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碗 欲殺王鈺 必除耶律

汴京北辰門,朝廷文武百官雲集,翹首以盼,出征在即,這武州郡王怎麼還沒有到?城門口,關勝,董平等一班武將,披掛整齊,威風凜凜,只見戰旗飄揚,刀槍生輝。將士們士氣高昂,殺氣騰騰。歷來兵家出征,多選在秋高馬肥之際,而此次武州郡王偏偏要在隆冬方過之際,一意孤行,討伐西夏。朝中大臣,多半對此次出征,抱著悲觀的態度。

李綱等一班官員,神色陰沉,一言不發。王爺如今大權在握,日漸驕橫,聽不進逆耳忠言,這是取禍之道啊。童貫一反常態,竟然也身著戎裝,一副當仁不讓的模樣。此次出征,他為副帥,不知道能否重現當初大破橫山的盛況?

「來了。」有官員叫了一聲,眾人齊齊望過去。只見全副鎧甲的王鈺,領著耶律南仙飛奔而來。群臣俯首,躬身作揖,高呼千歲。王鈺騎著一匹汗血寶馬,揮手對群臣示意,意氣風發,神氣活現。

到城門口勒住戰馬,王鈺環視群臣,見尚孟二位副相也在,遂叮囑道:「本王此去西征,朝中大事多賴二位相爺,萬望克盡職守,輔佐陛下,不可有絲毫懈怠。」

「謹遵王爺鈞旨,祝王爺馬到成功,旗開得勝。」尚孟二人齊聲說道。

「哈哈,借二位吉言,我軍必勢如破竹,掃平西夏。」王鈺仰天大笑,百官莫不色變。正說著,忽聽鼓樂齊鳴,金鑼開道,回首一望,只見天子鑾駕,迤儷而來。王鈺西征,乃國之大事,是以趙桓也不得不親自出宮相送。

王鈺見狀,翻身下馬,率群臣恭迎於天子車駕之前。王歡攙扶著趙桓步下龍輦,至王鈺面前說道:「丞相領軍親征,朕恨不能為公分憂,惟有於國中日夜期盼,願愛卿蕩平党項,凱旋歸來。」

「臣謝陛下隆恩,此去必全勝而歸。」王鈺答道。吉時已到,眾將催促進軍,王鈺辭別天子及眾臣,領軍出征,趙桓攜文武百官,一直送出城外三里,方才回朝。只見王鈺大軍,浩浩蕩蕩,旌旗遮天,馬蹄震地。十萬虎狼之師,殺奔西北。此次西征,王鈺調動南府騎兵,計十萬之眾,加上林沖軍團,呼延灼軍團,及延安,蘭州兩處兵馬,共計大軍近四十萬,卻對外聲稱百萬雄師,聲勢震天。

西北之地,戰慄不已,西夏聞知大宋兵馬來攻,夏王李乾順大驚,一面飛遣將領,把守各處關隘,一面派人向金國求援。而金主完顏晟也早聞知此訊,聽王鈺驅使百萬大軍,也是驚恐不已,但未虛實,不可輕動。

駐防上線的金國名將兀朮,上奏金廷,言党項與女真,乃唇齒之邦,唇亡則齒寒。若王鈺擊破西夏,他日必興師攻金,建議金國援夏抗宋。只因去年年初,幽雲种師中兵出歸化,雙方五十萬兵馬血戰上雄,金國傷著元氣,一直心有餘悸。此次王鈺率雄師百萬,四海皆驚,完顏晟猶疑不決,只得遣回西夏使臣,敷衍搪塞。

兀朮於上雄聽聞金帝敷衍西夏,驚怒交加,一面再度上奏,一面派出斥候,探聽宋軍虛實。據傳言,宋軍總兵力雖然號稱兩百萬之巨,但歷年來,王鈺改革軍制,淘汰舊軍,精兵簡政,怎麼可能驅動一百萬兵馬,去打一個小小的西夏?要知道,西夏的總兵力鼎盛時期也不過就是五十餘萬,自橫山,天都山失守,國力急轉直下,至李乾順親政後,稍有起色,卻也難當「中興」二字。

大宋宣武元的二月初,王鈺率十萬南府軍開進延安。一代戍邊名將种師道及延安文武官員親迎出城,合兵一處。王鈺一到延安,便發下軍令,各路兵馬就地整頓,剋日發兵,直取西夏,踏破賀蘭山。

自大宋開國以來,從未如有過如此強硬姿態,各路兵將,振奮鼓舞,摩拳擦掌,只待王爺軍令一下,便奮勇之前,一洗國家百年恥辱。可王鈺到延安十餘日,三路大軍都已齊備,他卻遲遲不見下令進兵。

延安帥府,種霸於白虎堂上靜待多時,今日王爺傳令軍中,召自己來見,不知所為何事?

一身常服的王鈺從堂後轉出,種霸看得一愣,行軍打仗,王鈺從來都是鎧甲不離身,今日為何這般打扮?

正束著腰帶,見種霸神色異樣的盯著自己,王鈺失笑道:「看什麼?不認識本王?」

「不是,王爺,您今天怎麼穿起常服來了?」種霸拱手問道。

王鈺步下白虎堂,說道:「走親戚嘛,哪能穿著鎧甲,帶著武器去?」親戚?丞相在延安還有親戚?種霸聽得一頭水霧,遂向王鈺詢問。

「嘿,你這小子,你這不是忤逆不孝啊。不是我走親戚,是你。种師道老將軍,不是你的親大伯麼?你來了延安,也不去看望看望?」王鈺佯裝生氣,訓斥道。

種霸一聽,苦笑道:「行伍之中,只有將士,哪有父子?卑職豈敢因公廢私?」

「話也不是這麼說,反正今日無事,本王陪你走一遭,去看望一下你的伯父。」王鈺說罷,便朝堂外走去。種霸滿心狐疑,王爺哪來的興致,跟自己去走親戚?這大軍停了十餘日不見開戰,他倒有心去搞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种師道,种師中兩兄弟,世稱「老種經略」「小種經略」,但也有一說,稱這老種經略指的是他們兩兄弟的父親種諤。而種諤的父親是種世衡,早年一代名相范仲淹在西北戍邊的時候,種世衡就是范仲淹麾下的愛將,任經略安撫使一職,也就是「經略相公」的由來。

種家三代,哦,現在應該說四代,都長期為國家戍邊,勞苦功高,稱之為「種家將」也不為過。那種師道的府邸位於延安城西北角,城中百姓,人人盡知,王鈺問明地址,便領著種霸徑直前往。

「哎,兩位官人,你們找誰?」種府門前,一位老門人攔住王鈺。

「勞煩通報一聲,就說有親屬來訪。」王鈺一身皮裘,活像走南闖北的富商大賈,而種霸跟在身後,卻像是個保鏢。近年來,受朝廷新法的影響,西北邊陲,行商之人眾多,平常有人託關係,請种師道行方便,讓他不勝其擾。是以向門人們下令,但有商賈來訪,一律擋住。

此時,那老門人見他二人這般模樣,便推脫道:「兩位來得不巧,今早,我家老爺被丞相召去帥府,至今未回,您看是不是……」

「你這老頭,說假話臉都不紅,丞相根本就沒有召種老將軍去過。知道他是誰麼?」王鈺笑著指了指種霸。那老門人瞧了半晌,搖頭表示並不認識。

「這是你們種家的小官人,種霸。」

種霸?二老爺的公子?在小王相爺帳下當差的那個?老門人把種霸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慌忙點頭道:「是是是,我馬上進去稟報。」

卻說這門人報入府內,种師道聽聞侄子來訪,本欲命人將他領進。但聽說侄兒身邊跟著一位貴人,仔細一想,斷定此人必是王鈺無疑,是以親自迎出府門之外。

「哎呀,王爺,怎麼敢勞您大駕,快快請進。」老遠,种師道便拱起了雙手,執禮甚恭。他與种師中乃同胞兄弟,相貌一般無二。

三人進入種府,种師道再三請王鈺上座,都被他推辭。言道,老將軍為國戍邊多年,乃朝廷柱國之臣,小王豈敢託大?种師道見他如此禮賢下士,也不再客氣,分賓主坐下,奉上茶水。

「侄兒種霸,拜見伯父。」種霸起身,具大禮參拜。种師道早就聽說二弟生有一子,天生神力,幼時便能手格猛獸,雖關張再生,不過如此。在小王相爺手下當差,立下赫赫戰功,位列南府十三太保之首。

這裡面可就有個典故了,早先王鈺任兵部尚書時,招降梁山十人。除吳用外,其餘九人,號稱南府九虎將。後得種霸,黃信,岳飛,宗澤,凌振等十三員戰將,並稱南府十三太保。「十三太保」這個稱謂,出自隋朝靠山王楊林,他有十三個養子,都是武藝高強,弓馬嫻熟之輩,是以稱之為十三太保。王鈺借用這個稱謂,也是為了籠絡人心,表示這十三人跟自己親近之意。

「好好好,我與你父各自在東北,西北戍邊,多年未曾見面。不想他的兒子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如今在王爺麾下任職,前途無量,卻不強似我那幾個不肖子?哈哈!」种師道放聲笑道。

寒暄已畢,种師道料想王鈺此來,定然不會是陪種霸探親,是以再三試探。王鈺卻是十分沉得住氣,東拉西扯,一直不入正題。未幾,种師道四個兒子回家,便命其拜見王鈺,而後與種霸相認,各敘兄弟之誼。

「老將軍,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國家的軍事,將來都要靠這些年輕人。你們種家,為朝廷培養了這麼多將才,本王很是欣慰。種霸兄弟難得團聚,又都是戰場勇將,不如互相切磋武藝,如何?」王鈺笑道。

种師道一聽,知道王鈺必然有事,遂命長子種世充帶領一干兄弟,到後院切磋。

他們前腳一走,种師道連忙問道:「王爺,今日駕臨寒舍,莫非有事相商?」

「啊?沒事,真的沒事,就是隨處逛逛,走走。」王鈺笑道。

三路大軍枕戈待旦,王鈺這個三軍統帥似乎並不急於進攻西夏。在延安府呆了十幾天,四處遊玩之後,他又突發奇想,要去搞民族團結。文武官員百思不得其解,王爺這是怎麼了?這幾十大軍,多停一日,就得耗費許多的錢糧,國家的底子再厚,也經不起這麼消耗啊。

沿邊橫山一帶,聚居著許多的羌族部落,西夏立國,李元昊發兵攻打大宋。羌族人勢單力薄,在宋夏之間搖擺不定,也有小部分曾經投向西夏,為李元昊的軍隊作嚮導。宋仁宗時,范仲淹到西北主持軍事,採取了聯合羌人的政策。給少數民族發給農具,種子,耕牛,提供武力保護。羌人從此感念大宋恩德,誠心歸降。平時為民,從事生產,戰時為兵,衝鋒陷陣。

羌人素來勇猛,三國時,馬超父子在此聚集了大量的羌兵,連曹操也被殺得害須棄袍,狼狽不堪。

王鈺提出要接見少數民族首領,以宣示朝廷的恩德。二月下旬,在種師道的陪同之下,王鈺率延安文武官員前往橫山一帶的羌族部落巡視。這裡是少數民族聚居地,但也有少部分漢人,民族關係融洽。

羌人聽聞大宋丞相親自前來,備受鼓舞,準備了盛大的歡迎儀式,載歌載舞,如同過節一般。羌人大多依山而居,住宅多半建在半山腰,或高山之上,形如城堡。党項人數次攻打到這裡,對這種防禦工事,十分頭疼。

王鈺領著一班文武官員,步入羌寨,尊敬羌人習俗,不高聲喧譁,不指指點點。

「王爺,各部落首領前來拜見。」王鈺正與眾官觀賞羌寨風景,种師道率附近各部落首領來到。他們的衣著穿戴,與漢人不同,男子多穿麻制綁腿,披麻衣,腰懸吊刀,十分孔武。

那十餘名各部落首領,在種師道介紹之後,齊齊行至王鈺面前,行跪拜大禮。

「雄鷹飛過山澗,猛虎躍過平原,千里皇都傳來喜訊,貴人駕臨羌寨。我等在此聚首,以十分的誠心,恭迎大丞相。」

王鈺喜形於色,親手扶起部落首領,笑道:「免禮,免禮,漢羌一家,不分彼此。羌人百年來,為國家把守邊關,本王代表天子,謹向兄弟民族表示慰問。此次前來,本王給各位首領帶來了豐厚的禮物,還請笑納。」

「謝大丞相。」各部首領見丞相如此謙遜,五內銘感。拜見完畢,一名首領下令歡迎儀式開始。只見那漫山遍野,羌族男女,翩翩起舞,仙樂飄飄,舞姿曼妙,恍若世外桃源一般。

王鈺在各部落的首領陪同之下,接受羌人朝賀,每至一家,主人必奉上美酒。王鈺也不推辭,逢酒必飲。來時,种師道曾經提醒過他,這是羌人的習慣,必須喝完,代表滿心滿意。

這三五碗的不成問題,可這處部落裡,少說也有百十來家,若是挨著喝下去,就是李白也扛不住啊。王鈺酒量不錯,可這羌酒勁道大,剛喝六七碗,就感覺頭重腳輕。而且他們的房屋,分佈在山谷四處,道路狹小難行,王鈺一連幾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地。

「王爺,若是不勝酒力,可由卑職代飲。」種霸見王鈺已經快撐不下去了,趕緊說道。

王鈺尚未答話,种師道已經搶道:「這可不行,羌人最重情義,遠來是客,況且王爺代表的是朝廷,豈能失禮於人?」

「伯父,王爺是萬金之軀,倘若……」種霸是個急性子,對王鈺忠心耿耿,眼見他已經步履踉蹌,只怕再喝下去,肯定要出事。

「罷了,民族大團結嘛,本王喝就是了。」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可臉上,卻已經有了不悅之色。眾將都為种師道捏了一把汗,這老將軍,久在西北戍邊,看來是不知道朝廷裡面的情況。丞相不想作的事情,誰敢勉強他?你這不是自討沒趣麼?

又到一處邛籠(羌族住宅),卻建在峭壁之上,王鈺在種霸攙扶之下,抬頭仰望,只有一條小路通上去。邛籠壩上,一家羌族老小,都端著酒食,戰戰兢兢的望著從皇都來的宋朝丞相。

近十年來,王鈺聲威遠播四海,羌民多聞王鈺之名。只知丞相,而不知皇帝,以為丞相就是的首腦,漢族的領袖。王鈺一來,羌人雖備受鼓舞,卻也不得不小心謹慎,惟恐有半點疏忽。

「唉,種大人,你看本王這,實在是沒辦法,是不是……」王鈺坐在路邊一塊岩石上,他可從來沒有向別人說過軟話,這可是破天荒了。就連各部落的首領見他不勝酒力,都紛紛勸說,心意到就行,不必拘泥於形式。

可种師道卻是不知好歹,對王鈺的不悅視若無睹,再三的重申這是羌人十分重視的禮節,中華是禮儀之邦,不能失禮於人。眾官見他如此堅持,都忿忿不平。好像你种師道是地頭蛇似的。

「別吵了,既要羌人禮節,本王再喝就是。」王鈺強行撐著膝蓋站立起來,又搖搖晃晃的向半山腰爬去。這一路酒喝下來,王鈺胃裡翻江倒海,好幾次差點忍不住噁心吐了出來。眾首領見他如此客氣,都是惶恐難安。

童貫一路上,半個字也沒有講,他當年總領陝西六路大軍時,种師道就是他的老部下。深知其人性格固執,認定的事情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也就由著他了。

從羌部歸來,王鈺神色陰沉,也不理會眾官,自乘車駕先行離去。眾人心知他為今天的事情惱羞成怒,誰也不敢去勸。

「種大人,你今天事情做得太過了,王爺發怒,你以後可得仔細掂量腳夠不夠小。」童貫遙望王鈺車駕離去,對种師道說道。

「多謝樞相提醒,卑職問心無愧,又怕什麼小鞋?」种師道卻是處之泰然。

童貫聽完,輕笑一聲,不置可否,略一沉吟,又說道:「自當初西北一別,你我幾十年未曾謀面,眼下,老夫又到邊陲,種大人可得一盡地主之誼啊。」

「呵呵,好說好說,樞相請。」种師道笑道,全然不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二月初六,王鈺於延安帥府升帳,檢閱眾將。自三天以前在羌族部落醉酒以來,他一連三天不能理事,一應軍務,皆交由童貫處理。

白虎堂上,王鈺身著戎裝,正襟危坐。堂下,左右兩排將領,神情肅穆。一連停了二十天,現在,總該是發兵攻打西夏的時候了吧?兵貴神速,再拖下去,可於我不利。

王鈺環視一週,朗聲問道:「值事官,諸位將軍可曾到齊?」

種霸持王鈺寶刀立於堂前值事,聽他過問,遂上前報道:「回王爺,指揮使种師道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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