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走了幾日,已經肚子滾圓的馬乾坤再無年少時的血氣,並不敢冒險逃跑,每日就纏著丁玉展、王天逸哀求放他回去。
但丁玉展是大俠,大俠總是耳根軟,因為他們善良嘛,所以大俠雖然厲害,卻厲害不過大俠的朋友,尤其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好朋友。
王天逸半明半暗的已經取得了整個商隊的控制權。他說話才算數。
終於這一天在一個小鎮上歇腳的時候,王天逸點頭了。他當著丁玉展和洪家主僕的面,讓自己手下牽來一匹馬,還親自給馬乾坤掛上馬具。
感激流涕的馬乾坤和一眾人「依依不捨」的告別後,更和王天逸揮淚擁抱。
「好兄弟,我們是不打不成交啊,以後來伯牙做客!哥哥做東!」馬乾坤流著淚說。
「馬大哥別客氣了,兄弟一定會去找你的。」王天逸用力擁抱著馬乾坤。
然後馬乾坤翻身上馬,在拐角處和一眾人揮手告別後,別過拐角後就是死命抽馬,落荒而逃如此之急,讓看見他的居民還以為他背後有惡鬼追命呢。
到了午飯時候,洪筱寒進了丁玉展的屋子,問道:「丁大哥,曾大哥沒在你這?」
丁玉展一愣,笑道:「你不是和他天天練武嗎?練的如何?」
洪筱寒笑道:「曾大哥做過武功掮客,見多識廣,這段時間我學了不少呢。」
「你學好武功打算做什麼呢?」
洪筱寒撓頭一笑,說道:「雖然看丁大哥這般辛苦,但我越來越想做個大俠,哪怕是曾經做過也好啊。」
丁玉展一愣,反問道:「我辛苦?」
洪筱寒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是指丁玉展為了俠義不為名利的奔波,這樣能不辛苦嗎?但這話卻是不能說,曾一淨對他說過丁三,他說:在大俠眼裡,俠義比飯還重要,所以只有豪富弟子才能做大俠。
就在這時,葉管事滿臉煞白的進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王天逸派來跟著他的武師,他一進來就急急說道:「丁大俠,曾先生不見了!您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要知道葉管事對王天逸是又恨又怕,因為他壞了他們洪家的生意,他可不是他家少爺一般的懵懂少爺,要不是被王天逸派手下武師看住了他們,他早逃跑找人報復了,而且他和馬乾坤商量過了,讓馬乾坤一脫身就趕緊行動,一是找人往壽州報信;二是打點起手下精銳好手,趕來殺死曾一淨解救自己和少爺。
今天他看馬乾坤一走,曾一淨很快也不知道哪裡去了,不由得害怕曾一淨追殺馬乾坤去了。他早看出曾一淨這個人不是一般的危險,是個口蜜腹劍的傢伙,這種傢伙才是江湖上真正可怕的力量,他不對馬乾坤明著動手,也許是看著身出豪門大俠丁玉展在面前,現在馬乾坤可以離開,但也同時離開了大俠的視野,沒了傻子一般大俠的保護,誰知道曾一淨這樣的狠角色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丁玉展卻不是葉管事,委實說像他這樣的俠客之人能夠想的很深,但卻不會那麼想。畢竟大俠做的全是無償付出的事情,又何必想江湖中那些鉤心鬥角的陰謀詭計呢?所以丁玉展笑了起來:「怎麼都來問他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但葉管事急得跳高,急切之下口不擇言叫道:「他莫非去追馬乾坤去了?!」
「什麼?」丁玉展一愣,馬上領著他們來到了客棧裡王天逸住的房子,裡面只有王天逸僱傭的一個武師躺在床上歇息。
「你家管事呢?」
那武師一聽問王天逸的事情,說道:「管事今天去郊外佛狸廟為父母求壽去了。」
丁玉展掃了一下屋子,只見牆上掛著王天逸隨身的三把劍,又湊近放在床邊的一對靴子看了看,靴筒裡還插著一把匕首,這些都是王天逸的隨身兵刃。
看著丁玉展看王天逸的武器,武師笑道:「管事今天換了一身衣服,沒有帶武器,還讓我轉告你們,午飯時候可能回不來,你們不必等他了。」
丁玉展朝葉管事指了指那些武器,葉管事卻不罷休,要檢查所有人的兵器,那武師雖然不是長樂幫的武士,卻這些武師看王天逸談笑之間力擒賊王,直過難關,都對王天逸尊敬起來,現在看葉管事有點無理取鬧,就有些看不過眼說道:「我們拿兵器的,連上丁少爺的下屬,不到十個人,都在這裡晃悠,您難道看不見嗎?」
就在這時,王天逸推門進來,笑嘻嘻地說道:「找我?」
一群人都朝他看去,葉管事看得更仔細更真切:只見王天逸穿了一身普通衣服,腳下沒有蹬武林戰將常穿的戰靴,而是一雙白底黑麵布鞋。渾身乾淨,絕沒有什麼血跡,不由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吃飯!」丁玉展扭頭朝門外走去,走過王天逸身邊的時候附耳說道:「他擔心你去追殺馬乾坤去了呢。」
王天逸一愣,馬上笑道:「怎麼會?葉管事喝多了?我可是發過誓了的。」
※※※
驚魂未定的馬乾坤出了小鎮,一路拼命打馬朝伯牙飛奔,耳邊呼嘯而過的寒風讓他感覺到從死亡手裡逃出的真實,復仇的渴望在心裡熊熊燃燒,讓他覺的自己心臟跳的都要破了,但也更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身體好像粘在了飛奔的馬匹上面,宛如一隻飛舞的燕子,一路上他屢次衝著虛空大吼,好像又回到年少熱血時分。
但慢慢的他覺的不對勁,就算他抽的馬屁股上血跡斑駁,但馬速卻越來越慢,這馬竟然發不了力。
發覺有異的他翻身下馬仔細檢視,終於在馬腿內側和尾巴上發現了幾個粘粘的黑色泥點,一見之下馬乾坤宛如五雷轟頂:這馬拉稀!
「被人做手腳了?」馬乾坤驚恐的瞪大了眼睛朝後看去,果然後面路上一匹快馬如風一般朝自己這邊衝來。
看見那裹著飛沙而來可怕身影,馬乾坤第一個反應就是後退,第二個反應就是去腰裡摸刀,但什麼也沒有,他沒有任何兵器,連修指甲的小刀也沒有。
胸中重獲自由的快意和復仇的烈火眨眼間就散了個精光,剛才還讓他精神煥發的寒風此刻如同冰刀子一樣切割著他陡地變涼的軀體,他棄了馬轉頭朝路邊跑去。
身後一聲長笑傳來:「馬大哥,這裡是平原,你還跑什麼?」
這句話如同一杆標槍嗖的一聲把馬乾坤釘在了原地,他慢慢的轉過頭:身後那騎士放慢了馬速慢慢的靠近了自己,然後輕鬆的從馬鞍上翻了下來,揹負雙手緩緩朝自己走了過來,那條長長的刀疤在滿面的嘲笑中抖動著。
「曾一淨!」馬乾坤大吼一聲,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猛地朝王天逸衝了過去。
他已面紅如赤,仇恨瞬間填滿了胸膛,還「呲呲」的合著這聲大吼往外衝。之所以仇恨,是因為你除了仇恨很難找到更合適的情緒來表達對想要你命的人的態度。
此刻不需要再演「哥哥弟弟江湖兄弟」的鬧劇了,拋開了所有面具,一切都變得簡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捏著的石頭「呼呼」的朝王天逸頭上砸去,馬乾坤拼了!
看著衝上來的馬乾坤,王天逸發出一聲冷笑,身形只一閃,又是一衝,馬乾坤就捂著肚子跪在了地上,五官都因痛苦扭曲了形狀。
在馬乾坤看來,王天逸就如鬼魅一般,一閃陡地和自己拉開了距離,自己手裡的石頭自然落了空,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王天逸卻又已經衝到了近前,一膝蓋狠狠頂到了自己肚子上,五臟六腑都被撞挪了位。
馬乾坤強忍劇痛抬起頭,口水就不受控制流了下來,在前面是一雙踱過來的布鞋,他的腿已經被酒肉灌注了太多肥肉,但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這雙腿顫抖著用力蹬地,推動著肥碩的身軀彈了起來,馬乾坤大吼著直朝面前的敵人撲去,劇痛拉開了他的嘴,口水在寒風中劃了一條透亮的水線,眼睛已經變得赤紅,手因為全力發力讓石頭割破了,鮮血從石頭和肉間飛濺出來,好像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紅色銅錘,以一往無前的氣勢朝面前的敵人打去。
「姓馬的,你還不認命?」面對這瘋虎一般的垂死掙扎,空手的王天逸並不想硬碰硬,他一側身閃了開去,厭惡的看著馬乾坤裹著血和口水的巨大的身影衝過了他前面。
野獸一般咆哮的馬乾坤這一擊又落空了,他呼呼的喘著粗氣,舉著手裡的石頭又轉過身來,他要戰鬥、他要殺了這個混蛋、他恨、他怒。
但馬乾坤轉身一看之下,突然一下就僵立在了那裡,任憑手上的鮮血順著高舉的手腕流進了袖口。
他前面,王天逸手裡掂著一支兩尺長的銅馬鐙,那是王天逸今早親自給他的坐騎配上的,但一個時辰後的現在王天逸又親手摘下了它,面無表情的朝自己走來。
「我不想髒了衣服。剛換上的。」王天逸看著馬乾坤,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
石頭和銅誰更硬?
「大爺!曾大爺!爺爺!曾爺爺!」看著對方手裡那黃澄澄的銅馬鐙,手裡一塊石頭的馬乾坤終於絕望了,他垂下了手,「嗵」的一聲跪在了王天逸面前,染血的石頭撲撲的在黃土上滾出了很遠。
看到對方跪地求饒、聽到對方叫爺爺,王天逸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朝馬乾坤走來的腳步卻絲毫不亂,仍然是不疾不徐。
「曾爺爺,你指著老天發過誓啊,你要放了我的啊!你不能失信啊!」馬乾坤哭著說道,這世間他享受了榮華富貴,他不想可憐的死在這了無人煙的地方。
「嘿嘿,」王天逸越走越近,他笑道:「我早上不是已經放了你嗎?」
「你?!」馬乾坤眼裡乘滿了憤怒的淚水:「失信老天不會放過你的!」
「我對活人守信,但對死人有什麼信好受?」王天逸左手握住了馬鐙的上面,像握著一把長劍一般順直了馬鐙:「在我眼裡,你早死了。」
面對這樣一個無信無義的殺手,馬乾坤嘴裡好像被塞進剛才那塊石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王天逸腳步越來越近,馬乾坤一個激靈跪直了身子,大吼起來:「知道壽州洪宜善是什麼人嗎?!那是我後臺,你殺了我別想在壽州好過!我不會白死的!」現在只有這後臺是他的救命稻草了。
「嘿嘿嘿嘿。」聽見洪宜善的名字,王天逸絕沒有半點驚奇的樣子,他衝馬乾坤一咧嘴:「洪宜善嗎?那你只能白死了。」
對方根本不懼,最後的稻草也消散在空中,馬乾坤的腰唰的一下又軟了,顫抖的雙手無力的又撐在了黃土上。
「曾爺爺,你不是沒有仇人嗎?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饒了我吧,我發誓我絕不敢再想報復了,給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了,好爺爺,饒了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個孩子,都指著我……」在眼裡越來越大的黃色馬鐙下,馬乾坤慌不擇路的把心裡話也說出來了,他只能絕望的奢望對方是個好人,是個不像江湖人物一樣的好人,像傻子丁玉展一樣的好人。
王天逸笑道:「想報復我?知道我為什麼沒有仇人嗎?因為我怕別人報復,所以我把仇人都殺光了!」
冷笑聲中,銅馬鐙化作一道黃光直朝馬乾坤頭頂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