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節 腥雨戰獸(下)

「咄!」劍頭扎進了皮革馬鞍裡!

「刺空了!」王天逸心頭一震,在他長劍刺向對方的剎那,那鐵塔般的敵人卻如燕子般輕盈一翻身到了馬背的另一側。

等受驚的馬匹狂奔而去,駿馬閃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立在了王天逸面前。

那蒙面人手拄長棍,悠然而立,眼睛裡卻含著笑意,但這笑意卻讓王天逸不寒而慄。因為這笑意好像是獵手發現了一窩不會動的鳥蛋,又或者像一個小孩發現了一個好玩的玩具。

在這黑夜裡,王天逸和敵人只隔了幾步遠,除了雨之外,中間什麼阻礙都沒有,而且敵人全身滿是破綻:他沒有動,也沒有擺什麼馬步,就那樣悠然而立。

但王天逸卻不敢進攻,他分明從對方的身上嗅出了某種味道——危險的味道,王天逸的呼吸變粗了,身體也弓了起來,兩個劍尖慢慢的聚攏到一起,這是最可靠的防禦姿勢,而且他在慢慢後退,不由自主的後退。

「呵呵!」對方確實笑了,撥出的氣把他的溼透了的蒙面巾吹得出現了一圈圈的漣漪。

聽見笑聲,王天逸不由的一怔,但馬上他眼睛瞪圓了,嘴角也因為驚恐咧開了,鼻子也皺了起來,他幾乎是使盡全力的矮身、低頭。

對方的長棍尖嘯著從他髮髻上掠過,氣勢兇狠的讓他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恐懼只是一瞬間,王天逸沒有繼續退,而是抬頭前衝,他已經知道長棍是大開大闔的套路,「只要能衝進攻擊圈就好!近身!近身!」王天逸心裡只有這個念頭,藉助對方長棍一擊不中的機會,他幾乎是衝對方的胸脯撲了過去。

看著王天逸迅疾的撲上來,那蒙面人眼裡仍舊是那種可怕的笑,好像在嘲笑王天逸的自己找死。

王天逸長劍還沒捱上對方,尖嘯聲又起,對方已經把棍揮了回來。

王天逸別無他法,右手長劍橫起硬扛那帶起尖嘯聲的長棍。

「噹啷」一聲大響,王天逸在地上連滾了幾個跟頭,等他從泥水裡爬起來,兩把劍只剩下一把了,他難以置信的低頭看去,空無一物的右手虎口已經裂開了,鮮血衝那裡流了出來,被雨水沖淡,又流進了泥水裡。

「哼哼。」一聲冷笑,那蒙面人拖著那隻長棍走了過來。

無比的自信。

毫不掩飾的輕蔑。

王天逸怒吼著揮著左手飛鷹劍又衝了上去。

無論他如何衝擊,如何進攻,那隻長棍居然比匕首還靈活,前後左右的攻擊全部被擋住,而且棍子上那股雄渾的內力和力氣真是可怕到極點,兵器每碰上一次,王天逸都感到長劍要脫手而出。

終於飛鷹劍高高的飛上了天空,與此同時王天逸被這股大力碰的身子向後摔去,當他趴在泥水中抬起頭的時候,眼前兩寸的地方是一個圓圓的物體,那是長棍的末梢。他又把頭抬高一點,順著那指著他臉的長棍看上去,是一雙滿是殘酷笑意的眼睛。

「我要死了!」王天逸一瞬間突然感到了全身冰涼,一直透到他骨頭裡。

「嘿嘿」蒙面人笑了一下,長棍驟然離開了王天逸,往後縮了一尺。

王天逸知道馬上那長棍就會捅過來,把自己腦袋打的稀爛。

死亡!

無比的恐懼無窮無盡的襲來,王天逸只感到自己的心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緊緊攥住,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他渾身顫抖,下巴也不受控制的劇烈咬合起來,每一下都是對心中寒意的宣洩,可是這寒意卻是無窮無盡,王天逸瞪圓了眼睛,在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父母,他想哭。

「呀!」一聲嘶啞的大吼傳來,那長棍陡地離開王天逸,王天逸抬頭看去,面前是那蒙面大漢的背影,他背影的兩邊卻是漫天刀影,華麗的宛如鳳凰的羽毛。

「鳳凰刀!」王天逸握緊了拳頭:「你終於來了!好兄弟!」

王天逸翻身站起,只見左飛的身影在雨裡時隱時現,但鳳凰刀的刀影卻如鳳凰浴火般永遠在雨中展開,而那根長棍卻如一條黑色蛟龍,在鳳凰留下的火影裡肆無忌憚的左突又竄、前翻後滾。

「不要和他硬碰硬!」王天逸大聲喊了起來。

「你先走。」左飛的刀法越來越凌厲,他明顯拼命了,但他聲音卻帶著一絲羞澀。

這羞澀是一種對不起朋友的那種歉然。

王天逸擦去嘴角的鮮血,跑了幾步撿起飛鷹劍又跑了回來,「朋友拼命!哪能自己逃跑!」王天逸心裡說道。他就像一條圍著獵物跑動、伺機而動的兇狼,圍著兩人的戰團轉悠,尋找機會插進去。

但兩人一個是威猛無倫的長兵器一個是以華麗著稱的鳳凰刀,兵器的威力範圍極大,身形又都變的極其快,在雨裡宛如兩條鬼魅一般穿插交錯,王天逸實在沒把握能衝進戰團。

「走啊你!去找他們!」左飛一邊打,一邊大吼,聲音裡已經滿是焦急。

「左飛也擋不住他!」王天逸已經從左飛的話裡聽出了端倪,去找幫手是條好路,但他又實在擔心左飛出事,一時間愣在那裡,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就在這時,又是「噹啷」一聲巨響,那蒙面人逼得左飛不得不和他硬碰硬。長棍和鳳凰刀相撞擦出了一溜的火花,連兇猛的大雨也沒澆滅這無比燦爛的火花。

但火花消失之後,左飛長刀突然無力的從右手裡滑落,他左手迅捷無論的抄住了刀把,迅疾的後退,張口吐出一口熱血。

王天逸定睛看去,左飛右手不自然的扭在一邊,這一撞,竟然生生的讓他右手脫臼了。

那蒙面人舉起長棍衝著左飛而去,左飛兩腳一頓,生生的把身形定在了地上,好像釘子釘進了木板。「天逸你快走!」左飛奮力用左手刀擺了個守勢,眼睛盯著那奔來的蒙面人,臉形扭曲,卻還在大吼讓王天逸離開。

王天逸哪裡可能走,他一樣的咬牙切齒,雙手握劍,斜衝向那蒙面人,挺劍就往那人肋下刺去。

但那蒙面人的功夫太可怕了,他右手在自己頭頂繞了一圈,長棍竟然像鞭子一樣抽在了王天逸的飛鷹劍上,「噹啷」一聲,就算是這樣的抽擊,疲憊不堪的王天逸也擋不住,長劍再度脫手。

但王天逸沒有退後打算,長劍脫手之後,不顧雙手虎口的劇痛,他的身體繼續前衝,猛可裡左手抄進了那巨漢的腋下,藉著這力量,王天逸身體身體離地,懸空飛舞,右手又架進了巨漢的右臂下,這樣他兩臂都抄進了對方的腋下,然後又伸出來。居然生生勒住了蒙面人的兩臂。

「快……走!」王天逸時斷時續的喊道,他之所以時斷時續是因為他在蒙面人背上很辛苦,因為那巨漢也沒想到王天逸會有這手,慌亂間身體急轉,想把王天逸甩出去,蒙面人身材高大,王天逸腳居然夠不到地,被甩的身體左右懸空亂晃,好似秋風中的枯葉。

左飛眼眥崩裂,狂吼著衝了上來。

那蒙面人一棍打去,雖然背後有人讓他武功大打折扣,但左飛的左手刀更加的不堪一擊,兵器一碰之下,長刀又差點脫手,左飛身體原地打了個轉,才讓左手又握穩了刀柄,鳳凰刀在雨中劃了個搖搖晃晃的弧線又劈了過來。

那蒙面人此時就如同猛虎遇上了兩隻土狼,雖然每一個土狼都不堪一擊,但一個在後面抱緊了他,一個在前面不停的拼命來砍,也是手忙腳亂。

背後的王天逸已經痛苦的冷汗直流了,對方一旦騰出手來,雙臂就猛力擠拉自己的雙臂,敵人的全身硬的好像鋼鐵一樣,力氣更是大的難以想象,對方每次擠拉,自己的脊樑痛的好像都要被生生扯碎了,肩膀更是痛得如同萬顆燒紅的鋼針一起刺進骨頭。

但他不能鬆手,只要他鬆開,對方一瞬間就會幹掉面前已經紅了眼絕不後退的左飛。

「挺住啊!啊!啊!啊!啊!」左飛又一次被對方開啟了,馬上雙臂又開始劇痛,王天逸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在瓢潑大雨中痛苦的廝喊起來。

左飛左肩膀、左臂、左手也痛得好像火燒一般,手裡的刀都好像越來越重,刀柄上好像長出了萬枚燒紅的鋼針,一起刺進了左手,痛的他都握不住刀柄了,但是他一定要握,就算握的是塊燒紅的烙鐵,他也照握不放,因為他一旦停手,背上的王天逸馬上就會被敵人撕成碎片。

左飛再一次舉起刀,衝著蒙面人那鐵塔一般的身影,搖搖晃晃的衝了過去。

「哼!」蒙面人一聲冷哼,這次他沒有用棍,而是迎著左飛衝了過去,一腳踹在了兩隻手其實都快廢了的左飛胸脯上,左飛飛了出去,在空中吐出一口鮮血,重重的摔進了冰涼的泥水裡。

鳳凰刀就落在他旁邊,刀柄上的布上滿是斑斑點點的鮮血,那是左飛左手虎口裂開流出來的鮮血,滂沱的大雨也不能洗去這早已浸透了幾層布的血跡。

左飛努力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跪在地上,右手無力的垂在胸前,他慢慢的往前爬,滿是鮮血的左手撐著冰涼的泥水一下一下往前挪,在泥裡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血手印。

只為了去抓那柄刀。

這個時候,騰出了手的蒙面大漢,反手抓住了王天逸的頭,右手的長棍挪到了王天逸的面前,他冷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帶著一絲的恨意。

「左飛,我不行了!你……」王天逸自知命不長久,但他什麼都忘了,只想在那棍子打碎自己腦殼之前讓並肩戰鬥的兄弟逃脫險境。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突然那蒙面人整個人都動了,長棍豎起:「噹啷」一聲,王天逸只見一把雪亮的小刀被鐵棍開啟。

一個身影從黑暗裡彈了出來:冷靜的神情,俊俏的面目,瀟灑的身形,緊緊鎖住敵人的目光——暗器好手燕小乙來了。

他靜靜的前衝,並不兇猛,卻極其快捷,兩隻手各夾著三隻雪亮的飛刀。

這時,蒙面人一聲大吼,王天逸只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一隻鐵鉗緊緊握住,然後就是天旋地轉和急速的飛行——他被蒙面人朝燕小乙猛力的投了過去。

燕小乙用胸膛擋住了急飛而來王天逸,強大的衝力,讓兩人一起滾倒在泥水裡,但燕小乙仍然在身體坐倒在水裡之前,讓六支飛刀電射而出。

長兵器高手的天敵就是暗器高手。

長棍舞得如一團黑霧,雨水打的四面飛濺,好像在黑傘的邊緣繫了一圈白色風鈴。

但黑傘後面依然傳來一聲悶哼,一支飛刀如一條漏網的銀魚穿過了雨幕又溜過了黑傘的縫隙,釘進了蒙面人的左臂。

蒙面人面對燕小乙這樣的暗器高手,絕不戀戰。

沒有長兵器高手想在自己孤身一人的時候應對暗器高手,尤其是在夜晚,更別提暴雨之夜了。

他轉身以「之」字形在街上狂奔幾步,追上一匹無人的馬匹,一躍而上,伏在鞍上急速離開,燕小乙早已站起來,又拔出六把飛刀,跟著追了過去。

可惜敵人戰鬥的經驗看來也是十分豐富,絕不走直線,距離的拉遠和敵人難以測定的軌跡,再加上暴雨,讓燕小乙一次有把握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恰好此時,俞世北拖著俘虜從巷子裡衝了出來。

「留下他!」燕小乙一邊大喊一邊追了過去,他知道這個敵人的價值,在暴雨裡只好不惜大聲叫喊了。

俞世北一腳踹在俘虜的腿窩裡,俘虜「啪嚓」就跪在了泥水裡,而俞世北手挺朴刀立在了街中央,蒙面人毫不減速,轉眼間兩人相遇,長棍右手橫擊,朴刀雙手豎斬。

「喀嚓」俞世北手裡握著半截刀把一跤摔進了泥水裡,剩下的半截長刀高高的飛上了天空。

但那蒙面人卻又勒住馬頭折了回來,摔在地上的俞世北馬上翻身滾開,但蒙面人並沒有攻擊俞世北,他在馬鞍上一個側翻,躲開了燕小乙的一把飛刀,然後長棍蛟龍般朝那俘虜挺出,跪在地上的那個俘虜的頭馬上像開了一朵血花,整個身體突然矮了一截,然後直挺挺的向前撲倒在泥水裡,激起一片猩紅色的水珠。

「這個混蛋!」燕小乙氣的大罵,他奮力朝那蒙面大漢追去,燕小乙身後是跑得搖搖晃晃的王天逸,他握著一把劍,邊跑邊晃腦袋,他還感到腦袋一陣陣的暈眩。王天逸身後卻是踉踉蹌蹌的左飛,與其說他是拿著刀,不如說他是拖著刀。

但即使這樣,也要追擊敵人!

那蒙面人殺了俘虜,直接從俞世北出來的那個巷子打馬進去。

王天逸他們追到巷口,蒙面人已經出了這條短巷,那蒙面人正掉轉馬頭,突然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黑影赤手空拳的從空中向那蒙面人凌空下擊而至。

「嘿」的一聲,蒙面人手中長棍毒蛇般向空中的敵人飛刺而至,勢頭兇猛、勢頭快捷無倫,那人身在空中看來避無可避。

但那人雙手一展,已經握住了鐵棒,竟然像猿猴一般在空中繞著鐵棒轉了一圈。

蒙面人雙腿一夾胯下駿馬,往前跑去,鐵棍倏地收了回去,然後就是一招兇悍的後刺,直刺剛落地的那人,那人一個退步躲開這一擊,腳下趟起的積水宛如兩條水龍。

等他立起身來,蒙面人已經跑遠了。王天逸四個人一起追了過來,那人卻是宋影。

「鷹十三,他殺了俘虜!」燕小乙著急的向宋影說道。

「可惜沒留下他!」俞世北馬上介面。

「呵呵,」宋影用手壓了壓斗笠邊緣,笑了起來:「這可是個一流高手,留不下來也是正常。」

「唉!」俞世北重重的嘆了口氣:「我們四個要是早匯合就好了,再好的一流好手也絕對會被我們幹掉!」

「哦?」宋影看了看搖頭晃腦的王天逸和呲牙咧嘴的左飛,笑道:「兩個小夥子乾的不錯?」

燕小乙和俞世北一起豎起了大拇指:「這兩個小兄弟棒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