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忠義情利(四)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愣在了那裡,喧鬧的寢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看著王天逸,像看著一隻怪物。

就在這鴉雀無聲的空當,一陣急促的腳步噗噗騰騰的由遠及近的傳了過來,接著範德遠焦灼的聲音響了起來:「兄弟們,抄傢伙!出事了!」

大家不由都是一愣,站了起來,「哐當」一聲門被撞開了,範德遠喘著氣衝了進來,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都是傷痕,滿眼卻都是怒氣,還沒直起腰來就咬牙切齒的大叫道:「他們要弄殘乾捷!抄傢伙!拼……啊?天逸!你怎麼……怎麼在這裡?」

王天逸卻沒管範德遠看到自己的欲言又止,他瞋目叫道:「弄殘乾捷?!怎麼回事!!」

原來範德遠沒見到王天逸,卻已經知道他認識的貴人又來了,料想已經無大礙了,於是下山買了些東西,回來的路上,天色已黑,他為了趕時間抄竹林小路往寢室而來。

沒料想在這人跡罕至的小路上,藉著皎潔的月光,他卻看到乙組的管英雄、童龍、席布衣三人鬼鬼祟祟的在一口古井邊商量什麼事情,聲音壓的很小卻神情激動。

就是這三個乙組的弟子揍趙乾捷的,青城弟子無人不知,和趙乾捷關係好的武藝不好的弟子遇到他們都躲著走。範德遠卻不似其他戊組弟子,他膽子也大,看他們可疑就悄悄的湊過去偷聽。

「他媽的!我們現在要不廢了趙乾捷就危險了!」

「是啊,當初看他不過是個戊組的廢物,看他不為青城去投藥,就打了他,誰料想這個廢物居然要當嶽中巔的長隨了!」

「我現在都嚇得睡不著覺了,早知道他能在嶽中巔身邊,給我一百個膽也不敢動他啊。」

「誰睡得著?!但是那天我們已經打的他痛哭流涕、跪地叫我們爺爺了,還能收回去嗎!晦氣!」

「媽的!這個傢伙本來就長了一副叛徒臉!偏偏運氣好,我們都去不了華山,他反而能去,而且還是那麼好的位置!嶽中巔公子的長隨啊!想想啊!」

「多個仇人多堵牆!更何況是華山派這樣的!要是趙乾捷發達了,他日後尋仇,唉!他媽的!我們怎麼這麼倒霉!」

「趕緊想辦法啊,他沒幾天就要和嶽中巔一起回華山了!」

「乾脆來個狠的,直接蒙面打殘了他的腿,嶽中巔不會要個殘廢養著吧?」

「好主意啊!」

「被人發現怎麼辦?」

「怕什麼?!我們是為了師門榮譽!」

「這沒什麼!趙乾捷已經犯了眾怒了,甲組都去不了華山入職,他一個戊組的憑什麼!弄殘他,大家都會背後偷著樂,誰會找我們麻煩,我們還是英雄呢!」

「對。我聽說劉元三和羅天因為沒去成華山,也惱趙乾捷惱的很,這幾天天天在青城轉悠,聽說也想教訓教訓趙乾捷呢。」

「哎,不如找王天逸加入吧,他可是和嶽中巔結仇結得死死的,現在聽說他又發達了,他不是為了掌門他們玩命死戰嗎,如果聽說趙乾捷這種敗類,一定恨的牙根癢癢,他是個下手又狠又不要命的白痴,我們去找他!」

聽到這樣的計劃,範德遠流了一頭的冷汗,想趕緊回去通知趙乾捷小心點,沒料想蹲在草裡往後挪的時候,踢著了石頭,被管英雄他們發現了。

幸好幾個人都沒帶武器,而範德遠天天在山上按王天逸的法子練習,身體也有力,糾纏中身上臉上被打了幾拳,卻還是連滾帶爬的逃離了戰團,跑到了人多的路上,這才回來報信。

後面乙組三人見人多,不敢再追,卻發聲威脅道:「我們是為了青城,要是說出去,你們戊組的廢物,我們見一個打一個,打的你們叫爺爺為止!」

範德遠講完,眼光卻一直盯在王天逸身上,眼裡都是疑懼:大家關係本來很好,但天逸被嶽中巔整的差點死了,乾捷卻跟隨在了天逸的仇人身邊,這可叫兩人怎麼對面呢。趙乾捷今天在那個禁閉室附近猶豫不決,轉了不知多少圈,戊組眾人也不好說什麼,就等著他自己決定,結果乾捷還是嘆了口氣,轉身瘋也似的跑了。他不敢見天逸。

而大家對天逸也儘可能不在他面前提趙乾捷的名字。

手心手背都是肉,這種事情讓範德遠怎麼能不疑懼,不僅範德遠,屋裡七八人眼裡都滿是疑懼的盯著面無表情長身而立的王天逸。

既然不提趙乾捷,就不知道王天逸對趙乾捷怎麼看的,現在看王天逸聽了範德遠的說法,一張臉陰沉下來格外的怕人,大家本來就知道王天逸現在心情很不好,現在他更是雪上加霜,不知道他是惱誰,也不敢問,但惱趙乾捷的面居大。

他想報復趙乾捷,或者說懲罰趙乾捷的背叛,那趙乾捷危矣。

他可是個敢不要命的人啊。

王天逸清秀的面容好像蒙了一層寒霜,只有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的通紅起來,好像有一條毒蛇在他臉上吐著紅色信子。

他掃視了一下屋裡眾人慾言又止驚疑不定的神態,冷冷的倒滿了一杯酒,一甩手,狠狠的倒進了喉嚨。

喝完這杯酒,王天逸陰著臉問道:「管英雄他們住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樣的臉色是因為趙乾捷的緣故,但不知道他找管英雄是同謀還是什麼?

看沒人搭腔,王天逸冷笑一聲抄起了放在鋪上的長劍,看了眾人一眼,就要往外走。

一眾人每個人都是想說什麼,但看到了王天逸那臉色,那話語馬上就像被凍在了喉嚨裡,誰也不敢說話。

在他寒冷的氣勢威壓下,每個擋他路的人都猶豫著閃開。

當王天逸走到了喝酒的同門和門口的範德遠之間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張川秀怯生生的聲音:「天逸,乾捷也有苦衷……」

王天逸停住了腳步,慢慢的回頭把一個側臉給了身後眾人,那張側臉冷酷而陰寒,眼裡發著寒光,如同一股急湧的冰流凍結了屋裡的一切,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除了因為恐懼而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但範德遠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一手按住了王天逸手裡長劍的劍柄,他抬起頭看定王天逸,一字一頓地說道:「要是被打的跪地叫爺爺,只要是男兒誰受得了?!況且華山也不是敵人,掌門也允許。我們知道你恨嶽中巔,但這和趙乾捷有什麼關係,他是又無武功又無地位的戊組,他這是走投無路,難道要天天在這裡被打的頭破血流嗎?!天逸,你想想,都是兄弟,你不要激動!他沒有義氣還有交情不是嗎?」

王天逸嘴裡吐出微微的酒氣,他看著趙乾捷,突然笑了:「我和嶽中巔何曾有過私仇。師門事而已。」

說著,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搖頭微笑著說了一句:「用不著。」然後他把手裡的長劍摁到不知所措的範德遠懷裡。

冷哼了一聲,王天逸揹負雙手,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戊組寢室。

看著他消失在門口,一眾人面面相覷,好久一個同門嘆了口氣說道:「天逸不會去找管英雄商量對付乾捷去了吧?乾捷可是犯了眾怒,我都不敢說我認識他。」

馬上屋裡響起了一片嘆氣聲。

「不對!」張川秀瞪大了眼睛:「我看天逸身上是殺氣騰騰啊,莫非他是?」

王天逸正大步走向乙組寢室所在地,身上的酒在血管裡亂竄,燒得渾身發燙,在月色下走得快如流星。

「天逸等等!等等!」張川秀他們七八個人從後面追了上來。

「哦?」王天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乙組的燈光,停步返身。

「天逸,你莫非是想去乙組鬧事?」

王天逸嘿嘿冷笑了一聲,卻不說話。

張川秀走向前來,緊張的一連說了七八個:「冷靜」,才說道:「那裡可是甲組寢室離的很近,他們兩組關係很好,可是有近五十號人啊!都是弟子中的頂尖高手啊,而且他們這些高手向來和我們沒交情,以前就有丁組的人被乙組的弟子打殘,不了了之的事情,你千萬冷靜。」

「我沒想鬧事,只是去講一下江湖上的理。」王天逸笑道,接著他說道:「你們都回去吧,不要來了。」

說罷返身就走,一眾人商量片刻,覺的王天逸剛才那笑容實在駭人,讓他自己去委實放心不下,決定幾個人跟著他,防止他出事,其他人在外邊看著,一看不妙就去找關係不錯的同門過來。

但最後,和王天逸一塊去的只有打哆嗦的張川秀和臉色煞白的範德遠,其他人還是膽怯。

乙組的寢室卻很多,連在一起就是燈火通明的很長一溜,這是因為丁組是四人一間寢室,遠不像戊組那麼多人擠在連鋪上,這裡也很熱鬧,弟子們也忙完了,又沒有比武的壓力,不少人在外邊納涼,屋子裡的喝酒划拳聲隱隱傳來。

「唉喲,這不是天逸嗎?你怎麼來這裡了,三少爺沒請你吃飯?」不少乙組的弟子都認識王天逸,有幾個人看他這大英雄來了,趕緊過來打招呼。

王天逸笑著一一回禮,回完禮問道:「我來找管英雄、童龍和席布衣三位,不知道住在哪間寢室?」

幾個人馬上給他指了方向,還親自領他們去。

「原來住在一起,我們倒省事。」王天逸一路上和幾個乙組弟子有說有笑,笑容可掬,張川秀和範德遠微微放心,只是月光下看去,王天逸臉上那道傷疤仍然發紅的發亮,如同一道細細的血痕橫在腮上。

「老管,來貴客了。」幾個乙組弟子甚至幫王天逸叫開了門。

乙組寢室很大,除了開門的人,有三個人正在屋中間的圓桌上喝酒,看到王天逸還有範德遠突然來到,都怔住了。

王天逸雖然被很多人認識,但他卻認識不全他們,包括這三個人。

「請問哪位是管英雄、童龍和席布衣?」王天逸抱拳問道。

坐著喝酒的三人互相對視了一下,都趕忙站了起來,走了過來抱拳行禮,真是打趙乾捷和範德遠的三人。

「久仰久仰。」站在正中的管英雄說道,他疑惑不定的看了看王天逸身旁的範德遠,又看了看王天逸,「不知道你們來是什麼事?」

「當然是那件事啊。」王天逸欠了欠身,表示尊敬,臉上滿是微笑。管英雄三人疑惑之下,看王天逸笑容可掬,腰裡也沒有兵器,突然醒過神來,他們一起眉飛色舞起來,趕緊把開門的和看熱鬧的人都推出了屋子,不理幾個人莫名其妙的神情,趕緊關上了屋門。

「果然是英雄!來共商大計為青城除害嗎?」管英雄三人圍住了王天逸,童龍的手拍上了王天逸的肩膀,笑著說道:「有了你,我們就更有把握了。」

說著,又扭頭笑著對範德遠道:「對不起啊,不知道你是志同道合,剛才誤傷了你,多多包涵。」

而張川秀和範德遠門一關就朝後退去,背緊緊貼住了牆,暗想莫不成王天逸真的打算合作,那麼自己豈不是自投虎狼?

王天逸低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抬起來頭來看了看笑容滿面三人,王天逸笑了起來,露出了一口白牙:「誤傷也無所謂。我是來講江湖規矩的。」

「江湖規矩?」三人都一愣。

還沒等他們從發楞的神情中擺脫出來,王天逸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嘴角上抽,鼻翼皺起,牙齒還露在外邊,不過卻是絲絲的寒氣往外噴,哪裡還是露牙笑容,分明是一頭呲牙餓狼。

臉變的快,手更快!

站在王天逸正前面的童龍只感到搭在王天逸肩膀的手一鬆,接著就是一個黑影撲面而來,如此迅疾,以至於還沒碰到,臉上的風已經被壓成了麵糰一樣的東西,鬆鬆垮垮的吊在臉上,連眼皮也墜的睜不開了,不過這只是一瞬,「砰」的一聲巨響,童龍只感覺自己臉皮下面好像炸開了一個炮仗,好像連整顆腦袋都被炸開了,在刻骨的痛苦中,他身體飛在空中,向後摔去。

而站在他們身後的範德遠卻看的清楚,倏忽間王天逸就矮身扭腰了,就著就一扭,他的整條右臂好像鐵鞭一樣抽了出去,拳頭的白色手背在空中劃了一道白虹,正正撞在面前的童龍臉上,在鼻子碎裂聲中,童龍臉上好像開出了一朵盛大的血花,向上濺去的一串血珠好似這花中間顫巍巍的紅色花蕊在風中抖動。

不過站在王天逸身邊的管英雄什麼都沒有,只感到眼前倏地沒了王天逸的影子,一道黑影如飛抽的鞭梢一樣掠過自己下巴前,眨眼間,好似開了一個風洞,屋裡的風順著這鞭子一起湧了過去。

王天逸一拳砸進了童龍的臉。

童龍兩腳剛離地,粘著童龍熱燙鮮血的拳和臂已經收了回來,不過這一收卻太急,急的收起了臂,卻曲起了肘,這肘快的如雷霆一般,來勢兇的彷佛攻城錐末端的角鐵,一肘就撞在了旁邊正睜大眼睛的管英雄的臉上。

喉嚨裡連發出聲音也來不及,只有胸中的一聲悶哼,而且還是旋轉的,因為管英雄的身體不僅被撞的橫了起來,還在空中側翻半圈,這才面朝下像一隻布袋一樣落地,兩顆帶血的牙齒從嘴裡蹦了出來,打在地上又彈了起來,一直落在了張川秀的布鞋邊,張川秀張著嘴跳了起來,驚駭的躲著這兩顆亂滾的紅白相間的牙齒。

王天逸回身一肘生生擊翻了管英雄。

「啊!」席布衣怒吼著一拳打了過來,他的臉白的如同一張紙,驚駭之極的人並非沒有力量,相反力量和速度反而更快,因為人都要保命。

席布衣武功不錯,又是練劍之人,手上很有功夫,這一拳是驚駭之下的一拳,呼呼生風快而有力。

居高臨下的直直打向矮身的王天逸臉上。

而王天逸身體正側向他,因為如攻城錐一般擊翻敵手的肘尖,他的後盾卻是王天逸的身體。

聽到風響,王天逸兩腳紋絲未動,腰如同毒龍一般,一扭又翻了過來,那隻右拳又射了出去,拳面上都是血跡,那是直搗童龍面門的紀念,肘部的白衣上卻是梅花一般的紅點,這是撞翻管英雄的證明。

白衣白臂白拳,斑斑紅點,電射而出整條胳膊如同一條雪裡紅梅槍,「嗖」的一聲,也往席布衣面門射至。

兩個人的兩隻拳頭在空中擦著平行而過,激盪起的風好像一顆粘球,在兩人兩臂之間的狹小空隙裡彈來彈去,振盪不已。

「嗵!」兩隻拳頭毫無差別的同時擊中了兩張面部。

好像一把錘頭敲擊開了一個硬核桃,兩個人就像核桃的兩片硬殼一震之後,朝相反方向後仰開來,兩人的臉同時向拳的方向扭動,帶著一串被甩起的圓形血珠細鏈。

不過,王天逸的廝殺經驗比席布衣多的太多了,更何況他是存心來講江湖規矩的,同時毆擊對方之後,席布衣並無後招,但王天逸有。

最大限度的傷害對手,殺了他最好。這本來就是江湖殺場的原則,就算你自認為心地善良,但你經歷過這種殺場多了,這種原則就算你不想承認,它也浸透到你身體裡去了。

否則為什麼對手死了,而你卻還活著?

王天逸的頭還沒扭回來,腳已經朝著看不見的方向踹了出去,這一腳毫不留餘地,全力蹬了出去,如果沒有東西卸力,王天逸自己必然會摔在地上。

但他算的很準。

這一腳結結實實的踢在了席布衣胯上,巨大的力量讓席布衣飛了出去,身邊撞到了牆邊的床沿上,被木床一卡,身體重重的摔在地上,下身滾進了床下,而腦門磕在了地板上了,發出一聲悶響。

王天逸和席布衣同時拳擊對方,然後一腳踹飛席布衣。

聽到那聲悶響和隨後沉悶的慘叫,王天逸才直起身來,他扭過臉來,卻滿臉都是獰笑。

因為對面童龍拔出了長劍砍了過來。

童龍滿面是血,襯的眼球的白色部分分外醒目,仇恨讓他忘記了鼻子被打碎的巨大疼痛,他爬起來就抽出了長劍,無比憤怒的朝著王天逸衝了過來。

而王天逸卻在冷笑。

「我要宰了你!」童龍一聲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