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本王升帳,他遲遲不到,是何道理?」王鈺突然一拍桌案,勃然大怒。眾將一個機靈,不好,看來王爺還記著三日之前那段過節。偏偏這種師道今日以來遲一步,少頃,保不齊真有小鞋穿。
就在此時,种師道全副披掛,奔入白虎堂。立於堂下拜道:「卑職來遲,請王爺恕罪。」
「恕罪?軍中大事,豈同兒戲?你為何來遲?」王鈺拉長著臉,沉聲問道。
「卑職坐騎,年長體邁,不堪重負,是以來遲。」种師道似乎還沒有對眼前的危險有所察覺,如實回答道。
「哼,你久在西北戍邊,當知戰機稍縱即逝。本王升帳點將,你也敢姍姍來遲,分明是存心藐視本王!」王鈺怒喝道。眾將見狀,心知王爺這是借題發揮。唉,种師道也是,你明知三天前得罪了王爺,就應該加倍小心,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种師道被王鈺訓斥,面有不平之色,拱手說道:「王爺,卑職在邊陲多年,這白虎堂上,除樞密相公外,沒有誰比卑職更瞭解邊情。大軍一連停留二十日,早就貽誤了戰機,哪還在乎這一時半刻!」
大事不妙!种師道啊种師道,你是越老越糊塗,在這個時候,怎麼還跟王爺頂著幹?
果然,王鈺一聽,怒不可遏!把桌案拍得震天響:「大膽!你仗著資歷比我老,竟然出此狂言!今日,我若不將你軍法從事,如何服眾?左右!」
堂外武士聞聲入內,童貫一見,慌忙起身勸道:「王爺,種將軍固然有錯,但念在他年事已高,又為國征戰多年,權且記下這一次。」眾將見樞密相公領了頭,紛紛起身,替种師道求情。
他們或許都忘了,王鈺也是個倔脾氣,你越頂他越來氣,見這麼多將領都替种師道求情,更是下不了臺。
「將种師道拉出堂外,重責一百,誰敢替他求情,休怪本王翻臉不認人!」
白虎堂外,种師道被扒去軍服,縛於柱上。卻是凜然不懼,神態倨傲。眾將環立於四周,而王鈺則坐於正前方。一名身長八尺,虎背熊腰計程車卒,大冷天光著膀子,提著一條皮鞭,等候著王鈺軍令。
「本王治軍,向來嚴謹,令行禁止,不得有違。眾將官,都睜大眼睛看看,這就是榜樣!」王鈺目露兇光,眾將面面相覷,無不膽寒,恩威難測啊。
一聲鞭響,那士卒掄開了膀子,一鞭重似一鞭的抽在種師道身上。可憐吶,种師道年事已高,又只著單衣,一鞭下去,那血就浸透出來。不到盞花時間,整個上半身都血水浸透,當真慘不忍睹。
種霸立於王鈺身側,委實看不下去,种師道怎麼說也是他的伯父,為國家征戰多年,戰功赫赫,王爺怎麼能就憑那麼一點小事,就下此重手?見場中,伯父顯然已經快支撐不住,種霸橫下一條心,蹬蹬幾個大步走上前去,剛要下拜。
「種霸!」王鈺聲色俱厲,手指種霸。「你敢為种師道求情!」
種霸尚未開口,只見王鈺身側,關勝,董平二將,都朝自己使眼色,示意自己不要在這個時候火上澆油。可伯父正在受苦,自己豈能坐視不管?思之再三,還是硬著頭頂說道:「王爺!請念在種老將軍並非有意的份上,罷手吧!」說罷,連磕三個響頭,直磕得頭破血流。
王鈺氣得臉色煞白,一時說不出話來。種霸見他不表態,於是磕個不停,不一陣,一張國字大臉上,滿是鮮血,眾將不忍再看,無不掩面嗟嘆。
「王爺,手下留情!」關勝站了出來。
「請王爺法開恩!」董平也站了出來。隨即,徐寧,宗澤,岳飛等將,紛紛出來求情。有道是眾怒難犯,王鈺深深撥出一口氣,緩緩起身,看了場中的种師道一眼,拂袖而去。
經种師道事件這麼一鬧,王鈺又不見發兵討夏,軍中將領多有怨言,但一想种師道的下場,誰還敢去他面前進言?
就在此時,從西夏傳來訊息,夏王李乾順,向金國求援,被完顏晟以剛剛與大宋締結友好盟約為由加以拒絕。西夏震動,人人自危,朝中大臣,分為主戰主和兩派。主戰者,慷慨陳詞,要與西夏同存亡,誓與宋軍決一死戰。並建議收縮防禦,以集中力量,背靠賀蘭山,給來犯的宋軍以迎頭痛擊。同時,向聲勢日盛的西遼國借兵,共同抗宋。
主和者認為,王鈺此次提百萬雄師攻打西夏,無非就是為了報去年太原之仇。建議向宋投降,交出去年領軍攻打大宋的將軍李則,稱臣納貢,以免除西夏兵禍之災。
李乾順左右為難,李則聽聞訊息,入朝面君,痛陳利害關係。言西夏人人可降,惟獨夏王不可降宋。若降宋,位不過列侯,車不過一駕,祖宗基業,喪失殆盡。李乾順從其言,決意拼死抵抗。派出使臣,攜巨資入西遼,向耶律大石借兵抗宋,並許以割地,歲幣等條件。
「耶律大石?哈哈,我倒真有些想他了。南仙啊,我早說過,你父親是一代梟雄。看看,短短時間,征服回鶻諸部,建立西遼國,版圖比西夏還大。你現在可是貨真價實的公主了。」王鈺接獲軍報,對身後的耶律南仙笑道。
耶律南仙正替他捶著背,聽他這麼說,淡然笑道:「當年上雄城前,一箭射來,便已斷絕父女情義,還談什麼公主?」
王鈺又把軍報看了一遍,連連嘆息,早在出使遼國就看出來,耶律大石這個人不簡單。沒想到,他以能一人之力,獨挽狂瀾,又把契丹人的旗號豎了起來,居然在中亞成了軍事強國,厲害,當真是厲害。
耶律大石,既然繼續以「遼」為國號,想必對中土是念念不忘,現在西夏向他求援,他會來發兵麼?
「哎,南仙,我岳父最近有什麼動靜沒有?」王鈺突然問道。
「沒有,謹言慎行,深居簡出。」耶律南仙回答道。
「他老人家倒是沉得住氣啊,哼哼。」王鈺冷笑道。網已經鋪開了,現在,就等著魚兒撞進來,但以童貫的精明,他會不會看出破綻?
「不過,种師道被王爺鞭笞,臥病在床,軍中將領,很多都親去看望,惟獨樞密相公沒有去。」耶律南仙說道。
這不是欲蓋彌彰麼?种師道是童貫的老部下,他去看望,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卻偏偏搞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看來岳父真的是老了,不復當年威風了。
叫耶律南仙取過地圖,王鈺仔細在圖上看了起來。女真在北,是大宋最大的威脅,党項在西,現在是江河日下,就算李乾順銳意改革,也不過是迴光返照。原先的回鶻諸部,現在都效忠耶律大石,投到了西遼國門下。吐蕃大理臣服於宋,東面高麗已經稱臣,日本尚不足懼。
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著,耶律南仙看了看,那是金國境內,呼倫湖,貝爾湖一帶。
「南仙,你知道誰是大宋最大的敵人麼?」王鈺仔細盯著地圖,隨口問道。
「如今天下態勢,應該是女真人吧?西夏已不足懼,惟有女真人兵強馬壯,國力雄厚。自滅遼以來,局勢漸趨穩定,完顏晟厲兵秣馬,其志不小。」耶律南仙回答道。
笑著搖了搖頭,王鈺指著地區說道:「是這裡,他們才是中原最大的敵人。」歷史上,鐵木真在這一地區,統一了蒙古諸部,建立了強大的汗國,隨即發兵中原,接連滅亡金,宋,夏,大理,建立了橫跨歐亞的大帝國,漢人,成為第四等人。
可耶律南仙明顯不明白王鈺的意思,仔細看了看那塊地區,疑惑道:「不會吧?遼時,這一地區居住的是塔塔兒,韃靼等部。現在,這一區屬於女真人,那裡各部族都臣服於金,說他們會是中原最大的威脅,這,呵呵,妾不敢苟同。」
王鈺沒有與她爭辯,她再聰明,也不可能知道以後將要發生的事情。現在,自己手頭上根本沒有關於蒙古的情報,恐怕當今世上,除了自己,沒有人會把蒙古人放在眼裡。
攻破金國,將逐漸興起的蒙古扼殺在搖籃裡,這就是王鈺的戰略目標。而此次西征,就是這個戰略的第一步,換言之,西夏,根本不在王鈺眼裡。或者說,王鈺此次西征,根本沒有打算要把西夏怎麼樣。
「王爺,今天還是照舊麼?」耶律南仙取過七探盤蛇槍,向王鈺問道。
「今天啊?算了吧,太累了,今天就不去了。」王鈺的目光仍舊放在地圖上。
耶律南仙頗覺奇怪,笑問道:「怎麼了?王爺可是從來不間斷的,今天怎麼……」
「噓!低調,低調……」王鈺笑得很賊,像是什麼秘密被人發現了。
深夜,西北風颳得呼呼直響,延安城裡的百姓,早就摟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進入了夢鄉。這大冷的天,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冷得人直縮脖子。丞相大軍進駐延安後,全城實行霄禁,晚上,除了巡城計程車兵,根本看不到一個人。
兩個人影,在城西北快步行進著,看他們的樣子,根本就不是巡城計程車卒,竟然敢冒著軍法處置的危險,深夜外出。
「您慢點,小心別摔著,哎喲,這西北天忒冷了,還是京城舒坦。」聽這人的聲音,尖細有餘,雄渾不足,不男不女,十分刺耳。
另一人沒有說話,只顧低頭前行。不多時,兩人來到城西北一處府邸,四處張望一番,忽然瞧見一隊巡城計程車卒正提著燈籠往這邊走來,兩人慌忙閃入暗處。等士卒們經過之後,方才現身。
那不男不女的傢伙,走上前去,輕輕拍打著門環。好一陣,只聽裡面響起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嘟囔道:「誰呀,這大冷天的……」
吱嘎一聲,大門開啟,裡面探出一個蓬亂的頭來,朝門外一陣打量,問道:「你們……」
「老人家,請代為通傳一聲,就說故人來訪。」童貫小聲說道。
「樞密相公?是您老麼?」那門人似乎認得童貫。也難怪,早年童貫西北督軍,時常在種師道府上走動。
門人直接將童貫與那陰陽人領進了府去,一路上只聽他不住的抱怨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我家老爺犯了哪條王法,給打成那般模樣,唉……」
童貫聞言,默不作聲。少頃,三人來到种師道房前,那老門人敲了敲門,輕聲問道:「老爺,您入睡了麼?樞密相公來看您了。」
房裡一陣響動,不多時,燈光亮起。老門人見狀,便推開了房門,童貫兩人入內。只見种師道正掙扎著想要起來。
「哎呀,你這是幹什麼,躺下躺下!」童貫話裡話外,滿是痛惜之情。上前扶住种師道,掀開他的衣服一看,整個背部一片血肉糊塗,怎一個慘字了得。
「老大人還念著往日情義,卑職感激不盡吶。」种師道躺下之後,苦笑道。
童貫坐於他床前,聞言笑道:「這話怎麼說的?你是我的老部下,當年在西北,你我並肩作戰,誓同生死。你落到這個下場,老夫也十分痛惜,奈何……」
「奈何王相當權。恩相,卑職這一頓鞭子,捱了一個稀裡糊塗,按說王爺他不應該是這麼小肚雞腸的人吧?」种師道把童貫沒有說完的話說了出來。
撫著他的背,童貫一陣沉吟,隨即說道:「你這是替我挨的鞭子,王爺不是在打你,他是打給我看的。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老部下,王鈺來了,能有你好果子吃麼?」
「這,這,恩相與王爺,不是翁婿麼?」种師道奇怪的問道。
長嘆一聲,童貫只能報之以苦笑:「翁婿?就是親父子又如何?你知道為什麼我一把年紀了,王鈺還要把我拉到這西北邊陲來?他是怕把我放在京城不放心,專門把我拴在身邊,找機會……」
話未說完,种師道突然吼道:「他敢!恩相是國家重臣!他不過……」
童貫不等他說完,便示意他噤聲,此時,种師道發現童貫身後的陰暗處還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的人,遂問道:「恩相,這位是……」
「內侍省都知,李吉。」那人取下蓋在頭上的頭套,露出了本來面目。正是失蹤多時的李吉,李公公。
「李公公侍奉先帝多年,只因得知王鈺一些不可告人的事,王鈺想加害於他,被老夫暗中保護,一直帶在軍中,或許你有興趣聽聽他知道的事情。」童貫笑道。
李吉當即便把去年年末發生在太上皇寢宮的事情詳細說與种師道聽,但不知為何,對王鈺來歷不明一事,隻字不提。
「狼子野心!禍國篡權,我誓殺!」种師道激憤難當,怒聲喝道。
「不錯,老奴一念之差,鑄成大錯,正欲將功折罪!」李吉連忙附和。
童貫揮了揮手:「這事急不得,需從長計議。王鈺身邊,猛將如雲,更兼十萬南府鐵騎,一個不慎,我等皆死於非命。」
「媼相所言極是,須得設法,調開王鈺身邊兵將,哦,對了,還有那個耶律南仙。這個女人武藝高強,跟著王鈺寸步不離,若想除王鈺,必先支走耶律南仙。」李吉急著出謀劃策,顯然對王鈺怨恨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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