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無聲風暴

他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裡,換上乾淨衣服竄到火爐邊逍遙,但想到很快他們就要對這個古董店採取行動,不摸清情況怎麼行動,那不等於蒙著眼睛和人拼刀嗎,為了自己小命只好忍了。

就在這時,一個青衫男子突然順著街走了過來,嘴裡唸了句:「這麼多乞丐怪可憐的。」說罷就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往這邊街邊一撒,嘆氣道:「買個饅頭吃吧。」

老王是有手藝在身的人,平日是富貴人,哪裡能瞭解肚裡亂叫的乞丐的想法呢,所以他還沒過神來,身邊已經空了!

一個乞丐都沒有了!

他孤零零的坐在臺階上!

閃電、急速、風馳電掣都不足以反映乞丐們朝地上那些銅板衝刺的速度,眨眼間,街上爬了一地撅屁股的乞丐,在有錢人眼裡,這些銅板只是粘了泥的骯髒金屬而已,掖進懷裡都弄髒了錢袋,但在乞丐眼裡,這些不是錢。

不是錢是什麼?

是命。

能揀到說不定就能活下去。

所以一群平常直立的人為了肚子,像動物一樣摸索骯髒的地面,扣摸合著冰雪的銅錢,互相廝打,嘴裡發出動物一般的嗚嗚聲。

老王不是乞丐,但他此刻必須像個乞丐。

一群乞丐都趴在街上,或者正在斜著朝街上爬的動作中,一個超然的坐在石階上不動的人,能是乞丐?

絕對不像,像個不吃嗟來之食的義士。

但老王是來探風的,不是被稱讚為義士的,所以老王無奈的站起身來,也不太利索的朝那群乞丐位置跑了過去。

心裡卻把撒錢的那位祖宗都罵遍了。

這樣,一群乞丐在拼搶,滿臉喜色的在喊善人的時候,一個特立獨行的乞丐卻黑著臉,半站半蹲彎腰朝地上伸手意思、意思。

那種動作絕對不像撿「命」,卻像一位聖僧站著在摸跪了一地的信徒腦袋祈福。

老王正在半站半蹲的彎腰之際,那身青色長衫穿過無數摸扯袍角的烏黑雙手,直直的朝這邊走了過來。

「吃飽撐的!白痴!」在青衫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老王低低的罵了一句。

沒想到那雙靴子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咒罵一樣,抖地立在了自己身側。

「媽的,這白痴聽到了嗎?」老王心裡一驚,馬上想到這傢伙找自己麻煩怎麼辦,雖然他身上沒帶兵器,但要是我揍了他,他不是乞丐,萬一不給我善罷甘休怎麼辦,要是暴露了,頭說不定會抽自己鞭子,這倒其次,自己的前程豈不是完蛋了,自己還打算賣了小院,買所大宅子呢……

這一系列的念頭說來很長,但對於人而言不過是一閃即過的時間而已,轉眼間,老王就打定主意——服軟。

他側著身子轉頭討好似朝上看去,嘴裡不情願的說:「老……」

他打算喊聲「老爺」,看看這傢伙突然停在自己身邊是個什麼意思,但對方好像知道他這種高手不能做這樣沒面子的事,所以沒打算讓他說完。

老王的「老爺」只說了個「老」字就嘎然而止。

當他轉頭朝上看的時候,他看到對方的靴子,然後是袍角,然後是袍縫,然後是腰墜,接著卻是一道白光!

老王正在朝上扭轉的頭好像是個陀螺,被這白光般的鞭子抽了一下,陡地朝前轉去,眼珠突地彈凸了出來,最後的余光中,一道食指長的小刀從自己喉嚨下面抽了上來,轉瞬不見,只留下一串血珠滾轉在凸出的眼珠前。

灼熱!

脖子一側溫熱起來,老王不自覺用右手去捂那地方,卻被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射了個滿手;

冰冷!

脖子那側的一線冰冷起來,好像被一塊冰凍住了,全身的熱都被這冰吸吮著,這冰冷的麻痺從這一線朝身體四周蔓延開來,整個人正在慢慢的凍結。

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冷笑,接著就是一句冰冷的評語:「廢物見閻王去吧……」

余光中,那隻靴子的地上抖落幾滴血,接著那靴子轉過方向,開始邁了出去,消失了。

老王睜著兩隻眼珠,捂著脖子慢慢的朝前傾下去,一頭扎進了乞丐組成的黑色漩渦中。

※※※

老張瞠目結舌的呆了。

面前的街上已經空無一人,連乞丐都跑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同袍的屍體躺在了冰冷的雪裡。

他四仰八叉的面朝上的躺在骯髒的街上,一對朝外凸著的眼睛怔怔的看著同伴。

脖子上被開了大口子,把一側的地面都染紅了,渾身已經被乞丐扒的一絲不掛,就赤身裸體的死在大街中間。

「老張!」老張啪的一聲的跪在了他面前,顫抖的手想去摸這可憐同袍的臉,那是一張死不瞑目的臉,淚水無聲的從老張眼裡流了出來。

「不好!」老張突然想起了還在店裡的李哥,他猛地站起身來,抽出長刀,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水就拔足飛奔,讓風與雪吹乾他的淚。

等他一衝入店裡就又呆住了。

店裡已經是雞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了,老闆和夥計坐在地上抱成一團哆嗦,臉上已經淚痕斑駁了。

他剛才還喊的李哥也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斜靠著傾倒的椅子坐在地上的血泊裡,手還緊緊握在只拔出一半的長劍劍把上,嘴張的大大的,凸出的眼球裡還保持著死前的驚訝和恐懼。

被近距離射進喉嚨和胸膛上三顆透骨釘幾乎把他的血放光了。

老張的刀在劇烈的顫抖,他傻了,眼裡不再流淚了,而是額頭上流汗了,他猛地轉過身,衝出小店只往巷子裡跑去。

那駕為了這次任務而僱來的破舊馬車還靜靜的停在小巷盡頭,只是周圍奇怪的多了幾隻咯咯叫的母雞,因為這個巷子人際罕至,所以竟然沒被飢餓的人給撕了,老張一見那運他們來的馬車就停住了腳步,沒有著急過去,卻滿懷期待的大叫了幾聲車伕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寂靜。

絕望和期望混雜在一起,老張挺著刀朝前走去,天地間彷佛只剩下白色的小雪花和這馬車。

二十步的距離,老張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最後他用顫抖的刀尖挑開虛掩的車廂門。

※※※

壽州整個城市都漂浮著一股餓殍的味道,連馬車也不能倖免。

裹緊了披風躺在車廂裡,這破舊馬車的腐爛味道和餓殍臭味馬上往鼻子裡硬灌,駕的都是豪華大車的他那裡受過這樣的罪,想開車廂門,但又怕冷,只好忍著。

車把式大聲詛咒起某位他敬稱為頭的人的母親來:「媽的,這活能是我們乾的嗎?想升官,瘋了!」

就在這時,靜靜的小巷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車廂四處漏風,車把式馬上就聽到了這朝自己馬車走來的聲音,他握住了一把劍,從破洞裡朝外看去。

原來是個提著筐的普通打扮的人,面相猥瑣,看起來不像是飛揚跋扈的會武功之人,車把式鬆了口氣,雖然他在這裡的工作是車把式,但能為指揮高手的人駕車的人也是高手,而且經過嚴格訓練,因為馬車也是武林刺殺時經常選擇的目標,這樣身為駕車人不僅要反應靈敏,遇到情況馬上決定駕車逃離還是放低速度讓車廂裡的高手殺出來,平日裡還有保鏢的職責。

加上坐車的大人物的行程他們都一清二楚,見了什麼人車廂裡上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他們也清楚的很,所以雖然職責小地位卻高。

因此能當一個受賞識的車伕學問很大,那些頭們對選擇車伕也是挑剔的很。

這也是別人要去扮乞丐和下棋乾等吃雞,他卻能躺在車廂裡睡覺的原因,這是頭優待他的。

這個時候,那個人越走越近,筐裡傳來的雞的叫聲和撲騰聲,筐裡竟然裝得是雞,那人也不像要搞事的樣子,走近馬車後,一手提筐,一手在馬車敲了幾下,高叫道:「車把式在嗎?在嗎?」

「幹什麼?」車把式一腳踹開車門,出鞘的短劍藏在車廂腿側的黑暗裡,他是個謹慎的人。

「兄弟,去南城多少錢?」那人笑容滿面:「我去送雞,回來還要帶點傢俱。」

「滾!不去!」車把式瞥瞥一拱一拱的筐,冷冷的說道。

「唉,你這車上刷著‘僱’字啊!」那人有些疑惑的指指車壁。

車把式知道自己這車是幾日前僱來的,為了掩飾身份,特意留著「僱」字,原來這個傢伙是要找車啊。

知道了對方的意思後,車把式送了一口氣,握劍的手也鬆了鬆。

「多少錢?」

「滾,我不去,你找別人去!」說著就要拉車廂門關上。

但那人一手撐在了車廂門上阻止了他關門,平日裡威風八面的車把式一驚,收了拉門的手,背一下子靠在了後車壁上,手裡的劍又握緊了,這個距離他有把握突刺。

沒料想對方好像並沒有進攻的意思,他把筐的蓋開啟,手紮了進去,裡面馬上響起一片雞叫聲:「這樣吧,給你一隻雞做路費,現在可貴了……」那人笑著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車把式卻被激怒了,他大吼道:「我不做生意,你他媽的滾,信不信老子一拳打死……你」

這些話前面威風八面,就算是瞎子也能聽出說話的這個人是囂張慣了,不是好惹的人物,但最後一個字卻突然轉了音,軟的就像掛在筷子上的麵條。

不是因為他嗓子壞了,而是因為對方從筐里根本沒提出雞來。

他提出了一架上了三根弩箭的神擊弩,還粘著雞毛的這傢伙抬起頭就對準了車把式。

如果你孤身一人坐在一個封閉的車廂裡,車廂門有人用一架神擊弩指著你,而你手裡的短劍還該死的靠在腿邊,那麼你現在除了祈求佛祖保佑別無他途。

可是大部分遇到這種事情的人能不能求佛,只能靠對方閒不閒,如果對方趕時間的話,那就只能直接在黃泉路上祈求投好胎了。

看在那三隻小的像蒼蠅的劍尖,車把式腦裡一片空白還是一片空白,只有冷汗自動的從突然變得煞白的頭上湧了出來。

「你想……」車把式想和對方談判,這個時候他希望對方是要錢的劫匪,甚至是綁匪也成了,但千萬不要是殺手,此時遇上一個劫匪卻成了最大的幸運了。

對方露齒一笑:「有令在身,兄弟莫怪。」

話音未落,絃聲一響,三顆弩箭破空而出,「邦」一聲把車把式生生釘在了車壁上,最後的聲音是短劍從耷拉的手裡無力的脫落了下來,砸在了木廂地板上——「嗵」。

那人把筐裡的母雞倒了出來,把神擊弩扔進筐裡,背在背上,對車裡的死屍鞠了個躬,笑道:「兄弟告辭。」

風雪裡傳來小曲:「……送好漢上呀上西天呀,讓廢物見麼見閻王麼,呀得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