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節 腥雨戰獸(下)

雨勢越來越大了。鄉村的路上積滿了水,雨滴砸在地上的水裡就開出一朵雨花,滿地的雨花密密麻麻的擠成一團,一眼看去好像地面沸騰了一般。

雨勢兇猛的讓王天逸都無法用鼻子呼吸,只能張著嘴,一喘氣潮溼的風和冰涼的雨就一起灌進嘴裡,頭皮肩膀竟然被雨水砸的發麻,天地間充盈著的雨和呼吸的困難,讓他感到自己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進了掌心,擠壓的他難過,在這種壓抑之下,王天逸不由的急速奔跑,當自己的身體不停的如刀般劈開雨幕、如箭般射出暗巷的時候,他反而感到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即便是雨裡的血腥味和隱約的哭聲也壓不倒這痛快。

王天逸只想在這暴雨裡仰面長嘯。

第三個巷子。

王天逸回頭確認完左飛還在身後,一扭頭,就見前面黑影一閃。王天逸一把拉住左飛,兩人貼牆而立。

幾聲巴掌聲傳來,王天逸鬆了口氣,緊挺的長劍放了下來。「自己人。」他回頭低聲對左飛說道,左飛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好像來的不是友軍而是敵人。

那黑影正是俞世北。

他跑過來,打量了兩人一下,目光停在了王天逸脖子上,那裡一圈的傷痕,好像脖子上圍了一條紅色的絲巾。

他對著王天逸打了手勢,意思是自己又幹掉了兩個,王天逸靜靜的用手勢告訴他,自己和左飛殺了一個,看著俞世北對左飛眼裡露出了疑惑,王天逸握著劍,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的左飛,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上左飛內力岔氣了。

俞世北讚許的看了看王天逸,對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在左飛肩膀上拍了拍,讓他小心。

三人正要去找燕小乙,不遠處傳來了叫聲。

那是帶著哭腔的叫喊聲,聲音顫抖,飽含著恐懼:「隊長?你在哪裡?統領?有人嗎?你們在哪裡?」

俞世北幾步躥到巷口,伸出頭去看了看:一個蒙面人正騎著馬慢慢的往這邊過來,手裡握著一把長刀,他一邊驚恐的四邊張望,一邊無助的叫喊,回應他的卻只有嘩嘩的雨聲。

俞世北心中暗想:這個敵人應該是個江湖新手,看來自己落了單,嚇破了膽,不然怎麼會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居然大聲的開口喊叫,這和自殺毫無區別。

在殺場裡,聲音引來的往往不是友軍,而是來要你命的人。

「聽好,」俞世北迴頭低聲對兩人說道,如果是暗組,打個手勢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們只教給王天逸兩人基本的手勢,其他的手勢是暗組的秘密,不可能教給兩個外人,所以這種複雜的事情俞世北認為只能開口說話了:「敵人應該清的差不多了。這次我要活捉這個人。他過來的時候,我吸引他的注意力,天逸從屋頂上下擊,你不能用兵器!左飛岔氣了,在這裡看著周圍情況!」

「不能用兵器?!」王天逸眼睛一下睜大了,看王天逸有些迷惘,俞世北解釋道:「活捉是最難的。不僅不能傷他性命,連重傷他都不能,否則他失血過多死了怎麼辦?」

「你把他從馬上弄下來,記住千萬不能弄死他!這事挺難的,本來應該我去做這事,但如果你在他馬前和他纏鬥,我怕你無法在纏住他而不傷害他。好了,動手!」

王天逸深吸了一口氣,把長劍收回劍鞘,拍了拍一直在發抖的左飛讓他小心,返身跑進了巷子,翻身上了土牆,土牆上面都是水和泥,王天逸手伸在泥水裡面卻沒有想到泥水的冰涼,而是感到自己的手熱的發燙。

「冷靜。」王天逸對自己說,他長身立在土牆上,揉了揉自己滴水衣服下的胸口,那裡心跳得像要破胸而出。

等他慢慢的爬到了屋頂邊緣,那騎手已經離他十步遠了,馬走的很慢,騎士顯得非常緊張,嘴裡不停的發出絲絲的喘氣聲,聽起來好像是身無寸縷的人站在冰天雪地裡那樣;他的頭會突然扭到左面,然後又突然扭到右邊,手裡的長刀也隨著脖子的扭動驟然舉起,然後又不情願的抖動著放下。

可惜他什麼都沒看見,也沒聽見。王天逸知道,因為他自己只看到一條巷子,只聽到了雨聲,他知道那騎手也一樣。

王天逸看著他經過自己的位置,屋簷很低,自己的頭離他的頭不過四尺的距離,王天逸聚精會神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緊張的以至於考慮不到自己緊張。

馬蹄每響一次,王天逸的拳就握緊一分。突然,一聲低沉的喊聲響起,王天逸和騎手的注意力同時轉了過來:俞世北手挺朴刀從巷口的黑影裡鑽了出來,好像地獄裡索命的凶神,他衝向馬前,戰靴踩在水裡發出的「噗、噗」聲短促而微弱,但在王天逸耳朵裡聽起來卻像雷霆一般。

「宰了你!」蒙面人怒吼了起來,他沒有退縮,連恐懼好像也沒有,聲音高亢甚至顯得有些興奮,連馬也沒下,就奮力揮刀朝俞世北斬了過去。

蒙面人從膽怯變成了勇猛,王天逸心裡卻是明白,自己也是經歷過同樣的事情:危險來之前怕的要死,但真來了卻什麼都忘了,只顧著廝殺。因為恐懼使人沒時間細想,所以廝殺的時候並不恐懼——沒時間恐懼。而真正折磨人的卻是等待和假想。

沒來敵人之前長時間的假想敵人的樣子,來了之後會怎麼樣等等,但你永遠無法知道真正發生之後是什麼樣,所以最恐怖的敵人永遠是心裡假想的敵人,而不是真實的敵人。

這個蒙面人在遇到俞世北之前,心裡肯定無數次的假想過了敵人,他在和自己造出來的虛幻敵人一直搏鬥,也許那敵人是長著獠牙三頭六臂的怪物,但絕不會是俞世北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刀手。當見到真正的敵人之後,那種感覺就好像身體從茶壺眼裡擠出來一樣,不是恐懼,而是煎熬之後的快感和憤怒。

「當!」的一聲巨響,俞世北和那人兵器相交身體都是一震,兩人溼透的衣服上激散開來無數白色水珠,好像一層白霧圍住了兩人,但轉瞬間又被瓢潑大雨澆散。

為了抓住敵人,俞世北偏守不攻,因此敵人在馬上卻佔了強勢,刀刀強攻,俞世北左擋右支,守的密不透風。

刀,劇烈碰撞;

水珠,激起,四散飛舞,消失又重現;

戰靴,踩得積水啪啪亂響;

馬蹄,時而前進時而後退;

……

王天逸瞪大了眼睛,視線好像釘子釘進了木板一樣鎖定了這一切,連咆哮的大雨、自己的悄悄起身、慢慢在屋頂上向騎手靠近都沒有改變這視線一絲一毫。

對騎手的網般的刀光視而不見,王天逸的眼睛只看見了他的胸,他的脖子,他立在馬上的半截身體……

沿著身體流淌的冰涼水流對王天逸來說是清風一般毫無感覺的事物,只感到身體內的熱血凝結,慢慢把自己身體變成鐵板一般的東西,又慢慢彎曲,好像是一把強弓在緩緩彎曲,承受著這無盡的壓力只為了等待射手手指脫離弓弦、強弓猛力彈起的那瞬間一動!

王天逸看到是這麼一副景象:猛烈的大雨澆在騎手身上,當騎手的刀高高揮起的時候,飽含雨水的衣服緊貼著肌膚,好像是另一層的皮膚,以至可以看到他臂上的肌肉猛力收縮鼓成一團,雨水打在鼓起的肌肉塊上面就像打在石頭上面一般四面飛濺開來。

暴雨砸在刀上,水珠四濺,長刀上彷彿帶了一圈白色光暈,隨著長刀的猛烈上舉,白色光暈也劃了一個美妙的扇形,美麗的讓王天逸的心都顫抖起來。

至陰劃為陽,至陽化為陰。

當長刀升到最高點的瞬間,它靜止了,這靜止顯得如此奇妙,因為這靜止卻是為了狂動,它的下一刻必然是暴雨雷霆般的下斬!

長刀靜了,王天逸動了。

靜止的這一刻只是瞬間,但王天逸卻好像已經等了它一千年了!

王天逸猛然立起,全身肌肉在瞬間隆起堅硬,衣服上的水珠向四面八方激散開來,臉因為興奮而變得扭曲變形,好像一頭飢餓的雄獅從草叢裡猛然撲向獵物,他整個人從屋頂上向馬上的騎手撲了過去。

在充盈雨水的虛空裡,王天逸撲向敵手的樣子絕不像一隻大鳥。

因為他的姿勢不飄逸,只有兇猛;他的姿態也不舒展,全身筆直的有如一隻快箭;他的神態也不空靈,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悍。

他不是一隻鳥,而是一支破城槌。

一支用最堅硬的木料打造、外邊裹著最厚重的鐵皮、削尖了的撞頭、伴隨著身邊敢死隊的吶喊撞碎最堅固城門的破城槌。

他飛過下斬的長刀,迎著敵人驚駭的目光,宛如一支破城槌一般撞上了對方!

對方轟然落馬宛如一座雄偉城門的轟然倒地。

那一刻很短,一個人從馬上落在地上能有多長時間?!

但對王天逸卻是很長:他清楚的感到了自己肩骨撞擊對方鎖骨時傳來的一陣陣震動,他摟住敵人腰的雙手甚至感到了對方身體傳來的戰慄和恐懼,他甚至有時間在心中產生了對對方一閃而過的歉然,然後就是在虛空中下墜,這距離好長,長的好像不是掉下馬背,而是在懸崖上掉落,整顆心也伴隨這無盡的虛空顫抖起來。

終於落地了。

泥水的冰涼、土地的堅實感和身體的疼痛一起傳來,卻是一陣快慰,人是泥里長出來的,只有踩到了土地上才會心安。

因為強大的衝撞,王天逸和敵人在泥水裡一路打著滾,終於王天逸把對方臉朝下壓在地上。

他扭住了對方的左手,對方趴在地上極力掙扎,右手的長刀在往身後亂刺,王天逸狼狽的左閃右躲,突然一隻靴子衝進了王天逸的眼前,然後就是一個兇狠的下踏,踏在了騎手持刀的右手上。

「喀嚓!」伴隨著手骨破碎的脆響,慘叫在王天逸身下響起,這叫聲如此淒厲,即使這暴雨,也沒有淋散它一絲一毫,宛如四處發射的弩箭射進這雨夜的深處。

但這慘叫沒有完結就被掐斷了,剩下的嫋嫋餘音有如折斷的麥苗在風中無力的搖擺,因為俞世北一手就把騎手的頭摁進了他面前的水窪裡。

剩下的喊叫仍然發了出來,卻沒有聲音,王天逸看到騎手如此痛苦,以致他的臉被摁進了水裡,嘴裡發出的呼聲仍然把臉周圍的水窪激得飛濺起來,好像頭上帶了一圈水花做的花環。

王天逸不由得心顫了,他的手再也不像剛才那麼有力,騎手左手從他的手裡滑了出來,但俞世北一把又抓住了他,熟練的用繩子把兩隻手綁的結結實實,然後抓住騎手的髮髻,把他的頭從水窪裡提出來,一把扯去了他的蒙面巾,麻利的用布團塞住了他的嘴。

王天逸跪在地上,怔怔的看著這個敵人:和他一般的年輕,還帶著一股稚氣,兩眼下面都是水,看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看到的只有徹骨的恐懼和無助。

「好樣的!天逸你……」俞世北扭頭對王天逸說道,眼裡全是帶著驚異的讚許。

但是俞世北沒有說完話就停住了,因為哨子的急響穿破了雨霧,繞著村子在詭異的迴旋。

「只有一聲!」愣了的兩人一個站一個跪靜了好久,終於俞世北開口說道。

「快!快!快!」俞世北一邊拖著俘虜,一邊往巷子裡急退:「和燕小乙會合!天逸你先去找他,我帶著俘虜走不快,讓他來找我們!不!左飛你岔氣調順了沒有,快!快!快!你也跟著天逸,我現在照顧不了你!快!快!快!」

俞世北急促的下達了作戰命令,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人是會累的。

俞世北自己有傷,又打了這麼長時間,也已經很疲勞了,他作戰經驗老道,知道其他兩人也好不了,現在又多了一個俘虜,敵人情況不明,弄不好不是自己吃掉他們,而是被他們吃掉。

所以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殺敵而是匯合戰力。

王天逸拔足在雨夜裡的黑影中狂奔,不時的回頭看左飛,平常昂首挺胸的左飛此刻跟在王天逸後面卻低著頭,連腳步都歪歪扭扭的,全然沒了往日的朝氣和氣勢。

「唉,」王天逸心裡嘆了口氣:「左飛受了打擊,第一次殺敵都會這樣的。我雖然武藝低微,但生死繫於一線的死鬥卻經歷了好幾次,其實比他要有經驗的多。這根本不是他膽怯,但我如何和他說呢?」

正想著,突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傳了過來,王天逸馬上剎住了腳步,背後的左飛差點撞到他身上,他拉著左飛貼牆而立,把身體隱進了屋簷下的黑暗。

不多時,就見一個碩大的黑影經過了巷子。

這個人沒有帶雨具,他騎著馬,全身穿著黑色的夜行衣,連頭上都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身材壯碩,比王天逸體形大了好幾號。在雨中輕鬆的縱馬緩行,就像一尊會動的黑色鐵塔,手裡的兵器黑乎乎的竟然是一隻棍。

王天逸沒有和長兵器高手交過手,只在今夜和一個用槍的驚鴻般過了一招,他並不熟悉長兵器的特點。有實力的幫派都會聘請各類武器高手,比如專注劍的華山養著很多別種武器的好手,這些人不是為了教授這種武功,而是為了讓用劍的弟子領會遇到這種兵器時候如何應對。

可惜青城沒那麼有錢。

所以王天逸熟悉的不過是刀和劍。

看著那人通過巷口,四周並無人跟來,王天逸伸出頭去四下望了望,這條街上除了那人的背景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個人啊!」王天逸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如果左飛可以打,我們兩個就能幹掉他。」王天逸看著那人的背影嘆了口氣,他卻沒想到一個問題:聞了那麼血腥味是不是會有癮?

那人走的很快,王天逸一咬牙,回頭對著左飛一努嘴唇,兩人輕手輕腳的出了巷口,向斜對著那個巷口衝去。

他們腳步聲都很輕,混雜在大雨的咆哮聲中,連他們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

但那個敵人聽到了。

他倏地勒轉馬頭,兩腿一夾,朝著愕然回頭的兩人疾衝過來。

「左飛,你先走!」王天逸大喊一聲,然後扭轉身體,對著那一人一馬迎頭衝了過去。

衝破疊疊層層的雨簾,握緊了雙劍的王天逸向敵人突進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有遲疑,不再有恐懼,甚至不再有緊張,有的只是冷靜和一點淡淡的興奮,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殺戮。

怒馬嘶鳴而至,馬背上的敵人揮起了長棍,在長棍還沒砸來時,王天逸已經藉著前衝的力量貼著地面一躍而前,他縮低身體,好似在地面上滑行一般,斜掠過馬頭,到了那人的左側,「那是他的死角,長棍不可能向刀劍一樣靈活。」這是王天逸的想法。

果然左側只見人不見棍,王天逸故技重施對著那人大腿長劍疾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