉一片,椅子茶几破碎滿地,地上躺了好幾具屍體,洪宜善就站在望孔下面不遠的地方,他一邊大叫一邊揮著手,在他前面站了一排武士、保鏢模樣的人,每個人都微蹲著看著前面,從望孔裡只可以看到他們的背影,但每個人的背影都在顫抖。
大廳外人聲鼎沸,火光沖天,不知多少黑影在煙霧中穿行,而大廳門口內外已經廝殺成一團,刀光劍影中慘叫聲不停傳來,連大廳的十六扇連門都被劈碎了一半,門檻上趴滿了人,有的抱著那木頭再也不會起來,有的卻拖著殘腿舉著斷手發出嚎叫。
洪宜善在大廳門口替他賣命廝殺的還有幾十個人,他們的對手人數並不多,都穿著貧民的襤褸衣服,除了蒙面巾之外和壽州隨處可見的饑民並無不同,但這些襤褸對手實力明顯強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