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三雄論蓮

「呵呵,」霍長風微微一笑:「倪大人不要激動。我們武林中人不要說真正的高手,就算剛出道的那位王小哥,他也一晝夜可以行百里路,一舉手可以擊倒幾人,騰越之間可以上房越牆。我們是強於平民的人,是民間的精英,是有力量的人,你認為像我們這樣的人會像那些小民一樣閉塞嗎?有能力就要在這紅塵間佔據一席之地。為何你們怕俠客,總說‘俠以武犯禁’?犯的是誰的禁,是天子的禁,憑的是什麼?是武。做生意誰都想獨吃,而我們是有一點力量可以和天子門下分食的人,你們當然不高興咯。」

說罷霍長風斂容說道:「實話實說,這個世道不可能有清官,現在沒有,以前也沒有。只不過是吃的多吃的少而已。倪大人你讀書讀多了。你做的雖然以整個俗世制度為敵,但我卻極其敬佩仰慕你的這種精神。」

「還是儒家明白這個道理,開出了藥方,就是滅人慾。可謂是對症下藥。只是這藥未免也太難求了。」空性呵呵一笑,「不要說你們這些紅塵中人沒事想不起菩薩來,就是有事求菩薩,也是用香火賄賂菩薩的想法,和紅塵中的規則並無不同。就是我們這樣方外人也滅不了人慾。當年我故意被少林逐出山門,除了奪回震寺之寶的目的外。還因為當時少林寺的高層起了不可調和的爭執。我們少林一直是當地的大地主,寺外千畝良田都是我們的,還開著大量的產業,每年收入頗豐。但是正因為這個,高層有了出世和入世之戰,出世一方認為我們是出家人,老插手武林開辦產業有違修行,當把產業和武林中的部分分出去,少林寺專門修行;而另一派入世派則認為,在俗世中享有大名有助於弘揚佛法,收入頗豐也助於服飾佛祖,兩派水火不容,再這樣下去,少林非分裂不可。所以我才以我的身份,主動離開少林主管俗世事務,這樣才皆大歡喜,免了分裂之危。所以說,我們出家人都免不了私慾,更惶論世間這些不到死想不起地獄來的可憐人了。」

空性這番話輕描淡寫,但王天逸聽來卻驚心動魄,想想就知道,一個可能成為少林下任方丈的人,擺擺手就放棄了這樣的榮譽,忍辱負重的進到了腥風血雨的江湖,這是何等的氣魄和精神。

慕容秋水此刻說了一句話:「不相信地獄之處即是地獄。人人都將墮落,無人可以避免。」

「我恪守原則,並沒有墮落。出汙泥而不染並非不可做到。不管別人如何,我堅守自己的原則,造福百姓,絕不朋黨。」倪忠連已經沒了底氣。

霍長風一笑,「不見得吧。蓮花能夠盛開,就在於汙泥中的根啊。沒有汙泥哪有蓮花?我們瞭解你的過去,倪大人。你也算命運多舛了,十年為官,從沒有開心過,也都是副手。大家並不喜歡你。前幾日你還遇到了刺客,但是以你的所作所為,你不僅早就應該丟官,更會遇到更多的刺客,你還能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裡談話,你靠的是什麼?是你的正義?是你的清高?都不是。靠的是你的老師,現在的丞相。你們是同鄉,又有師徒之誼,官場上賣你老師個面子,不和你計較,真受不了了就把你調離,這也是算是官場規矩吧,整人前先看派系看靠山。你雖然說不靠朋黨,但你一入官場就有了朋黨劃分,就像我們武林中人都有門派一樣,你哪個門派學藝的,現在又投靠了哪個門派,是天生就跟定你的。你現在所得到的東西靠的卻是你鄙視的東西,呵呵。」

「就算下面汙穢不堪,天子還是好的,終能等到一個聖君清理天下。清官也每朝每代都有,貪官貪一時,而清官萬世流芳,看,清官的大名一直流傳下來。比如屈原比干現在我們還知道。」王天逸忍不住插嘴道。

空性撇了一眼王天逸,說道:「小哥,四條腿的蛤蟆沒人在乎,六條腿的蛤蟆才天下有名。因為他們太反常,太少。幾千年了,成千上萬官,為何你們總記得那麼寥寥幾個人,屍體都化成灰了吧?」

「至於聖君,」慕容秋水接道:「我倒覺的天子有願望搞好天下,畢竟是他自家的產業,還要傳給兒子、孫子呢。但官員卻沒有,他們只有任期,在任時候不拿,就拿不到了。」說這話的時候,慕容秋水盯住了霍長風,右手修長的手指不自覺的開始轉戒指了,他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所以天下最高明最先進的統治就是皇帝一人說了算。天無二日,一旦有多人開始主政的時候就亂了,比如很多昏君都是不理朝政,放手讓幾個親信去幹。就像開飯店一樣,自己開的飯店都是很愛惜,而一旦租給別人,別人往往在租期快滿的時候不管飯店的事情了,地上都是垃圾,桌子椅子瘸腿也不管,客人來了就死宰,畢竟馬上就不能給他賺錢了,他自己能撈就撈。才不管主人的事情呢。不僅皇帝,幫派、大家族都一樣。必須只有一個頭主事,頭一多就麻煩了。小者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幫派、產業分崩離析,我在江湖上見了多少這樣的事情,一開始大家還很團結,一旦賺了點錢,大家就開始鬧分家鬧自立門戶了,倒後來反而被其他幫派所吞併,辛苦一場得來的富貴化作過眼煙雲;大者自己性命堪憂,兄弟倪牆,下手更毒更狠。」

這話說到了霍長風的心坎裡,這幾年他最害怕最擔心的正是此事!

正好霍長風正端著茶,他手一抖,茶潑了自己一身,林謙趕忙上前給他擦拭。慕容秋水看在眼裡,喜在心裡。霍長風的表現恰恰說明了自己的判斷,「天下哪裡有聖人?長樂幫發展那麼大,還是五老主政,沒有內鬥怎麼可能?」慕容秋水暗想。

此時大家都沒有說話,王天逸趁機向空性表達謝意,不過空性卻搶先一步說道:「你我有緣,一起走了一程而已。萬事隨緣,別的事情勿提。」空性擔心的是王天逸把他教武功的事情說了,本來這是一項和易月的交易,是不能說破的。而且若是王天逸提到此事,因為兩者地位相差太大,哪有方丈一級的人物主動教青城戊組的人武功這樣的事情,事後江湖上肯定猜疑百端,輕者說是少林招攬人才,到了後來,肯定又把王天逸說成空性的另一個私生子了,空性目前身後已經跟了一串所謂的「私生子」了,甚至還有人自稱是他的私生子,從未破過色戒的他不想再多一個了。事後還少不得大費口舌解釋,但又沒得解釋,因為又牽扯到了易月,聯絡如此之大,就算解釋誰會相信?

王天逸也是很聰明,並沒有提此事,他想的一是自己說了也沒有人相信,看空性的態度,估計說了也不會承認,反而顯得自己撒謊了;二是顯得自己要高攀少林了,他臉皮還薄,作不出這樣的事情。

「大師當年是出世派吧?」王天逸問道。

「哦。」空性一怔,笑問道:「何以見得?」

「只有置虛名於身外的人才能做出像大師那樣的舉動來。我佩服萬分。」

「哈哈,你聰明。我當時是出世派,不過命運弄人,現在我不得不在紅塵中打滾了。」

「真是不知道大師當年是怎麼決斷的?」

「我是個孤兒,從小被少林收養,我的人都獻給了佛祖,獻給了少林。為了師門榮譽做點犧牲算的了什麼?」空性無所謂的一笑。

慕容秋水在旁邊笑道:「除了俠義,武林中光明的東西也很多。但俠義不多見,維護師門榮譽、忠於幫派卻是我們所有人景仰的。」

這話輕描淡寫的說來,卻在王天逸心裡激起了滔天巨浪,從下山以來,他經歷了與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江湖,整個人都迷迷糊糊不知所措,但現在他好像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前進方向——忠於幫派。

倪忠連卻不開心,而是很難受,他低估了這些武林豪強,這些人的見識之遠,洞察力之強絲毫不弱於王侯將相。他們說的話自己卻無法反駁,因為事情就在那裡擺著。他低著頭,隨手行了行禮,就自顧自下樓了。

左飛也是吃了大虧,臉色十分難看,一言不發,跟著倪忠連也去了。王天逸與他們同來的,而且現在麒麟樓這種地方所代表的地位也不是他能呆的,也趕緊告辭去了。

送走了這三人,霍長風三人重新分主次落座,空性有些不快,畢竟他的事情還沒有辦完就被倪忠連他們攪了。而慕容秋水面色沉靜,心裡卻是極為高興,藉著這個因頭挑動霍長風大權獨攬的心,絕對對自己慕容世家有利。霍長風面色則有些呆滯,心跑到別處去了。坐了一會,就藉故先告辭了,畢竟這是少林和慕容的會談。

看長樂幫的人下了這一層,空性湊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說道:「慕容公子,我得到了一個和你有關的情報。」

※※※

當夜慕容秋水請霍長風過來,說有事相求。霍長風當然馬上就到了。

兩人屏退其他僕從,霍長風說道:「現在我們倆家合作很愉快。儘管因為以前的一些事情,我們還不能談更深入的合作。但我想很快就可以兩家一起合作,席捲江南商業了。呵呵。」

慕容秋水微微一笑,說道:「提到商業合作,這正是我請霍幫主來的理由。」

「怎麼?」霍長風沒有明白。

慕容秋水遞過了幾頁紙給霍長風,「您自己過目吧?我不太明白。」

霍長風展開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商業合作計劃,包括開放貿易限制、連橫丁家、唐家,所有生意的預測收入、分成都寫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但所有的計劃都提到一個地點:建康。

看了霍長風那一閃而過的驚異表情,慕容秋水已經猜到霍長風事前並不知道這份計劃,但他卻說:「貴幫不是已經說暫時不涉及商業合作計劃了嗎?為何又讓厲老來談建康?你們改變主意了,想逐步合作?」

霍長風現在面色已經平靜極了,他笑道:「這是份草稿,我們確有逐步合作的此意。三弟剛到揚州,不清楚此點,肯定以為是定論,故而自己拿來和你討論。你們定下什麼協議沒有?」

慕容秋水微笑道:「光是建康也是個大計劃,我們當然不能草率行事。還沒有協議。」

聞聽此言,霍長風懸著的一顆心才落到肚裡。

這時候,慕容秋水突然嘆了口氣,說道:「霍幫主,我有事相求。」

斑駁的月影落在地上,長樂幫的大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幾聲夜鴉的叫聲傳來,劉遠思正在樹下不停的打轉,霍長風進入慕容秋水住的貴賓院子已經很久了,裡面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慕容公子和幫主究竟在談什麼?」劉遠思抬起頭看著十步外的那個院門。他正想著,腳步聲人聲從裡面傳了出來,慕容公子領著他的一幫手下親自送霍長風幾個人出來,兩人在門口握手言歡,笑語歡聲,絲毫看不出是幾十年的仇人,倒像是幾十年的好友。

劉遠思趕緊過去見禮,霍長風領著幾個隨從離開慕容秋水的院子好遠之後,才說道:「你們都回去,不用跟了。遠思過來。」幾個隨從行禮離去,劉遠思抬頭瞧去,只見霍長風一直滿臉笑容,好像還沉浸在會見的愉快之中。

「幫主,你們談了什麼?」劉遠思低頭問道,他知道霍長風遣走隨從,定是有大事要和自己商量。

沒想到霍長風沒有回答,劉遠思偷眼看去,大吃一驚,只見霍長風已經換了一副臉色,臉上肌肉扭曲,眼裡好像要噴出火來,手握成拳咯咯作響,在陰影中簡直如同鬼怪。

「厲千秋這個畜生!」這句話從霍長風喉頭裡低沉的滾了出來,聲音壓的極低,聽起來好像是地獄裡惡鬼的呢喃,劉遠思頭上的冷汗的唰的一聲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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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慕容秋水的屋子裡,於叔、文從雲都顯得很高興。

文從雲笑道:「公子好手段,昨天和厲千秋談的,今天就把他賣了。」

「若是厲千秋知道,估計舌頭都縮不回去了。」於叔說道。

慕容秋水轉著戒指,笑罵道:「看你們說的,誰賣他了?呵呵,他以為我們和談是為了錢,豈知我有更大的目標呢。」

「現在我們就等著看好戲吧。」文從雲說道。

慕容秋水臉色突然嚴肅起來了:「空性告訴我們的那件事情更是大事。這次我欠了他天大的一個人情。從雲你現在馬上連夜去建康,命令建康總代理呂甄開始行動,於叔你回蘇州,讓元豪調集慕容世家所有閒置人馬開始行動。」

「遵命。」兩人一起躬身行禮。

「還有,不要讓家主和大哥知道,就說我發現一直和我們作對的謝六橫人馬的蹤影,準備聯合長樂幫圍剿。去吧!」

這個夜晚對於霍長風和慕容秋水都是個不眠之夜,但是王天逸卻睡的很香,城禁解除了,明天他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