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三雄論蓮

倪忠連環視了一下空性和慕容秋水背後,他們那些服飾統一、垂手侍立的部下看上去就是訓練有素的彪悍之輩。再看霍長風對這二人的態度,明顯就是平起平坐的人物,不由的他不信霍長風的話,於是冷哼了一聲,並沒有理會空性。

「倪大人對武林人士有些誤會。呵呵。」霍長風看倪忠連那樣子,怕空性面子上過不去,趕緊打圓場。

慕容秋水眼珠一轉,已經大體上知道了倪忠連對武林的態度,他盤算正面和倪忠連溝通,肯定是自討沒趣,而且絕無進展,與其這樣,不如避實就虛,側面前進看看效果:和倪忠連一起來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王天逸,他認識,另外一個卻是不認識。他們和這個倪大人一起來的,肯定關係要好,但王天逸他知道來揚州沒幾天,和倪忠連關係好也有限,那麼這個陌生的小夥子就是關鍵,看他的神態、勁氣肯定練過功夫,而且對自己和空性都顯得恭謹的很,無疑是武林中人。和討厭武林的倪忠連在一起的武林中人,那必然說明和倪忠連關係不錯。

所以慕容秋水笑著轉頭問王天逸道:「天逸兄弟,和你來的這兄弟怎麼不介紹介紹?否則我就失禮了。」說著抬頭含笑看著站在倪忠連身後的左飛。

王天逸聞言一怔,還沒來得及開口,左飛已經抱拳作揖,激動的都有些嘶啞了:「慕容公子,在下鳳凰刀門林羽的關門弟子左飛!得見公子,三生有幸。」

慕容秋水馬上站了起來,一樣的用江湖禮節抱拳還禮:「失敬失敬。得見天下第一刀客的嫡傳弟子俠……俠客左飛,秋水榮幸的很。林羽的公正和武功江湖上人人仰慕啊。你出江湖不久,濟貧救弱的俠客美名就傳了開來啊,呵呵」

慕容秋水本來要說「俠盜」的,但他眼角撇了一下冷著臉的倪忠連,馬上換成了「俠客」,說完就笑著坐下了,但他剛才的稱呼和客氣讓左飛臉上都興奮的發紅了,甚至兩條胳膊都不由自主激動的發顫。

空性也看了看左飛,不過他並不打算站起來,只是笑著向左飛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心裡卻沒有在乎什麼左飛、鳳凰刀什麼的,而是想道:「這個慕容秋水厲害啊,真的是一點架子沒有。雖然表面上江湖規矩是見了武林同道都是兄弟,都要一樣的見禮,但這只是說說,潛在的規則是江湖一樣的等級森嚴,勢力大的人見了勢力小的人根本不用在乎禮節。但這個慕容秋水卻半分都不肯失禮。剛才回禮就是以平輩的禮節相見,以他這種地位做這樣的事情,沒有人會不高興的,可以看的出來,還了那個禮之後,這個左……左……什麼來著對這個慕容秋水崇敬欽佩之極。傳聞中恭謹賢良、禮賢下士,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還這麼年輕就能有這種胸懷和氣量,真正是可怕的對手啊。」

「林羽公正、俠義的美名江湖皆知,左兄弟肯定也是得了真傳的,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有了俠客的美名,你跟著倪大人當差?」慕容秋水的問話繼續圍著左飛。

一直以腰桿硬自詡的左飛趕忙彎腰回答:「不是。在下浪跡江湖,近日到了揚州,正好偶遇倪大人,倪大人以前做過我家鄉的縣令,是難得的好官、清官,正好倪大人要巡視,我是為他做保鏢的。還有天逸也是和我一樣。」

「哦,呵呵」慕容秋水笑道:「在民間,俠客倍受推崇,但俠客能保幾個人?而一個清官、好官一人就能保一方平安。我說啊,左兄弟,你是找到了做俠客的竅門,保護清官就是最大的俠義!」

空性和霍長風紛紛附和,倪忠連冷冷地說道:「我只是遵守聖人教化和自己的職責罷了。」語調雖然冷,但已然有了轉圜的餘地。

「多謝慕容公子教誨,武林中我最佩服的人有三個,一個就是空性大師,一個是丁家的丁玉展公子,還有一個就是您,慕容秋水公子!今天一次見到了兩個,我真是太高興了。」左飛說道。

王天逸倒是一愣,一時轉不過彎來,上午他還說只有丁三和空性呢,怎麼下午又多出來一個慕容秋水?不由得滿臉迷惘。

慕容秋水趕緊謙虛,空性倒是笑道:「我就算了,半截入土的老和尚,還有你老師林羽呢,你怎麼不提?是他派你出來的?」

「我老師?」左飛臉色一變:「他,唉,腦筋太死,總是抱著以前的那套……」

這話一齣,在場的所有武林中人都變了臉色:這個人居然直接批評自己的老師。

倪忠連倒是沒有想那麼多,問道:「左飛,你們鳳凰刀是不是也像這裡在座的各位一樣是武林的大門派啊?」

「哪裡能和他們比?我們鳳凰刀原來是屬於崑崙派的,後來崑崙不在了,我們自立門戶了。但我老師不會做生意也不想去加入別的大門派,幫裡就窮,幫派一窮,養不起人,也買不起好武器和武功,這樣就沒人願意來學武和加盟,沒有人,自然就沒有勢力,沒有勢力更別提賺錢了。而且領著一群以前門徒的孤兒寡母,花費更大。老師天天在江湖裡東跑西走,靠調停武林爭鬥來賺錢養活幫裡一大幫子人,有時候還收點掛名弟子賺錢,其他人有的時候還揹著他亂花錢,他天天在外邊也沒法管。我說我們都不像武林豪傑,倒像是一群要飯的流民了」說到這裡,左飛眼圈紅了,「我看著幫裡太窮,有時候就去搞點錢,老師反而把我打了一頓,說‘餓死不……不……’唉,反正我一氣之下就跑出來了。」

這些話一說完,大家才明白左飛原來是什麼意思了,鳳凰刀的情況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武林中就這樣,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幫派成立,每天又有數不清的幫派散夥或者消失,鳳凰刀能靠林羽一人撐著也算是個異數了,正因為這樣,林羽才受人敬重。

過了片刻,慕容秋水看冷場了,他馬上笑了起來:「其實正所謂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倪大人你看你的兩位武林保鏢,左飛是有名的俠客,而這位青城的後起之秀王天逸俠義精神也是讓我敬佩之至。看到他倆在你左右,我自然也知道了大人的為人。」

「哦?說來聽聽?」倪忠連並不瞭解王天逸的歷史,聽慕容秋水說的王天逸這麼高,動了好奇心。

慕容秋水就把王天逸在墊石村的經歷說了,然後說道:「王兄弟的武功並不是最好的,一人之力對抗近百山賊,必死無疑。但他捨生取義,為了恩將仇報的小民慨然赴死,俠義之為,我等自愧不如。」

王天逸漲紅了臉,趕忙說道:「慕容公子過獎了,他們也不是恩將仇報,只是力有不逮而已,但如果不是你趕來相救,我早就成一堆白骨了,還談什麼俠義。」

王天逸的回答和反應完全在慕容秋水的意料之中,目的已經完全達到了,這下子,倪忠連應該對王天逸更重要的是對自己刮目相看了吧,現在他微笑著朝倪忠連看了過去。

倪忠連問明白了事情原委,也感嘆良久,不僅對王天逸,果然也對單騎馳援王天逸的慕容秋水好感大盛。

他臉色緩和了許多,對慕容秋水緩緩說道:「世間各個行當中都有仁義之輩,也都有險惡之徒。王小哥和你當是仁義的,但自古俠以武犯禁,若是有才有德當脫離武林,為天子效力,為百姓造福。不要成了禍害一方的大蠹,多行不義必自斃,死了也沒有臉見祖宗。」

倪忠連這句話把整個武林都罵成了大蠹,空性、霍長風乃至慕容秋水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這三人都是武林強橫勢力的領袖,更是自己勢力範圍中的土豪巨賈,連當地太守都要敬他們三分,對待倪忠連這樣的通判客氣乃是因為要遵守民對官的規則。

因為官對民有合法的傷害權,只是權力大小不同,正所謂俗話中的「抄家縣令,滅門太守。」縣令可以尋個理由抄了某個小民的家,太守就可以誅滅某人的九族了,而一個小小的衙役不能抄家滅門,但他可以對百姓上繳的糧食的品質、數量有絕對的說話權,收稅時候,秤砣上要加上鐵塊,這樣小民就要多交,這不是天子允許的,但是是傳下來的規矩,民間也預設了。這多收的就算是購買衙役的合法傷害權。雖然衙役、縣令和太守這種權力大小不同,但本質一樣。這也是慕容秋水他們對倪忠連客氣的原因。

但是明顯看來這個倪忠連不打算遵守他們約定成俗,流傳下來的規矩,絲毫不給他們面子。

霍長風是地主,倪忠連對他的客人無禮,他面上更是難堪,臉上不由的變了顏色。

這個時候,左飛正好插話道:「倪大人放心,我們行俠仗義,絕不做魚肉百姓的事情。清官是黎民之福,而俠客則是武林所望。只要天下都是清官沒有貪官,武林都是俠客沒有惡徒,天下就太平了,盛世就到了!」

聽到這裡,霍長風微笑了起來,對左飛說道:「我聽說了你的事情,你在揚州地面行竊,不知道這叫俠義嗎?」

左飛漲紅了臉說道:「我是竊富濟貧,偷的錢當是救濟窮人。天逸,你說!」

王天逸趕忙說道:「這……左飛是為了北方的村子修橋籌錢的,雖然手段……,唉,不過也可以……」

霍長風冷笑了起來:「請問俠盜小哥,鳳凰刀門比較窮,我們都知道,但看看你的穿著,你這身長衫是上等的湖綢,慕容公子應該比較清楚價格,這是他們蘇州產的,來到揚州最少一身要幾十兩銀子;你手上還帶著一顆貓眼戒指,這個也要上百兩銀子;我還知道,你一路上都是住最好的客棧,每頓花銷都在一兩銀子左右。你的門派窮,為何你這麼有錢?莫非你也汙了鳳凰刀的錢才跑出來?」

「沒有!這些錢都是我偷……我……反正我沒貪!」左飛中了霍長風的激將法,一不留意說了「偷」這個字眼。

霍長風說道:「好啊,你承認你花的是偷的錢了。且不說偷盜是好是壞,就算偷竊做好事是對的,你自己花了偷的錢,算俠盜嗎?」

「我只花了幾分之一,大部分都接濟窮人了,我得吃穿住行啊。」左飛爭辯道。

「最便宜的飯只要幾個銅錢,最便宜的衣服不過幾錢銀子,你為何不吃最差的,不住最便宜的,不穿最廉價的?而是吃穿住行都極其奢華?為俠者,一心為民,連自己的命都可以舍了為人,你卻連口舌之慾都控制不了?套用你的口頭禪:你一頓飯窮人可以吃一個月的了,你一顆戒指窮人可以用幾年了!」

「我為了窮人做了那麼多事,我也該……也該……」左飛結結巴巴的說道。

「也該拿點,用點是嗎?你知道我朝官吏俸祿極少,若按俸祿吃飯,你這樣的花法,太守都承受不起。一個太守做的比你少?功勞沒你大?如果和你想的一樣,他當然也可以拿點、用點。你當貪官拿的錢都是自己用?能自己用的只有皇帝身邊的紅人,絕大部分官員自己也就留下幾分之一,其他要送給更‘辛苦’的上級,打點同僚的關係,還要和京城的京官聯絡感情。你是俠客,你不事生產,所以只能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和官府一樣,但是俠盜者高貴在一個‘俠’字上,當是捨己為人才是俠才是聖,你若是俠盜,你多吃多拿,這不是貪墨是什麼?你痛恨貪官,你這樣的行為和貪官有何分別?」霍長風一通雄辯,左飛面赤如血,一句都不能反駁。

而慕容秋水和空性已然明白霍長風死整左飛的用意,都是含笑不語,視線卻是看著倪忠連。

果然霍長風口氣一轉,說道:「畢竟你為窮人做了很多事情,且不說盜竊的好壞,你的人還算好的,年輕人嘛,心高氣傲,不要開口貪官、閉口貪官的,你做的可以接受的話,大人們做的事情也是可以的啊,有什麼不對?」

左飛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自是無語,而倪忠連卻是一瞪眼說道:「奇談怪論!為官者上為君父,下為百姓。當官不為民,當官幹什麼?!什麼拿百姓東西也對的,這些都是敗類!」

「哦?不知道倪大人你是為了天子還是為了百姓呢?」霍長風眯著眼睛說道。

「什麼?」倪忠連一怔:「這怎麼講,我對君父要負責,盡為臣者的職守,也要對百姓負責,盡為官者的義務。天子為天下百姓的父母,二者一體,就如一家人一樣,為何要分?」

「什麼一家人?天子為龍,百姓為蝦米,官員為魚,龍吃大魚,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一個吃肉,一個吃素,根本不是一類。哈哈。」霍長風大笑起來:「官員的權力來自天子,沒有權力叫什麼官?當官首先要對給他權力的人負責咯,這是基礎,其次才是百姓。什麼貪官不貪官的?沒有貪官和清官之分,只有合格和不合格的官員之分。我看那些貪官倒是合格的,你倪大人倒是不合格的!」

「住口,你居然敢妖言惑眾!」倪忠連臉色都驚的變了。

「霍幫主說的不錯。」空性笑了起來:「倪大人說的也對。確實是一家人,天子是家長,官員是僕役,幫助家長照看莊稼、六畜。」

「一派胡言!天子代天牧民,你們竟敢這樣說!」倪忠連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可惜天子不是神。就像這俠盜小哥說的一樣,當大俠的也是人,一樣要吃穿住行。」慕容秋水笑道:「只要是人,就有私慾。你們知道鄉下的地主是怎麼來的嗎?就比如有的村子的人都是外地移過來的,剛來的時候,大家都是一樣的貧富情況,都不富裕。但是農民要種地,這個時候就是分岔口了,因為糧食一部分要吃,一部分要留做來年的種子。吃的多,今年高興,但來年的種子就少,收穫就少。吃的少,今年痛苦,但來年的種子多,收穫就多。有的人能夠放棄眼前利益,多受點苦,來年就收穫多點,但這樣就是和自己的肚子、自己的私慾作對,能忍住的,慢慢的就變成了地主。天子也一樣,是人就想住酒池肉林、享受盡天下財富美女,這是天子的眼前利益,但這些都來自於民,壓榨太多,民不聊生,自然要反的。這是後代的長遠利益。能考慮長遠利益勝過眼前利益的,也就是說能戰勝私慾的就有可能成為聖君。你看每個朝代的開國皇帝由於自己是從民間上去的,知道涸澤而漁的後果,都考慮了這個,他們比較清廉,可以戰勝私慾,吃的要少一點。但後來的子孫會吃的越來越多,不僅自己吃,手下的僕役更要吃,總有一天會吃出個新王朝來的。這樣看來,治理國家,不過是和自己的食慾做鬥爭而已。」

「所以天子我覺的還是有體諒百姓的心的,畢竟這和他的利益切身相關。但他畢竟一個人,天下這麼大,要治理必須要依靠自己奴僕也就是官員來做,這樣一來,天子聽到什麼不是由他自己說了算的,而是由官員告訴他。興許已經天下全反,天子還以為自己把江山治理的如鐵桶一般呢。」

「你們!你們!你們居然敢這樣想天子?不怕殺頭嗎?」倪忠連聽到慕容秋水這番話大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