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下,坐在桌子前的丁玉展根本沒有吃飯的功夫,他被一群糧商圍攏著,在對貨物的質量和價格大聲的討價還價。
洪筱寒怔怔的在遠處看著這個人,他心裡並沒有生意被搶的憤懣,而是滿滿的仰慕。因為他不僅年輕,而且生來錦衣玉食,還沒怎麼在江湖上打過滾,並不像有的貧苦少年滿眼就是幾兩銀子的小錢,對洪公子而言,一個早已聞名的大俠遠比一筆價值千金的生意要重要的多。
現在他腦子裡暈暈的,滿是「是請他切磋武藝呢,還是聽他說江湖軼聞趣事,他會不會不喜理我」這種念頭,直到自己胳膊被猛地拉了好幾下,才把他從這傾蓋相交的美夢中拉醒。
拉洪筱寒的正是他的管事葉楊,他麵皮現在已經成了沉沉的紅色了,在燈火下看起來好像一隻煮熟的龍蝦從鍋裡竄了出來,而且恨不得跳腳的那種架勢。
「少爺!」葉楊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因為焦急非常已經完全嘶啞了:「生意怎麼辦啊?!」
「生意?」洪筱寒這才記起自己來的目的,這次出門是老爹特地讓自己來學做生意的。他抬起頭四下一看:糧商乃至其他客人都圍著丁玉展那夥人,而剛才正和自己談話的那臉上有條疤的曾一淨卻不見了蹤影。
「他什麼時候走的?」洪筱寒才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管事已經生生的把他拽出了前廳。
到了後院的天井,葉管事看四下無人,馬上急急地說道:「少爺,這次是大事。那麼多貨物一旦入了壽州地面,必然讓糧價下跌。」一到了沒人的地方,心急如焚的葉管事馬上急急的說道。
洪筱寒看了看這個中年大叔,不管懂沒懂,先點了點頭。臨來前,父親的囑咐歷歷在耳:「你年輕太輕,沒有什麼經驗,在江湖上要謹慎,要多聽少說,有問題一切聽葉管事的,他經驗老道。」
「葉管事,丁玉展大俠不是說是募集嗎?這些貨物放他們過去也無妨吧?」
葉管事跺著腳說道:「老爺屯了多少糧食?!就等著讓糧價長到最高再賣掉!他說是募集,少爺你也不是不知道,那邊糧食價錢有多高?他要是賣掉,誰知道?就算他真是大俠,散糧救濟災民,那我們的貨賣給誰去!」
洪筱寒嘆了口氣,想了一會反問道:「你要我再去和丁玉展把生意搶過來?」
聞聽此言,葉管事倒抽一口涼氣說道:「這可能有點麻煩,雖然姓丁的離得遠,但也不能明著得罪姓丁的。」馬上葉管事又咬牙切齒起來:「而且我們為什麼要高價賣那群傢伙的貨?要不是姓丁的突然來了,不燒了他們的糧食都他媽的算客氣的了!」
洪筱寒用手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他根本不在乎那點錢,他在乎的是被自己仰慕的英雄鄙視。
「不過不能讓他過去!老爺讓我過來堵住這條道,我也不是吃白飯的!」葉管事斬釘截鐵的說道。
「你難道打算……」洪筱寒一驚:「讓山上的馬乾坤殺過來?」
馬乾坤就是堵住道路的山賊,洪家高價收買了他,讓他截住往壽州方向的糧食,為了對抗有一定護衛的商隊,還出錢替他僱了八、九個高手。馬乾坤堵住道路以後,洪筱寒他們就趁機在伯牙城裡低價收購糧食,接著運往洪家在壽州的糧庫。
若是不領洪公子的好意,執意前往壽州,那麼馬乾坤手下接近一百多號人就會窮兇極惡的跳出來攔住去路,不管你出多少過路費,只要是糧食就一概搶走。當然糧食會被馬乾坤恭恭敬敬的交給洪公子,而那商人只能是怪你不識洪公子的抬舉了,你自認倒霉好了。
「馬乾坤經營這裡有年頭了,手下訓練有素,加上僱了幾個高手之後更是如虎添翼,我看姓丁的帶的武士人數不多,硬拼當然是我們贏!但是硬拼了姓丁的,怕是此事難以善了,不過我自有主張,此事還是要靠馬乾坤,公子您放心好了。」葉管事冷笑著保證:「我現在就快馬去山上走一遭,麻煩公子守著那姓丁的,莫讓他腳底抹油溜了。」
※※※
冬天的太陽出來的遲,但在客棧一宿未睡好的洪筱寒天不亮就爬了起來,生意人都是趁早趕路,他擔心丁玉展帶著糧食啟程走了,所以在外邊還是黑洞洞的時候就踱到了屋子外邊,本打算看看丁玉展屋裡的情況,沒想到丁玉展氣得比他還早,正在天井裡練劍。
猛然見到丁玉展,洪筱寒一愣,在拐角處猶豫著是不是走出來。
丁玉展卻看到了他,停住了長劍,笑道:「洪小哥好早。切磋一下武功,來暖和一下可有興趣?」
聽到此話,洪筱寒不由得又驚又喜,驚得是丁玉展居然如此毫無架子,喜的是可以和他有交往。
兩人你來我往的切磋了一會武功,天色已經開始轉亮,客商們已經陸陸續續的起來了,已經可以吃早飯了。
兩人也停了切磋,丁玉展把絲巾遞給洪筱寒請他擦汗,洪筱寒自然是受寵若驚,這個時候,丁玉展問道:「洪小哥,你來這裡有日子了,可知此地客商誰的糧食最多?」
若洪筱寒的父親或者葉管事聽得此問,定然答道不知道,畢竟是你搶生意,現在有你不知道的客商,我定然不告知你實情。
但洪筱寒不是他們,他不過是甫入江湖,他看了看笑眯眯的丁玉展,心頭一陣火熱,實話實說道:「有個江南客商,此地他帶來的糧食最多,他叫曾一淨。」
話音未落,丁玉展一招手,他帶來的一個手下馬上跑了過來,丁玉展命令道:「去找曾一淨!」
一炷香功夫後,手下來報說是曾一淨不在,只找到他的手下。
「他們想不想賣給我啊?」丁玉展叉著一隻小籠包問道。
「那人說得找管事的曾一淨才行,他做不了主。」
丁玉展把筷子上的包子一口吞了,說道:「去他們存糧食的倉庫去,先拉到我們那裡去吧。」
說罷對旁邊一起吃早飯的洪筱寒一笑道:「反正他們也不敢過那些山賊對吧?不如先拉到我這裡來。」
洪筱寒強笑了一下,心裡卻想起了不知葉管事會怎麼做,不由得擔心起來。
不過那手下卻沒有馬上過去,他期期艾艾的問道:「丁少爺,不知道對方讓拉嗎?人數多少?我們的人手可不多……」
「沒什麼!」丁玉展大大咧咧的手一揮:「你們的人數肯定夠了,去了先報我的名字。他們原路拉回去或者被人搶了,還不哭死?我們又不是搶他們的,我們這是做善事。」
那手下帶著四五個人領命而去,而丁玉展和洪筱寒繼續坐在大堂吃他們的早餐。洪筱寒心裡有事,吃的越來越慢,丁玉展則吃的很快,吃完了就邊剔牙邊等洪筱寒。
「伯牙是個小地方,倉庫離這不遠啊。怎麼這麼慢?」等了好久,丁玉展看手下還沒有回來,不耐煩的說道。
就在此時,一個青年人從外邊掀簾進來,直直對著丁玉展走了過來,大聲叫道:「丁三兒,我的貨你也搶?」
洪筱寒只看到從那人一進來,丁玉展的身體陡地僵硬了,眼睛也睜大了,嘴巴微微咧開,滿臉的難以置信,隨著那人越走越近,更是雙手撐著桌子慢慢的站了起來。
那人就是臉上帶著一條刀疤的曾一淨。
站起來的丁玉展伸出手指著對面的人,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目光,嘴裡喃喃叫道:「你……你……你……天……」
「我,曾一淨!」王天逸乾淨利落的打斷了丁玉展的話頭,他眼睛掃了一下旁邊的洪筱寒,又轉頭對丁玉展笑道:「丁少爺,好久沒見,你最近還好吧?」
丁玉展何等人物,已經從故人咋一相逢的意外中回過神來,看王天逸的神色就明白了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過去,他的過去會給他帶來危險,而且他現在有了新的名字,這就是說他有了新的生活,以前那個老實的王天逸也許已經死了吧。
丁玉展繞過桌子,一個箭步跨到了王天逸面前,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用力捏著他的肩膀,激動地說道:「你還活……你……你過得怎麼樣?你還好吧?……你……兄弟!」
王天逸看到對方那激動的神色,也想起了以前那並肩行走江湖的少爺時光,眼睛不由得和丁玉展一般微微溼潤了。
「還好。」王天逸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微微笑著說了這兩個字。
「來來來。我們回屋去說!」丁玉展把著王天逸的胳膊拉著他往裡走,眼裡已經沒有別人的存在了,而王天逸卻平靜如常,走過目瞪口呆的洪筱寒旁邊的時候還報以一笑。
在丁玉展的客房裡,王天逸正對丁玉展娓娓而談,他的神色看起來滄桑中夾雜著一些激動,這符合他此刻的身份,也符合他的談話物件——一個地位比自己高的多的江湖公子,當然也符合暗組潛伏教官教授的一切。
面對昔日的知己好友,王天逸冷靜的把一套一套的謊話用最真誠的態度講出來,他的心裡如同一塊冰,冷靜而從容的觀察審度著局勢,這是他面對過無數次險情和敵人磨礪出來的,但此刻這塊冰卻微微起了波動,冰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顫抖想要破冰而出。
而身為暗組的精銳將官,王天逸有些慌亂的壓抑著這波動。
他明白這波動是什麼,那是見到朋友後想真情流露的渴望,尤其是丁玉展這樣的朋友。
但他不能。
他並非是完全屬於自己的,比起友情知己來,他更屬於身後那個組織、那個人。
事實上,從見到丁玉展一進來開始,號稱暗組冰將的王天逸心裡就罕見的慌亂了。
丁玉展一進來,王天逸就轉身輕輕的溜了。
執行潛伏偵察任務時候會有很多危險,其中很致命的一個危險就是被人認出。雖然江湖很大,有些人分開可能就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但一旦見到就可能產生巨大的危險。
正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就算不是仇人,而是碰到以前的朋友親戚,他們也可能變成導致任務失敗的冤家。
然而讓王天逸不願見到丁玉展的原因並非僅僅如此,這原因也許正是在家裡追究乾淨一般。
但他究竟是追究乾淨,還是追求不可觸控的過去曾經擁有的那種東西呢?
王天逸自己也不知道。
可惜老天喜歡捉弄人,王天逸打探了一早晨山賊的情報,掂量一下,覺的自己一個人還押著一隊不會像老虎一般咬人的糧食,實在是不能過得了那些號稱有幾個好手的土匪。
優秀的指揮官必須要謀求一切完成任務的可能,哪怕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也一樣。
王天逸想到了丁玉展的名望和他帶來的幾個武師,想他能不能夠把自己帶過去。還沒等他下決心,手下就跑來報告說有人強行拉貨。
這樣王天逸就直直的來找丁三了。
王天逸告訴故人,從他背叛師門以後,因為擔心師門報復,就跑到了江南隱姓埋名,做過護院、當過家丁、跑過鏢……總之作為一個江湖要犯,他生活艱難,步履維艱。最近他把所僅有的一點儲蓄全拿出來,半做活半合夥的替一個小門派運糧,結果沒想到在這裡被攔住了。
「丁三,你得幫幫兄弟,要是沒法子高價賣掉這貨,我肯定會傾家蕩產的,而且東家也不會放過我。唉。」王天逸最後懇求道,他滿面愁容,連嘆的氣好像都是苦苦的,於是屋裡瀰漫了一股愁苦的味道。
丁玉展看著這個朋友,幾年前遇到他的時候,王天逸不過是個懵懂少年,雖然沒有雄心壯志也不是門第中人,但眉宇一股英氣勃發,待人誠懇可靠,好像一棵直直往上生長的樹苗。
而現在他衣著普通,臉上的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腳上打著補丁的靴子陳舊褪色、甚至連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都好像被風沙吹蝕的掉了眼色,變成了暗紅色;雖然身上配著三把劍,但三把劍長度不一,而且劍鞘破爛之極,看起來竟然像從兵器鋪的垃圾堆揀來的三條鐵片一般。
可想而知,這幾年,這位昔日的善良少年必然吃了無數的苦,他變成了江湖上最常見的一種武師——在武林底層為了生計每日拼命奔波的可憐人。
丁玉展凝視著王天逸的眉宇,情不自禁的也嘆了口苦氣。
「兄弟,要不你去我家吧?」丁玉展看著對方的臉色猶豫的試探道,同三年前相比,他依舊是豪氣干雲的丁家大俠,自己豪氣就怕別人腹中也有氣,而現在對方落魄,所以他生怕傷了王天逸,畢竟腹中也有氣的人經常把別人的好意看作施捨,對朋友施捨就是侮辱朋友,丁玉展一直這麼認為。不過現在王天逸看來景況不太好,整個人也好像有氣無力失去魂魄的樣子,面對這樣一張臉,任誰都會認為他需要的是一個溫暖而穩定的落腳地,因而丁玉展第一個想到的是:也許朋友需要一個報酬不錯的活。
為了朋友,丁玉展放棄了三年前的主張:他想介紹王天逸去自己丁家。
沒想到,王天逸馬上拒絕了:「不行啊。我父母都在江南呢,年紀大了,我不能離開他們。」
「可以一起接過來。」
「父母身體不好,受不得車馬勞頓。」王天逸表現的好像一個微微有氣的年輕人,他要的是面子:「而且我有手有腳,可以養活自己全家!」
丁玉展哦一聲,又問道:「缺不缺銀兩週轉?」他的意思是問對方缺錢嗎。
王天逸答道:「看看我帶來的糧草數量,要是這筆買賣做成了,我抽得佣金應該也有不少了。」
接著王天逸好像開玩笑的一般笑道:「你要是有銀子,不妨按壽州的價格買下來,這個我倒是樂意。」
丁玉展胸口好像被打了一拳,愣怔了片刻,尷尬的笑著撓了撓頭皮,卻沒接茬,因為便宜收購糧食他是有錢,但是按壽州的價格,他絕對付不起那些銀子。
王天逸眼睛轉了轉,他知道丁玉展的脾氣,看丁玉展的模樣就知道他也支付不了他的行動資金,馬上見風轉舵問了問丁玉展近況。
原來崑崙再出江湖之後,章高蟬以個人武力讓天下敬畏,他們在武當的支援下取得一塊地盤後,並沒有著急四出征戰擴充地盤,反而打出了「天下俠義」旗號,章高蟬宣告武林說:現在武林以武功為恃強凌弱的憑恃,而非伏弱濟貧的利器。而無敵者,俠義也,非武功也。並號召小幫派團結一心,共同抵禦不公正的欺凌。
而丁玉展本來就佩服章高蟬的武功和氣魄,現在更是五體投地,最近他流連江湖,崑崙的左護法秦明月拖他募集糧草,賑濟災民,丁玉展當然拍著胸膛應承了,孤身一人一路朝著崑崙進發,沿途拜訪幫派募集糧草,連他現在帶來的七八武師都是仰慕他的聲望的幫派提供的。
這番話丁玉展說得是感慨連連,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而王天逸聽到那欺凌什麼的,總覺的有點不舒服,再想到章高蟬那鬼神一般的武功,心裡竟然有點發虛起來。
「你覺的這俠義天下他們是認真的嗎?」王天逸好容易逮住了丁玉展說得口乾舌燥喝茶的空當,趕緊插嘴問道。
「那當然的了!小幫派群起響應呢!」丁玉展眉飛色舞的答道。
王天逸當然知道像七雄這些大門派經常對附庸小門派提一些要求,出錢出高手什麼的,就是他自己,前不久還氣勢洶洶的領著人親手屠滅了一個掮客門派,所以他問丁玉展:「令尊怎麼看?」
一聽這句話,丁玉展眉毛噌的一下立了起來,恨恨地說道:「提到我就有氣,我老子就說了兩字!」
「哪兩個字?」
「騙子!」
接著丁玉展咬牙切齒的一拍桌子:「我當時就急了,立馬就翻牆離家了,那時候還是大白天了,老子就是要翻牆走!哼!」
看著丁玉展勃然大怒的樣子,王天逸輕輕一笑,身為暗組虎級指揮官,他當然看過崑崙的這個情報,當時第一個閱讀情報的那個大人物微微一笑,然後把情報輕輕遞給自己,笑著說道:「糊弄誰呢。」
但現在看到丁玉展心悅誠服,而且看來崑崙正在做大善事,小幫派響應章高蟬也是王天逸心知肚明的,他有了點疑惑:俠義當然是好,但這章高蟬還真能俠義天下,讓武林所有人都能不計回報的行俠仗義?
這個時候,丁玉展伸手拍拍了王天逸腰間的長劍,笑道:「兄弟你現在掛了這麼多武器啊?是不是武功見長?我現在時常懷念和你還有博六一起切磋的情景,要不要和兄弟比試比試?」
王天逸笑著擺手:「我武功都快忘光了,現在全靠這個唬人,哪裡會是你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