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裡,王天逸和古日揚關係極好,此刻在公事上斬釘截鐵的拒絕了這個一直敬稱大哥的人,王天逸面上也有些掛不住,靜默了片刻後,他從火爐上摘下水壺,又給古日揚斟滿了茶,嘴裡笑道:「大哥,這次來之前,各自任務已經分配妥當,現在我們差不多大功告成了,就等著回揚州領賞金了,你何必心這麼熱?要知道,在對戰中,你多出手一次,就多一次被擊中的危險,我們何不舉杯相慶,奈何給自己找不相干的危險呢?」
古日揚看了看王天逸,無奈的喝了口熱茶,說道:「什麼叫不相干的危險?我們身為長樂幫中人,當以幫派利益為重,念主忘死、盡忠報幫,哪裡有多出來的危險?」
王天逸一怔,馬上笑了起來:「大哥說得真好,這幾年在幫裡你乾的最賣力了。」說到這裡這裡,語氣卻猛地一轉,悠悠的嘆了口氣,有些失望的繼續說道:「大哥你有衝勁,小弟我就難辦了,得罪了閻王,萬死不得超生啊,唉,我拉的磨比誰都多,但給的草料比誰都少,哪天戰死他鄉,也是個沒人識得的孤魂野鬼……」
古日揚當然知道王天逸的心節,這事王天逸喝酒時候都說了不知多少遍了,但對方是長樂四老中的易月——長樂幫的二號人物,他看不慣你,你一個小小暗組指揮官能怎麼辦呢?此刻看王天逸的牢騷口氣,已經抱定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來做事。
「兄弟,看長一點嘛,你這麼年輕就做到這麼高位置,在長樂幫也是罕見,以你的才能升級是遲早的事情,何必天天牢騷呢?天道酬勤啊。」古日揚勸道。
「勤有什麼用,我不像你,有林大掌櫃罩著。在長樂幫我就是沒娘養的無根萍,一見風浪就完蛋。真羨慕你啊,跟著林大掌櫃一心一意的幹,日後必然大有前途。你們一撥人最近在長樂幫名聲很好呢。」王天逸氣憤的用火棍敲著火爐,突又問道:「唉,前些日子,看到了世北和小乙哥,跟著少幫主風光的很啊,比我像老鼠一樣強太多了。大哥,我以前給你提過的,我轉去商會有戲嗎?要不你引薦我去探望一下林大掌櫃?」
古日揚笑罵道:「你又來了,先在暗組好好幹吧。」
嘴上笑,心裡卻是極怕王天逸又來這一齣:王天逸明白只要易月在一天,自己在暗組就升職無望,動了跳去其他生意的心,曾經試探過他能不能跟著林謙幹,但這談何容易?要是林謙和易月談的話,只能更糟!
因為易月和林謙這對昔日的師生已經面和心不和了,易月隱隱的和幫主霍長風角力,在長樂幫上層成了一個漩渦,長樂幫中的大人物無不要選擇一條船來上。
選擇上哪一條船無疑成了一次生死攸關的賭博,賭贏了日後就是幫派柱樑,賭輸了連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林謙原本一直易月的下屬,按理說應該是易月的鐵桿死黨,但今年來,霍派利用生意和普通戰力上的優勢大大壓制了只控制了精銳武力的易月,林謙看到了這一態勢,加上他在長樂幫已經相當有勢力了,是兩派都想拉攏的炙手可熱的人,看到霍長風和易月都是年事已高了,無論誰得勢,都活不了幾天,這樣的話他覺得以自己的實力何必去賭博,就不如坐山觀虎鬥,看那條贏了再去附庸,反正自己這樣年富力強的強力人物無論去了哪一邊,都將不失富貴。因此索性學起了濟南的逍遙派,和那一邊都保有距離,專心一意的替幫派做事,想以股肱能臣的身份安然進入長樂幫的下一代幫主麾下,兵不血刃的當上新主柱樑。
當然如果霍易兩敗俱傷的話,長樂幫的下一任幫主姓林也說不定咯。由此,林謙一系的古日揚也盡力為幫派考慮,再不考慮幫派中其他事了。這樣自然林謙徹底得罪了易月了。
這樣的情況,王天逸這種地位的人自然不清楚,所以還想跳去林謙那裡,別說林謙不會肯為一個暗組戰士去說情,就算去說也只能激怒易月,而且以他逃犯的身份,不洗白怎麼能轉職?長樂幫是江湖的著名門派,但不是吸納江湖逃犯的臭名昭著,雖然他們實際上是這麼幹的,不過面子上的事總要顧忌一下吧。
聽了古日揚的回答,王天逸很失望的低了頭,悶聲喝茶起來,古日揚卻不自在起來。
他繞來繞去,本想用私交讓王天逸鬆口,沒想到自己被繞進去了,再不好意思開口求他,古日揚無奈的嘆了口氣,說道:「知道兄弟你有困難,我自己看著辦吧。」
王天逸倏地抬起頭來,有些驚訝地說道:「大哥你還不死心?我告訴你,那姓文的和崑崙有牽扯,現在城裡有不少崑崙的人,你做事不要莽撞!」
古日揚點了點頭,說道:「我自有分寸。」說罷起身欲走,王天逸拉住了他,「大哥,證據拿了八八九九了,不要節外生枝了,在這裡,我們畢竟是外人,強龍不壓地頭蛇的。要是被他們發覺了,我們難保都有性命之憂!」
「我是長樂幫的稽鹽特使,料想這些雜魚門派不敢怎麼我!」古日揚斬釘截鐵的說道,又柔容對王天逸說道:「知道你身份特殊,不比我還有些江湖聲望,你自己小心。」
「暗中生,暗中死,就是暗組戰士的命,我不怕這個,只是不想多生旁支,引起不必要的危險。」王天逸扯著古日揚的衣袖卻不放手。
「唉,你怎麼說起這個來了。」古日揚一怔,隨後笑了起來。
王天逸一愣,放脫了古日揚的衣袖,笑道:「我替小侄子給你提個醒。」
聽王天逸說起了自己的兒子,古日揚不禁面現溫柔思念之色,不過稍後他問道:「那你去幫我逮了他?」
「你又來!」王天逸惱的坐回了床上:「我哪裡有人手做這個?!死了這個心吧,何必對不相干的人冒險出手!」
※※※
三天後,壽州下雪了,小小的雪花飄落下來,但是不像其他城市,雪花總伴著孩童的歡笑,壽州伴著潔白雪花而來的是遍及全城淅淅瀝瀝的哭聲——那麼冷的昨夜,一定凍死了不少無家可歸的人。
因為饑荒,除了遍地的乞丐興旺之外,壽州里的生意很蕭條,但最蕭條的無疑是飯館,倒閉最多的就是這種生意,因為連飯館老闆都餓死了不少,不過也有不多的飯館在苦苦支撐,今天這個小飯館裡的老闆和夥計就很高興,因為有生意上門了。
一大早就來了兩個客人,他們沒在乎殘破的桌子和髒乎乎的地面,也沒在乎只有麵條和鹹菜的招牌,直直的進來了,把手裡提著的兩隻老母雞扔給老闆:「給我燉了。」
看到好久沒見過的、在壽州昂貴之極的母雞,老闆和夥計自己的口水同時流出來了,心想這次可以在做湯的時候蹭點雞肉吃了,慌不迭的招呼兩個人。
看著兩人腰裡的兵刃,老闆怕他們不好惹,就有點惶恐的提前解釋道:「客官,燉母雞的話可得多廢點功夫,可能得一個上午。您二位得多等等了。」
「沒關係!」一個人拍拍了帶來的棋盤:「我們邊下棋邊等。」
兩人徑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擺上棋盤,又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小雪雪花馬上飄了進來。「您不冷啊?」老闆自己凍個哆嗦。「沒事,喜歡有風,爽利。」兩人再不多說,擺上棋子殺了起來。
窗戶斜對面,就是文公子的古董店。
兩人一邊下棋,一邊透過雪花看那古董店的動靜,很安靜。下了好一會,店堂裡只剩下老闆和夥計肚裡咕咕的聲音,一個客人推了棋子,低聲笑道:「李哥,我去看看老王,他今次比較慘,要扮乞丐,估計凍壞了。」
「呵呵,快去快回,一會雞做出來,老張你再給他捎個雞腿過去。」那李哥笑了起來。
老張摁著刀鞘跑出小飯館,差點碰到對面走來的一個紅臉男子,他三十多歲,因為手抄在袖子裡,沒有躲閃及時,兩人差點撞上。
「眼長在哪裡了?!」長年的砍殺生活讓老張說話很衝,要是他沒有任務而且在揚州,他肯定要抽這個不長眼的傢伙幾個耳光,但他現在他有要務再身,只能瞪著那張陪笑的臉盯著風雪朝前跑去。
最後一次回頭的時候,那抄手的男子正邁進李哥所在的飯館,他扭轉頭,前面這條街遠處的屋簷下蹲著一溜的乞丐,老王肯定也在那裡凍著呢,老張一邊想著同袍鼻子被凍紅的慘象,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正樂著,前面的乞丐群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猛可裡街裡乞丐騷動起來,突然全部朝街心衝了過去,接著就爬滿了一地。
老張知道這是有善人撒錢了,放慢了腳步,遠遠看見老王最後一個慢慢的跑了過去,拿腳踹開幾個擋路的乞丐,也進了乞丐群,慢慢的做彎下腰去揀東西的架勢。
「哈哈,」老張心裡大笑起來:「老王這傢伙這會學會撿錢了,回去得擠兌擠兌他,問問他乞討一天收入幾何,要他請客。平常這傢伙最自命清高,這次看他怎麼說!不把他的臉繰紅就不停!」
等老張把眯著的眼睛睜大,老王那個大個子已經朝乞丐群裡紮了下去,爬在地上乞丐群好似黑色的烏鴉受了下驚嚇,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圍了上來。
「哇,用這麼喝命的姿勢扮乞丐啊,真像啊。不去暗組真瞎了個人才啊。」老張因為不像太張揚,索性靠在牆角等著乞丐散開。
「還不站起來?」老王看了一會覺得有些奇怪。
然後就看到乞丐不停的在老王紮下去的地方飛快的站起來抱著什麼東西跑開,還的驚恐的四處看。
「怎麼回事?」老張越看越覺得有點不對勁,他朝那個地方跑了過去。
等他跑到那個地方,所有的乞丐都跑光了,他站在哪裡,看著眼前的景象,竟是瞠目結舌的呆了。
※※※
那紅臉男子大大咧咧的進了飯館,大聲叫了聲:「來碗麵!」
「好勒!」面有菜色的老闆有氣無力的應了一嗓子,又馬上叫道:「客官給你說一聲,今天又漲價了,一碗麵……」
那紅臉男子點了點頭,表示無妨,揀了個座位坐下,剛坐定突然又打個冷戰,馬上站起來看見了那飄著雪花的窗戶,兩手抄在袖管裡朝這窗戶走了過來。
李哥在江湖也混了多年了,雖然不是殺手那般以殺人為職業,但也警覺的很,此人一進來就打了幾眼,看這個人身上也沒有兵器,長相普通而陌生,就沒留意,轉了頭繼續盯著那邊古董店的動靜,沒想到這個人朝這邊走了過來,他猛地扭過了頭看向這個紅臉中年男子。
「大哥,您不冷嗎?」那人看到李哥這麼兇狠眼神,嚇了一跳的樣子,退了一步,用嘴朝開了的窗戶努了努:「關上吧,還下著雪呢。」
「老子喜歡!怎麼著?」李哥瞪了那傢伙一眼。
「人家開著就開著唄!你莫要多事!」掌櫃在櫃檯裡面扯開了嗓子大喊,畢竟一個吃雞一個吃麵,聽誰的一目瞭然,再說他正著急等著雞燉好了先打牙祭呢。
「一邊待著去!」李哥看被掌櫃吼的有點尷尬的男子還站在自己身邊不肯走,用手拍了拍腰裡的劍鞘:「聽見沒有,滾蛋。」
那紅臉男子看到了那寶劍,擺出了一副那種平常人被這些武林高手羞辱過一般的神情,好像一邊吃了蒼蠅一邊見了老虎一般,張著嘴,袖著手朝後退去。
「白痴。」李哥罵了一嗓子,低了頭裝模作樣的去擺棋子,畢竟不能老盯著古董店啊。
「好漢。」這時,李哥聽見那紅臉男子退後的腳步聲停住了,耳邊還聽到他這叫聲。
李哥料定還是窗戶的事,懶得理他,索性裝作沒聽到,自顧自擺弄棋子。
「好漢……」那人又叫一聲。
「你他媽的想……」李哥平常也是說一不二的脾氣,此刻被惹得惱了,猛地抬頭去瞪那該死的紅臉男子,心中打定主意要給他一個窩心腿,讓他馬上從自己眼前消失!
但他要兇狠罵出的髒話嘎然而止的停在了嗓子眼。
臉還是那張臉,讓人看見就想一拳打扁;
笑容還是那種笑容,那種無能平庸的普通人害怕捱揍時候的討好笑容,讓人作嘔;
但他一直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了,就是這隻手讓一個高手把罵聲噎在了喉嚨裡,因為他恐懼;
這隻手並不會讓人恐懼,那不過是隻保養的極好的手,甚至比李哥這種長樂幫有錢的江湖武士保養的更好;
讓人恐懼到窒息是指間裡夾著的三顆烏黑透亮的物件!
唐門透骨釘!
暗器高手的頂級裝備之一!
「想您死。」這是李哥聽到的最後三個字。
他最後看到的則是三道直飆自己喉嚨的黑光。
「嗚……」好漢最後抽搐的身體裡發出了這個顫音;
「啪咔……」桌子被拉倒了;
「叮叮噹噹」三十二個象棋子脫離的傾覆的棋盤,粘著透骨釘上激撒出的紅血,撒歡似在地上亂滾。
驚呆了飯店老闆的下巴差點碰到櫃檯面。
接著就看到那紅臉漢子把臉轉向了他,他還來不及讓自己驚慌,就聽到對方對著自己大叫起來,就像一個不滿意的客官說得那樣:「掌櫃,麵條我不要了!你們店裡太冷!哼。」說罷哼著小調大搖大擺的出門揚長而去!
對方那鎮靜那坦然那理直氣壯,以及地上那鮮血噴的老高的屍體,如同一把又一把的大菜刀把老闆的心劈成了無數塊,讓他全是混亂,一切都模糊起來,連對方那理直氣壯的臉都模糊了起來,連記都記不起來了。
耳邊只傳來那紅臉男子出門前哼的小調:「好漢上呀上了西天呀……」
※※※
老王也是派來摸那古董店的,不過他比較倒霉,攤上了扮乞丐的差使,穿上了自己聞之慾嘔的破衣爛衫,臉上塗了油汙,蹲在街頭一群乞丐群裡,遠遠看著進出古董店的馬車和人員。
他已經裝了三天乞丐了。
想起了其他兩個同伴在店裡吃雞,車伕躲在馬車上在小巷裡打盹,老王就想哭:這麼多年了,從他學成武藝以來這麼慘的真就這一次,在這風雪裡,蹲在屋簷下,不僅鼻子凍紅了,連鼻涕都硬梆梆的凍在了鼻管裡,手腳麻颼颼的,連懷裡防身的短刀都涼的一摸就「咬手」,但就這樣,還有乞丐眼紅他穿的棉衣厚要來搶,當然被這高手一拳就揍得老實了。
「他孃的,這差使為什麼我們要來幹?」老王心裡暗罵。
蹲了快一上午了,並無收穫,因為寒冷,這條昔日還算繁華的街別說馬車,就連行人都很少,文公子和其下屬好像也還沒出來,只是因為這裡建築好,屋簷長,一堆堆的乞丐縮在這裡,整條街都發出了乞丐身上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