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天色仍暗,橫山腳下,十里連營一片寧靜。負責巡夜計程車兵仍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居安思危,方能立於不敗之地。一頂營帳中,關勝正擦拭著他的大刀,在橫山滯留這麼久,現在終於到頭了。
帳簾掀起,一身戎裝的雙槍將董平,手提兩支長槍鑽了進來:「關將軍,時候差不多了,是不是集結部隊,準備開拔?」他的神色之間,絲毫掩飾不住軍人臨陣殺敵的那種興奮。關勝聞言,霍然起身,取過桌上頭盔,戴在頭上,倒提砍刀,大聲說道:「集結部隊,直奔延安!」
嘹亮的軍號,在大營中迴響,各處營帳,突然之間都活泛起來,士兵們顯得對這種緊急集結已經習以為常,凡是從營帳中奔出計程車卒,全都是穿戴整齊,手持兵刃。他們奔出營帳後,直撲馬廄而去,牽過自己的戰馬,翻身騎上,而後,向集結地飛馳而去。威武的騎兵,揮舞著手中的大槍,嘴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就像草原上的惡狼。
各處營寨的騎後,如涓涓細流,匯成大海,一眼望去,只見人如神兵,馬如玉龍,南府軍能戰,只從這整齊的軍容上,就可以看出端倪。一百里,對於機動性極強的騎兵來說,不過是在頃刻之間。
關勝倒提大刀,不住的牽扯著韁繩,待部隊集結完畢,喚過部將吩咐道:「大部出發以後,釋放橫山要塞守將,移交防務。」
「前鋒營集結完畢!」
「驃騎營集結完畢!」
「近衛營集結完畢!」
各營的管營奔到關勝董平二將面前,報告著軍情。所有部隊都已在最短的時間內集結完成,關勝微微頷首,將神機營安排在中軍附近,而後,發下軍令,全速馳援延安。八萬最精銳的南府騎兵,以風捲殘雲之勢,縱橫馳騁。但橫山腳下,塵頭大起,遮天蔽日。沒有親眼看到的人,很難想像,八萬騎兵,同時開進,是怎樣一幅壯麗的景象。前部,已經奔出橫山要塞,後部,還在原地不動,綿延數里之長。
「關將軍,長途奔襲,是我軍的強項,此地距離延安一百餘里,至多一個時辰,大部就將開至延安城下。只是,王爺這次賣什麼關子?」董平知道,部隊出發之前,王鈺準備當著他二人的面,給了關勝一封密信。
關勝見董平過問,一邊縱馬狂奔,一邊回答道:「賢弟,為兄暫時也不知道。王爺嚴令,不到延安城下,不得拆開密信。你別心急,一會兒到了延安,自然見分曉。」董平聽罷,哈哈大笑,一鞭抽下,胯下戰馬吃痛,發足狂奔,一下子超出大部隊,絕塵而去。
與此同時,延安帥府中,廝殺已盡尾聲。王鈺十四名鐵甲親衛,傷亡殆盡。種霸徐寧二將,被潮水般湧來的敵人牽制住,即使想救援王鈺,也是有心無力。而王鈺自己,身陷重圍之中,手中那柄寶刀,已經沾滿了鮮血。
童貫與李吉立於院子角落,靜靜的看著場中的情勢。他二人的神情,形成鮮明的對比。李吉心花怒放,滿臉欣喜,童貫則是神色陰沉,面無表情。眼看勝利在望,他的心裡卻是越來越沒有底了。
總覺得什麼地方沒有謀劃周全,但任憑他怎麼回想,也找不出絲毫破綻。苦肉計被識破,种師道被生擒,王鈺的嫡系部隊,除開赴西夏前線的以外,其他一萬餘人,都在南門之外,眼下城門緊閉,那一萬兵馬能否得到訊息,都還是一個未知之數。
將整件事情前後一想,心裡稍稍安定。望向場中,王鈺已經退到白虎堂門口,數十名軍士正將他圍困其中,已成困獸之勢。
「嘭」一聲巨響,又一個身影被扔了出來,險些砸到童貫身上。半邊腦袋已經成了血葫蘆。這又是種霸的傑作,此人當真不可能常理來推斷,他似乎體力驚人,苦戰這麼多的時間,仍舊沒有絲毫力盡的跡象。這人作為護衛,倒是盡職盡責。
一連幾聲慘號,童貫為之側目,放眼望去,卻是徐寧拼盡全力,刺倒面前計程車兵,漸漸向王鈺靠攏。童貫尚未說話,李吉卻已經急了起來:「攔住!放倒他!那邊的,拿下王鈺,生擒不成,死的也要!」看他手舞足蹈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跳大神的神棍。
「嗨!他現在不是什麼丞相,他是,你們是為國除奸,不要有顧慮!上啊!」
「種將軍,回援王爺!」徐寧已經逼近王鈺,放聲大喊道,他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已經快到力盡的邊緣了。種霸聞訊,一聲虎吼,手中兩柄破天巨錘,上下翻飛,擋者披靡。眼看王鈺就要身死,卻又被他二人將圍困王鈺計程車兵,衝散開來。
「王爺,您沒事吧?」徐寧與王鈺背靠著背,焦急的問道。王鈺瞄了一眼左臂上的槍傷,輕輕嗯了一聲。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只剩下三個人,經不起消耗了。看來,得出破釜沉舟那一招了。
種霸也已經退回自己身邊,王鈺下定決心,厲聲喝道:「退入白虎堂!」說罷,轉身竄入堂內,徐寧種霸聽後,虛晃一招,也跟著踏了進去。身後的敵人,不依不饒,緊跟著衝進白虎堂內。
童貫與李吉正要跟上,突然又瞥見士兵們驚慌失措的退了出來。這情景,讓童貫立時想到那「兵敗如山倒」五個字,到底怎麼回事?
「嘿,你們退出來,幹什麼!」李吉衝上前去,對士兵們拳打腳踢。可任憑他怎麼驅趕,再也沒有人敢向前一步。李吉滿頭霧水,撥開眾人,走上前去,剛走到白虎堂門口,往裡一瞥,突然「啊也」一聲,連連後退,一個立足不穩,直接從臺階上摔了下來,狼狽至極。
童貫一見,也愣了,這是見鬼了?看到什麼東西,都嚇成這般模樣?一撩官袍,大步上前,行至白虎堂門口,往裡一瞧,頓時面如死灰。
那白虎堂上,堆放著小山丘一般高的火蒺藜,在火蒺藜的前面,擺放著一門金輪炮,徐寧正手執火把,作勢欲點。這倒可是真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了。門口就這麼大,誰往上衝,誰就是往炮口上撞。而且,萬一點著了那堆火蒺藜,只怕這院子裡誰也別想活命。
到底是王鈺,行事作風異於常人,這破釜沉舟一招,當真是厲害。
「有種的,往前踏一步!老子跟你們拼了!」種霸已經拆下面罩,露出一張猙獰恐怖的臉來,今晚,喪生在他那對破天錘之下的亡魂,只怕得數以百計,這個人,簡直就是個殺神。
而王鈺,立在一邊,一言不發,靜靜的看著堂外站立的童貫。
腳下一動,童貫就往裡面走去,李吉慌忙一把扯住:「媼相,進不得!進不得!那金輪炮可不是不長眼的,一炮可以把人轟個稀巴爛!」
童貫扭頭盯了他一眼,臉上竟是一片厭惡的神色,李吉一個機靈,趕緊放手。踏入白虎堂中,童貫打量王鈺半晌,他已經受傷了,左臂上捱了一刀,裂開老長一條口子,鮮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王鈺,不要負隅頑抗了,束手就擒,老夫看在素顏面上,絕不傷你性命。」童貫仍舊抱著最後的希望與王鈺談判。
緊緊握住傷口,王鈺的神情,一如往常那般驕橫:「我連皇帝都不跪,會向你屈服麼?自古以來,成王敗寇,你有本事,儘管取我性命。想要我投降,除非太陽當空掉下來!」
童貫心知,王鈺是絕對不會向任何人屈服的。此子以十七歲的少年,平步青雲,一直作到丞相,受封王爵,古往今來,惟此一人,也算是天縱英才。可惜了,可惜了……
雙方僵持不下,誰也奈何不了誰。童貫縱使想硬攻,可也不得不有所顧及,王鈺縱然擺出破釜沉舟的架勢,可他真捨得一條命不要,跟童貫同歸於盡麼?
他敢,他真的敢,童貫再清楚不過了。王鈺這個人,你不能以常理去推斷他,他作事從來不按章法,你永遠猜不到他下一步想幹什麼,怕就怕這樣的對手啊。
「媼相,老奴有個法子。」李吉扮演起了狗頭軍師的角色,那雙綠豆眼一轉,計上心頭。
童貫微微點頭,示意他說,李吉踮起腳尖,把嘴伸到童貫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只見童貫面有喜色,頻頻點頭,聽完後,將手一揮:「全都退出去!」說罷,轉身就往外走去。眾將士一聽,巴不得早些離開,一時爭先恐後的踏著滿地的屍首,奔出帥府。
見帥府大門被關上,徐寧取下面罩,疑惑的問道:「王爺,他們又想幹什麼?」
話問出去,卻不見王鈺回答,扭頭一看,正瞧見王鈺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呲牙裂嘴:「哪個王八蛋砍我一刀,媽的,想是砍著筋骨了!」
徐寧見狀,慌忙丟開火把,扯下一塊衣襟,奔上前去替王鈺包紮起來,只怕王鈺忍痛念道:「李吉那閹人,一肚子壞水,他們全都退出去,想必是想到了破解火器的方法。」
徐寧一怔,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水能克火,他們該不是……
在王鈺生活那個時代,若是遇到火災,自然有消防車趕來滅火。可在宋朝的時候,沒有這麼先進的東西,不過你要是以為在宋朝發生火災,就靠人力提水去澆,那就大錯特錯了。
在宋朝,凡是較大一些城市,都備有一種滅火器械,叫水龍。它的原理,是靠大氣壓強,將水汲上來,再噴出去。一個碩大的黃桶,裡面裝滿了水,桶被蓋住,上面支出一根粗壯的竹筒。在桶蓋上,有類似孩童玩的蹺蹺板一類的東西,兩個人一前一後,將水汲上來,用以滅火,這個黃桶可以安裝在牛車,馬車上,這就是宋代的消防車。
五架水龍,在帥府前一字排開,李吉對自己想到的辦法,十分滿意。東奔西走,儼然軍中大將一般指揮著。
「來來來,都準備好了,聽我一聲將令啊,對準了往裡噴。都別怕,咱們在院子外面,有牆隔著,就是王鈺自己找死,也傷不著咱,準備了,準備了。」李吉尖銳的聲音在街上響起。
童貫往東方一望,天邊已露出魚肚白,天就快亮了,不能再拖下去,遲則生變。
延安北門城樓,守城軍士正抱著鐵槍,昏昏欲睡。凌晨時分,總是一個人最睏乏的時候。一個士兵拄著槍,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突然,他打了一個冷戰,瞬間清醒過來。
「聽到沒?什麼聲音?」旁邊的同伴也醒了過來,緊張的望著前方。城前,是一片開闊地,什麼也沒有。
被問計程車兵,顯然是個老兵油子,扔掉鐵槍,撅著屁股趴到地上,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仔細聽了一陣,霍然起身:「是騎兵!大股的騎兵!」
「什麼,大股騎兵?党項人打來了?」另一個士兵叫道,語氣驚恐,難以置信。
「快看!那邊!」有人大聲叫道,眾士兵尋聲望去,只見天地相接之處,突然冒出一面戰旗,再定睛看時,地平線上,生生多出一條黑線來。那不是黑線,而是綿延數里之長的軍陣。
對方速度極快,轉眼之間,已經看得清清楚楚,那面戰旗上,字號分明,雙槍將董平。董平不是南府九虎將之一麼?他應該在前線打仗才是,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不對!壞事了!趕緊擂戰鼓!」一名士兵扔舊手中的鐵槍,爬上鼓架,取過兩支鼓錘,狠命擂了起來。城頭上,亂成一片,士兵們奔走呼告,手忙腳亂。這事可真奇了,十里之外,就有大軍駐防,他們是怎麼過來的?
第一個奔到延安城下,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董平勒停戰馬,抬頭仰望延安城樓:「本將第一個到達!」大股部隊,隨後開來,在延安城前,列成陣勢。關勝在董平身邊停止,微微撥出一口氣。
「關將軍,可以拆看王爺密信了。」董平急不可待的催促道。
關勝也不多話,從懷裡掏出王鈺密信,拆開一看,兩員虎將臉上,都是一片驚愕,那信紙上,只有兩個字,攻城!
「不好!王爺有難!」關勝第一個反應過來,將信紙揉成一團,放聲大呼:「將炮陣擺出來!有多少炮拉多少!老子不過了!」
百餘門金輪火炮,一字排開,擺在了延安城下,三個龍頭炮管,直指延安。士兵們忙忙碌碌,將鐵炮彈搬到陣前。
董平見關勝神情大變,心知不妙,將雙槍扔給身邊小校,翻身下馬,奪過一名士兵手中的火把:「我來,瞄準城門!一炮轟爛它!」
「來人,速去南門給虎賁軍報信,不計後果,全力攻城!」關勝大呼。
帥府之前,李吉正貓著腰,伸出一個手指頭:「我數到三,一,二,三!」
三字剛剛出口,他突然跳了起來,因為一聲巨響,從城外傳來。童貫也是不由自主的戰慄一下,這聲音,好像是……
「樞密相公,這是金輪炮的聲音!」有將領聽了出來。金輪炮,可不是哪支部隊都有裝備,除了南府軍,就只有鎮守幽雲的奉寧軍有。只因為炮鑄成不易,鑄成十門,能有一門可用就不錯了。南府軍開到延安時,兩軍交流,廣毅軍的將軍親眼目睹過這金輪炮的威力。
金輪炮?這是南府軍的裝備!
「快聽聽,聲音從哪邊傳來的!」童貫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回樞相,這炮聲是從北邊傳,不對,南邊也有!」劉檢那唯一一隻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
他話剛說完,只見一將飛騎而來,馬未停住,他就摔倒下來:「報!南府軍關勝董平所部,突然攻城!炮群齊轟,弟兄們死傷無數,潰退下來!」
童貫兩腿一軟,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李吉與一班將領,都駭得面無人色,竟無一人想到去攙扶於他。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關勝董平所部,明明在前線作戰,連日來都有捷報傳回,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童貫跌坐地下,四顧相望,卻無一人回答他。
帥府內,徐寧聽到炮聲,突然起身,種霸也是喜出望外,失聲叫道:「這是金輪炮的聲音!難道南門開打了?」
「這是北門傳來的,關勝董平回來了。」王鈺鬆了一口氣,索性一頭倒在地上,四仰八叉,躺了下去。
徐寧種霸一聽這話,都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兩位將軍不是在前線作戰嗎?還說已經圍困西夏都城興慶,破城指日可待?怎麼會突然回延安了?
正想要問王鈺,卻見他一個鯉魚打挺,躍將起來,低著頭似乎在盤算什麼事情,二將一看,王爺這是怎麼了,一驚一詐的?
「壞了,壞了,種霸,把炮推到門口!」王鈺一拍腦門,甚為自責。
種霸也不問其他,實施神力,大喝一聲,愣是將幾百斤重的金輪炮,移至白虎堂門口,正對帥府大門。
「徐寧,你與本王點火蒺藜,有多少扔多少!」王鈺說話時,已經開始忙活起來,一連搬起五六個,全堆在門口,又取過火把,嚴陣以待。
帥府外,亂成一片的將領們,總算看到了跌坐在地上的樞密使童貫。慌忙將他扶起,連聲催問應對之策。
「一子錯,滿盤皆輸!老夫中王鈺的連環計了!」童貫捶胸頓足,語帶哭腔。眾將無不駭然,童樞密這句話,就等於宣判了我等死刑。
最害怕的人,莫過於李吉,這段時間,他上竄下跳,童貫若敗,只怕會死無葬身之地。
「媼相,就沒有什麼辦法了麼?」李吉自己都感覺得到,聲音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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