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絕無仇人

寒風凜冽中,商隊行走在崎嶇不平的土道上,滿載的拖板車排成了一條長龍,顛簸前行時,風中起了一陣陣負重木頭所發出的吱扭呻吟聲,好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淌過漫漫黃塵。

這樣大的商隊自然逃不過伯牙城外山賊的耳目,這隻近日來最龐大的糧隊一齣城就被哨探盯上了,現在在商隊必經的隘口前已經堵了幾十個全副武裝的山賊,正看著這隻糧隊慢慢的走過來。

「站住!站住!」幾個嘍囉提著大刀和梭標迎了上去,大聲呵斥著最前面的一輛車子。

車子順從的停住了,後面的車子也跟著一輛一輛停在了隘口前面。

「拉的是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嘍囉惡狠狠的問著押隊的一個武師。

那武師看了看前面黑壓壓的山賊,趕緊從馬上下來陪著笑臉回答問話。

「什麼?竟然敢運糧食?」聽了武師的回答,山賊嘍囉倒抽了一口涼氣,有點難以置信的看了看那武師的笑臉,心道:這是什麼江湖白痴,不知道打聽打聽一下嗎?

看那武師還在喋喋不休,手裡還捏著一張銀票直往自己懷裡塞,那嘍囉收了銀票,叫道:「你一邊去!叫你們管事的出來說話!」

「這邊請。這邊請。」幾個武師躬著腰簇擁著那幾個嘍囉往商隊中間走去。

「吊!好大的架子!」嘍囉不屑的罵著,昂首挺胸的走了過去,這是他們的地盤,後面的幾十把刀就是他的脊樑,他自然可以趾高氣揚。

要不是他們看這隊貨數量驚人,覺的主持運輸的人可能也不是常人,他們早把那管事揪出來一頓狠揍了。

車隊中間是一輛又小又簡陋的馬車,看了對方的座駕如此的破爛,那嘍囉暗想這次搞得好可以把貨吞了大賺一筆,心裡有了輕視,舉動上自然更飛揚跋扈起來:他用腳猛力踹著車廂,嘴裡叫道:「最近災荒,不準運糧你知道嗎?媽的,滾出來!奸商!」

聽身為減徑搶匪的他大罵奸商,幾個同伴都笑了起來,但這笑聲嘎然而止。因為車廂窗簾一掀,露出一張白糝糝的臉來。

看見這張臉,幾個山賊好像被雷劈了頂門,一個個瞠目結舌,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了,因為那人正是山賊頭目馬乾坤。

「叫什麼叫?!滾回去叫他們讓開路!」馬乾坤衝手下吼著,吼的如此大聲,以致聲嘶力竭的青筋暴露。

「寨主,您……您……您怎麼會在這?」一個嘍囉戰戰兢兢的問道。

「這商隊是我好朋友的!我送送他們!還不快去!」黃豆大的汗珠順著馬乾坤的腦門往下流。

幾個嘍囉好像屎尿都要被嚇出來,扭頭就往回跑,隘口讓開了,商隊再次啟動,轟轟的車隊在山賊的刀林槍道中穿了過去。

馬乾坤把頭從車窗裡縮回來的時候,臉已經變成綠色的,滿頭冷汗的他討好的強笑望向身後那年輕人,那年輕人臉上的刀疤抖了一下,那是他輕輕一笑。

隨著他一笑,馬乾坤只覺的腰裡頂著肉的硬物離了開去,冷冰冰的堅硬感覺剛消失,馬上腰裡又火辣辣的疼了起來,他撩起衣衫朝下一看,腰裡白淨淨的肉上已經流下了一串血珠。

「對不住,馬先生。不小心刺傷了你。」坐在椅上的王天逸幽幽的說道,一邊掏出一塊絲巾好整以暇的擦拭起手裡的匕首來。

馬乾坤又疼又惱又怕,剛才他遇到部下設卡的時候,王天逸掀開了他的衣服,用一把寒冷刺骨的匕首生生頂在了他的腰上的贅肉上,在江湖上打滾多年的馬乾坤冷汗直流,因為他知道腰上這個部位一旦一刀進去,人是立斃,比割吼死得都快。

所以現在對著王天逸假模惺惺道歉的時候,他只能面目扭曲的強自陪笑:「不礙事,不礙事,一點小傷口。」

說著小心翼翼的躬身坐在車廂中間的馬紮上,肩膀碰著了旁邊人的膝蓋。

馬乾坤之所以要坐馬紮是因為這馬車很小,兩邊的椅子只能坐四個人,但現在卻有五個人擠在這裡,所以倒霉的馬老爺只能苦著臉屈尊坐在車廂中間的馬紮上了,車一顛簸,身體就碰到周圍的膝蓋。

但苦著臉的不止他一個:洪筱寒少爺被王天逸拉了過去,靠著他坐在一條凳上,對面的是一臉苦大愁深的葉管事,他和丁玉展並肩坐著。

他們兩個根本不想來,馬乾坤也不想他們來,他們在外邊起碼能給自己手下報個信不是嗎?但這個王天逸擺明了是個極端難纏的人物,不出手看起來像個武林中四處可見的廢物,但一齣手卻制他們制的死死的。

葉楊管事本來拉丁玉展出去是想給馬乾坤他們騰出手來,讓他們教訓教訓這個曾一淨,沒想到兩個高手竟然不是曾一淨的一合之將,在這刀疤臉的突襲之下,轉眼間就被殺了個精光。

等葉楊和丁玉展回來,還沒等他們合上張大的嘴,這傢伙就拉過了葉管事,冷笑著說:一起陪我們走一趟。葉管事還想推脫,說不關洪家的事,但曾一淨這人擺明了就是亡命之徒,他笑道:還是去吧,既然你們都來陪酒了,陪我們走一遭又何妨?不給我面子?

在有三個死人屋子裡,這是令人寒毛倒豎的微笑,葉管事只能打著哆嗦點頭,他肯定感到不點頭就別想活著離開這屋子!

馬乾坤其實看不起大俠,因為他覺的大俠好說話,或者說白了就是好騙!

但遺憾的是,這樣認為的明顯不是他一個人,曾一淨明顯的和丁玉展很有交情,加上他一番苦大仇深的不過關就沒法活的表演,讓丁玉展嘆了口氣,叫了他的人把屍體運出去了,然後曾一淨就脅迫他們三個馬上跟他啟程過關,藏在他袖子裡的匕首就一直頂在自己腰門上!

想到這裡,馬乾坤就恨不得咬丁玉展兩口:你不是大俠嗎?不是扶弱助困嗎?我的人現在突然被殺害,我們幾個都受到曾一淨的威脅和綁架,你怎麼不出手相助,還和他一起綁架了自己和洪家主僕!我們雖然是受人歧視的黑道,可也是守江湖規矩的,你這大俠怎麼能認人不認理?熟人就能不講俠義嗎?媽的,你這兩面三刀的騙子!

馬乾坤又抬頭瞅了瞅了葉管事,他正滿眼焦灼著盯著對面的少爺和曾一淨,曾一淨很狡猾,他故意和洪筱寒並肩坐著,就是看洪筱寒這種江湖雛兒根本不能起屁用,根本不擔心他敢對自己暴起偷襲,而葉管事和他對面坐著,這樣的佈局下,根本不能偷襲,若是葉管事非要生事,只能是和他比武功,而他眨眼間就能把葉管事變成一具死屍,哪怕對面坐著的是章高蟬,曾一淨也不怕,因為他又能把身側洪筱寒當人質。

馬乾坤肚裡一股氣上來,又暗暗的對葉管事破口大罵起來:你這不長眼的混蛋,安心的做你我的糧食生意不好?非得帶一個好看不中用的雛兒來搗蛋,也不把對方的水打聽清楚,看看遭報應了吧?惹了一個亡命之徒!還把我繞進來了!俗話說擒賊檎王,離了我,我那些高手都是一群烏合之眾,甚至連眾都算不上,一眨麼眼的功夫就他孃的猢猻四散了!現在我被逮了,你和那小崽子沒了我的刀只是個屁!

其實不止馬乾坤的山賊,江湖上的幫派都是怕擒賊擒王這一招的,一旦首腦被摧毀,靠首腦個人聲望和恩威運作的組織瞬間就會煙消雲散,就算僥倖不死,要長出新的腦袋來也是需要機遇和時間的,而斬你首的敵人恐怕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但要斬首卻是極其不容易,試想就算是戰場指揮官身邊也有護衛,更別說那些江湖大人物了,他們身邊往往保鏢如雨護衛如雲,別說殺他們,就算能靠近他們百步之內也是不易了。

但正因為這樣,崑崙只有微小的地盤、財力和戰力卻被江湖敬畏,只是因為他們有個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人物——章高蟬,在此人面前,萬金僱傭的高手組成的防衛線只如泥捏的一般,而且他能一擊得手、得手後還能翩然遠遁,試想這樣的人誰能不怕。

馬乾坤正胡思亂想著,一直沒有開口的丁玉展說話了:「你……為何……雖然他們是……但……你……」

看著丁玉展看自己像看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王天逸噗哧一笑:「你問不出來是吧?我替你回答。我為何要突施殺手?雖然他們是黑道,但也是江湖中的幫派,我們也要守江湖規矩。對吧?」

丁玉展點了點頭。

王天逸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朝馬乾坤看去,臉上看丁玉展的溫暖笑容無影無蹤,換上了一副冷笑:「丁三,我不是你,你衣食無憂。而我不同,這批貨要是運不過去,我就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了!」

說著他伸手出去捏住了馬乾坤的下巴,把他的臉扭了過來讓他和自己四目相對,這是無禮到極致的舉動,但現在的馬乾坤只能流著冷汗陪笑。

「我就算家破人亡,也得拉上幾個墊背的不是?」王天逸冷笑著似問非問的說道。

聽了這殺氣騰騰的話,馬乾坤和洪家主僕三人一起哆嗦了一下。

「有罪說罪,但不可濫殺無辜!」丁玉展卻有些惱了,他傾過身體,和王天逸面對面,食指指在了他的鼻子上。

王天逸毫不退讓的和他對視著,兩個人互相凝視著,雙方目光不僅如刀槍一般交錯著,而且都想從眼裡看出對方的心來。

但丁玉展看不透王天逸,而鼻腔裡又鼓湧開了血腥氣的王天逸看透了,卻不相信。

王天逸的目光慢慢的變軟了,他從交鋒中撤了回來,收回身去,大笑了起來:「好好好。聽兄弟你的。」

看王天逸對丁玉展有顧忌,馬乾坤一把抓住了面前丁玉展的大俠,哀求道:「丁大俠,今個我有眼無珠冒犯了高人,我送你們過去,算將功補罪,念在我在地盤上和武林中名聲不壞,丁大俠可要饒我一死啊!」

丁玉展朝王天逸看去,對方卻笑道:「馬先生這是哪一齣啊?來之前不是說好了嗎?走到前面就請馬先生回去。」

馬乾坤卻仍然不放手,恍如沒聽見一般直直望向丁玉展的臉,滿眼都是哀求。他實在沒想到:現在能給他安全的卻是他以前最看不起的傻子——一個大俠。

「他是我兄弟。」丁玉展終於發話了:「而且言出必踐是做人的起碼道理。」

王天逸卻躲開了丁玉展的目光,依舊笑道:「馬先生信不過我這個小人物?好好好,丁大俠做個證,到了前面離你手下遠一點的地方定然請您回去。」

說完又對丁玉展笑道:「丁三兒,你做個保人?」

丁玉展嗯了一聲,馬乾坤這才放開了手。

「那我們呢?」葉管事怯怯的朝王天逸問道。

「在伯牙不是說了嗎?」王天逸奇怪的反問道:「出了馬先生的地盤,就請你們隨意。我也是身不由己,得罪莫怪。改日登門致歉。」說著連連拱手致歉。

聽了這話,馬乾坤心裡卻發了狠:還登門道歉?你媽的,就算洪宜善不搞了你,我也要點起孩兒,趕過來滅了你!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身邊有了手下,他就是說一不二的江湖豪傑,但現在孤身落在這刀疤臉手裡,他不過是個孫子而已。

「曾爺,先前是我不對,得罪了您,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我會打點厚禮給您送去,萬望笑納……」馬乾坤心裡發狠,嘴上卻越發的軟了。

王天逸眯眼看了看馬乾坤,笑了起來:「馬爺還是信不過我啊?您去江南打聽打聽我的為人!我可以對天發誓,我這個人沒有仇人!也言出必踐!」

「發誓不用不用!」馬乾坤趕緊圓場,心裡略微安穩了一點,因為江湖人刀頭上舔血,極端重視吉利,尋常也不敢發對天的這麼重誓言,誰也怕真中在自己身上。

「你變了。」丁玉展看著王天逸幽幽的說道。

「你難道真的沒變嗎?」王天逸同樣幽幽的反問道。

說罷轉頭對身側洪筱寒笑著搭訕起來:「洪公子,你練的是什麼刀法呢?這次對不住,恰好我見過一套少林達摩堂研究的刀法,教給公子權當賠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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