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頂著寒風,站在延安城頭上,遙望西北方向,好半天沒有動彈一下。算算日子,耶律南仙去了有些時候,卻杳無音訊,該不會出什麼事情吧?仔細想想,似乎不太可能,耶律大石是他親爹,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而且耶律南仙跟了自己之後,遼國已經滅亡,她可從來沒有作什麼對不起自己民族的事情。
「王爺,您披件斗篷,風大。」徐寧捧著一件斗篷,遞到王鈺手裡。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前些日子,他為了保護自己,身上多處受傷,這次西征回去,得好好封賞。
半晌無言,漠然的望著西北,王鈺發現,自己也有牽掛別人的時候。每次出征,都會思念童素顏,現在耶律南仙不在自己身邊,才感覺到沒有了她,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人哪,都是這樣,在眼前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等失去的時候,才懂得珍惜。
「王爺,恕卑職多嘴,您是在擔心二夫人麼?」徐寧算得上南府軍中,除吳用林沖外,跟王鈺最親近的人。這個身份對一個將軍來說,不是什麼好事。就像三國的趙雲,正史上,雖然才能出眾,但因為跟劉備親近,終其一生,都扮演著劉備家族的守護角色,而沒有像其他將領那樣,立下赫赫戰功。
「嗯,她去了有些日子,以她的精明,至少應該送個信回來。本王有些擔心……」王鈺輕聲說道。徐寧聽王鈺的語氣,不禁有些訝異,高高在上的丞相,竟然也有這樣的一面。
「王爺不必擔憂,二夫人武藝超群,精明能幹,沒什麼事情能難得住她。再則,遼帝是她生父,想來不會有什麼問題。」徐寧寬慰道。
寬慰人的話,誰都會說,王鈺聽罷,不置可否,轉問道:「我岳父怎麼樣?」
「按王爺的吩咐,尋了一所寬大的宅子安置,並沒有限制什麼。」徐寧回答道。
「嗯,那就好,我這個岳父作一輩子重臣,不要為難他。對了,吐蕃方面有什麼訊息?」王鈺點了點頭,童貫兵敗後,以為自己要殺他。可自己不但不會殺他,還會把他當作一面旗幟豎起來。
徐寧聽王鈺問起這事,突然換上了一副忿忿不平的神情:「吐蕃人反面無恩,卑職來時,剛剛收到訊息。六穀部的首領,答應按原來的約定出兵攻夏,但他們有條件。」
王鈺面上,頓現不悅之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見有機可趁,就向你伸手,討價還價。略一沉吟,隨即問道:「說吧,他們想要什麼?」
「除向朝廷討要大筆軍費外,六穀部首領還要求朝廷開邊通商,並,並冊封六穀部首領為吐蕃節度使,青海郡王。」徐寧說得非常小心,他知道,王鈺最恨被人要挾。
果然,聽完他的話,王鈺的神色越發的陰沉。要你出個兵佯攻一下,就要這要那,居然還想封王,你六穀部不過是吐蕃諸部中的一支,就敢妄稱吐蕃節度使。以此來表明自己是正宗,天賦權柄,這小算盤打得倒是噹噹響。
「行,答應他們,給錢,封王。」王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徐寧見他答應,頗覺意外,遲疑道:「王爺,開邊通商,討要軍費,這都好說。可是吐蕃節度使加青海郡王這兩個頭銜,恐怕得從長計議吧。一旦朝廷冊封六穀部,吐蕃其他部族,勢力不會善罷甘休。」
王鈺哼了一聲,冷笑道:「這樣不好麼?難道本王要等吐蕃統一,坐大,然後發兵中原?」
徐寧一聽,才明白王鈺的用心。吐蕃屬蠻荒之地,尚未開化,中央朝廷對他們是鞭長莫及。不如就任由他們內亂,以夷制夷,六穀部一旦被朝廷冊封,其他部族必群起而攻。一個強盛統一的吐蕃,不符合大宋的利益。唐朝時,吐蕃幾次兵發中原,就是一個例子。
「王爺,還有,昨夜收到東線西線的軍報,劉焉劉大人,推進了四百多里,擊潰了西夏兩萬騎兵。不過老將軍因為親臨前線,被流失射中,現在軍中養病。東線林大人,呼延大人遭遇對方重兵阻擊,打得有些艱苦,但最後還是攻克西夏重鎮平寧。已對夏都興慶,形成兩面夾擊的態勢。」徐寧報告道。
事到如今,西夏恐怕快頂不住了吧,只要西遼國回絕他們的借兵請求,而吐蕃再兵出宣化府,大勢可定。一切,似乎都在按自己設想發展,王鈺此時,心情稍好。
「加劉焉為忠勇郡公,擢升為左金吾衛大將軍,領雙倍俸祿,馬上就辦。」王鈺叮囑道,隨即緊了緊身上斗篷,又向西北望了一眼,轉身向城樓下走去。
剛踏上樓梯,就看見一名戰將飛奔上樓,見到王鈺,躬身拜道:「王爺,西遼國使臣已到軍中,求見王爺。」
王鈺喜上眉梢,剛才還在擔心耶律南仙,結果立馬就回來了。將斗篷一脫,扔到徐寧身上,大聲說道:「走,帥府會客。」
帥府偏廳上,一名頭戴皮帽,身披皮袍的異族人正揹負雙手,來回踱步。此人四十開外,身形高大,孔武有力,王鈺如果看到他,應該有印象。當年上雄前線,王鈺在童貫手下擔任側翼護衛,就是這個人與耶律南仙夜襲大營,正撞上剛剛組建一年的南府軍。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耶律斜抬頭一望,認出了走在最前面那金甲紅袍的年輕人,正是當初在上雄前線將自己的部隊阻擊住的南府軍統帥,王鈺。
「遼使耶律斜,見過大宋丞相。」耶律斜微微拱手,笑意吟吟。
王鈺正待回話,但瞥見他,突然皺了皺眉頭,疑惑的問道:「貴使,你我從前見過麼?」
「丞相貴人多忘事,當年貴國二十餘萬大軍圍攻上雄,本將與公主率軍夜襲宋營。就是丞相的南府軍阻擊我軍,後來在隱空山,丞相孤軍奮戰,讓本將記憶猶新。多年不見,丞相可好?」耶律斜笑問道。
仔細一想,的確有這麼一回事,怪不得看他如此眼熟,原來是故人。大笑一聲,王鈺說道:「哈哈,時隔多年,將軍威風依舊,難得,請坐。」
分賓主坐下,耶律斜品了一口茶,隨即說道:「還是先公後私,待辦完了公事,再與丞相一敘舊情。」
「好,我國遣使入遼,欲與貴國修好,結成戰略同盟,不知遼帝意下如何?」王鈺放下茶杯,朗聲問道。
「聖上獲悉丞相的美意,也深表贊同。公主殿下到都城之日,聖上就已經將西夏使臣驅逐出境,並駁回了夏王李元昊的請求。此次,派微臣來,就是與丞相商議,兩國永結盟好,希望丞相允諾之事,不要缺斤少兩才好。」耶律斜微笑道。
「這是自然,人無信不立,本王既然答應重開絲綢之路,向貴國輸送所需的各項物資,就一定會照辦。這事,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將軍在我帥府盤桓數日,待戰事結束之後,與本王一同京,我自當在天子面前,力奏此事。」王鈺說罷,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耶律南仙哪裡去了?聽聞西遼使臣到軍中,還以為耶律南仙也一起回來了。
「如此甚好,願貴我兩國,摒棄前嫌,同舟共濟。」耶律斜打著官腔,突然發現神情有異,遂問道:「丞相,你這是……」
「敢問貴使,南仙為何沒有跟你一起回來?」王鈺意識到什麼,語氣不太對頭。
耶律斜似乎早料到王鈺會這樣問,輕笑道:「丞相,有句不當說的話,希望您別見怪。公主是聖上的掌上明珠,是我契丹人。此次,公主殿下回國,被聖上冊封為阿里瑪大長公主,自然應該留在皇都,坐享富貴,豈有……」
不等他把話說完,王鈺已經搶斷道:「你們學的是中原文化,推崇的儒學,難道沒有聽說過,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南仙已經嫁給本王,是我王家的人,也是我大宋的一份子,耶律大,遼帝扣留她,這不合規矩吧?」
耶律斜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王鈺糾纏,推脫道:「這個嘛,是聖上的家事,不是我作臣下的該過問的。此次本將前來,是代表大遼,與大宋商議結盟之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一股無名業火衝上頭頂,耶律大石,虧得你是一代豪傑,竟如此的小肚雞腸。王鈺憤怒難當,歷年來,耶律南仙從未離過他半步,不管是居家還是外出,都與他形影不離,現在被耶律大石扣下,他豈能不急?
可王鈺仍舊不得不強行壓下怒火,耶律南仙這是家事,兩國結盟,這是國事。敦輕敦重,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情緒稍微平復,王鈺又換了一副笑臉:「好,只談國事,不談家事。當年草原一別,不知遼帝如今可好?」
「多承丞相過問,我家君上一切安好。時常與下臣等提起與丞相的往事,嘗言道,天下英雄,只有三人。第一人,就是丞相您,第二人,是女真匪首完顏阿骨打,第三人,呵呵,就是聖上自己了。」
口氣不小,那完顏阿骨打早已辭世,耶律大石此話,也就是說,天下英雄,惟王鈺與他而已。這話,讓王鈺想起了曹操劉備煮酒論英雄,而曹操劉備終究還是成為了敵人,我王鈺與耶律大石,恐怕也會步其後塵吧?
「不敢當,鈺乃汴京遊手好閒之徒,受先帝知遇之恩,起用為相。遼帝英明神武,又豈是本王所能比擬的。罷了,貴使暫且歇息,待明日,本王備下宴席,與貴便接風洗塵。」王鈺說完,便起身欲走。
耶律斜也起身恭送,王鈺剛一踏出偏廳,突然回頭對跟在身後的徐寧說道:「耶律大石欺人太甚!」語氣怨毒,聲色俱厲,徐寧吃了一驚,不想王爺竟然動了肝火。也難怪,他與二夫人多年來形影不離,現在二夫人被扣在西遼國,王爺豈能不動怒?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西遼都城,虎思斡魯朵,耶律南仙於深宮之中,遙望東方,思念著王鈺。
耶律大石自當年上雄擁兵自立後,橫掃西域,擊破數國聯軍,降伏回鶻王,一直打到巴爾喀什湖,定都虎思斡魯朵,建立了版圖可與大宋一較高下的西遼帝國,也稱黑契丹。疆域包括今天的新疆全部,帕米爾高原以西至鹹泫南的阿姆河西岸,巴爾喀什湖以東北至今蒙古西部,威震中亞。
可耶律大石,仍舊不忘遼國故土,積蓄力量,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打回東方,重振大遼帝國的威風。但是,他在中亞建國後,東方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金國打敗遼國之後,停足不前,雖然幾次兵出上雄,攻打幽雲,但都宋軍迎頭痛擊,鎩羽而歸。而大宋,在歷經王鈺的變法圖強之後,國力迅速強盛,特別是王鈺升任丞相之後,大宋對外態度,日趨強硬,數次對外用兵,連戰連捷。
想要打回東方,似乎有些困難了。就在這個時候,西夏王李乾順,派人到西遼國借兵,抵抗宋軍進攻。多年不見的女兒耶律南仙,以宋朝欽差大臣的身份,來到了虎思斡魯朵,帶來了大宋實際統治者王鈺的親筆書信。
耶律大石感覺到,打回東方,還都幽州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燒起來。
西遼氣候乾燥,夏季酷熱,冬季嚴寒,久居中原的耶律南仙,很不習慣。在皇都的城頭上,這位宋遼兩國統治都極為重視的女人,正手扶欄杆,痴痴的望著東方。不光王鈺沒有料到,就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父親竟然會扣下她,封為阿里瑪大長公主。而她的幾個弟弟,現在都已經封王,成為手握重兵的大將。
一時間,耶律南仙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公主殿下,南院大王來了。」婢女走到耶律南仙身後稟報道。南院大王,可不是爵位,而是官職,遼國的制度雖然多學自宋朝,但區別在於,遼國朝廷有南北兩院官。南,北院大王,是僅次於南,北府宰相的重要官員。
如今的西遼南院大王,是耶律南仙的大弟弟,耶律休。
「姐!姐!」耶律南仙久居中原,無論是語言,還是生活習性,都已經成為一個純粹的漢人。不過她這個弟弟,仍舊保持著契丹人的剽悍。
「耶律休。」耶律南仙踏入宮室,迎面走來一人,身長七尺,方面大耳,頜下留有黃鬚,相貌大異於常人。
「姐,聽說你回國了,各部的首領都給你送來了豐厚的禮物,父皇讓我給你送過來。」耶律休說罷,便吩咐下人們,將大箱的禮物送到耶律南仙跟前。不外乎就是些金銀器皿,這些東西,武州郡王府裡,成山成堆。
耶律南仙看了一眼,隨即坐下身去,這宮殿,仍舊保持著原來遼國皇宮的風格,看來,耶律大石一天也沒有忘記過打回東方去。
「姐,好些年沒見你,王鈺那小子對你還好吧?」耶律休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果就啃了起來,吧達吧達,跟豬吃泔水似的。
「他對我很好,在他的王府裡,有一座近仙樓,比這處宮室還大,就是你姐姐的住所,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進去。像這些金銀器皿,呵呵,怕是車載斗量,無法計數。」耶律南仙流露出無限的懷念。此時,官人的大軍,應該打得西夏沒有還手之力吧?童貫也應該束手就擒了吧?從此以後,他就是大權獨攬,自己本來準備西征回去,便讓吳用等人,把他推上皇位去,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耶律休雖然是個帶兵的粗人,可他也聽得出來,姐姐跟以前不一樣了。好像看這裡什麼東西都不順眼,什麼東西都比不上大宋。
「姐,你別怪弟弟多嘴,我覺得你有些,有些不對。你是契丹人,不是漢人,怎麼老向著外族啊。」耶律休嘀咕道。
耶律南仙一愣,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苦笑道:「兄弟,姐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契丹人。」
「那最好了,姐,實話告訴你吧。我們契丹人,遲早是要打回中原的。父皇已經在積蓄力量,等到時機成熟,就要發兵東征。你那個王鈺,早晚是我們的俘虜。」耶律休自信滿滿,放出狂言。
耶律南仙聞言,絲毫不懷疑父親的雄心壯志,但是大宋今非昔比了,國力之強盛,軍隊之龐大,不是耶律休可以想像的。她在王鈺身邊,親眼見證了大宋的崛起。
「耶律休,你一定要告訴父皇,打消東征的念頭,你們打不過王鈺的,至少現在是。」耶律南仙這話,或許有些偏袒王鈺,可也是從實際情況出發。西遼國有多少兵力?有多少財力?打仗拼的不僅是軍事力量,還是國家的底子,普天之下,誰敢說他的財力比大宋豐厚?
耶律休憤然起身,厲聲喝道:「你們!你們!什麼你們!我們是一家人,王鈺才是外人!我手下有五萬精兵!個個都是驍勇善戰的猛士,女真人或許可以一戰,可我就不信,拿筆都沒有力氣的宋朝人,會是我們契丹人的對手!」
「五萬?弟弟,他隨時可以集結五十萬大軍跟你作戰。宋軍如今的戰鬥力,不會比我們契丹人遜色,而且他們的裝備,遠比我們先進得多。最好的辦法,就是與大宋修好,共同對付女真人,汲取中原文化,科技,發展大遼自己的力量。這才是對我們國家有利的策略。」
的確,耶律南仙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契丹人,她不希望宋遼兩國再次交兵。一來,現在的西遼,根本不是大宋的對手,二來,她不希望自己將來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耶律休見姐姐一味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氣不打一處來,桌子拍得咣咣響,唾沫星子四處飛濺,恨不得立馬就把王鈺拎過來,一撕成兩半。
「耶律休!」一個雄渾的聲音在宮外響起,耶律休一聽,知道是父皇來了,趕緊收斂起來,垂手肅立。
宮門口,一條高大的人影閃現出來,時隔多年,耶律大石似乎並未見蒼老。龍行虎步,威風八面,舉手投足之間,都有說不出,道不明的風範。
「見過父皇,兒臣奉命……」耶律休正要稟報。
「行了,去吧,朕有事跟你姐姐說。」耶律大石一口打斷兒子的話,耶律休心懷不滿,忿忿不平的步出了宮室。從小到大,父親對姐姐十分偏愛,自己還是兒子,倒不如女兒了。
「父皇。」耶律南仙微微欠身,保持著漢人的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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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