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忠義情利(五)

童龍用的是青城劍法的斬風式,最標準的運劍,最規範的身形,右臂白鶴亮翅一般高高展開,長劍閃著寒光,如同翼尖的白羽。

一劍劈下將斬風裂石。

若是在練武堂,任何一個教官看見都會叫聲好。

因為,毫無疑問這個弟子吃透了這招劍法的精髓。

但是,他吃透了劍法,卻沒有吃透用劍殺人。

這裡不是寬敞的練武堂,而是對於打劍顯得太狹窄的寢室,而且離敵人的距離也太近了。童龍儘可能想發動這一招,但他的手臂卻好像顫抖的翅膀,因為他必須保證長長展開的長劍不要碰到牆壁。

王天逸看著對方的招式,細碎的白牙微微的摩擦著,冷笑了起來。

王天逸衝!

一步!

只一步!

只一步王天逸就衝進了對方身前狹小範圍。

但這一步卻讓童龍驚慌失措,因為他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前衝,王天逸馬上就要衝進長劍攻擊的盲區。

看著對方的面容在自己眼前急劇的擴大,鬢角的發縷向後飄起,衣服被身後的疾風拉得裹在身上,就像一隻破浪疾衝而來的白色大魚,「呀!」一聲大吼中,驚慌中的童龍長劍電劈而下,頭腦空白的他提前發動了斬風式。

既然是提前發動,那就不會是身體全部力道貫於一線勢不可擋的斬風式了。

不過是右臂普通一劈。

他沒有想到這種情況下,死抱著原來的劍法攻擊是多麼危險和迂腐,一個莊稼漢都會的掏心拳都比最厲害的劍法有效。

但他確實沒有想到,因為突如其來的攻擊超越了他以往的所有經驗。

王天逸這不是同門比武的打法,而是貨真價實的江湖拼殺。

而童龍還不懂江湖拼殺,這就是差距。

王天逸瞬間已到近前,他看得清清楚楚:童龍沒有拳腳的防禦,水汪汪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合不起的嘴巴中,被自己的大吼衝出來的口水,在嘴角掛了一條水亮的線。只有右臂在急斬,其他四肢卻好像被線栓住了木偶,木木的不動。

「劍不是這麼用的!」王天逸笑了起來,不過這卻一種殘忍的微笑。

「啪」的一聲王天逸的左手緊緊的扣住了童龍的右臂,不停反衝的腳步已經讓兩人馬上就要錯身而過了。

這種速度這種距離,已經沒有任何現成的腿法或者拳法可以有效攻擊了。

但王天逸和童龍不一樣的地方正是這裡,隨機應變在真正的殺場才是最有用的。

身體斜斜衝進了童龍身子右邊,鼻尖已經碰到了童龍漲鼓鼓的右大臂肌肉,右手展開,就像一道絆馬索橫在空中,整條胳膊先撞了童龍的胸脯一下,微微彈起,然後又插了下去,右手緊緊勒住了童龍的左肋。

被對方拉住,在王天逸兇猛的衝勢中,童龍「嚶嗡」一聲,身體朝後倒去,雙腳離地。

有如戰場將軍生擒敵俘,轉眼間,王天逸把童龍面朝上勒在了自己右肋下!

寢室有多大空間?

一勒住童龍,馬上一張圓桌橫在了王天逸面前。上面滿滿的擺著盤盤盞盞,酒肉狼藉,正是剛才管英雄四人飲酒之處。

在圓桌之前,王天逸靴底在地板上發出「吱」的一聲尖叫,他身形猛的一頓,挾著童龍的右臂用力往後一翻,橫在腋下的童龍的身軀倏地直立而起。

說時遲那時快,王天逸雙臂一起扣住了童龍的腰帶。雙臂先向上一送,童龍身體陡然上升,腳下的鞋底都快碰到了屋頂。

然後是雙臂繃緊全力朝下摜去!

「去吧!」王天逸一聲大吼。

可憐童龍,就如同夯平地面的石夯,被王天逸朝著圓桌正中心腦袋朝下直直的摜了進去。

盤盤盞盞破碎聲和木頭斷裂的聲音響做了一片,圓桌還站在那裡,但中間已經變成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洞,童龍的兩條腿有氣無力的從裡面伸了出來,搭在桌沿上一抖一抖的,上面滿是油花和血跡。

王天逸弓步立在桌邊,雙手如環抱太極,還保留著把童龍砸進桌面那一刻的姿勢。

他要順氣。

發動攻擊必然要內力外力協和一致,剛才那種猛力下拉的力道卻是他不常使用的,所以他要順氣。

就在這時,背後疾風突起。

王天逸馬上順著風的方向扭腰側身,他要卸力。

一擊飛腳從後面重重的踹上王天逸的左肩,雖然他已經趁勢卸力了,但這一擊仍然讓他身不由己的朝前撲去。

王天逸左手一抬,整張圓桌被他掀了起來,馬上左臂曲起,左肩「嗵」的一聲砸在自己左手手背上,餘勢難消,那一計飛踢的力道連同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朝左手的靠了過來。

在這力量之下,桌面好像紙做一般輕盈,「磕巴」一聲,被王天逸掀起來的桌面的另一側抵著了地面,而這一側,王天逸被踢的整個人都抵在了桌子邊緣,依靠桌子頂地,這才消去了力道。

不過王天逸雖然被打,卻沒有坐以待斃。

左手在抬桌子卸力,右手卻電一般插向了桌子上的小酒罈,在它馬上就要滾下傾斜的桌子之前,四指如刀插進了壇口泥封,捏著了這酒罈口沿。

身子一頂實桌沿,王天逸一聲低吼,身子朝右後方向旋了過去,右手的罈子如同一柄鐵鏈流星錘,果真是快如流星,急如迅風,呼嘯著從前往後弧形甩了過去。

偷襲的人卻是席布衣,他從床下爬起來,正看到王天逸夯擊童龍,怒髮衝冠的他一計飛踹正中王天逸背後左肩。

此時一擊得手,席布衣正在衝前想繼續毆擊近在咫尺的王天逸,對方正背對著他,席布衣穩操勝券!

哪想到猛可裡王天逸腰一扭,一物帶著勁風呼嘯而來。

看那物弧線飛來的軌跡,席布衣頭急仰,力圖閃過這突然而來的異物。

王天逸頭已經轉了過來,看得真切,石光電火間,緊握壇口的右手一鬆,只靠兩指扣著了壇口裡側,「流星錘」馬上順勢長了兩寸。

兩寸,不過是虎口到中指指肚的長度。

很短。

但這短短兩寸現在卻是這次攻擊成敗的關鍵!

酒水、瓦片飛濺!

圓圓的酒罈就炸在了席布衣右臉顴骨上!

席布衣先手盡失!

王天逸為了砸中席布衣,他身體右旋,右腳離地,身體斜在空中,看來自己就要摔在地上,但就擺著這個姿勢,王天逸雙臂微曲,與此同時雙手猛然摁在席布衣胸腹之間。

藉著左腳的靴尖一蹬,王天逸身體陡地一聲扯得更直了,宛如一張被猛然砍斷了扯拉著它的弓弦的強弓倏地彈直了一般,彈力驚人。

吃足這一彈之力的卻是摁在兩手之下的席布衣。

轉眼間,席布衣身體被推的橫飛出去,撞到了床上的牆壁上,又滾落下來。

牆壁發出一聲大響,整個屋子都好像晃了一下,頂棚上的灰塵「噗噗」的落了下來。

王天逸轉守為攻!

守與攻之間的轉換他簡練的一氣呵成,什麼順氣、調姿這樣的過渡一概沒有,順勢而為,動作快如閃電,打擊疾如迅雷。

掩耳的機會都不給對方。

一擊得手。

席布衣又從床上滾到了地下,和桌子下童龍躺在了一起,只能有氣無力的呻吟了,王天逸扭過頭來。

眼前是滿眼都是恐懼的三個人:管英雄、張川秀和範德遠。

就在這時,門口的大叫越加響了起來,裡面已經摻上了不安:「老管開門?!怎麼了?!怎麼了?!什麼事?!我踹門了啊!」

門外的人本來就沒走,頃刻間聽到屋裡的聲音就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此起彼伏,能不吃驚嗎?不止他們,不少納涼還有住在隔壁的弟子都圍了過來。

話音剛落,一聲大響,門顫抖了一下,門閂扭動了一下斷成了兩截落到了地上,不甘心的跳動著。

門被踹開了,門口擠滿了人,看到了屋裡的狼藉,每個人臉上都驚駭莫名。

「救命啊!」管英雄尖叫著,滿臉是血,每塊肌肉都在扭曲,猛地一轉身朝門口逃去。

王天逸本就盯住了他,他一動,王天逸就衝了過去,順手抄起了圓木凳,在門口乙組弟子眾目睽睽中,木凳在毫無防備的管英雄後背上砸了個粉碎,管英雄扶著門慢慢的軟倒了下去。

「老管!你!」最前面的那個弟子就是給王天逸開門的,是和管英雄他們住一起的,現在看到兄弟被毆,哪裡還忍的住,一個箭步就衝了進來。

「打趙乾捷你也有份?」王天逸手裡拎著一塊木頭渣子,冷冷的問道。

「你說什麼?」

沒有再廢話,王天逸毫無症照的當胸一腳,把他踹出了門外,把門外三四個弟子撞做了滾地葫蘆。

「打人啦!」

「有人來鬥毆了!」

「來人啊,老管,小龍被人打了!」

「抄傢伙啊!」

「誰?誰?誰?誰不要命了!在哪裡?」

「都來啊,堵住路!」

「點火把!快快,別趁黑讓溜了。」

……

回過神來眾人在外邊大叫起來,驚叫聲、詢問聲、開門聲響做一片,月光下人聲鼎沸起來,乙組寢室這一片大亂。

「抽劍!別讓他們進來。」王天逸瞄了瞄門外的局勢,對範德遠兩個兄弟說道。

「什麼?什麼?」兩人都驚呆了。

「為了乾捷。」王天逸冷著臉說道。

一聽乾捷,範德遠這才反應過來:王天逸這是替趙乾捷報復來了,馬上抽出劍來指著門口,張川秀本來嚇得哆嗦,看到門外不知多少怒氣衝衝的人提著武器衝了過來,才不得不抖著手抽出了劍,兩人一起指住了門口。

看到門外那些又震驚又憤怒的臉,張川秀和範德遠挺著劍守著門口,外厲內荏的大聲喊著「不許進來」。

那邊王天逸已經揪著管英雄的前襟把他提了起來,向童龍兩人那邊走了過去:「是你抽乾捷耳光是吧?」王天逸冷笑著問道。

驚恐的管英雄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啪!」王天逸揮手就是一個狠狠的耳光。

「你喜歡讓別人叫爺爺?叫啊!」王天逸反手又是一計響亮的耳光。

「英雄就是欺凌弱者嗎?哈哈。」王天逸哈哈大笑著,一邊又是一個耳光抽了過去。

每抽一計耳光,門外的乙組弟子臉色就激動一分,但門口狹窄,又有兩把劍守著,群龍無首下,他們真不好衝進去救人。

王天逸已經走到了屋子裡面,那裡受傷較輕的席布衣正從地上慢慢的拱起了腰,慢慢的爬起來,王天逸滿面厭惡的看著這個人,「英雄?榮譽?」他自言自語的呢喃著,然後狠狠的一腳踢在了席布衣肋下,席布衣一聲慘叫,又一次臉朝下摔在了地上。

「啊!」門外一個弟子再也受不了,他怒喝著開啟了張川秀有氣無力的劍,就要衝進來,但王天逸冷笑著,一手提著臉腫得發亮的管英雄,一腳踩在了席布衣頭上,腳一擰,席布衣馬上就發出一聲呻吟,血被從肉和泥之間擠了出來,好像一條小小的紅色溪流在地上流淌。

「滾出去。誰敢進來?!」王天逸威脅道。

看對方那架勢,要是自己衝進去,誰知道他會對自己的同組兄弟做出什麼事來?那個弟子無可奈何的退出了門外。

「饒命……」管英雄上下牙打戰說道。

「饒命?在我面前怎麼不英雄了?」「我替叛徒出頭,有種打殘了我啊!」「只懂欺負同門和弱者嗎?」王天逸咬著牙一邊罵一邊打,一口氣抽了管英雄幾十個耳光,把這張臉抽得青裡帶紅,腫的像豬頭一樣。

突然王天逸停住了手掌,咬牙切齒的臉朝窗戶那邊扭了過去。

那邊童龍剛剛爬到窗戶下邊背倚著牆,猛可裡王天逸的臉扭了過來,在壁上跳動的燭火映照下,扭曲的面容如同地獄裡的惡鬼,童龍嚇得都要尿出來,坐在地上的他猛力的擺著手大聲的叫著:「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是他主使的!……」

但王天逸視如不見,揪著管英雄突然朝窗戶衝去,然後猛力一甩,被抽的七昏八素的管英雄就身不由己的朝窗戶飛了過去。

「哐當」一聲巨響,管英雄的腦袋撞破了木頭窗欞,接著就是「嗵」一聲悶響好似兩個西瓜撞到了一起,管英雄卡在窗戶裡的身體一頓,窗外卻是兩聲「慘叫」齊齊響起。

最後是身體落地聲和窗外的一片驚呼。

王天逸手扯住管英雄的腿一拉,昏過去的他就一堆死肉般從破碎的窗戶裡掉落在了地上,透過支離破碎的窗欞,王天逸看著窗戶外邊的人群,嘴角歪在了一邊發出一串冷笑。

原來乙組弟子覺的正面強攻對裡面的同組師弟太危險,有幾個大膽的就提出從窗戶跳進去打倒王天逸。

但破窗戰和破門戰都是江湖血戰中最危險的事情。

因為作為突入部隊的你很難知道里面的情形,你又沒長千里眼不是嗎?因此破窗者必須用必死的決心、以最迅捷的動作突入屋中。

遺憾的是,青城弟子並沒有這種經驗,他們在窗下磨蹭的聲音驚動了屋裡的王天逸,而突入時候,那弟子卻蹲在了窗臺上猶豫,並沒有用飛身穿破窗戶進去。結果王天逸輕而易舉的用管英雄的頭撞了出去,一頭撞在了那想破窗弟子的頭上,兩人一起昏了過去!

再沒有人敢從窗戶裡進去。

「王天逸,我是乙組的大弟子辛師兄,我知道你認得我。你出來!出來講清楚!這件事你輕易走不了。」

破窗無效,屋外很快傳來了這聲音。

王天逸冷笑著揪著了抱頭哆嗦的童龍的脖子,拉著他大搖大擺的朝外邊走去。

他順從的就如同一條小狗,儘管他現在絕對有餘力發擊,但王天逸無情冷酷的打擊徹底擊潰了他任何反抗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