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談話一開始,楊秋生還沒有完全把林安然放在眼裡,那麼這番談話之後,楊秋生已經再不敢小瞧這位新來的副主任了。
到臨了,談話結束,林安然讓他回辦公室去。
楊秋生忽然說:「林主任,這個週末,我們和派出所郭副所長他們有個聚會……您看,有時間參加一下嗎?」
林安然問:「是公還是私?」
楊秋生在協調關係方面還是頗有心思的,他知道綜治工作很大程度上依賴轄區派出所,所以搞好和派出所能讓許多工作開展起來事倍功半。從前龐副主任剛來的時候,楊秋生也提過,建議和派出所每星期聚聚,吃吃飯喝喝酒,錢花不了多少,關係搞好了,工作就容易做了。
龐副主任於公於私都不想和派出所的人過多接觸,這些警察都吃慣了別人買單的酒席,如果是公事性質,報銷就等於割了自己的福利;如果是私人性質,那就更沒必要讓自己荷包出血。
所以當時一口就拒絕了楊秋生的建議,讓他很是鄙夷,倒是楊秋生自己私下跑開了這條路子,所以他做起工作來能夠得到轄區派出所的大力支援,轄區公安甚至更買他的帳,這也是他敢於和龐副主任作對的原因。
既然林安然問了,楊秋生只好如實回答:「是私人性質,我和郭所長定下的,如果沒特殊情況,一個禮拜聚會一次。」
林安然問:「這聚會的經費,誰出的?」
楊秋生笑道:「這種聚會已經持續一年了,經費我也沒敢麻煩街道辦,都是自己出的。」
林安然恍然大悟,想了下,說:「這樣吧,這個週末你和郭所聯絡下,我參加。至於經費嘛,以後由我這邊給你報銷,如果我沒特殊的安排,我也一定到場。」
他的爽快讓楊秋生好感劇增,心裡不由又拿他和龐副主任對比起來,越比越覺得林安然好,越比越覺得沒得比。他心頭忽然湧起了久違的衝勁,覺得為這種領導做事十分舒心,已經冷淡了許久的前程,像忽然剛爬出海面的朝陽那樣,射出一片希望的光亮來。
林安然有自己的想法。華夏是人情社會,一個好漢三個幫,在官場上無論是前程也好,實際工作也罷,即便你自己是八臂哪吒,也不可能單打獨鬥能做好。要在開發區立足,要在鹿泉街道開啟局面,就必須和相關部門的頭頭腦腦拉好關係,和轄區裡的兄弟單位協調好關係。
派出所,顯然是一個轄區裡的要害部門,這層關係他不能輕視。
回到辦公室,林安然坐了一下,又轉出了綜治辦,來到經濟辦門口。
從窗外往裡看,沒別人,只有陳港生在填報表,於是推門而入。
見林安然進來,陳港生趕緊起身,說:「林主任您請坐,有什麼指示嗎?」邊說邊給林安然找杯子倒上茶。
林安然接過杯子,招呼陳港生在木沙發上坐下,說:「我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和你溝通一下,剛才在會上不好說。」
陳港生是聰明人,似乎嗅出林安然話裡的味道,試探道:「你是說掛靠企業貸款的事情?」
林安然放下水杯,點頭道:「沒錯。我想了一下,覺得這事情裡面隱憂很多,所以想和你談談。你對這種做法有什麼意見?」
陳港生雖然沒什麼官場背景,但在大學讀的是經濟管理,在理論上有一定基礎,參加工作後也善於動腦,有自己的一套見解。
目前濱海市個體戶最流行的做法就是掛靠政府部門辦的公司,有了這塊金字招牌,貸款自然就容易多了,如果和這些政府興辦的企業打好關係,甚至能得到政府機關出面擔保貸款,百利無一害。
而現在的濱海市,恰好又興起了基金會。基金會都有官方背景,而且種類繁多,有農業基金會、鄉鎮企業基金會等等,通過社會渠道吸收存款,利息比銀行要高,然後用這些錢去放貸給私營業主。
最近兩年,基金會尤其紅火。人們生活水平改善,收入增加,閒錢自然就多;而企業在這種改革狂潮中,正正最最缺乏發展的資金。生意太好做,彷彿做什麼都能賺錢,從前對貸款還有所敬畏小心謹慎的商人們,如今都是一同一個看法——貸到款就是賺到了錢!
由此衍生出的一些危險的訊號,讓林安然隱隱感到不安。高回報必定隱藏著高風險,況且花無百日紅,做生意也不可能無往不利。在基金會貸款手續簡單,速度快,伴隨而來的還有制度不健全,缺乏避險意識等問題。
他翻看了陳港生交上來的企業統計表,發現前任的龐副主任竟然在一年裡就以鹿泉街道企業集團公司的名義擔保了五筆貸款,總額高達上百萬。除了轄區市四中的校辦印刷廠外,其他基本沒有實物抵押!
鹿泉街道分管工業和經濟的副主任必須兼任集團公司的董事長,也就是說,林安然即便不願意,也要掛上這個頭銜。
董事長這名頭聽起來挺唬人,林安然卻清楚看到,這就是架在定時炸彈上的一張大班椅,隨時能將自己炸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