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洪宜善的幾十個手下人數銳減到二十幾人,飛快的退進了大廳裡,而對方就如一股索命的黑旋風跟著衝了進來。
「給我頂上去!混帳!給我殺啊!」躲在保鏢防線後的洪宜善看到手下被打了進來,憤怒的大吼起來。
但這氣極敗壞的怒吼全是徒勞,對方衝在最前面的人武功最好,四個人排成一線推了過來,招招奪命,劍劍無情,佛擋殺佛,人擋殺人。
尤其是正對洪宜善衝過來的那個人最狠,一聲大吼下,手中長劍劃了一個巨弧,砍斷了對手長劍後根本不停,從肩胛一直劈到心臟,快被劈開的人鮮血如噴泉般四散噴射,染紅了劍客的頭臉,看過去就如地獄中衝出的血色妖魔,在這樣的氣勢面前,洪家手下人人面無血色,無人不後退。
一拳打飛直立的屍體,順勢抽出了鮮血滴答的長劍,那劍客大吼起來:「只殺惡鬼!餘者避讓!」
聽到此言,還在抵抗的十幾個倖存者大半扔了兵器拔腿就往牆角靠,就如血海唰的分出一條道來,攻擊者馬上就和洪宜善的保鏢們互相對視了。
保鏢們也在猶豫,他們都是武功最好的人,拿的銀子也最多,因此對僱主的忠心高於剛才廝殺的尋常護院和武士。
但被人傳頌的東西總是世間罕有的東西。
很不幸的是,為主而死的死士和義士也是被傳頌的物件。
當作為最後戰力的保鏢開始廝殺的時候,眨眼間就有四人屍橫當地的下場徹底擊潰了銀子的良心,保鏢們武功更好,因此失去鬥志的保鏢們潰散的更快,他們施展輕功退至牆邊,或者用一流的腿功唰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一群襤褸的人很快把洪宜善圍在了中間。
最忠心的總是心腹,葉楊的吃力的握著一把刀靠在了汗流浹背的老爺身邊,也許他是真忠心,也許他和老爺一起做的事情太多了,懷疑自己也是對方嘴裡的「惡鬼」,橫豎和老爺一個下場,反正他沒走。
但是他也沒衝,面對對方那血跡斑駁的修羅之軀,看著對方那漠然的眼神,感受著那撒播死亡的氣勢,他只是抖的像只中了雞瘟的母雞。
「衝啊!」洪宜善在瘦弱的管事後面猛地推了一把,眼淚卻流了下來。這淚水不是因為葉管事的將要面對的下場,而是因為他的絕望,他多麼希望身邊這位心腹是打不死的戰神啊,可是他知道在對方高手面前連刀也拿不穩的他不過是隻羸弱的母雞,但是他還是推了他出去。
這已經是他坐門派老大多年來形成的本能:最後一個棋子也是棋子,不用就是虧了。
劍光一閃,葉管事的臉上還來不及顯出被老爺推出來的驚訝和恐懼,整個腦袋已經被這閃電般的劍光平平的切成了兩截。
看著生下來就認識的葉管事的腦漿四濺,洪筱寒又是恐懼又是擔憂,只覺得四肢百骸同時有無數道寒氣衝了進來,而腦中卻如被烙鐵炙烤,眼前一黑,嘴巴一張,卻沒有發出胸中那聲慘叫來。
因為王天逸一把捂住了洪筱寒的嘴,如果被發現密室那就凶多吉少了。
他看了一眼洪筱寒,又轉過頭去看外邊的動靜,臉色沉靜冷峻,彷佛外邊他看到的不是人對人廝殺,而是在看一局精彩緊張的象棋對決。
外邊洪筱寒的父親已經開始求饒了,面對這樣的強敵,洪宜善沒有絲毫的英雄風範,他跪地,他磕頭,他哭泣,他大喊著:我的銀子都是你們的。
洪筱寒的身體隨著外邊父親每一次動作而顫抖,但王天逸的胳膊如鐵箍般的扣住了他的身體和嘴巴,他只能顫抖,他只有顫抖。
外邊那群蒙面人指著洪宜善破口大罵,雖然是大罵,但每個人都表現出了優秀的戰鬥素養,每個人的聲音都壓得極低,外邊饑民歡呼砸砍怒罵的聲音反而大過了他們的罵聲,不過王天逸和洪筱寒還是可以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畜生!」
「你一個人讓多少人餓死!」
「你連募糧都不放過!」
……
「大俠我錯了,」洪宜善跪在地上,換著方向磕頭作揖,淚流滿面,聲音都嘶啞了:「大俠,大爺,我錯了,我不該貪財,我都捐了,只求保我這條命……」
「老天不開眼,」一個蒙面人突然悠悠說了一句,正是那差不多把人劈成兩段的劍客,洪宜善老江湖了,沒敢抬頭,一聽口氣腔調就覺得他是頭目一類的,跪在地上朝那人轉了過來,一把扯住了那人血跡斑駁的長衫下襬,大叫道:「爺爺饒命,你要多少銀子我都給……」但他沒能說完他的最後一句話,對方一聲暴喝讓這句半截的話成為洪宜善的遺言。
「我就替天行道!」暴喝聲中,長劍電閃,銀蛇一般刺進了趴在地上洪宜善的後背,洪宜善肥胖的身子哆嗦著,最終停止下來,好像一團腐肉一般趴在了地板上。
那劍客一腳把洪宜善的屍體踹翻了個個,拔出長劍看了看,罵道:「髒了爺爺的劍!」
王天逸眼一瞬也不瞬的觀察著大廳裡的每個人,洪宜善的死也沒能讓他的身體動彈半分,只是勒緊了洪筱寒的身體,果然對方身體巨震,接著捂他嘴的手上傳來溫熱的感覺。
王天逸扭頭一看,洪筱寒已經淚流滿面。
對於喪父人的眼淚,王天逸無動於衷,眼淚他見得太多了,已經麻木了,他轉過了頭又看了過去,大廳已經再次沸騰起來。
殺了洪宜善,對方卻沒有遵守「只殺惡鬼」的宣言,那些蒙面戰士們又轉身朝那些堆在牆角手無寸鐵的保鏢武士殺了過去。
本來都是一流高手,就是有武器也不是對手,何況沒有武器,戰鬥變成了一場屠殺。
王天逸眼珠流轉,盯上了那劍客,他卻並不動手,站在當地指著那些肆意屠戮的人在喊什麼,另外一個蒙面客跟在他旁邊,躬身在不停的比劃著什麼,好像在辯解,但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因為屋裡已經充斥了悽絕的慘叫聲。
這時王天逸感覺到洪筱寒在用力掰著自己的手指,他愕然看過去,這個渾身還在顫抖的少年眼裡除了淚水之外多了一種有力量的東西。
王天逸一眼就看出了這是什麼東西。
這種東西就是仇恨,仇恨的目光很有力量,讓人一眼難忘。
王天逸已經見過無數淚眼,不過最反感的就是這種倔犟的仇恨,但私下裡他非常討厭被別人仇恨,眼睛就像面鏡子,但在仇恨的眼睛映照出來的你往往是頭魔鬼,這很讓本來就討厭鏡子的王天逸非常噁心。
所以遇到這種眼睛,他總是一劍刺過去,絕不留情,每刺一次,就好像刺碎了一面討厭的鏡子,他慢慢的就習以為常了,忘記了原來的目的,讓這種眼睛的亮光熄滅卻成了他的習慣。這習慣讓他受到了非同小可的敬畏,因為這是個冰一般冷酷的戰士。
現在他又看到了這目光,儘管這目光並不是對他的,但他仍然很不自在。
他慢慢的放開了手掌,他知道仇恨可以改變一個人,果然洪筱寒咬得嘴唇出血,卻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響。
他們慢慢的從梯子上下來,洪筱寒的眼淚已經幹了,但眼睛紅的厲害,仇恨的光芒在他眼睛裡閃耀,他低聲吼著:「我要報仇……我要為爹報仇……嘔嘔」壓抑的抽泣堵住了洪筱寒的喉嚨,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王天逸的手慢慢的拍上了洪筱寒的肩膀:「從長記憶,我先送你出城,你去武當吧。」
王天逸用劍把長衫劃成一褸一褸,裹在兩人頭身外邊,懷裡抱了靴子和兵器,按洪筱寒的指引朝洪家的馬廄走去。
襤褸赤腳是因為災民很多都是如此,王天逸希望藉著黑暗掩護躲開饑民裡面,因為他知道現在他們已經非常可怕,果然一齣密室出口,就感到恍如換了世界。
密室的出口在廳外,赤的腳踏上冷的彷彿會咬人的地面,眼前已經是火光沖天,災民們在歡呼,在興奮的報復洪宜善的所作所為,他們身上裹著華麗的床單,嘴裡嗚咽著供佛的面壽桃,點燃著這華麗的宅院,一切和洪宜善搭上關係的人不論青紅皂白全部成了發洩的物件,僕人被石頭砸死,女傭被投進井裡,管家被吊在了樹上,……火光、崩塌、歡呼、慘叫、跳躍、死亡,這一切糾纏在這曾華麗風光無比的宅院裡,但過了今夜,它註定要化為一座充斥著鬼魂的廢墟。
洪筱寒身體顫抖著,但不在於腳上刀扎一般的疼痛,心裡的仇恨和疼比這疼一萬倍,這是自己樂園被低賤者踐踏毀滅的刻骨痛苦。
因為宅子裡太亂了,而王天逸總挑陰暗的角落走,除了王天逸利落的用劍把料理了兩個迎頭撞上的饑民之外,倒也沒被人看出破綻來。
但等兩人到了馬廄一起叫苦不迭:所有的馬都死了。這些曾經耀武揚威的穿行在壽州上的高頭駿馬,這些血統高貴的價值千金的駿馬,此刻變成了醜陋的屍體躺在一地的石塊上,他們那不再透著靈性的大眼睛還無助的睜著,看著曾經的主人,彷彿在問為什麼。
「走。我在附近設了個落腳點。那裡有馬。」王天逸並沒有多少猶豫,這樣的突發事件他見得太多了,既然沒有馬就不用考慮現在就騎上駿馬揚鞭出城的快捷。
那個落腳點是王天逸賃的一個小院子,因為要和告密人洪宜善見面,按長樂幫的戰例,王天逸在洪家附近設立了落腳點,裡面有馬有服裝也有武器,方便特殊情況下的行動。果然現在派上了用途。
這個落腳點和洪家宅子間隔著一條小河,洪家宅子極其大,這條小河就順著洪家宅子牆根流過,上面本有座橋比洪家擴建的牆根的年數早的多,但洪宜善嫌周圍居民都經過這個橋過河,把自己宅子根踩出一條路來,影響了自己的清靜和安全,就把橋從中間鑿蹋了,成了座斷橋。
王天逸拉著洪筱寒走到河岸邊的時候,烏雲卻已經被風吹散,露出一輪圓月來,月光如白浪一般翻滾在地上,因為斷橋的緣故此處已經是人跡罕至,饑民的喧嚷拋在了身後,只有嗚嗚的風中吹過,放眼四望,遠處有幾處火光,看樣子洪宜善的糧店也被劫了,近處是靠著牆根的大路,人影全無。
洪筱寒和王天逸放了心,他們走到斷橋邊白花花的冰河,正想著試探冰的堅硬程度,考慮直接過河節省時間,就在這時,王天逸一把拉倒洪筱寒,對他輕輕說道:「有人來,調勻呼吸,絕對靜聲!」兩人一起緊緊的趴在了斷橋下邊的河岸上。
轉頭看了看洪筱寒,只見他淚痕在臉上凍成了道,雙目赤紅,牙關緊咬,緊緊握住了身下的刀柄,一個少年突然間就好像老了幾歲一般。
王天逸微微放心,抬頭掃視北邊,果然不一會那邊走來四個人,都是襤褸打扮,但卻都身帶利刃還帶著蒙面巾,不是那些殺人的狠角色是誰?
王天逸看他們越走越近,正擔心他們會發現自己,突然北邊傳來一聲呼哨,四個人在離斷橋五十步的地方同時停步,跟著就是一個人氣喘吁吁的從他們背後追了過來,向他們低聲說了什麼。
「什麼!不可能!王八蛋怎麼搞的!」這句話清楚的傳了過來,可見對方心情激盪的都壓不住音調了。
「那忙你們的,告辭。」又一個聲音傳來。
「路上您請小心……」
然後聲調都低了下去,幾個人嘀嘀咕咕好像在互致告辭。很快四個人朝相反的方向離開,而一個人獨自朝這邊來了。
王天逸按著洪筱寒身體緊貼在了冰冷的岸土上,他此刻顯得有些緊張了,因為對方擺明了要過來,以他們擊潰洪家的實力,發現附近的他們不是沒有可能。
但他發現一切都是徒勞了。
那腳步越走越慢,最後在離斷橋三十步的地方突然改變了方向,一個身影直直的溜下河岸,抽出長劍在冰上劃了個口子,然後他把身上的血衣包著石頭扔進了冰洞,接著他摘下了面罩也扔進了那冰洞。
「丁玉展!」聽到身邊的少年傳出這聲包含著痛苦、驚訝、仇恨的大呼,王天逸知道一切都完蛋了。
三十步的距離可能看不清黑暗的橋面下,但橋面下的人卻可以藉著月光和冰面的反射看清楚一個往冰窟窿裡扔衣服的人的臉。
況且是那麼有個性那麼有名的一張臉——丁三少爺丁玉展的臉!
丁玉展也在往這邊看過來,王天逸身旁的人一躍而起,空中長刀出鞘,然後帶著一股勁風越過自己身體,順著河岸根的冰層,直朝冰面上的丁玉展撲去。
王天逸本來伸手去捉少年的背心,但他穿的衣服已經被劍割的七零八落,王天逸一把抓上去只落了一手的碎布。看著洪筱寒的背影,王天逸沒有再動,只是斜靠在橋下嘆了口氣。
丁玉展何等人物,馬上就看清了這個斷橋邊突然衝出的對手——洪家的少爺洪筱寒,初見時候他還是個害羞少年,但此刻的他已經紅了眼睛,提著刀帶著殺氣直撲而來,像只野獸了。
看著那身材,那氣勢,那武器,加上剛才身著襤褸衣服走路的樣子,洪筱寒已經確認這個人就是一劍刺死父親的兇手,紅了眼睛的他也不答話,靠上來就是狠狠一刀劈去,「你殺了我爹!」
幸運的碰到仇人落單,曾經的仰慕物件轟然倒塌,天地間全是父親赤紅的鮮血,洪筱寒毫不顧命,刀刀進攻,不求自保,只求殺敵。
但就算他不要命,也和對手的水平差得實在太遠了,對方不僅訓練比他強了百倍,而且身經百戰,怎麼可能懼他。
丁玉展好像連長劍出鞘的打算都沒有,但也並沒有一擊即殺對手,看著面前這個稚嫩的對手,面上反而現了猶豫,輕輕一閃躲過黑刀,輕巧的一腳撐在洪筱寒左肩上,洪筱寒就像一個麻袋一樣被踹倒,面朝上在冰面上滑了出去。
要是面對王天逸這種身手,丁玉展絕沒有單腿破刀的膽子,這就是不折不扣的自殺,別人要是被這樣一腳踹開,馬上心裡就知道自己和對手差距實在太大,識相的就趕緊停手吧。但洪筱寒不同,他身背殺父大仇。
所以在被丁玉展一腳踹倒在冰面上的時候,他喉嚨發出嗚咽的悲鳴,這種挫敗對於他不再是面子和生死的問題,而是生不如死的屈辱。他一刀插進了冰層,停住了那一腿的力量,吼著跳起來,抽出刀,高高舉過頭,又朝丁玉展衝了過來,憤怒的發力並沒有節制,這力量讓他在光滑的冰面上踉蹌,然後摔倒。但洪筱寒好像並沒有發現這些,是直立他就衝,跪在冰上就用膝蓋頂,倒在冰上就用指甲摳進堅冰往後拉,他不顧一切的要接近丁玉展要殺了他,看起來就如同一條紅眼的小狼徒勞而悲壯的去衝擊猛虎。
丁玉展一直沒有說話,因為他並不知道該說什麼,無論怎麼樣,自己親手殺了眼前少年的父親,能說什麼呢,就算天理在他這邊,面對失去父親的兒子,這也必然是悲痛的天理。
洪筱寒一次又一次的被踢飛,他一次又一次的衝前,丁玉展的一隻手早就握上了劍柄,卻一直沒有抽出來,看得出他不是沒有拔劍的心。
在洪筱寒第四次衝近丁玉展的時候,握刀的手腕被人從後面牢牢握住了,王天逸抱住了他,看了看丁玉展,王天逸輕輕在洪筱寒耳邊說了一句話:「沒用的,你打不過他。不要送死。」
頭破血流的少年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一瞬間就淚流滿面。
丁玉展看著王天逸卻哦了一聲,一臉原來就是你的表情,行動之前,崑崙的秦明月就嚴令說過:洪門可能有別派人員在場,發現高手必須看清服飾,報告指揮決斷,切不可亂殺結仇。
「曾大哥,你幫我……」洪筱寒淚眼婆娑,卻死死盯住了丁玉展。
王天逸憂傷的苦笑一下:「我是個外人,並不會幫你報仇。」
說完,卻抬起頭看著丁玉展,臉上卻換了一幅詭異莫測笑容:「丁三少爺,洪兄弟認出你來了,我這個外人想問問,你打算怎麼辦呢?」
王天逸的意思很明白,按江湖規矩,斬草當力求除根,因為江湖上誰都怕死,仇人卻是可能讓你死的人,你殺了別人的親人,別人能讓你好過?
丁玉展領著人扮裝暴動的饑民的殺了囤積居奇的洪宜善,現在洪宜善的兒子就在眼前,而且他認出了蒙面殺人的丁玉展,如果換了任何一個江湖幫派都不會放過這樣的人,若是放過,必然麻煩不斷,除了把他變成不會找麻煩的死人。
不過問題是丁三少爺是講俠義的人,若真論起理來,洪筱寒年紀尚輕,才剛開始跟著學生意,他爹惡貫滿盈,他則沒那麼多罪惡,可殺也可放,就看你按江湖規矩來還是按江湖俠義來辦。
而王天逸已經挑明瞭自己是外人,按規矩就是說若是丁玉展執意要殺洪筱寒,他也不會插手。
這正是王天逸詭異笑容的原因,他突然發現給別人一個兩難選擇真是很有意思的事。
丁玉展握著劍柄的手始終沒有放開,他很清楚放過洪筱寒的後果:他們蒙著臉行動,就是怕被認出來,因為洪家後臺很硬。要是不被認出來,洪筱寒當然是無所謂的事;但現在被死者的兒子認出來了,而且他家的後臺是武當的高層人物,這殺父之仇一旦背上,可想而知就算是丁玉展這樣的身份也會頭疼。但看著那稚嫩的臉,想起了自己「只殺惡鬼」的初衷。
究竟是斬殺少年保全俠義的自己?
還是放過少年保全自己的俠義呢?
丁玉展的劍鞘微微顫抖起來。
好久,丁玉展終於開口了:「你爹囤積居奇,餓死無數百姓,連我募集的糧食都不放過,實在是罪大惡極,赦無可赦,為了百姓為了俠義只能……」
「你放屁!」洪筱寒怒吼著,眼裡好像要噴出火來,王天逸費了好大的勁才沒讓他掙脫,洪筱寒指著丁玉展大聲說道:「你還講俠義?你這殺人全家的狗匪徒!」
丁玉展沒有生氣的意思,他緩緩說道:「我替天行道,你爹乾的事你清楚,誰是匪徒你肚裡知道……」
「滾,你這滿口仁義的大騙子!」洪筱寒的蒙了一層淚水的眼珠凸了出來,身體被鉗制反而讓憤怒的他口齒伶俐起來:「我看清清楚楚,你們這些狗賊騙我家奴僕放下兵刃卻又背信棄義的屠殺,你還有臉稱大俠嗎?」
丁玉展無語了,他本來想只殺洪宜善和各個展櫃的,但協助他的都是崑崙派的高手,在殺掉洪宜善後,張覺下令屠殺保鏢和武士,他曾阻止,但對方一邊和他說:「被認出來就麻煩了,這些人保護惡鬼洪宜善也是罪不可赦的……」沒等吵幾句,另一邊已經快殺光了。
和別的幫派協同行動的丁玉展能怎麼辦呢?
因為世間大俠已經罕見,而為了俠義成群結隊作戰的大俠更是開天闢地聞所未聞過。
孤零零的大俠對僕從者指揮其實有限,如果人數眾多的僕從對形單影隻的大俠堅持己見的話。
看到丁玉展無語沉默,洪筱寒繼續大吼道:「我家做的事我當然清楚,第一,我家是做糧食生意的商人,商人能不賤買貴賣嗎?官府都查過我家生意,不一樣什麼沒查出來?第二,江湖上也講俠義,你怎麼不讓武林人士公論我爹呢,卻蒙著臉屠殺了我家,你要是那麼有俠義,你這狗賊為什麼要蒙臉?替天行道不是有理嗎,有理怎麼見不得人嗎?你大的過官府,你大的過武林??我們打官司、幫派衝突怎麼不去找你?你是騙子!你是匪徒!」
「是阿,俠義如果管用,那官府和門派都可以解散了。」王天逸怪笑起來,眼睛卻對丁玉展打了個眼色,在問他是不是殺掉洪筱寒。
丁玉展看了看淚痕斑駁的臉上那仇恨的目光,又看了看少年身後那江湖規矩的用來引誘自己者的怪笑,他輕輕地說道:「我沒有官府武林那麼厲害的力量,但我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言罷,手從劍柄上滑了下來,對著洪王二人道:「洪小哥你罪不至死,你走吧。」
一言既出,對面的兩人都愣了,三人都是靜默的看著對方,天地間唯有風聲嗚咽。
「好!」洪筱寒牙齒咬得亂響,指著丁玉展一言一頓地說道:「我洪筱寒對天發誓,殺父之仇不報,誓不為人!」
「好!」丁玉展一樣大聲說了個好,對著少年高傲的抬起了下巴,伸出了雙手:「記著,我替天行道,問心無愧,這雙手是乾淨的!你爹就是我丁某人殺的!」
洪筱寒怒視著這個曾經仰慕現在刻骨仇恨的人,猛地掙脫了王天逸的鉗制,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血水,轉身就走。
看著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倔強的就如同一頭受傷的小狼掙扎在天地間,而在幾個時辰前,他還是一個靦腆的幸福少年,突然就如同變了一個人,可想而知,他心中何等的仇恨、痛苦和憤怒,丁玉展心裡憂傷起來,他不由自主的低頭嘆了一口氣。
但就在這丁玉展嘆傷的時候,吹來的風突然好像有細細的鋼針刺到了丁玉展的臉龐,「殺氣!」這純粹是百戰的帶來的直覺,丁玉展猛地抬起頭,然後他呆住了。
他看到前方那劍光的最後一絲餘韻,王天逸站在洪筱寒身後,身體直的如同一杆鐵槍,左手朝空中伸展不動,那最後一絲光暈就來自這手把持的寒色長劍,在劍的上空飛舞著一個黑色圓球,正在在空中旋轉下落。而最前面的洪筱寒好像突然矮了一截,接著就像木樁一般往前挺挺倒在地上。
洪筱寒被王天逸一劍斷頭。
背對丁玉展的王天逸靜靜的站著,給人感覺就如寒風和黑暗融為一體,宛如一隻地獄中衝出的黑色厲鬼,他輕輕伸出右手去,拎住了半空中落下的洪筱寒的人頭。
然後他不發一言的走到丁玉展面前,伸出了右手,那裡的洪筱寒眼淚還宛然可見,仍然保留著生前咬牙切齒的切齒面容。
兩個男人靜靜的對視,這次丁玉展沒有對洪筱寒那種居高臨下一眼看穿對方的感覺了,這次的人睥睨氣勢與他不相上下。
「你應該殺了他的。」王天逸終於開口了。
丁玉展沉默。
好久,他問道:「你為什麼殺他。」
「嗯,今天這事我確實是個外人。」王天逸說道:「有人求我這麼做,因為是夥伴,我就答應了。」王天逸解釋道:「本來他會離開這個地方,前往武當。若是他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就送他騎馬出城,但是不巧的是他看見了你的真面目,本來能不能拔出他來,本就沒有肯定,所以我就……這次就算我因私廢公吧。」
「因公廢私?你是哪個幫派干將吧?」丁玉展冷笑了一下:「你騙了我不少事情吧?我早就應該想到以你的身手和能力怎麼可能不被幫派看上。」
王天逸無所謂的一笑:「和你沒關係。」
「那這次你出手為了討好我?」丁玉展盯著王天逸問道。
「為了俠義。」這是王天逸的回答。
「為了俠義,我已經放過他了。」丁玉展的臉上毫無表情。
「為了俠義的你。」王天逸說道:「這年頭你比麒麟還罕見,我不想你這樣的人因為一個要為惡鬼報仇的小子遇到危險,畢竟你總是一個人,一旦這樣不顧一切的仇人盯上你,家族聲望也保護不了你了,所以他最好去死。」
「他還是個孩子!」丁玉展喊道。
王天逸看了看手裡的人頭,嘆了口氣說道:「所以我的手又被血汙了。但我夠髒了,債多不壓身,我已經不在乎了,但是沒人天生就喜歡髒手!我希望江湖裡還有一雙乾淨的手!你做你的俠客,我替你擦乾淨屁股,這事倒還是我幹過的為數不多的好事呢,不過我做好事還是一手血汙,命啊。」
丁玉展再次沉默,王天逸站了一會看丁玉展不再說話,微微一笑,把頭扔進了冰窟窿裡,再不多說,靜靜的朝前走去,兩人錯身而過。
走過了不動的丁玉展,王天逸慢慢前行著,看了看手上的血,苦笑的搖了搖頭,心道:「小洪我還是挺喜歡你的,但是你我的交情怎麼能和我與丁三的交情比?黃泉走好吧,對不起啦。」
「謝謝。」背後突然傳來丁玉展的聲音,王天逸難以置信的回過頭,看著十步遠的丁玉展,問道:「你說什麼?」
「謝謝,兄弟!」丁玉展轉過身來,對他點了點頭。
王天逸轉身走了回去,兩人手握住了手,王天逸說道:「行俠義很難,在江湖上簡直不可為,我本來想讓你親手殺死洪筱寒,了卻你的夢的,沒想到你居然放過了他。」
「知其不可為,但我還要做。」丁玉展堅定的說道。
王天逸沒有說話,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
等他繞著原路避開亂民,回到自己的據點時候,一個人從黑影裡竄了出來。
王天逸定睛一看,驚問道:「不是讓你跟古爺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